4 方舟

第08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1.8萬 字

我把目標方向轉向那座頂着史泰龍·日本公司名稱的銀色大樓,然後跳轉。那棟大樓位於車站大樓南端步行約兩分鐘的地方,高聳的摩天大樓像是在俯視身邊矮小的市民中心。以前,不過對我來說應該是現在,在二〇〇六年的時候,這一帶的建築物還只有一家外資食品公司和停車場,以及一些長久居住於此的人家民房。但那棟藍色外壁的公司大樓和周邊的民居似乎都已經被拆毀,取而代之的便是這座覆蓋着玻璃幕牆的巨型摩天大樓。順着食品公司時代還不存在的,堪比五星級旅館的停車場往上走,就能看到神情嚴肅的保鏢取代了門衛站在門口。巨大的玄關是由兩個旋轉門和三個推拉式的門組成的,打開正中央的大門進去,還能看到裏面安置着一個足有三層樓高的,被玻璃天窗覆蓋着的寬闊門廳。內部被設計成了常青樹林,到處點綴着種類繁多的杜鵑花,一直延伸到二樓、三樓。要是那些擺放在大廳的桌子邊沒有圍着一羣羣的白領,這裏真的很容易會被誤認爲是個高級酒店。在玄關的正面設有接待處的櫃檯,我信步走向那裏……可是,眼角的餘光卻看到幾個男人發現我的靠近,「刷」地站了起來走向這邊。那是一個西裝筆挺的半老男人和三個中年男人,以及一個大塊頭的年輕男人。這個年輕的恐怕是負責使用暴力手段的吧,他的眼神明顯就不屬於日本工薪階層的感覺。無論再怎麼隱藏,我都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一種緊張感。

當然我也很緊張,但看到那個半老男人在走近我之後競露出了微笑,我不禁又感到一絲混亂。

難道這個陌生的老頭認識我不成?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爲什麼……二〇一九年的未來世界的日本有人會認識我呢?

我突然醒悟過來,這裏是史泰龍的公司啊。

「歡迎光臨。首先請您原諒我的唐突,請問您就是星期三先生嗎?迪斯科·星期三先生?」

老頭問話了,看來他連我的名字都知道。

難道他們在等我嗎?

「你們是?」

「哦,非常抱歉,我們應該先自我介紹的。鄙人是史泰龍·日本公司的總經理,名叫篠崎真哉。」說着,老頭從胸口的內側口袋中取出名片盒,抽出其中一張,雙手拿好,一邊鞠躬一邊呈到我面前,「星期三先生,很高興認識您。這邊這幾位是本公司的副總經理兜屋有紀、鈴木貴之、小山嘉崇。」

配合着老頭的介紹,站在一步之後的三個人分別點頭哈腰地雙手遞上名片。我也只得按順序接下,那三個人的眼中依舊殘留着尚未消退的驚訝,都在老頭背後低着頭翻着眼睛偷看我。看來他們是太過喫驚,眼睛轉不開了。他們的表情看上去像是知道我要來,但卻不太相信我真的會來。

年輕男人估計已經發現輪不到自己來發揮實力了,所以他盯着我悄然退下,就此離開了門廳。我目送他離去,然後刪除細節簡明扼要地詢問道:「J.J.在哪裏?」

聽到我的問題,那四個男人齊齊喫了一驚,但篠崎馬上重新站直說:「……您是說會長嗎,他已經在等候星期三先生的到來了。」

呵,我忍不住笑了:「難道他是今天剛好來到日本調布市的嗎?」

篠崎馬上說:「不是的。」隨後又說,「會長從去年起就一直駐紮在史泰龍·日本公司。不過他是最近才正式加入日本國籍的……」

「J.J.嗎,他成日本人了……他真的入籍啦?」

「是的,就在今年夏天。」

「是嗎,總之你先告訴我他在哪裏吧。」

「當然。會長也吩咐我要帶您到他的辦公室去,您這邊請。」

說完,篠崎的手掌「刷」地伸向裏面的一臺電梯,然後保持這個姿勢領着我走進去。如果他告訴我J.J.人在哪裏,我完全可以跳轉過去,但現在那三個副總經理也已經緊跟過來,把我團團圍在中間。這四個隨便怎麼看都像是普通日本公司員工的人是否也擁有操作時空的能力呢?我不知道。畢竟時空的變形和操作是用意識進行的,跟肌肉完全沒有關係。所以就算是超過一百歲的老人和六歲的小孩子,只要他們能夠控制自己的意識,就能實現時空的穿越。

我現在還未能改變時間的速度,所以如果這裏出現了類似那個「虐待房間」的機關,我是毫無辦法的……不過水星C已經想出了衝進那個房間的辦法。我究竟是否能夠進入那裏呢?估計是因爲這裏一下聚集了如此多的公司高層人物,整個大廳的員工都齊齊看向我們,我一邊跟着他走近電梯一邊想。明明是你自己給出的提示,結果還是花了這麼多時間。水星C確實是這麼說的。提示是什麼呢?應該是他說過的某些話吧。而那個給出提示的人,根據當時的文脈來理解,應該就是我吧。那麼,照理說我也應該從自己這裏得到了同樣的提示。並且只要稍加思考,就一定能明白那個提示的。

夏蓉其實很喜歡你的哦。

當然,這其中很有可能設下了圈套。

所以她纔會完全沒有去查證我所說的話,並且馬上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告訴了J.J.啊!

J.J.聽到這句話,馬上輕撫自己的臉頰,衝我拋了個媚眼。

呵,我也忍不住浮現出笑容。總之這傢伙肯定是J.J.沒錯了。我非常熟悉這種隨時保持過度興奮狀態的,略帶危險的感覺。

篠崎推開門,對那個女孩子揮揮手,然後進入室內,我們也緊跟其後。身後的三個人好像也在對女孩子道謝,但我現在卻沒有那個心思。

瞬間,J.J.的笑容僵住了,說道:「真的死了。她是被殺的。」

袒護我?「夏蓉怎麼可能會袒護我啊?」

「要是被『診斷』了會怎麼樣?難道數據會被放到網絡上確認,而且可以馬上得到那個人的犯罪記錄之類的?」

J.J.在驚訝的我背後說:「啊,不要再說廢話了。快給我出去吧。別礙事別礙事!」他看似煩躁地揮揮手。「真是的。啊,井頭小姐,麻煩你給我們泡杯茶。兩杯哦……你喝茶嗎?還是咖啡?」

J.J.的眼中沒有笑意……他沒有說謊。也沒有在調侃我。

「您的意思是?」

與此同時,我也讓身體繃緊了。照這樣發展下去,我肯定還要受到更多的驚嚇……畢竟這是一個J.J.在看上去很正經的公司當老大的世界。而且他還有那麼多日本員工,一個個都好像很敬仰他……

二〇一九年,J.J.應該已經三十八歲了,他看上去不該如此年輕。

我的腦中突然湧出大量的想法,讓我覺得天旋地轉。

此時,剛纔那個女孩子捧着一個盤子和兩杯茶進入了房間。「兩位請用茶和點心。」

「當然是被我啊。」

只不過J.J.並沒有相信她而已……這也就是說,J.J.與其說是沒有相信夏蓉說的話,不如說他根本不相信夏蓉這個人。可悲的史泰龍姐弟……不過我根本沒想到你原來真的是個孤兒啊又是怎麼一回事?

「現有未經登記的客人正在使用電梯,請問需要診斷嗎?」

J.J.就在那裏等着我。

我的後腦勺突然感到瞬間的麻痹。「你當時打算把我的父母兄弟找出來幹什麼?」

J.J.馬上嚇了一跳,說:「什麼時候……就是現在的啊。」

「要是按了『YES』會怎麼樣?」

聽起來好像蠻危險的啊。「是嗎。那你不用叫他們來嗎?」

「哦呵呵,你真是單刀直入啊。」J.J.面不改色地說,「不過你還是等一下吧。我之前一直等着迪斯科來找我,在此期間已經總結了很多想要跟你說的話哦,可是真的見到你了,反而就說不出來了……」

「.是從哪裏來的?」我繼續向他提問。現在停止已經來不及了。

「我本來打算,如果他們不把你的藏身之處說出來就都殺掉,這還用說嗎。難道你還不清楚我們的做法?不過後來我仔細一查,發現你真的沒有親戚啊。也就是說,我白白失去了夏蓉這個唯一的親人。我根本沒想到你原來真的是個孤兒啊,迪斯科……不,應該是威廉,伊迪先生。」

不要膽怯。

是他碰巧天生麗質嗎?可是我跟夏蓉相識的時候她也才三十五歲,但皮膚卻已經慘不忍睹了……雖然又是酒又是毒品又是暴力的夏蓉的人生纔是真正的慘不忍睹。

「你爲什麼要做那種事情……」說着,我想起了夏蓉被分屍的那個場景。在我前往「鳳梨居大劇院」之前,夏蓉造訪了作爲「踊場水太郎」的我的事務所,最後被Nail Peeler在一瞬間大卸八塊。她的身體被疊放在一片血海中,她的頭顱就在自己零落的身體上沉睡。

裏面坐着的是我多年未見的J.J.。

「當然,那都怪她要背叛我。雖然我不是黑社會成員,所以不講究什麼血的幫規,但當時真的是氣得失去了理智啊。氣死我了,因爲那個該死的夏蓉,居然到死都要袒護你啊!」

「我也搞不清我們到底多少年沒見了,J.J.。聽說你變成日本人了?」說話間,我已經擺好了架勢。姑且先查看了四周的情形,但室內只有辦公桌和幾張沙發,並未發現任何能夠充當武器的東西。話雖如此,身爲一個可以自由改變空間的人,應該可以利用一切東西作爲武器吧。

我必須豎起耳朵仔細聽取J.J.即將要說的話。

「一直?」篠崎說他是今年夏天加入日本國籍的。「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穿越到這裏來的,不過現在無論對我還是對你來說,『一直』這個詞都已經過時了吧。」

「對吧,謝謝你。」

華金·約瑟夫·史泰龍身着一身合體的西服套裝,以晚秋的調布爲背景,站在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屋頂的巨大落地玻璃窗前。

「喝茶就好了。」

「啊哈哈,看來我們都還很年輕嘛迪斯科。不過還真是很多年不見了啊。」

……這傢伙怎麼好意思覥着那張滑嫩嫩的臉說這種話,我想。

「我的……你說什麼?」

「哦。那剛纔那段文字是什麼意思啊?」

我是他們等待已久的人,因爲J.J.已經預知了我的到來。

「……不過你這個年輕的大毒梟好像在經營一個大得不得了的企業。」我話剛說出口,就爲自己如此快速地進入主題而感到後悔了。「倒吊的男子」、他在鳳梨之家的登場。我有種強烈的預感,如果這一切都包含了某種意義的話,答案即將在這個辦公室裏被揭開吧,不過,我卻完全不想聽到那個答案。必須離開這個地方,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我必須儘早回到水星C那裏。而且也必須讓梢平安地成爲井上梢,然後我再跟森永小枝一起度過剩下的人生。

J.J.一邊樂在其中地對我自己根本毫無記憶的事情發着牢騷,一邊把那個信封「啪」地甩在桌上。我拿過信封,抽出裏面的文件。那份文件看起來跟真的沒什麼兩樣,但上面卻寫着「孤兒:威廉·伊迪」,「出生日期」也被改成了比真實生日晚兩天的「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二!不僅如此,上面還寫着「監護人:克里斯·馬凱」。當然,我根本不認識克里斯·馬凱這個人,但他的地址卻是紐約的「聖保羅教堂」……這張紙簡直就是把我的妄想現實化的產物。我開始想,難道像心意能夠擁有人的外形一樣,連妄想和空想也會擁有一定的外形嗎?不過我馬上又發現了,桌子上放着的這個即使已經變得皺巴巴的,也還是能看出來不可能是政府用品的紙質上乘的信封一角上,恭恭敬敬地印着一個銀色鋁箔標誌——「格曼&博格法律事務所」。G&B是真正的威廉·伊迪工作的地方……至少是他二〇〇六年仍在工作的地方,而且是聖地亞哥最大的法律事務所。

不……其實根本沒必要聽他說這些話,因爲我只是偶爾在一個非常出乎自己意料的地方看到了J.J.的公司,並出於好奇心過來看看而已,或許我真的不應該來蹚這渾水?

我是「危險人物」嗎,哈哈哈,我大笑起來。「然後呢,什麼是『診斷』?」

在我話說完之前,J.J.就搶先回答了:「全靠保養啦,保養。真的哦,迪斯科。現在保養的手段可高明瞭。跟美容整形完全不一樣,現在的人們都在用一種全新的方法來保養自己哦。」

「因爲知道你要來,我特意準備的。」說着,J.J.把一個文件夾放在茶和點心前面,又重新坐到我面前。他打開封面,翻動着裏面的頁面,「啊,就是這個」說着,他從文件袋裏抽出一個信封。已經拆封過。「這就是你的出生證明書。爲了這張紙,我可是費了不少工夫啊。你爲了銷聲匿跡也着實努力過頭了吧,迪斯科。害我竟然花了兩年時間……兩年哪!」

在門口迎接我的員工們。

孤兒!

「What the fuck in the fucking world are you fuckin『 doing in Ja-FUCKING-pan?這樣嗎?」

這傢伙怎麼回事。「你到底是怎麼……」

「好吧。就要冰茶哦,井頭小姐。」

「……難道我現在已經不再妨礙你了嗎?」

片刻,一個女孩子笑着打開大門說:「二位明明都是外國人啊,卻都像日本人一樣生活呢。」

威廉·伊迪!

這裏看不到一樓那樣的電梯間,而是一個鋪着厚重地毯的大廳。甚至連那些間接照明、高級配套設施和插花都帶着一股濃厚的酒店氣氛。篠崎再次走在前面給我帶路,我依舊保持着被副總們夾在中間的狀態走出電梯,沿着大廳向左移動,進入一個小單間。裏面的兩個年輕女孩見到我們馬上站起來,待到篠崎走近,便恭敬地向他打招呼。當然,她們看我的眼神也充滿了好奇。「會長在嗎?」篠崎問完,一個女孩子回答道:「已經在裏面等候了。」另外一個女孩則按下了手邊的按鈕,一扇門被打開。緊接着,她穿過打開的門,走到裏面緊閉着的另一扇大門邊,敲了兩下門,還沒等裏面回應,便扭轉把手將門打開。「各位請進。」

我完全沒有餘裕去思考改變時間速度的方法,電梯一下就到了二十七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然停下,打開了電梯門。

「那句話除了FUCK沒別的內容了吧。不過相比起來,日語只能在一句話的開頭或者結尾罵人,實在是很不自由啊。像日本的黑道人士,最多也只會說說『啊,喂,哦?白癡你算個毛啊找架打嗎渾蛋小心我殺了你小子去死吧』之類的。然後就只能一邊皺起眉毛瞪圓眼睛嗯嗯嗯地上下搖晃腦袋把下巴支出來一邊靠近別人了……一開始我都不太懂這些姿勢的含義,反而覺得更可怕啊。萬一他突然在我面前『啪嗒』一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口吐白沫怎麼辦啊。而且我還一直以爲日本人一旦陷入極端的憤怒狀態就會發作什麼毛病導致身體痙攣,所以剛開始那段時間真是白白替他們擔了不少心啊。

「不用客氣。茶和點心都可以再添,如果有需要的話請隨時叫我,不用客氣哦。」

是J.J.乾的……不過即使是真的,J.J.恐怕也只不過是被他背後的美國和哥倫比亞政府當成了共同作戰的棋子而已吧。而且,如果夏蓉不幸被捲入了J.J.積極參與的毒梟戰爭中成爲其中一個犧牲品,那麼,說夏蓉是J.J.殺害的可能也就不足爲奇了……我正忙着思考這些東西時,J.J.又說話了:「夏蓉的死我也要負一部分責任……我想說的可不是這種感傷的話哦,迪斯科。我說她是我殺的,意思就是我殺死了夏蓉。

小山按下「NO」的按鍵,顯示器上出現了一個動畫風格的女孩子,鞠了一躬便又消失了,隨後,電梯開始緩緩攀升。似乎一直在旁邊觀察着我的視線的篠崎說:「非常抱歉,這棟大樓的電梯一旦有人按下二十一樓以上的按鍵,就會爲了安全起見,對電梯中的人員進行掃描和身份確認……」

「被誰?」

J.J.聳了聳肩膀說:「我早就勸說過你,不要妨礙我做生意,不過你肯定不會乖乖聽勸的,所以如果當時我找到你的話,應該會是一場廝殺吧。」

J.J.用我所熟知的那張二十三歲的臉微笑着,對我用日語說。

啊啊啊!

「還是日語吧,你的英語粗話太多了。」

「你應該說,爲什麼我會知道你是個孤兒吧?你弄錯find的翻譯了哦,迪斯科。」J.J.一邊自以爲是地糾正着我的日語,一邊站起來。

我的表情變化被他察覺了嗎?J.J.一直盯着我的臉看。他之所以向我出示這份文件,是爲了讓我內心產生某種動搖嗎?可是就算他發現這份文件是僞造的,我也已經坐在他面前了……「你費這麼大力氣找我是爲了什麼?」

白癡,J.J.啊,你錯了!你大錯特錯了!

「是這樣的。不過在進行掃描的時候已經同時完成了犯罪記錄的確認,那個屏幕上顯示的文字,其實是委婉地傳達了掃描結果。畢竟這是個密閉的空間啊。」

「爲什麼……你會覺得我是個孤兒?」

「我一直都在這裏等你啊,迪斯科。」

J.J.也穿越了時空,我瞬間想到。

「啊哈哈。那我馬上泡茶來。」

到達一樓的電梯門一打開,看到總經理們聚集在電梯門口的員工們趕緊走出電梯,最後一個人則伸手擋住電梯門等待我們全部走進電梯。雖然當時也有其他等待電梯的人,但卻沒有一個人敢進入我們五個人佔據的電梯裏。擋着電梯的手臂抽離,站在周圍的人們在電梯門完全關閉之前都保持着鞠躬的姿勢。站在電梯按鍵板旁邊的小山說:「現在帶您到最高層,也就是二十七樓的會長室去。」說完,他按下最上面的一個按鈕,隨着一聲信號音,按鍵板的顯示器上出現了一行文字。

「冰的吧。」

「當然不需要。因爲會長吩咐我們把星期三先生直接帶到他的辦公室去。」

「當然會啊,夏蓉其實很喜歡你的。她一直都不願意說出你的父母兄弟在什麼地方。」

「公司特別配備了一個部門,負責將客人請下電梯進行口頭詢問,所謂的診斷就是呼叫那個部門的人員。」

「啊,哈哈。不過還是發生了很多事情啊。你先坐下,我們慢慢說吧。」J.J.用下巴指給我一張沙發。「篠崎你們可以回去了。」

「這是在附近新開的點心店裏買來的,味道還不錯哦,迪斯科先生,你喫日式點心嗎?」

「我當時正在滿世界找你啊,因爲你真的太妨礙我做生意了。雖然現在我已經不太在意了。」

「要用英語說話嗎,還是用日語?當然也可以用西班牙語哦。」

「但你怎麼看都不像三十八歲的人啊?」

他臉上那個略帶惡作劇的微笑還是跟以前一樣……不,除了服裝和所在的地點之外,他真的跟以前一模一樣。

「明白了。」篠崎說完,又轉向我的方向說,「如果您有時間的話,請在回去之前到我們在二十六樓的辦公室坐一下。我們已經景仰星期三先生很久了……」

「我伺機下藥讓她動彈不得,然後在她沒有失去意識的情況下把她大卸八塊了,就在她家的其中一個浴室裏。那場面真是駭人啊。」

邦邦?重大事實揭曉!J.J.用這種感覺的笑容一邊說着,一邊死死地盯着我。這白癡到底在說什麼啊?!

「……啊,嗯。謝謝你。」

一直在等我?雖然我一點也不想知道,卻還是問了:「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的J.J.啊?」

女孩子的身影消失後,J.J.又說:「來,坐下吧。」說着,他自己也坐在了旁邊的沙發上。我也只好坐在一張三人沙發的正中間。接下來該怎麼辦呢……這裏到底會有什麼樣的機關?

我的確跟夏蓉說過我是孤兒……正確地說,應該是一九七一年七月的某個星期三早晨,被遺棄在聖地亞哥某個迪斯科舞廳正中央的棄兒……帶着這一妄想,實際上是在某個星期一深夜被發現於聖保羅教堂中庭,差點死掉的孤兒,本名威廉·伊迪。我當時的確是對她說過這樣的身世。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那個朝陽之蛇竟然真的相信了……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謝謝你的誇獎。」

可是J.J.也出現在了鳳梨之家,而且還是「倒吊男子」事件的當事人之一。所以,就算明知道其中有詐,我也遲早會在某個地方與J.J.會面吧。雖然不知道J.J.到底是怎麼知道我會來的,不過到時候他也肯定會用同樣的方法像現在這樣做好萬全的準備專等我出現吧。那麼,我什麼時候來都沒什麼區別。而且最重要的是,現在我真的很想知道。而且心中也有強烈的預感,覺得我必須知道些什麼。在我離開鳳梨居前出現的那個未來的「我」。現在你已經沒有如此奢侈的時間讓自己因爲恐懼而雙腿發軟了。那個我應該是經歷了跟J.J.交談的我。所以,這裏一定存在着我必須知道的事情。

「而提供這種全新保養服務的就是我們史泰龍公司哦。」

茶托上放着兩杯蓋着蓋子的茶,旁邊還有一個方形的小瓷盤,上面盛滿了橙色的點心。

她肯定是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啊?沒過時啊……喂喂,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我跟你說,我可完全不會穿越時空哦,迪斯科。我正常地出生,正常地活到了現在,根本沒穿越到任何地方去過。」

J.J.得意揚揚地說完,我又問他:「夏蓉……她真的死了嗎?」

「冰茶,還是熱茶?」

「……這個嘛,『危險人物正在乘坐電梯。要讓他接受診斷嗎』嗯,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在等待井頭離開房間的那段時間裏,儘量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並重新調整好表情。因爲我不能讓J.J.從我臉上看出什麼可疑之處。畢竟我真的有家人,雖然在二〇〇六年的時候,就已經很久不見了,但家人還是有的。而且還有親情。

這個文件的僞造跟伊迪有關係……而且是爲了隱瞞我家人的存在才這麼做的。爲了瞞騙J.J.,爲了防止滿世界尋找我的蹤跡的J.J.加害於我的家人。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委託他製作這份文件的。所以我恐怕應該把這上面的內容牢牢記住。G&B、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三十日、克里斯·馬凱。

「畢竟公司已經做得這麼大了嘛。要知道個人對抗企業這種事情已經過時了,連電影都不演這個了。」

「……你到底在做什麼生意啊?」

「當然,我馬上就要開始說明了。哈哈,哎呀,時至今日我終於想明白了。可能就是因爲我們今天的會面讓你產生了那個動機,最後又回到過去妨礙我做生意啊……換句話說,我一直辛苦追殺了你這麼久,到頭來都是自己種下的惡果啊。歷史還真是不可思議,總是會製造出這種讓人哭笑不得的結局。不過反正我知道自己最後會獲勝,所以無所謂了。但要是當時走投無路的我知道一切都是現在的我多嘴多舌的後果,他肯定會把我殺了吧。

「可是,我也是一直對你非常尊敬的哦。雖然你做的事情一點都不正確,而且還因爲自己無聊的正義感給別人帶來了損害,同時也因爲這種無聊的努力而拼上了自己的人生。不過你畢竟自始至終都堅持了自己的做法,而且一點都不知道放棄。我覺得這樣的人實在是太美了,畢竟你是因爲愛才做出這些行動的不是嗎?甚至連頭也不回,實在是太厲害了。愛究竟是什麼呢?我是不知道了。不,知道是知道,但卻完全不瞭解你的那種愛,真的。也可能是因爲這樣吧,所以我纔會不由自主地對爲了那種謎一樣的東西拼上性命的你感到敬佩不已啊。嗯……算了,這種事情先不管它,我想說的是,其實你纔是我們這一行真正的創業者哦。」

「……創什麼業?」

「就是梢式(Cozue-method)啊。」

J.J.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張貌似公司簡介的傳單擺在我面前,又繼續說:「剛纔我也說過了,我自己也是正在使用這個公司商品的客戶哦。明明已經三十八歲,但還是很年輕不是嗎?看上去像不像二十六七歲?不過啊,實際年齡其實還要更年輕哦。我的身體年齡,大概才只有十一歲左右吧。哈哈哈,我現在可是精力旺盛得一不小心身體就會自己動起來哦。畢竟我們小孩子的時候,無論到什麼地方都是用跑的,要我待在原地可是比死還難受啊!雖然一開始也可以選擇更安靜一些的身體,但我覺得自己這樣就最好了。先不管這個。我還是不要像個真正的小孩子一樣唧唧喳喳地說一大堆廢話吧。話說回來,我已經好久沒有從零開始向別人介紹這方面的東西啦,該從何說起呢……嗯,先說說梢式出現之前的事情吧。當時的人類醫學不是已經能夠製造克隆體或者萬能細胞之類的東西了嗎?從本人的克隆體上摘取必要的器官,或者利用萬能細胞製造必要的零件。那個想法歸根結底,就是將人體內光靠修修補補或者塗塗抹抹無法治癒的部分整個切下來換個新的上去。說白了就是製造替換用的零件。不過我的梢式比那個還要大膽,因爲這不是零件的替換,而是將整個身體都替換掉。當然,用克隆技術也可能做到整體更換,但是如果不把原裝的大腦移植過去,就不可能保持人格的同一性,或者說,對自我的認知就有可能會出現缺憾或漏洞不是嗎?與此相比,只要學習了梢式,就可以完全不受這種東西的束縛了。畢竟人的人格和自我認知根本不是在大腦裏面,而是在人的意識之中。而且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這個意識並不依附於人的肉體,而是能夠獨立存在的……不過關於這方面的事情,你聽起來應該像佛祖說教一樣吧。當然,轉移意識是需要一定的步驟的,接下來我就要說明一下那個步驟:首先,由持有特許資格的黑天鵝公司進行Main-child〔※即原生體。〕的選取和加壓,雖然最近也增加了不少持有特許資格的其他公司,但黑天鵝的技術、信用和安全感是最好的,況且現在人類的無情已經越來越珍貴了。在這麼一個和平的世界中,黑天鵝到底是如何收集到那些東西的,這一點連我都很好奇……不過這種事情也沒必要細說。總之,我的公司是負責Sub-child〔※即再生體。〕的容器配給和回收活動的,從養育到加工爲新衣,再到販賣,都由我的公司一手包辦。十年前雖然遭到了很多非議,但如今已經是世界最大、服務最優良的企業了哦,託你的福……別不相信,這真的是託你的福。」

雖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但我還是懂了。

我知道了自己根本不想知道的事實。

梢式。不懷好意的應用。

「……也就是說,你以虐待兒童爲主業,建立起了這家公司嗎?」我問他。

J.J.馬上改變了語調,用食指指着我義正詞嚴地說:「那只是在你看來是這樣而已。都說了是『加壓』啊。說白了那就跟打預防針差不多。不過是被針扎一下的痛苦而已,無論是雙親還是任何人都不會覺得那些孩子有多可憐吧。反正他們到最後都會忘記所有的痛苦。而且多虧了那些被遺忘的痛苦,使得全世界因爲疑難雜症和重傷而痛苦的人,還有暫時不能死去的重要人物能夠被拯救啊。呼,終於能夠當着你的面說出這些話了。哈哈哈。不過沒想到這些積壓在我腦子裏這麼久的臺詞竟然完全起不了作用啊,反正你聽完之後還是會做出一樣的事情對吧。世界上就是存在這麼一些人,讓我們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言語的力量啊。」

像對待梢那樣,去虐待兒童。

讓他們受到跟梢一樣的痛苦,又讓他們爲了逃避那種痛苦而像梢一樣分裂人格。

讓島田桔梗、戶田惠梨香、堀切麻紀、川村幸枝、田代由梨繪和近野成美那樣的孩子不斷出生、長大、消失。

然後,再由J.J.把她們空空如也的身體當成商品來販賣。

甚至還被叫成了「新衣」。

我在面前的這張史泰龍公司宣傳單上的「業務合作企業」一欄中,找到了「黑天鵝公司」的標誌(見圖56)。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4 方舟 第08話插圖(1)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4 方舟 · 第08話 · 第1張插圖

「所以現在還真的不是對你抱怨的時候啊,真的。多虧了你發明的梢式,我們現在的年銷售額已經達到了三百兆日元哦。真是太感謝了。當然,對此表示感謝的並不只有我,現在全世界都接受了你的恩澤。多虧了你找到梢,又找到了那六個小女孩,最後還在福井縣將世界的智慧推上了一個新的臺階,把梢治癒,又讓那六個受傷的靈魂得到解放啊。所以,你是這個世界真正的英雄。雖然大家都不太支持你現在的行動,但還是非常理解的。」

三百兆日元?

當然是尋找孩子。

腦袋越來越沉重。我低下頭,閉上眼睛,雙手抵住額頭,蓋住自己的臉。

當然是受到精神創傷的孩子們,也就是J.J.所說的「Main-child」。我想起了梢,雖然只是一瞬間……雖然總有一天會得到治癒,但「黑鳥男人」做的那些事情還是不能原諒的。

難道把J.J.和我聯繫到一起的是「黑鳥男人」嗎……難道美神二琉主在鳳梨居提到J.J.的名字其實是一個暗示嗎?

可是,我又想。「被奪走身體的那些孩子的父母又怎麼樣?」我一邊詢問,一邊回想起了島田桔梗父親的聲音。

「你們到底犧牲了多少孩子?」

而且,只要他們無法對「Main-child」施加虐待,就不會產生交替人格的「Sub-child」,也就沒有東西可以填進失蹤的雙胞胎體內了。

「那就是所謂的消失的雙胞胎。這是一種雙胞胎的其中一人在妊娠初期流產的現象,那個長不大的孩子最終會被母親的子宮吸收。因爲本來能夠聽到胎心、也能通過超聲波檢測到其存在的胎兒會不知不覺消失得無影無蹤,所以纔會被稱爲『消失的雙胞胎』,不過在你那個時代,受精後僅數週便得以確認懷孕的例子還非常少對吧。所以纔會對這種現象知之甚少。其實,這個『消失的雙胞胎』根本不是什麼特殊現象,而是在妊娠的初級階段幾乎必定會發生的事情。只有最強的、最優秀的精子才能存活下來,不過在這場生存競爭中,精子朝向卵子的游泳比賽充其量只是一場初賽而已。從數億個精子中贏得複賽權的幾個精子跟卵子結合爲受精卵,然後從細胞分裂開始,就進入決賽階段了。只有發育得更加強壯的受精卵能夠得到它的人生。如果雙方勢均力敵,就能夠皆大歡喜,作爲一對雙胞胎出生。可是這樣的機制說白了,就是弱小的一方無法得到生命,只能遺憾地死去。決勝的關鍵就在於尚未形成胎兒的幾個受精卵中的一些非常微小的差別。而我們史泰龍公司則爲那些從數億個同胞中贏得機會,卻不得不屈居二、三位的受精卵們提供了一個獲得生命的機會。沒錯。史泰龍公司將那些可憐的『消失的雙胞胎』回收過來,培養成人,然後將Sub-child注入其中。我們對那些本該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世上的生命進行了再利用啊。雖然他們只能體驗作爲一個人、作爲一個胎兒不斷成長,直到被Sub-child取而代之的這段短暫的人生,但人生無所謂長短不是嗎……你可千萬不要說胎兒沒有人生哦。就算是胎兒,只要長夠了七個月,就算離開子宮也能生存的話,那就是個真正的人了。他能看、能聽,也能思考,真的。所以我們也會爲回收過來的孩子們提供儘量多的服務和娛樂。這都是爲了讓他們有個更好的人生。」

我不得不深深地彎下腰,用原本擋在額頭上的雙手捂住嘴,但還是無法忍耐,只得一把拽過似乎是J.J.專用的辦公桌旁邊的垃圾桶,開始嘔吐起來。

「就在那一瞬間,孩子們……用你的話來說,就是遭受了『虐待』,然後就像你也知道的那樣,把自己受到的精神創傷轉移到別的人格中去,讓一切回到什麼都沒發生的狀態。父母當然不會發現有什麼異常,所以也不會知道自己的孩子遭到了虐待。他們也就不會生氣,更加不會搗亂了。還有啊,等你有了孩子肯定也會明白的,他們只覺得自己的孩子是最可愛的。而且大家一直都認爲自己的孩子身上應該不會發生那種可怕的事情。他們相信只要自己守在孩子身邊保護他們,就不會有任何可怕的事情發生,而且他們的孩子也一直歡快地笑着不是嗎……所以不會有問題的,真的。就算在夫婦之間,不是也經常存在這樣的想法,即使對方有出軌行爲,只要自己不知道,或者對方隱瞞得很好的話,就覺得無所謂嗎?關於孩子的問題也與之相似,但卻又完全不同,因爲出軌對誰都沒有好處,但我們所做的這些事情卻可以救助許多的性命。」

「剛纔你不是說了嗎……一直在找我,爲什麼?」我早就勸說過你,不要妨礙我做生意,不過你肯定不會乖乖聽勸的,所以如果當時我找到你的話,應該會是一場廝殺吧。說話間,我想起了他剛纔的那句話。看來我肯定會成爲J.J.做生意的阻礙……至少是暫時性的。可是隨着J.J.公司規模的擴大,我也就算不上什麼問題了。要知道個人對抗企業這種事情已經過時了,連電影都不演這個了哦。

我將口中的殘渣衝乾淨,又把水吐在垃圾桶的紙巾上,再拿起小碟子上的毛巾擦乾淨嘴,然後對他說:「回收惡意……那種事情是怎麼做到的?」

搞不好我真的說太多了。

可是我又轉念一想,倫倫對我訴說的那些東西,我根本無法真正地抱有懷疑。因爲它的話語中確實包含了跟孩子被奪走的人類雙親一樣的悲痛,以及從長期的痛苦中生出的沉穩真摯的感情。

「一年嗎,還是累計?是這樣的,至今爲止的總數可能要花時間計算一下,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分佈在全世界的Main-child庫今年到目前爲止一共收容了六百七十萬人多一點吧。這五年的平均人數都在七百萬人左右,這樣一來……最近十年總數達到了兩億人左右吧。因爲一開始的五年還處於熱身狀態。你應該明白吧?因爲在被一般人批判的那段時間,反而會有更多人關注我們的公司,而且當時也爲了增加知名度而拼命做宣傳,甚至降價推廣啊。不過,我們無論進軍到哪個國家,只要讓那裏的媒體人員免費嘗試一下,就馬上能夠得到支持了。然後就能瞬間征服那裏的國民。畢竟我這個生意的關鍵在於出售健康啊,這邊不僅收到了金錢,而且還能收到罪惡感呢。歸根結底,人類總是要帶有一些罪惡感纔是最理想的生存狀態啊,這就叫做原罪吧?到了二十世紀,人們不是已經不再有那種原罪的心理了嗎?不過現在他們都覺得自己的生命是建立在各種人的犧牲之上的哦。呵呵。所以,我們甚至連社會秩序都作爲商品來處理了哦。這可真是責任重大啊。」

因爲貧困,因爲要保護自己,又或者身處困境,爲了孩子的健康成長不得不將其轉手他人,這樣的雙親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存在的。可是,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不可能會有爲了對社會作出貢獻而雙手奉上自己的孩子任由別人殺害的父母。

「咦,星期三先生您沒事吧?」

梢式。鳳梨居事件。大爆笑咖喱的三個肚臍。

我迅速瞥了一眼J.J.的表情。看來他第一次因爲我說的話而感到了震驚……就像遭受了出其不意的打擊一樣。

「哼。雖然我很想以後再仔細調查熊貓的事情……但我們的這次會面,應該不存在什麼『以後』吧。」說着,J.J.站了起來,「真不甘心,在你離開之後,我竟然無法將與你會面、與你交談的記憶保留下來,也不能留下任何記錄。」

「沒事的沒事的,把東西放在那裏吧。」

「你認爲一個人爲什麼會有三個肚臍呢?」

「熊貓?」

「來,漱一下口吧。」說着,J.J.又抓起桌子上的抽取式紙巾盒,把裏面的紙「刷刷刷」地抽出來,扔到裝有我的嘔吐物的垃圾桶裏。「把水吐在這裏面就好。」

「……因爲三胞胎的其中兩個被人偷走了。」我一邊說,一邊回想起倫倫對我的委託。它遭遇了雙胞胎連續誘拐事件。可是,現在我卻完全沒有餘裕去對此進行調查……

說完,她又抱着托盤走了出去。

此時,井頭又用托盤端着一瓶裝在寶特瓶裏的水和裝在小碟子裏的溼毛巾走了進來。

可是J.J.的笑容卻愈發燦爛,甚至得意揚揚地說:「就是這個啊迪斯科,我們史泰龍公司最大的成果就在這裏了。不過這也還是『梢式』。提示就在二〇〇六年發生的鳳梨居事件中哦,那裏不是有個叫做大爆笑咖喱的名偵探嘛?」

砰!

「……啊,什麼?」

白色的畫面上跳出一行3D顯示的演職員表。

大家都爲此沉浸在悲痛之中。所以,請你一定要找回那些雙胞胎,讓他們回到自己親人的身邊。這就是我真正的,第一位的請求。倫倫說完這些話,還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J.J.又說:「那你知不知道,多胞胎的其中一人,或者兩人以上神祕消失這樣的事情,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自然存在的呢?

當然,我知道自己還是會阻擋在J.J.面前的。可是我能做些什麼呢?

這是當然的。「我接受了一隻熊貓媽媽的委託,要幫它奪回自己被搶走的雙胞胎。你們爲什麼連熊貓也……」難道是爲了做動物實驗嗎,或者只是爲了賣給一個真正的熊貓愛好者嗎?我正要說出口,卻阻止了自己。人類的靈魂真的能夠進入熊貓體內嗎?如果可以,那麼就可能會出現一隻講日語的熊貓,這樣一來,連「倫倫」也有可能是帶有某種意圖的人穿着熊貓外衣,試圖欺騙並誘導我的行動了不是嗎。

看到J.J.像是要說話,我趕緊收回目光,他說:「原來熊貓的雙胞胎被誘拐了啊。而你則接到委託要對此進行調查……是熊貓媽媽委託你的?你是這樣說的吧。到底是什麼意思?熊貓是怎麼對你……用日語嗎?那隻熊貓真的對你說日語了嗎?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啊,我是島田。醫生注射完藥水後我一直等到現在,可是,桔梗她還是沒有醒過來啊。聽到我的留言請馬上給我回電話,向我解釋清楚。

「啊,我順便再說一句,這可不是我做的。」J.J.補充道,「而且也不是合謀或者編造的。反正你看下去就明白了。」

這樣一來,那個「黑鳥男人」也應該在鳳梨居的某個角落……躲藏在某個隱蔽的時空中旁觀着那裏發生的一切吧。

「好了,迪斯科,你做好準備了嗎?」J.J.把手放在辦公桌上那個形似電腦的機器上,向我詢問道,「……不過,你本來就是爲了知道這個纔到這邊來的吧?而且這之前的所有事情和以後的所有事情也都是註定好了的。總之,我和我公司的所有成員都十分尊敬你。真的,你這個人實在是太厲害了。」

酒井義、九十九十九。

「啊?哦哦,你是說黑天鵝公司啊。那畢竟是其他公司的企業機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聽說很簡單。雖然我聽完之後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反正基本原理就是,只要自己知道會變成那樣就好了。哈哈,你也不太懂吧?」

而那個信息的傳達馬上就要開始了。

「你在說什麼呢,什麼熊貓啊……你沒睡醒吧迪斯科,還是因爲受驚過度腦袋壞掉了?」

他們在應用其中蘊含的強大力量。

「真拿你沒辦法啊。」J.J.站起身,點了一下辦公桌上那個薄得出奇的電腦一樣的東西。「是。」有聲音傳出來。「啊,井頭小姐,麻煩你拿瓶水進來好嗎?順便再拿條毛巾。」「是的。」「那就拜託了。好了迪斯科,快坐起來,慢慢呼吸。深呼吸。唉……哈哈哈,嚇我一跳。我到底是有多壞啊。虧得我把全世界的販毒組織都破壞掉,還讓人類的平均壽命增加到了一百一十歲呢……而且這個平均值還只是到目前爲止的暫時數據,今後還會繼續增長的。雖然其中也有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禁止自殺的原因,不過那種事情先不去管了。你聽我說好嗎,就算Main-child要受點委屈,他們也會馬上失去那些記憶啊,而且分裂人格形成的Sub-child也都把那些痛苦均分了,根本不會像他們真正經歷的那樣悲慘哦。畢竟他們只要在普通家庭裏生活上十年就能把心中的痛苦全都忘記了。當然,那本來就是爲了治癒自己才把人格分裂出去的,所以這根本不奇怪。總之,你要好好關注史泰龍公司和黑天鵝公司的功績啊。我們爲之作出貢獻的可不僅僅是醫療方面。多虧了黑天鵝公司在世界範圍內回收惡意,才使得全世界的犯罪率大幅下降,現在地球上已經不存在憎惡與仇恨所引發的戰爭了。剩下的就只有那些以戰爭爲目的,除此之外毫無解決之策的所謂『遺留戰爭』和有錢人們的『戰爭運動』,或者是每兩年舉行一次的戲劇性的『戰爭表演』了。也許正是因爲殺也殺不死,纔會讓人們的殺意變淡了吧,反正在這十年間,人類的心情明顯已經變得更加平和了哦。現在這個世界已經變得明快開朗,快活又富有品位了。」

我試圖把殘留在嘴裏的嘔吐物全都吐出來,但卻無法控制下頜的顫抖。或許我真的該去一趟廁所吧,但卻無法控制雙腿的顫抖,根本站不起來。

「什麼父母,你是指Main-child的嗎?」J.J.說,「要是他們知道自己的孩子受到那種待遇,肯定會出來鬧事的吧。現代的……對於你來說是未來的,這個時代的母親和父親雖然也都變得性格平和了,但對孩子的愛也同時加深了啊。一旦他們知道自己的孩子實際上受盡了虐待,應該會馬上拍案而起到處抗議吧。到時候真的就是世界性的暴動了。不過你別擔心,黑天鵝的那幫傢伙可厲害了,你應該知道的吧?那些人不是能在非常非常短的時間內做很多事情嗎?」

「那些孩子們都被……」我喃喃道。

只有我能帶着這個記憶回到過去,J.J.無法留下任何東西。可是,爲什麼J.J.會派人來迎接我呢?他爲什麼要專門等我到來呢?

我的聲音顫抖,J.J.卻微笑着,用憐憫的目光看着我說:「慢慢呼吸,喝口茶吧。冷靜一點。想到你即將迎來的人生,我也很傷感啊。雖然我和你算不上是朋友……不過畢竟已經知道了啊。」

坐在一臉得意地說着這些話的J.J.對面,我差點又忍不住要吐出來。

「日語版製作世界吾愛吾兒雙親會日本支部」

我搖搖頭,反正也站不起來。而且,我還必須繼續聽J.J.接下來的話。「我沒事,謝謝你。」我的聲音沙啞,舌頭也不聽使喚。

「對啊。」

「所以沒有任何父母會出來鬧事。而且也沒有任何人會受到傷害。」

「孩子的父母們不會鬧事嗎。」我說,「自己的孩子受到如此待遇,父母們還會甘心沉默嗎?」

J.J.一心等我來就是爲了讓我看這個。

痛苦地彎着腰,我感到腦袋無比沉重,眩暈得好像快要掉下來了……

兩億人?有這麼多孩子遭受了跟梢一樣的痛苦……

只有我能夠帶着這個記憶回到過去。

如果真的像「梢式」那樣來做的話,被分裂出來的人格應該會把別的孩子體內本來的人格擠出來,佔據他們的身體纔對。我又想起了那六個像胎兒一樣抱着膝蓋蜷縮成一團的人偶……真正的島田桔梗們。我還能想起更多其他的事情。被奪去孩子的雙親們接近狂亂的表情,如同靈魂出竅一般無力的樣子,以及帶着無法控制的情緒,讓自己和周圍的人陷入更大的不幸之中,我對這許多事例的瞭解就像自己對美國全境的景色的瞭解一樣深刻。

井頭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後說:「好吧,有什麼事的話你一定要叫我,千萬不要客氣哦。」

J.J.繼續說:「總之,人類說白了就是專門用於生產過分的想法與邪惡之事的惡意發生裝置。在黑天鵝公司成立以前,這些惡意不都犯下了許多罪行嗎。但那種跟Sub-child差不多的人的心意只要得到某種程度的滿足就會消失了,即使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惡意全都釋放出來,也幹不了多少工作。所以黑天鵝公司纔會把它們都收集起來,建立秩序,再給它們提供肉體,讓那些力量微薄的惡意表露,一舉轉換成能夠爲人類服務的一種大善,並加以活用。這可是個偉大的發現哦。他們可以讓不同人物的心意聚合成一個實體。甚至連醞釀出那些心意的人們自己根本無法管理的部分也可以牢牢控制住哦。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雖然很多事情一開始都是這樣,不過言語〔※言語:常說的語言是一種抽象概念,例如英語、漢語等,而言語則是實際的文本,比如對話中使用的詞彙等。〕這種東西還真的能夠看透事情的本質哦。像我剛纔說的那種情況,就完全可以用『意氣相投』或者『同心同德』這樣的言語來表述。所以現在各個國家都開始了針對各自語言中的習語進行的調查確認和研究工作。因爲很有可能在我們平時早就習以爲常的一些習語中,就隱藏着某種新的法則和性質啊。而且現在衆多企業的研發方向也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大家都把世界各地的語言學者或者作家召集到企業內的實驗室中,對言語進行着各種實驗。哈哈哈。希望能夠成果豐碩。」

「你到底……賣了多少孩子?」

我沒有回答,但已經知道了其中的含義。

「喂,你沒事吧?不會吧?這種事情都會讓你吐出來啊……喂,我說你啊,要好好聽別人說話啊,不光要聽,還要好好理解啊。難道小孩子真的比其他年齡的人更重要嗎?要不你還是去一下廁所吧,去漱漱口也好是不是?」

對着滿臉自豪的J.J.,我再次說道:「孩子的父母不可能不鬧事。」

嘔吐感不斷襲來。

我擰開瓶蓋,含了一口冰涼的水在嘴裏,開始覺得J.J.生活在這麼一個和平的世界裏,性格好像也變得更加穩重了……

J.J.輕觸鍵盤,一個巨大的全息影像屏幕出現在我眼前,片刻,上面開始放映一個視頻。

悲痛是存在的。

那我更應該好好看一看了。

獵戶座〔※大爆笑因爲獵戶座腰帶位置的三顆恆星而得到了這個外號,上冊也註釋過。〕。

「怎麼會沒事呢。星期三先生,要不要我帶你去洗手間啊?」

在把整合紙巾都抽出來塞進垃圾桶裏之後,J.J.又說:「再進一步說,我所做的貢獻也不僅止於醫療和社會秩序哦。現在人類已經將永恆握在手心裏了。而且還跟之前人們想象的長壽截然不同,變得能夠永葆青春了。也就是說,人類能夠在最佳的身體狀態下一直不停地積累自己的知識和經驗。因此,在體育、文化、科技等各個方面都將會有飛躍性的發展。並且因爲人生觀和世界觀的顛覆性變化,甚至連哲學和思想界也經歷了全面顛覆,又開始了重新構建。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是跟十八世紀的產業革命一樣,甚至比那個還要偉大的大革新啊。這應該叫做人類革命。是在二十一世紀發生的,真正的、事關人類存在的重大革命啊。」

只要找到「黑鳥男人」的藏身之處,切斷他的信息傳遞,就能改變現在這個未來了嗎……我試着想象,但其實已經知道了。現在的我身處這個時空對摺之後的未來,甚至連改變杯子的位置都做不到,所以,就算試圖對「對摺」之後的世界施加任何影響,恐怕也是徒勞無功的吧。我今後的所有意志和行動都會被計算在內,最終變成這樣一個二〇一九年。「命運既定論」。未來是無法改變的。

呵,我笑着說:「跟熊貓要怎麼做生意啊。莫非在這個世界裏,所有動物都會講日語嗎?」聽到我繼續說出的這些話,J.J.馬上露出一副訝異的表情。

是爲了向我傳達一些信息。

故作鎮靜的語氣中滲透着幾分焦躁。

他們根本不可能會保持沉默……可是,我的話聽起來真的像反話嗎?

J.J.也同時看着我的臉,似乎在思考我的那些關於熊貓的發言到底意味着什麼……

都瘋了。

可是那些被稱爲「Main-child」的孩子們好像只會受到瞬間的虐待,並不會被帶離父母身邊……他們從家人身邊奪走的是用來裝填「Sub-child」的消失的雙胞胎們。難道我要去尋找那些從母親的子宮裏消失的胎兒嗎?可是,就算真的找到了,我又該如何將那些孩子們歸還呢?難道要放回母親的子宮裏嗎?可是如果剛纔J.J.說的那些都是真的,這些孩子們本來都會在母親的子宮裏輸給自己的兄弟姐妹,最終無法出生在世上。我把那些孩子歸還到子宮裏,難道不等於殺死他們嗎?

也就是說,在那個「消失的雙胞胎」的身體裏會有至少三個人格不斷進出,輪流掌控……原來的人格、被稱爲Sub-child的,因爲虐待而強制產生的交替人格,還有史泰龍公司的客戶。

我想救助的究竟是誰?

J.J.對雙胞胎連續被誘拐事件毫不知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開始動起腦子來,但J.J.說的那些內容實在太富有衝擊性,害我至今仍無法順利地讓大腦工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還是選擇了轉移話題:「話說,你爲什麼要追殺我啊?」

「那個名偵探,他好像有三個肚臍對吧?」

黑天鵝公司。

就是知和意識。

J.J.卻若無其事地說:「因爲是梢式啊。就像手冊上說的,他們好像在使用與性相關的做法。而且比起毆打、踢踹、火燒、通電這些暴力手段,那個與性相關的做法好像更有效哦,而且還方便快捷,畢竟效率就是生命啊。不僅僅從經濟角度來看,從孩子們的角度來看,也是越快越好不是嗎?雖然他們反正都要忘記的。啊,不過多虧了那兩億個孩子忍受了那一瞬間的痛苦,有三十億個患者得到了拯救哦。這一點應該連你也覺得非常值得吧。」

J.J.也知道「時空的對摺」以及在其前後受到外部影響的不可變性。

然後,畫面上又出現了「贊助」該視頻製作的幾家公司的名字。史泰龍·日本公司在最後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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