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7591 字
這麼說來,柔道小子就是從比「梢」的時代還要往後十一年,也就是從現在的時間算起,二十二年後的未來穿越而來的?那一瞬我想到這種可能。我背後的勺子說:「啊,說起來,過去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聽到她這番話,我突然又覺得整個世界都離我遠去了。「你說到空空和點點我就想起來了。對,的確有一對雙胞胎熊貓幼崽被偷走了。」
看到勺子跟柔道小子的對話,「梢」同樣顯得很驚訝:「你怎麼知道的?還有,你是誰?」聽她的語氣,似乎處於崩潰的邊緣。
勺子看看驚恐不已的「梢」,再看看我。「迪斯科,這都是真的吧?」她問道,「還是我的腦子燒壞了?」「沒燒壞。」「這孩子的確是變大了吧?」「是的。」「那桔梗妹妹呢?」「……不知道。」「她去哪裏了?」「現在我也不太清楚。」「那太糟糕了,我們必須去找她。啊,我們連她在哪都不知道,這可怎麼找。」「不說那個了,勺子,你爲什麼……」說到一半,我閉上了嘴。因爲看到柔道小子的雙眼又興奮得放光了。我本打算稍微緩和一下他的暴力衝動,但似乎卻在別的方面過分引起他注意了……柔道小子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嘿嘿嘿地笑起來。「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你看起來很傷腦筋啊,偵探。」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繼續說,「不過這種場合一般都是你的錯。不對,不管什麼場合都是你的錯,而且啊,你被騙得不輕哦。」
「你說什麼……」話音未落,柔道小子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就「砰」地砸中了我的下頜。他的拳有如一記重錘。被突如其來的攻擊打得昏昏沉沉的我一下醒悟過來。只要待在這個男人身邊,我就不可能逃脫暴力的威脅。「梢」倒抽了一口冷氣,勺子則發出尖叫。
「住手,不要再打了!」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啊,迪斯科先生!」「梢」尖聲叫道,「這是怎麼回事?這裏是哪裏,什麼時間?發生了什麼事啊?我現在到底在誰體內啊?」她確認了一下自己的手腳和衣服。「我?我?這是我?這真的是我嗎?」
「唔,哇!」這次的叫聲是摔倒在牀另一頭的星野真人發出的。他手上抓着一團揉皺的紙巾。那團紙巾像一朵鮮血染紅的花蕾,中間露出一根手指。
「梢」看到這個情景,再次發出「呀」的尖叫,她用手擋住嘴,腰際的浴巾不知何時落在了腳下,下半身裸露出來,可以看到大腿內側沾滿了血液,而注意到這點的當然不只我一個人。
「渾蛋!」
「砰!」柔道小子又在極近的距離轟出他的鐵拳。
「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你到底對這些女士們做出了什麼樣的變態行徑!」他用話劇臺詞一般的語言向我怒吼,同時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我說:「終於找到解悶的東西了,真是太好啦,水星兄弟。」
「轟!」擊中我耳後的這記鐵拳實在太快太重,我甚至連拳頭帶起的風聲都沒來得及聽到。我曾參加過蒙特利爾的地下相撲比賽,在那場比賽中,我被一個曾經是職業運動員的黑人選手用掌擊〔※相撲打擊技的一種,用手掌攻擊,殺傷力沒有拳頭大,但能夠讓對手失神,甚至擊穿耳膜。〕打中過,但柔道小子的這一擊比那個還狠。我倒在地上,大腦和脊髓暫時都無法工作,因此甚至無法用膝蓋或手掌緩和衝擊。柔道小子對直直倒在地上的我開口了。
「哎,不知道別人的名字就不要亂叫,老渾蛋。」
我的臉依舊挨在普林斯頓酒店柔軟的地毯上,問道:「那你叫什麼?」
眼前的男人說:「我的名字叫水星C,Mercury.C。不是外號。我只有這個名字。不過我不准你用這個名字叫我,也不準用它開無聊的玩笑。要是你敢對這個名字說三道四,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他說完後,我充滿共鳴地說:「到底是什麼樣的父母纔會給自己的孩子起個這麼怪的名字啊。」
「咔嚓」水星的腳尖踹到了我鼻子上。
「我沒有什麼父母。」
我想對他說,你是孤兒嗎,就算是,你的父母肯定也沒在找你,他們肯定未試圖找過你,甚至都不記得有你的存在。但由於鼻血堵在了喉嚨深處,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水星跨過被鼻血嗆得不停咳嗽的我,穿着鞋就上了牀,他踩着被子搖搖晃晃地走到星野身邊。水星C只是離開我兩米左右,我都覺得自己鬆了一口氣,終於有了思考的餘地。兩個熊貓事件……雙胞胎幼崽的失蹤和熊貓死忠的少女連續昏睡事件。發生在十一年後梢的時代裏的熊貓失蹤事件和十一年前發生在日本的熊貓失蹤事件之間到底有什麼樣的關聯性呢……是模仿犯罪嗎?還是同一個兇手?夾在兩次熊貓失蹤事件間的二十二年,就在這段時間的正中間,又發生了熊貓死忠事件……等一下。根據剛纔梢、勺子和水星C的對話,好像兩起事件失蹤的熊貓幼崽都叫空空和點點……難道後來出生的另外一對雙胞胎幼崽也被起了同樣的名字,又同樣遭到誘拐嗎?這是否是愉快犯〔※不抱特定目的的,以犯罪爲樂的精神享受型罪犯,〕進行的模仿犯罪?都怪那些熊貓飼養人員濫用相同的名字……但動物園會給自己招攬遊客用的熊貓起一個相同的名字嗎?不太清楚。十一年前空空和點點的失蹤,真的對日本人或對相關工作人員造成了如此深重的失落感嗎?他們是否是爲了緩和自己的失落感,纔給新出生的雙胞胎熊貓又起了同樣的名字呢,可正是因爲如此,那對幼崽又遭到了同樣的犯罪行徑嗎?
「受打擊了?」水星C可愛地歪着頭,盯着我的臉,「喂,你不會哭了吧?」
「騙人!真的嗎?!」說着,「梢」合起雙腿,兩手夾在大腿間,「怎麼回事?是我回到那邊的時候有誰放進去的嗎?」
「我倒是知道一個鳳梨居。」
「那是熊貓媽媽的名字吧。」勺子說,「這跟十一年前的事件一模一樣。」
熊貓死忠只是偷走了女孩們的靈魂。這跟「十一年前」發生的,還有「十一年後」發生(即將發生)的雙胞胎熊貓幼崽被盜事件沒有關係。可是因爲二者都有熊貓這一關鍵詞,讓我不由自主地將它們聯繫到了一起……或許熊貓死忠的目的正是這個呢。我是否從頭到尾都只是順着熊貓死忠的誘導在思考?可是兇手既然留下了諸如「熊貓真棒!」「I·PANDA」「呀~熊貓太帥了」「PAPANDAPANDA·PANDALONLON·」「熊貓真可愛呀」這樣的留言,那麼他完全有可能真的會偷走雙胞胎熊貓幼崽。日本的警察有沒有根據這條線索展開調查呢?熊貓死忠事件的調查人員能否聯想到,十一年前空空和點點誘拐事件的兇手有可能跟這次事件的兇手是同一人物暱?
我鬆開準備進行下一次攻擊的拳頭和繃緊的膝蓋……併爲此鬆了一口氣。我仔細端詳散落在地板上的手指。膚色、毛髮的生長狀況、關節的大小、手指整體的長度、指甲的形狀確實跟我的非常相似。可是,「世界上只有一個我」,雖然內心世界是很複雜,但我不記得自己被克隆過。
眼前這個「長大的梢」是僞裝成「十一年後的梢」的假貨。
我沒說話,而是繼續思考。先假設「梢」所說的話是值得相信的,她自稱是山岸(井上)梢本人,來自十一年後的未來,這一切都是她的真心話。但還是有可能與事實相反,她或許並不是梢,而是一個來自十一年前的過去的人,只是她自己並不知道罷了。這樣一來,我就能推斷出,某個人對這孩子撒了個彌天大謊,向她灌輸了虛僞的人格和時代感。是否在我尚且不知道的地方,存在着一個金庫,可以通過對她的欺瞞而開啓呢?
肯定不是巧合。這樣一來,就像水星C所說的,有人收集了這四根克隆手指,並對它們進行過加工。可是,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喂,老外,彆扭扭捏捏了,讓我看看你左手。」水星C又說。我依舊低着頭,只把左手伸向坐在牀上的水星C。水星C抓住我的手猛地一拉,說道,「這四根克隆手指,是不是跟你的有點像啊?」
難道熊貓死忠能夠製造蟲洞嗎?
你能不能別活得像個笑話?
我又試圖將無法理解的現象歸結到熊貓死忠頭上了。我在試圖利用熊貓死忠的存在來逃避對謎題的解讀。
「……」
「哦,這也太奇怪了,居然全是一樣的指頭。哈哈。」牀的另一端傳來水星C的話語,我勉強撐起身體,越過「梢」坐着的牀,看到水星C在另一端,手上平行排列着四根手指,正眯着眼睛細看。他用另一隻手捏起其中一根仔細端詳,說,「指紋大致都差不多,指甲的形狀和關節兩側的紋路都一樣。真的一模一樣。我看啊,這些肯定都是同一根手指,有可能另外三根是複製品,也有可能四根都是複製品。」
水星C的笑臉轉向我,同時飛過來的還有四根手指。我條件反射地側過身,那些手指都掉在了地上。
另一個宇宙的我也不是我。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並沒有對自己的人格產生任何疑慮。
「啊,我也知道。」水星C話音未落,跟「梢」一起從洗手間出來的勺子就插話了,「鳳梨居對吧?那裏好像發生了殺人事件,有好多名偵探都過去了呢。」
……剛剛來到這個世界?這是真的嗎?
我嚇了一跳。不是因爲說話的內容,而是因爲水星C巨大的聲音。我之所以對說話的內容不感到喫驚,是因爲那是事實。真的很像。無論是上面的毛髮、細小的傷痕,還是指甲根部的軟皮、倒刺。爲什麼?!就在我內心深處的恐懼即將氾濫時,水星C又把我的左手拉向他,我的指尖感覺到溫暖潮溼的空氣,緊接着,強烈的疼痛在我的中指爆發。他居然咬我!痛痛痛!我反射性地向水星C的側臉打出~個右勾拳。擊中了,「哐」。水星C終於鬆開了我的左手中指,同時他也被我打得從牀上滾下來。我還以爲手指已經被他咬掉了,幸好還在。「很痛哎!」水星C大吼,我瞬間擺好架勢。看來又要跟水星C打上一會兒了……真是沒完沒了。只要待在他身邊,他就會不斷地找我麻煩,一旦我對此作出反應,水星C就會更加高興,繼而不斷地來惹事。
「梢」點頭說:「……是的。」
「外國佬在妄想。」水星C說。我想起自己還沒回答勺子的問題。她剛纔問我「這其中肯定有什麼奇怪的陷阱吧」……當然有。「某個人被某個人欺騙了。」我面對地板說着。因爲我無法面對這裏任何一個人的臉。被騙的那個人會是我嗎?「梢」嗎?還是「自認爲是梢的某人」呢?又或者另有其人?或者這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想象,事實上有更多人都被捲入了這場巨大的騙局嗎?可是設下如此龐雜的陷阱,又會對誰帶來什麼樣的好處呢?
「照你剛纔說的,應該是十一年前的過去對吧。因爲『空空和點點失蹤』對你來說是『最近發生的事件』。」水星C還記得,「穿越時空好玩嗎?哆啦A夢〔※藤子·F.不二雄的漫畫作品,傳入中國時主角被稱爲機器貓或小叮噹等,作者去世前曾請求全世界統一恢復其原本姓名——哆啦A夢。他乘坐時光機從未來世界而來,出現在一個小學四年級男生的抽屜裏。〕?」
我看了看「梢」說:「在她的陰道里。」
我也不知道在哪裏。「鳳梨隧道。」
他在胡說什麼?「讓我看看。」我說。
殺了他。
「小『梢』,你知道失蹤的熊貓幼崽們的母親叫什麼名字嗎?」我問道。
熊貓死忠。
「長大的梢」現在就坐在我面前的牀上,垂着雙腳。我抬起頭,與她的目光相遇。她似乎被眼前的混亂狀況驚呆了,暫時沒來得及對此產生任何的懷疑或思考。當然這也不怪她。「梢」纔剛剛來到這個世界,還不清楚「島田桔梗」、「熊貓死忠」和梢下體……深處,也就是子宮裏出現的那四根手指的事情。從頭到尾目睹了一切的只有我一個人。
「倫倫。」「梢」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看來她很急於證明自己的清白,急於說服我們她並沒有說謊。
而這個假貨肯定是懷着某種目的來接近並騙取我的信任,想伺機加害於我。「未來的信件」「苦命鴛鴦」,這些就算是謊言,也實在是很吸引人。可能我就是被這種大膽的謊言所矇蔽了。而那棵銀杏樹下的刀叉,肯定也是她看到我掩埋的場景後,即興上演了又一出騙局罷了。她肯定在我拿出宇野千代餐具的時候就已經穿越過來,並躲在一邊看着。對啊,歸根結底,無論我多麼慎重地思考這個問題,始終還是被梢忽大忽小的身體給誤導了。只用找到刀叉這件事是無法充分認定「梢」的真實性的。在她叫我期待諾瑪·布朗之後,諾瑪化的勺子雖然真的出現了,但這也一定只是巧合而已,那則所謂的預言搞不好只是一段貌似意味深長,實則毫無意義的隨口說說而已。那種暖昧的說法,細究起來的話可以有無數種「實現」的方式。我們的人生還很長遠,指不定什麼時候,諾瑪·布朗本人就真的會和我發生某種形式的接觸。或者我還會遇到其他酷似諾瑪·布朗的女性,也有可能是某種具有「諾瑪·布朗性質」的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可惡,我真的被巧妙利用了曖昧言語的騙局和偶爾出現的巧合所誤導,自己把自己給玩弄了嗎?我對諾瑪·布朗的這種奇怪的執著,是否也在自稱「長大的梢」的那個假貨的計算範圍之內呢?
「因爲倫倫是出借給日本的熊貓,所以在空空和點點失蹤後,她被送回了中國。」水星C接道,「應該是被送回四川省大熊貓研究中心了。你說的事件就是在日本發生的吧?」
「這是從哪來的?」
難道有許多蟲洞同時出現在這個時空,把來自各個宇宙的我集中到一起了嗎?
可是熊貓死忠要如何連接到梢的性器中呢?而且是處在這個時空的,待在我身邊的這個小小梢的性器?
比起那個可能性不太高的假設,以下的想法可能比較靠譜。
「就算世界上真的存在你的克隆,那傢伙也不算是你啊。」水星C笑着說,「那隻能算是長得跟你很像的另一個人,所以你就放心吧。」
「迪斯科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坐在牀上的「梢」用顫抖的聲音問我,她究竟是誰呢?「這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沒事吧,迪斯科先生?」
我沒哭!不過真要吼出來的話,恐怕只會讓水星C更開心吧,於是我說:「這四根手指爲什麼會出現在梢的陰道里,是誰,什麼時候,怎麼做到的,這些我們都不清楚。從五天前的晚上開始,梢身上就陸續出現了許多不可思議的現象。其實,她現在只有六歲……」我對着抬起半邊眉毛的水星C,姑且把「梢」稱爲「梢」,開始向他概括性地敘述梢的身體裏發生的那一連串的各種人物的進出。我敘述了「十七歲的梢」與身體的伸縮。「初潮」、「島田桔梗」和「桔梗」所看到的「受到性虐待的六歲梢的記憶」、「右手臂有黑鳥刺青的戴眼鏡的男人」和陰道里的手指。水星C一言不發地聽着……這對我來說是非常意外的。他竟然完全不打岔。
這會不會又是某個能夠自由進出「小小梢」身體的人爲了玩弄我而準備的,另外一場出人意料的巧妙即興演出?也許「梢」根本就沒有穿越過時空,而是某個帶有惡意的人進入梢體內後,爲了動搖我的信念而編造的龐大謊言的一部分?
那是不可能的。不管在什麼場合,倒刺的位置都不可能決定任何東西。
那麼,難道這真的就是行爲藝術嗎……怎麼可能。我覺得還沒有人能具備利用克隆技術實現行爲藝術的技術和精神餘裕……此時,我根據我的經驗得出了一個別人無法設想的假設。
等等。如果這一切真的跟時間錯亂有所關聯,那麼這有可能並不只是發生在「有可能是梢的女孩」身上,同樣地,熊貓「空空」和「點點」也可能穿越了時間的壁壘。這也就是說,「空空」和「點點」其實並沒有被「誘拐」,而是基於某種原因,或者某人的行動,從「距今十一年前的過去」被移動到了「二十二年後的未來即距今十一年後的未來」甚至有可能是「更遠的未來」,被相應時空中的神代動物園收養,直到「十一年後的未來的梢」的「最近」那段時間,它們可能再次發生時間跳躍,穿越到了我們所不知道的時空去。而熊貓母親「倫倫」可能也追尋着雙胞胎幼崽的痕跡發生了兩次時間跳躍,並沒有被送回中國。這樣一來,將熊貓送還中國的報道就是僞造的,是爲了掩蓋熊貓母子謎樣失蹤而編造的有組織、有目的的謊言。在時間軸上來回穿梭的熊貓母子……到底是誰讓它們變成這樣的呢……熊貓死忠?
但我的人生不是笑話也不是遊戲。我的名字迪斯科·星期三跟我的生活性質毫無關係,而偵探這一行也不是用遊戲的心情就能做得下去的,不要小看了那些大逆轉和奪命狂飆。
她無言以對。我從「未來的梢」臉上看不出任何深入思考的跡象,也看不出任何足以令她思維停滯的混亂。
「雖說如此,但那些複製品用單純的克隆技術是無法解釋的啊。」水星C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東西,我也湊過去觀察。「第一關節和第二關節之間的輕微擦傷,還有指甲左側倒刺的位置都一樣,這太有問題了。哼哼,連指甲根上的軟皮也一樣啊。看來……這些手指說不定能打開哪個地方的金庫大門吧?如果是那樣,我就能理解這個堪比假鈔製作的充滿熱情的精巧複製了……話說回來,這該不會是什麼行爲藝術吧?」我不顧水星C的嘮叨,彎向地板仔細觀察那四根手指,然後摸摸自己左手的中指。它還在。但那四根被切斷的手指也如此真實地擺在我面前。我又摸摸它們。能摸到。它們是真實存在的。有四個人同時被切斷了手指嗎……克隆?那這些手指就不是四個人的,而是一個人的?但就算某個人擁有四個克隆的自己,也不可能在同一根手指的同一個位置有同樣的擦傷吧?
雖然不知道這一切爲什麼會發生,但會不會是散落於多元宇宙論世界中的四名同一人物通過蟲洞到達了同一宇宙的同一時空,他們的手指在那裏被切斷,而那被切斷的四根手指則被集中起來放入了梢的下體呢?但是那種事情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我也不清楚,不過,如果真的有人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那梢的時間跳躍和島田桔梗的闖入可能也都是那個人造成的。
「這其中肯定有什麼奇怪的陷阱吧。」勺子說,「你說呢,迪斯科?」
……無論我怎麼思考,都無法得出結論。
「爲什麼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呢。」我一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那邊』是哪邊啊?」水星C問,「你回哪裏了?」
水星C坐在牀上,他的腳在忙着蹲在地上觀察那四根手指的我面前晃來晃去。如果不小心招惹到他……或者即使不招惹他,一旦他心血來潮,其中一條看上去很堅硬的小短腿就會踹到我臉上來吧。
少頃,水星C開口了:「然後呢,六歲的梢現在在哪裏?」
「外國佬的指頭還在。」
水星C「哈哈哈」地笑起來:「這就是偵探的宿命啊,所到之處必定會有事件發生。你就乖乖等着被大魚吞掉吧。」
「如果你在說謊的話,其中隱含了什麼別的意義呢?」聽到水星C的話,「梢」一臉不甘心地低下頭。
「然後你來把那條魚釣起來嗎?怎麼,開始對偵探遊戲感興趣了?」
等等。就算他是不可思議的罪犯熊貓死忠,也不可能具有全知全能的神格。屍體的替換、不在場證據的僞造、嫌疑人與被害人的消失,這些圈套過去都被我一一破解了。所以這裏一定也有着類似的圈套,只是我還沒有注意到。
我爲了折斷他的頸骨,抬起右腳全力踹向躺在地板上的水星C的下頜,但只踩到了一個半透明的幻影,不,是水星C迅速彎腰躲過了我的攻擊。他想必已經感覺到了我的殺氣,那麼在他躲開了我的全力一擊之後,這回該輪到我小命不保了。水星C一定不會跟我客氣的……想到這裏,我不禁在心裏緊緊地攥住了十字架,但水星C依舊滿臉笑容,重新坐在了牀上。他甚至還攤開雙手讓我看到他的掌心。「冷靜點兒,老外。剛纔那不是攻擊,是給你做個記號。」他在說什麼?「現在你手指上應該留下了我的齒痕,所以就算你真的被切掉手指,也不會跟其餘四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纔是自己的了。而且萬一事情發展到你不得不與自己的克隆體對峙的時候,手上的傷痕也會提醒你自己纔是真貨不是嗎。這不是預防人格錯亂的好辦法嗎?不過,你有可能本來就是個克隆,真正的你搞不好根本不在這裏,這個問題就不能靠齒痕來解決了。」
待我講完後,星野真人說道:「什麼跟什麼啊!這怎麼可能嘛!」
「你們這些偵探不都在玩偵探遊戲嗎。」
這是毫無意義的發言。我和水星C都沒有理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