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鳳梨居死亡事件

第08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5860 字

啷、啷、啷啷,各個房間的大門傳來有節奏的響聲,剛纔一直待在房間裏的名偵探們開始登場。豆源和貓貓喵喵喵從剛纔的房間走出來,不知道姓名的三個男孩各自走出二樓自己的房間,他們幾乎是同時完成了動作,就好像一直在等待八極發出的信號一樣,而且都是長相迷人的孩子。就連鼻血也不擦一擦,任由自己的襯衫被染得血紅,癱坐在沙發上的蝶空寺嬉遊和同樣頂着一臉鼻血,從玄關慢慢走進來,似乎在刻意提醒別人自己受到了傷害的出逗海斯泰爾兩人,也都長着一張標緻的臉。話說,出逗海在那之後莫非沒有去醫院,而是一直待在玄關附近等待自己出場的機會嗎?

「這種時候果然還是應該製造一種最終樂章的氣氛才合適啊。」八極說。名偵探們聚集在八極身後,已經開始興奮起來。…名偵探,的『名』是『有名』的意思。接下來就讓我先來介紹一下各位的名字吧。想必你已經見過豆源小姐和貓貓喵喵喵小姐了,那我就來介紹這三個男孩子吧。從左邊開始,分別是鯖山二號半先生,垣內萬萬跳先生,日月先生。」八極目不斜視地說,三個男孩子在他身後分別舉了一下手,衝我點點頭。他們的動作如此流暢,就好像平時不斷在練習一樣。可是我卻沒有聽到來福井之前在新聞網站上看到的名字,於是問道:「『本鄉塔克西塔克西』在哪裏啊?」聽到我的問題,八極背後的垣內說:「本鄉他是天使兔的一員,所以現在應該還在警察局的調查總部吧。」

就在這時,我聽到背後的玄關有許多人陸續進來的聲音,他們或是呻吟着,或是嘆息着,一起進入鳳梨居,使得現場一下熱鬧起來。放眼望去,好像都是些年輕人,看起來很像大學生。其中有個高個子,鼻子很挺、一頭亂髮的男子舉起手向這邊走來。

「大家好,辛苦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垣內笑着說,「這位就是本鄉塔克西塔克西。」

「啊,在發表推理嗎?」

「我們正準備開始呢。本鄉先生也一起來聽吧。」

「啊,可以啊,不過我能先去大個便嗎?從剛纔起肚子就痛得不得了。」

「那是因爲你太緊張了。」

「是太擔心吧。」

「……你說的笑話總是不知所謂啊。八極先生,你有時間讓本鄉先生上個廁所嗎?」

八極還是沒回頭。「請吧。」

待本鄉離開我們的視線,八極對我說:「你這塊磚拋得不錯啊,伊迪先生。」

什麼?怎麼說得好像是我把本鄉塔克西塔克西召喚回來的一樣。而且還是專門爲了八極。

不,不是的。既然都當上了名偵探,那他們肯定跟我這種小人物不同,跟警方的高層人物多少是有點聯繫的。八極一定是動用了自己的關係,得知本鄉塔克西塔克西大概會在這個時間回到鳳梨居。

「六點五十分。」八極邊看錶邊說,「如果我想在今天回到東京的話,就必須在二十分鐘之內離開風梨居,去乘坐七點二十二分出發的上京電車。如果我的推理正確的話,那麼爲了防止在我之後還有名偵探出現,在六點四十五分左右到達西曉站的上京電車上會下來一個男人,乘坐巖崎先生的出租車,很快就會來到這裏了。」

八極的舉動就像在窺探神的意志。但我知道這只是他的傾情演出罷了。他一定早就知道那個男人會乘坐那輛出租車到這裏來……但我的思考卻被門外的噪音打斷了。一陣螺旋槳的聲音正在靠近。我看到天使兔團員的身後,敞開的大門外湧過來好幾輛小貨車、麪包車和箱型小客車。那些車瞬間填滿了警車間的空隙,一羣手持麥克風和相機等各種器材的人打開門衝了出來。透過天窗,我看到在空中懸停的直升機上打出一道探照燈。他來了。

鳳梨居門口的人羣被擠壓後分開,從中走出一個穿着揹帶短褲的瘦削孩童。全身的皮膚都還滑溜溜的,正處於男女界限尚未分明的年齡。那孩子沐浴着探照燈的燈光,在玄關前揮手示意媒體工作人員安靜,隨後用敲擊玻璃一般的尖細聲音說:「大家晚上好!我是美神二琉主!非常抱歉,請問有誰能先借我八百六十日圓嗎?我坐出租車過來的時候,發現錢包裏忘記放上日圓了,麻煩借我一下!」

哈哈!水星C笑了。名偵探們和天使兔團員也齊聲笑起來,八極仍舊頭也不回地發言。

「二琉主啊,你叫出租車司機先在那裏稍等一下!我馬上就要坐他的車去車站!」

我聽到某處傳來「噗噗」的笑聲。抬頭尋找聲音的來源,原來是剛纔被介紹的名偵探三人組。

「殺誰?」

「他是來殺人的嗎?」

「我勸你最好什麼都別說。」我對他說,這都是爲他好。「有人已經盯上你的眼睛了。」我的這句話是否能夠稍微牽制住「埃塞斯奈比那」的行動暱?

我把手伸到胸前的口袋,摸摸裏面的尖尖豬。

「怎麼會有人叫『鳳梨妹妹』這麼奇怪的名字?」

我把手伸向胸口,蓋住尖尖豬。感到尖尖豬正在用頭蹭我的掌心。

「梢沒事的。不知道。可是討厭啦。我們去那邊吧!」

「你們這是要去哪裏啊?迪斯科·星期三先生……還有山岸梢小姐。」

「不知道。討厭啦。」

那是剛纔第一次跟尖尖豬的梢談話時提到的名字,埃塞斯奈比那,趁人熟睡拔人指甲的大黑臉。

梢。

接過我遞回去的手機,向太田道過謝,八極掛斷了電話。「那麼,星期三先生看到的那個網頁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說着,八極轉身背對我,在他轉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臺筆記本電腦。垣內就站在八極背後。八極打開筆記本,屏幕上顯示着似曾相識的報道。「推理作家家中驚現女孩幽靈」「豆源小姐,請你向天使兔的成員們解釋一下我剛纔說的話好嗎?」突然被八極點名,豆源並沒有驚慌失措,而是開始解說八極的解說:「其實……」她剛開了個頭,八極就從我側面走過來,遮住了我看向豆源的視線。「如我所想,豆源小姐也已經完成了同樣的調查啊。其實名偵探本來就是這樣的。如果答案只有一個,他們就會筆直地向那個答案走去。」八極自言自語地繼續道,「這個頁面被僞裝得很好,但始終不是真實存在的頁面。是某人模仿新聞網站的版式,編造了整個熊貓死忠事件的報道頁面哦。」

「我不知道那隻豬到底對你灌輸了些什麼東西,但我只想提醒你,你現在已經被那隻豬利用了哦。」

「我的眼睛不會有事的,星期三先生。」八極臉上並沒有戒備的神情。這傢伙肯定還不知道。到底「埃塞斯奈比那」會在什麼樣的時刻發動襲擊呢,這之前他都一直等到了名偵探結束自己的推理。但也無法保證他這次也一定會等到那一刻。

「等一下等一下……那你是說熊貓事件完全是編造出來的?」

他說什麼……我緩慢地轉身,他成功地擊中了我的軟肋。「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不小心說了出來,你真的不打算自己思考嗎?我捫心自問。你這也算是偵探嗎?只會一味接受別人的說辭……不過我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到處找人問話打聽消息。並不像名偵探那樣,只需要思考。雖然自從我來到這裏,就被衆多名偵探包圍,幾乎沒有任何行動,但因爲我剛來就遇到梢,緊接着又聽水星重演了好幾個名偵探的推理,所以也幾乎沒有找到機會行動。我是否覺得這樣非常輕鬆?我這是在偷懶嗎?

「那邊是哪邊啊?」

歸根結底,我能對某個事物報以多大的信任呢?

此時,一個個子很高的年輕男子走過來,對我和水星C說:「晚上好,我是天使兔的團長,名叫福島學。」那正是剛纔在電話裏聽到的聲音。不過現在他好像已經沒有剛纔那麼失神了。我走過去與福島握手:「我叫威廉·伊迪。是專門從事失蹤兒童搜索的偵探。不過我來這裏並不是爲了調查發生在風梨居的殺人事件。」「你好你好,辛苦了。這裏很混亂吧。話說回來,你的日語說得真好啊,好得都無法形容了。」「謝謝。這邊這位就是剛纔跟你在電話中談話的水星C。」水星C並沒有握住福島伸出的手,「啊,對不起,我有點受不了肉體接觸。」那你怎麼那麼喜歡打架。福島收回伸出的手說:「多虧了你剛纔那通電話,我們才總算被警察放回來了。謝謝。你真是幫了我們大忙啊。還有,剛纔你在電話裏對我說的那些話,怎麼說呢,好像讓我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總之,我得到了很多安慰。其實這種心理上的解放……是我更想表示感謝的。真的太謝謝你了。」「你很煩哎,別囉唆了,一起來看這個即將開始的表演吧。」「難道說整個事件已經接近尾聲了嗎?」「我也不知道。先看看再說吧。」這時鳳梨居突然又沸騰起來。中央大廳已經聚集了天使兔團員、名偵探、再加上我們,一共有近三十個人,我們都看到美神二琉主再次出現在門口。天使兔團員開始發出掌聲和歡呼聲。看來散發着貓鼬氣氛的二琉主那種獨特的風情確實很受衆人的追捧。我感到腳下好像有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原來是尖尖豬在拽着我的褲腿。「來吧。」我把梢捧起來放進胸前的口袋,尖尖豬卻用她圓圓的前腳敲我的手。於是我把她拿到耳邊,梢說:「埃塞斯奈比那來了。人家害怕啦,迪斯科。」

有什麼好笑的。

八極的視線離開我胸前的口袋,轉身背對我,向衆人說:「那我們先來解決熊貓事件吧。」

那我在網上看到的鳳梨妹妹讓出版社編輯毛骨悚然的傳聞真的只是傳聞……或者是某個記者即興添加的噱頭嗎?

「這裏。」

垣內笑着,但卻沒有一個人像我一樣皺着眉頭看他。天使兔劇團、日月和鯖山臉上都露出了「是啊是啊。那個名字怎麼這麼奇怪」的笑容。垣內、鯖山、日月他們不知道也很正常,但我沒想到天使兔也沒聽過這個名字。我用目光向豆源和貓貓確認,但她們兩個也用一種奇妙的表情看着我。這是爲什麼?

他點名了。

』「我本來就跟這裏的事件沒有任何關係,也沒有一點興趣。」我說着,再次轉向門口,試圖穿過八極離開這裏……但八極又開口了。

「關於『鳳梨妹妹』的故事,我是從室井勺子小姐那裏聽來的。」八極對我說完,又對垣內說,「抱歉,垣內先生,能請你幫我把筆記本電腦拿過來嗎?是帶AIR-EDGE〔※一種從GSM到3G的過渡技術。〕的那一臺。」垣內嘿嘿笑着說「好」然後跑向房間。「你怎麼能隨便調查我的事情。」我說。「因爲我是偵探啊。」八極回答。然後他又問我,「你有沒確認過其他網站上關於『鳳梨妹妹』的報道?」沒有。「沒有對吧。我找過了哦。」說着,八極拿起手機,按下重撥鍵。「我正在給講談社文藝第三齣版部的太田克史先生打電話,他是講談社專門負責愛媛川和暗病院的編輯。……啊,不好意思打擾您了。我是剛纔給您打過電話的八極幸有,請問您現在方便聽電話嗎……對,對,暗病院先生的遺體在後天出殯之前肯定能送回三田村的本家。是的,是的。嗯……現在我這邊有一位叫迪斯科·星期三的先生。他的日語說得非常好,所以你可以放心跟他講日語哦。那我先把電話交給他。」八極把手機遞給我,我接過來。「你好。」「你好,初次見面。總是麻煩您實在對不起,我是講談社文藝第三齣版部的太田。嗯……八極先生剛纔請我就暗病院先生家的『鳳梨妹妹』進行簡短的說明,請問您準備好了嗎?」「……沒問題,請繼續吧。」「啊,您的日語真的說得很好呢。嗯……『鳳梨妹妹』大概是六年前開始出現在鳳梨居的……那是二〇〇〇年的夏天,差不多就是這個時節。所以在暗病院先生決定出道,並建成風梨居後,『鳳梨妹妹』馬上就出現在那裏了。可是那也只是暗病院先生自己這麼說的,誰也沒有真正見到過。包括我們幾個編輯,也都很少到鳳梨居去拜訪暗病院先生,一般都是通過電子郵件來進行聯絡。雖然我曾經爲了取稿子拜訪過鳳梨居幾次,但暗病院先生每次都會把稿件拿到門口來交給我,我們頂多站在那裏交談幾句,然後就告辭了。因爲暗病院先生好像不太喜歡別人在他那裏待太久,所以我們都儘量照顧他的想法……」

「這個我會按順序解釋的。」八極說,「我現在想站起來了,請你不要攻擊我哦。請仔細聽我說,這不會浪費你太多時間的。」我看看錶,現在是六點五十五分。八極開始了他的解說,我便乾脆安靜地聽着。如果他的推理出錯,被「埃塞斯奈比那」刺穿眼睛,那就是他自作自受了。

「對。」

一切線索皆有意義。

「呃……」大家目送着跟二琉主擦肩而過進入玄關的本鄉又匆匆轉身出門的背影。「那傢伙怎麼又忘了啊。」天使兔團員中的一人高聲說着,引來大家一片鬨笑。「我們家的名偵探怎麼感覺在各個方面都不及二琉主啊。」天使兔的成員內部開始說起玩笑話。

「那邊!那邊!哪裏都行啦!好可怕!」

「的確如此。」八極對垣內說完,繼續解說道,「爲什麼他們的推理都忽略了『鳳梨妹妹』這個人物呢,那是因爲,在他們推理的時候,還不存在『鳳梨妹妹』這個人啊,星期三先生。」

我毫不猶豫地轉身揮出拳頭。伴隨着「唰」的一聲,我的拳頭擦過八極的臉。他又故技重施了。我並不收回拳頭,而是借勢擊出肘。這次一定要他好看。我的肘拳成功擊中八極的側頭部。「好痛!」周圍發出一陣尖叫,八極倒在地上。不過他這次倒地一定不完全是爲了躲開我的攻擊。那個肘拳肯定奏效了。「哈哈!」人羣中只有水星C一人樂在其中。「不錯啊偵探!」我稍微等了一會兒,但八極想要反擊似乎還要再花些時間。於是我再次轉身向門口走去……沒等我走出三步,八極又說話了。「梢其實並不是迪斯科先生你想象中的那種小女孩啊!」

「他在哪裏?」

「那他有沒有打梢的主意?梢會不會也很危險?」

「好。」二琉主答應着,順從地走到外面,在其餘所有人的注視下,八極繼續說:「好了,現在讓我們進入解決篇吧。本鄉先生,你沖廁所了嗎!」

我對水星C說:「喂,我要先走開一下。」水星並不說話,只朝我揮揮手。我是不是應該把他也拉走暱?還是帶走這裏的所有人?那樣會不會聽上去很像「大家快離開那架飛機!它不久後會墜毀的」這樣的預言暱?即便這樣會很丟人,我也有必要試試看……不,我首先要照顧好梢。雖然不知道「埃塞斯奈比那」到底是何方神聖,但我最好還是不要太張揚,行動低調一點比較好。必須優先保證梢的安全。

即便散亂着頭髮,仍舊非常迷人的八極站起來說:「星期三先生,你從水星先生那裏聽完大爆笑咖喱先生和朱迪,玩偶之家的推理,以及蝶空寺快樂先生的想法後,有沒有覺得什麼地方還不夠完善呢?你有沒有感覺其中好像還有某些言之未盡的東西?有沒有某種最重要的謎題始終未得到解答的異樣感,或者不完全燃燒的感覺呢?大家也都很清楚,名偵探在解開謎題的時候,無論是多瑣碎的事情,都會讓它有個合理的解釋。但前幾位名偵探的推理卻沒有做到這一點。這在名偵探的推理過程中,本該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因爲最能夠看出一個推理是否正確的正是名偵探自身。他們幾位的推理都忽視了一個重要的信息,那就是『鳳梨妹妹』的存在。」

可是就在我準備離開那裏時,八極卻說話了。

「不,熊貓事件確有其事。熊貓死忠這個事件的確是發生了。不過,」說到這裏,八極閉上嘴,盯着我的胸口,「出現在小梢身體裏的『島田桔梗』就不太好說了。」

「能看到嗎?」

「這裏。」

我停下腳步,盯着八極若無其事的臉,然後看向豆源和貓貓。那二人趕緊向我揮手,好像在說不是她們乾的。

「我並沒有讓她們透露任何信息哦,星期三先生。」八極平靜地說,「這些情報到底是從誰那裏得到的,這個我後面會說。不過還是要按順序行事。」

「現在藏起來了。我們快逃吧,迪斯科。」

「哪裏?」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