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1.8萬 字
畫面逐漸變暗,過了一會兒,又出現了一行白色的序言。
拉米亞【Lamia】
她是波塞冬的女兒。她的美麗引來了宙斯的愛慕,她的孩子卻被宙斯的妻子赫拉殺害,甚至連她本人也受到詛咒,變成了嫉妒別的母親,擄走她們孩子吞入腹中的怪物。
然後進入視頻畫面。屏幕上出現一個白人家庭,有兩個貌似兄弟的小學男生和一個還沒上小學的小女孩一起擠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面帶羞澀地看着攝影機打鬧着。然後傳來似乎是拿着攝像機的父親的聲音,他講的是俄語。那個父親發出豪爽的笑聲,拍攝着三個孩子玩耍的情景,那兩個男孩子終於願意配合父親的舉動,開始在彈簧沙發上不斷蹦跳,還唱起歌來,但他們旁邊的小妹依舊十分羞澀,她尖叫着一邊笑一邊背朝攝像機逃了開去。攝像機對準小女孩的背影,拍攝到她爬過沙發背跳到另一頭,又馬上將畫面轉回了正在唱歌的兄弟身上……可是,跳到沙發背面的妹妹並沒有站起來。畫面裏傳來一直站在旁邊發出笑聲的女性的聲音。「怎麼了?」女性的笑聲中開始摻雜不安。聽到母親的聲音,在沙發上蹦跳的兩兄弟也轉過頭,攝像機那頭的父親也同時站起來走向沙發背面尋找妹妹的身影,可是鏡頭裏只有光禿禿的地板。妹妹早已不知去向。此時,父親和兄弟都還在笑着,年長的男孩子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弟弟也跟着笑了起來。父親的攝像機像是捉迷藏一樣對準了沙發底下,但妹妹也沒有藏在那裏。
隨着一家人愈發明顯的焦躁,畫面也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不久,他們便陷入了崩潰狀態。視頻的最後,畫面裏幾乎沒有映出任何東西,在焦點渙散的意義不明的構圖中,我聽到了家人們的相互怒吼和男孩子的哭聲。
那個女孩子就這麼消失在了鏡頭前。
畫像中斷,女孩子跨越沙發背的片段又被重播了一次。這次突出了女孩子的背影。
小女孩翻到沙發背面,但既沒有雙腳落地的聲音,也沒有身體碰撞地面的聲音。
那個小小的女孩子,就這麼在沙發的背面人間蒸發了。
畫面停止在空蕩蕩的沙發底部,下面映出一行日語字幕。
……這是二〇〇六年十一月十三日,俄羅斯一個普通家庭正在拍攝生活視頻時發生的事情。畫面中的五歲女孩——安娜·德米特列伯納·波拉佐娃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家人直到現在都未能找到她身在何處。
四歲到八歲的孩子們突然消失的現象是從二〇〇六年的秋天開始出現的。
同年冬天,這個現象被正式命名爲拉米亞現象。
畫面緩緩淡出。
音樂響起。凌亂的旋律。這跟好萊塢的懸疑電影使用的手段如出一轍。在顫抖的音調逐漸加強,最後伴隨着大標題瞬間迸發時,我的想法更加強烈了。
《拉米亞現象》。
在標題的下方加註了「二〇一九」這一公曆紀年,我想,這種視頻可能不止一部,之前應該還製作了許多相似的作品吧。標題伴隨着音樂逐漸破碎,隨之消失在背景的黑暗中。就像剛纔那個安娜·德米特列伯納·波拉佐娃消失在沙發背後一樣,毫無聲息。
緊接着,音樂又變爲平穩而安慰人心的旋律。
這次出現在畫面上的是一個日本女孩子的照片,看上去好像跟梢差不多大,黑黑的劉海用裝飾着花朵的髮夾固定着,笑容很燦爛。
「我女兒名叫佳香。出生在福井縣西曉町時,體重足足有三千二百克。她的眼睛跟我的公公,也就是佳香的祖父長得一模一樣,她在我們一家人的疼愛中慢慢長大了。這孩子一點都不麻煩人,很少在晚上哭鬧,她歡快地喝着媽媽的奶,健康成長着。但在一歲半的時候,她不幸感染了麻疹,還出現了病毒性腦炎的併發症,不斷地出現痙攣和嘔吐,甚至還一度陷入了病危狀態,我和我父親,還有全體家族成員都哭着不停爲她祈禱……」
小孩子的瞬間誘拐。這是能夠穿越時空的人才做得到的事情,而且無法從其中營利……
「現代人類已經變成了行走的密室……原來如此。可是,在最最崇高最最合理,能夠爲最多的人效力的思想誕生之後,暫時停止思維的成長,在新的、更加好的思想出現之前,集合全人類的力量一起守護既得的成果,這難道不是正確的生存方式嗎?」
那是最初登場的那個六歲的「佳香」在百貨商場消失時的影像。但這次卻換成了另外一個角度的監控攝像頭畫面,那是三張連續的靜止畫面,首先是出現在畫面一角的手牽手的父女;接下來是突然出現在攝像頭前,遮蓋了父女倆的一個男人;那就是「我」;在第三個畫面中,「我」和女孩已經同時消失了。把手伸向虛空的父親看着女兒消失後的空間,表情都還沒來得及發生變化。接着,畫面又回到了第二張圖,上面的「我」好像已經知道了監控攝像頭的存在,不僅轉過來直直盯着這邊……而且手上還拿了一張白色的方形畫紙,上面寫着這麼一句話:THE WORLD IS MADE OUT OF CLOSED ROOMS。
J.J.並不說話,只是操縱辦公桌上的機器,直接跳過了幾個主題,在被奪走孩子的六個家庭的哀求之後,突然出現了我的巨大特寫。
「那是沒有見過星期三先生本人的人說的吧?我可是在風梨居里一直跟星期三先生待在一起,而且關係好得已經可以稱得上是朋友了。」
我對J.J.的說法感到了強烈的違和感,但還是任由他繼續說下去……最重要的是,畫面外的那個記者接下來對出租車司機大叔說出的那番話,我一下沒聽懂是什麼意思。
「再過幾十年,壽命這個概念就會消失了哦。」
……可是他們真的快活嗎?難道這就叫做有品位了嗎?
我只要稍微調節一下回到普林斯頓酒店找水星C的時間就可以了……想到這裏,又有一個聲音在我腦中響起。那是我在鳳梨居見到的另外一個「我」說的話。快起舞吧迪斯科偵探。要儘快哦。現在你已經沒有如此奢侈的時間讓自己因爲恐懼而雙腿發軟了。
「後面的內容有點無聊,就跳過去吧。」說着,J.J.探身準備操作辦公桌上的那個機器。「不,不要跳過去。」我阻止道。
不,或許正是因爲自己在這個時候看到了這個視頻,所以纔會專門爲了這一刻而刻意出現在百貨商場,然後刻意出示那張紙片吧?難道這也是在歷史的對摺中發生的沒有開端的無限循環嗎?對結果的認知反而成爲行動的根本原因……
那是「未來的我」。
「出逗海先生,請問你現在還在以名偵探的名義進行活動嗎?」
「他根本沒必要爲現如今的這些父母着想。反正現在已經沒有一個人有所謂的道德心了,至少在我們看來。」
雖然我是個偵探沒錯,但至今經歷的都是一些硬漢情節,每次都搞得雞飛狗跳,根本沒見識過任何密室圈套,我也從未讀過三田村三郎寫的任何一本小說。
哼。那我就姑且承認這個「哈默爾恩的吹笛人」的比喻吧,我想道。不管你們給我安什麼名字都好,無論我遭到多少人的唾棄,無論我陷人多麼深的孤獨都無所謂,憤怒的我是根本不會在意那些事情的。
「可是孩子真正的親人們……」
「那個奪走這麼多孩子的男人所做的事情才應該叫做任性,難道不對嗎?」
「在以前,言論統治和思想管理從來都是被批判的對象。」
那個「未來的我」正對着攝像頭露出笑容,在剛纔那個面部特寫中沒有照到的另外一隻手則豎起了大拇指……「我」爲什麼會這麼高興呢?
「而且,想必這一點不需要我特別指出,鳳梨居正是作家愛媛川十三,也就是後來的暗病院終了的死亡現場。這就說明了,畫面上的這名男子之所以要刻意展示寫有《世界是由密室組成的》這一書名的紙片,當然是爲了表明自己的出處吧。而且,如果這個神祕男子真的就是失蹤兒童偵探迪斯科·星期三的話,那他可以堪稱是現代的『花衣魔笛手』〔※除了下文以及本書上卷的註釋中出現的花衣魔笛手(哈默爾恩的吹笛人)的故事之外,英國作家內維爾·舒特(Nevil Shute)還在一九四二年出版過同名的小說作品,同年也上映了小說的電影版,編劇之一即是小說的作者內維爾·舒特。電影又名《仙笛神童》。作品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爲背景,舞臺安放在一九四〇年的法國,講述了一個英國老紳士帶領一羣孩子從法國逃亡到英國的旅程。〕了。之前人們廣泛認爲拉米亞現象是某個偏重兒童精神衛生的團體或者任意個人的犯罪,但現在這個神祕男子出現後,對罪犯的界定或許應該有所修正了吧。」
我想起了J.J.說過的話。而且現在衆多企業的研發方向也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大家都把世界各地的語言學者或者作家召集到企業內的實驗室中,對言語進行着各種實驗。看來在這裏這個時代,言語的權威已經超越了其他任何一個領域。所以即使是在探討犯罪事件時,這些傢伙也能冠冕堂皇地跑出來發表自己的見解。
畫面又轉到了文藝評論家那張得意揚揚的臉上。
「因爲那個時代還無法實現完全的統治和管理不是嗎,那樣的思考在如今這個全世界自發服從一個統一秩序的時代應該已經不通用了吧。我認爲人們不應該搬出這種跟不上時代的想法來趁人不備煽動別人。關於這一點,請問你是怎麼想的?」
出租車司機巖崎浩輔
這張照片我很眼熟,那是我護照上的證件照。但「未來的我」卻跟那張照片相比衰老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雖然面帶笑容,但目光和表情都顯得非常兇惡,讓人簡直看不出他跟那張證件照有什麼相似之處……不過,專家肯定能看出來。
「那應該是諷刺吧?」說完,出逗海自己也露出了頗爲諷刺的笑容。「在這個故步自封,無法生出任何不同意見,完全失去了創造性的世界中,雖然推理小說中的密室已經消失,但人們的感情和心意、思想和價值觀卻反而被封閉起來,形成了新的密室。照片上的人恐怕是在諷刺這一嚴峻的事實吧。」
「你們說的那些身邊人的愛,對我們來說就是任性。」
「是的,我把他送到了風梨居門口。就是從當時鎮上經營的旅館出發的,沒錯。」
鳳梨居事件的倖存者針對監控錄像中的這個謎樣男子,是這樣敘述的。
「這是愛媛川十三在一九九六年發表的一部推理小說的英文標題。這本小說的日語標題是《世界是由密室組成的》。這是繼愛媛川的處女作《煙囪倫巴巴不可解》之後,名偵探倫巴巴系列十二本作品中的第七本。故事講述的是一個自稱『密室億萬富翁』的罪犯公開發表宣言,將在十年內完成十億人的密室殺害,人們因爲這個宣言而陷入極度的恐慌,不願意進入任何建築物,甚至不敢回到自己家中。但即便如此,這些人們還是不斷地被抓到密室中慘遭殺害。這應該算是『追逐的密室』這一寫作手法的開山之作吧。啊哈哈,雖然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但從內容上來說,那只是一本採用了密室殺人手段的推理小說而已,其中的情節跟正在發生的拉米亞現象並沒有非常直接的聯繫,但我認爲還是有幾個重要部分是值得指出的。首先,比如說剛纔的那起百貨商場誘拐,我們可以認爲那個案件是在周圍的顧客包圍以及衆人的環視下的密室狀態中發生的。換句話說,就是『視線的密室』『人羣的密室』,這些都是在推理小說中比較正統的題材。並且在剛纔提到的《世界是由密室組成的》這部小說中,也幾乎有將近一半的密室圈套採用了這種衆人環視的狀況。至於這個圈套是否能夠應用在此次的拉米亞現象中,現在已經有大量的研究者正在進行調查確認的工作,不過可能性應該相當低。畢竟那是二十三年前,尚未發生鳳梨居切換的時候創作的小說,所以當時作者對時空的概念應該還是非常陳舊的,況且在這起女孩誘拐事件中,並沒有發現任何使用圈套的痕跡。只是一個惡棍把別人的女兒從父親手中奪走了而已。」
最後,畫面上出現了貌似「雙親會」聯絡方式的文字和數字,然後另一個孩子的母親與父親一起登場,再次開始連連呼喚孩子的名字,並對罪犯苦苦哀求。
「難道你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子和孫子長大嗎?還有孫子的孩子和他的孩子,自己的子孫後代究竟會變成什麼樣,難道你不會感到掛心嗎?」
「但是從正面來看,的確存在跟星期三相似的感覺對吧?」
「是嗎?不過既然你想看的話我也無所謂……反正這只是個不到一小時的短片,我是有時間陪你啦,你真的不用趕時間嗎?」
「你這個想法難道不是針對現有思想秩序的露骨的恐怖主義嗎?」
「根據專門負責從人的頭蓋骨復原死者面貌的警視廳科學搜查官和人相學博士的證實,這兩個人是同一人物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我卻只覺得這一切都是爲了掩蓋他們內心的強烈恐懼與不安所作的虛飾而已。
「從沒有哪個例子能夠證明停止思考是正確的選擇。人類應該不斷做出新的思考,不斷嘗試新的創造纔對。」
啊、哈哈,巖崎笑了起來,記者對他說:「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請你認真作答。就算不太確定,但你還是覺得這個人就是迪斯科·星期三先生對吧?請你說出自己的個人見解,沒關係的。」
「未來的我」的笑容漸漸貼近畫面,然後鏡頭一轉,旁邊又出現了現在的我的樣子。
畫面切換,一個滿臉胡碴兒的胖子文藝評論家出現了。
「難道一個好的秩序會對什麼東西帶來不利影響嗎?」
三億人?她說我搶走了三億個孩子……
巖崎也應記者要求看了同樣的視頻。「哦哦。啊,好懷念啊。雖然說像的話的確有點像。不過我只是個鄉下司機,很少見到外國人,所以覺得他們都長得差不多啊。」
「沒有密室殺人……那麼,這個男子向我們展示的這個信息,《世界是由密室組成的》,請問你對此有何看法呢?」
這是真的嗎,我真的沒有爲這個未來的狀況感到憤慨和震怒嗎?
但這是不行的,現在不是被擊垮的時候。我再次用手抵住腦袋,雙眉緊皺。
攝像機離開稍顯衝動的出逗海,開始拍攝出逗海所在的房間……大量的書從書架上溢出,沒能塞進書架裏的部分則鋪滿了整個地板,堆得高高的,甚至還覆蓋了茶几和書桌,偶爾空出的小小縫隙裏則填滿了馬克杯和小碟子,以及各種塑料餐具……貌似殘羹剩飯的垃圾都還留在上面。這跟我記憶中鳳梨居那個年輕光鮮的出逗海完全不同,他現在的生活看上去又髒又亂又寒酸,但這當然只是攝像機爲了讓人留下這種印象而刻意製造的構圖。
畫面切換到監控着百貨商場其中一條通道的攝像機鏡頭。在商場的客人中可以看到父親正牽着女兒的手。沒有旁白,但可以看到那兩個人身邊還站着三個貌似保安人員的男人,他們都非常認真地審視着周圍的情況。父親的左手提着一個購物袋,右手緊緊牽着女兒。他們正看着彼此的臉,露出笑容。就在那個瞬間,女兒的身影突然消失了。父親不由自主地盯着自己的掌心……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到驚訝。
「正是如此。我們必須勇敢地打破現有的東西。」
畫面中出現一個貌似是佳香母親的人物,配合着旁白開始展示女兒的照片。嬰兒時的樣子、圍在女兒身邊的全家福、抱着孫女的半老男人的特寫、還有躺在醫院的急診病房裏,連接在呼吸機上的小女孩。
「而且,關於這個跟佳香的誘拐貌似有所關聯的白人男子的真實身份,其實我已經聽到了一些傳言,據說他不是別人,正是那次鳳梨居事件的關聯人物。想必大家早已經知道,在那次鳳梨居事件中,參與其中的三十一位名偵探及劇團成員最後齊齊神祕消失,並且已經在二〇一三年被宣佈死亡。我聽到的傳言就是,其中的某個人物跟我們畫面上拍到的這個神祕男子非常相似,那個人的名字叫做迪斯科·星期三。鳳梨居事件發生時正好居住在日本的這位星期三先生的職業是失蹤兒童偵探……簡單來說,就是以搜尋被誘拐的失蹤兒童爲職業的人士,而這個偵探當時在日本解救出來的,似乎就是那個接受了梢式原始體驗的山岸梢。」
「他們願意爲我悲傷就足夠了。一個人最後能自然老死,這就是最幸福的了。就算是在痛苦中死去,也是生命給我們的特殊饋贈。這跟孩子和孫子是一樣的。只要是在人生中得到的東西,不管是快樂還是悲哀,甚至是艱辛,那都是值得感恩的。一個人總要體驗悲傷,這也是很好的事情。」
文藝評論家又繼續道:「而且《世界是由密室組成的》這一標題本身也是充滿暗示的。它正好完美地闡釋了幼童爲了躲避拉米亞現象,不得不躲藏在避難處的這一現代人面臨的嚴峻狀況。而且在這部推理小說中,打開密室的必定是偵探,根據這一橋段的解讀,神祕男子展示小說標題的另外一個意圖,恐怕就是爲了大膽宣言自己這個偵探必將解開現代的密室之謎,並奪走躲藏其中的孩子們吧。」
「不對不對,不管是孫子還是曾孫子,現在都能看着他們出生,並且陪伴他們一起成長了哦。而且,我想你的孫子和曾孫們也一定會爲失去爺爺而感到悲傷的。」
「但人相學的專家說了……」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這個跟剛纔出逗海的一樣跑題甚多的採訪,J.J.卻在一旁半帶嘆息地說:「看吧,其實像那個曾經的名偵探和出租車司機老頭這樣的人還不在少數,幾乎所有日本人都抱着這種固執的想法。確切地說應該叫生死觀吧……真不愧是武士的國度,那麼多腹可不是白切的。原來他們都這麼想死啊,因爲這個所謂的生死觀,我的公司在日本根本做不出業績來啊,所以我纔會親自出馬跑到日本來坐鎮。爲了給日本人帶來活力、生命力和未來的希望。」
「哦。不過那也只是年輕人的想法罷了。壽命這種東西最近變得越來越複雜了啊,到底是想盡辦法儘量讓自己活得久一點呢,還是像以前一樣順其自然呢……」
「如果是個人見解的話,我覺得這不是他。反正你們東查西查的,就是想說他的壞話不是嗎?不過我要告訴你們,我覺得這個人做的事情非常正當。甚至還覺得如果這個人真是那個偵探就好了。因爲喜歡孩子所以要保護孩子,這不是很有道理嘛。」
明明被J.J.幹掉了七次,「我」還是能拿着那張意義不明的標語牌出現在視頻裏,這說明我的死是發生在時空對摺之前的事情。而那個所謂的「對摺」就是「二〇〇六年七月十五日二十三時二十六分」,我正是從那個「七月十五日」穿越過來的。如果我不是即將在「對摺」前夕在「另一邊」被殺死七次的話,那就意味着我之前已經死過好幾次了,可是我對此卻沒有一點記憶。我身體上會不會留下什麼痕跡呢?明明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真的有可能不留下任何記憶或記錄嗎?我拼了老命回想自己的死,但卻沒有半點線索。甚至無法很好地想象自己的死狀。明明已經死過了……但我已經死去的事實卻也像八極手上那張複印紙一樣「咻」地消失在了半空。
「這個……誘拐孩子的行動,是我乾的嗎?」
然後,畫面上又出現了「我」的特寫。
「即使那種行爲會給現存的完美世界造成損害嗎?」
攝像機靠近坐在牀上露出羞澀笑容的女孩,接下來的畫面幾乎沒有其他任何人,只有在家人的圍繞下歡笑着的女孩。她在行駛的車中打開窗戶吹着風、蹲在沙灘上用指尖追逐着隨波逐流的貝殼。夜晚,在廟會擁擠的人羣和祭奠的音樂聲中,她坐在貌似是其父親的肩膀上,頑皮地扯着他的頭髮。「喂,很痛,很痛啊佳香。」哈哈哈……緊接着畫面靜止在她一邊用赤裸的手捧着雪球,一邊舔舐凍得發癢的小手的側臉,在畫面旁邊,她的母親再次看着這邊說道:「佳香在二〇一五年三歲生日的第二天就進入避難所,開始了艱難的避難生活,雖然心懷不安,但她還是非常平安地度過了整整四年。然而就在今年,二〇一九年三月,她突然被一個神祕人物搶走了。因爲她從四月份開始就要上小學,所以她的父親纔會在一個月一次的短暫外出中,決定帶她去買點上學用的東西。當然,孩子的父親非常小心,一直都牽着自己女兒的手……可是,女兒還是在他手中消失了。我們一家人剛開始都不停地責怪陷入混亂狀態的父親,可是,他真的一直都牽着女兒的手,從未鬆開過。我們在商場的監控攝像頭的資料上也證實了這一點。」
啊啊,我想起來了。他就是那個勸我和水星C不要跑到鳳梨居那種地方,隨便找點好喫的東西,在鎮上耍耍就回去的司機大叔。眼前這個大叔也已經在臉上刻下了十三年的時光。
文藝評論家退場後,旁白又開始說話。
正在出逗海又準備說出衝動的發言時,鏡頭切換了,接下來登場的是一個半老的男人……這個男人我看着非常眼熟,但一下記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他……字幕出現了:
不過,「未來的我」還是故意在攝像頭鏡頭前展示了那張紙片。
儘管我在心裏想着這一定是爲了拍攝這部作品而預先安排好的,但馬上又想起了J.J.剛纔的那句話。反正在這十年間,人類的心情明顯已經變得更加平和了哦。現在這個世界已經變得明快開朗,快活又富有品位了。搞不好這些真的是有可能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事情。確實很平和,大家都滿臉笑容。
「哼,反正那時候我已經死了,那不關我的事。我還是會選擇我自己的死法,也會要求我的孩子們好好看着。」
「但這不就等於放棄人生嗎……甚至還有種自暴自棄的感覺。而且,你不覺得這樣會辜負身邊的人對自己的愛嗎?」
新登場的一名男子胸前出現了一行說明文字,但我不需要看那個。那個人就是出逗海斯泰爾,並且非常正常地老了十三歲,我鬆了一口氣。
記者接着提問。
現在我的腦袋已經變得像被遺棄在沙漠中半截人士的中式火鍋盆了……又硬又熱又幹,張着一個大口動彈不得……無法做出任何思考。
「……自從鳳梨居事件以後,名偵探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無論是擁有名偵探資質的人還是寫推理小說的人,大家現在都開始從事後鳳梨居事業了……而且這個時代也已經不需要名偵探了。畢竟在這個世界上,密室殺人和製造不在場證據都已經無法成立了。」
想都不用想。因爲我已經知道了。
因此,當我把孩子們從這個世界中擄走時,是不可能沒有憤怒摻雜其中的。
視頻中開始了對我身份的驗證。但我混亂的腦子已經聽不到旁白的聲音。
「就在眼皮底下……女兒從自己手中被奪走,父親爲此非常自責,甚至三度試圖自殺。他至今仍需要接受二十四小時的監控,並接受精神醫師的治療。因爲可愛的女兒被帶走,我們好像失去了一個重要的牽掛……現在仍舊處於痛苦之中。但我們依然堅信着,女兒一定會回到這個家裏來。請你……如果正在觀看視頻的你是帶走佳香的人,或是對此有所瞭解的人,請你把佳香還給我們。她非常溫柔、堅強,是個聰明的好女孩。只要你仔細看着佳香的眼睛,也一定會明白這一點的。佳香擁有待在自己的親生父母身邊,得到幸福生活的權力。我在這裏並不想主張我和她父親的任何權力。一切的權力都在你手上,一切都將由你來定奪。我們願意把所有的權力都交給你。只是,請你仔細聽取我們的請求,並馬上聯絡我們。我們一定不會追究你的責任,並且還願意提供兩億七千五百萬日元作爲謝禮。就算你是冒充『拉米亞現象』進行犯罪的誘拐犯,我們也同樣不會提起任何訴訟,你完全可以拿走這兩億七千五百萬日元,回到你正常的生活之中。而且,你也一定知道之前發生過同樣的事情吧?無論是警察機關還是司法組織,抑或是公共機構和所有的市民團體,都不會對你做出任何譴責,而且也不會將其訴諸法律。你只需要把佳香還給我們……甚至只要告訴我們她在哪裏就可以了。如果實在不方便,也只要把佳香放出來就好。然後只要你把提交禮金的方法告訴我們,我們馬上就會按照你的吩咐,將兩億七千五百萬日元雙手奉上。如果兩億七千五百萬日元還不夠的話,『世界吾愛吾兒雙親會共同基金』還會將你要求的金額或者物品送到你手上。我只是一個力量薄弱的母親。一切的力量和決定權都在你手裏。並且,我也堅信着你心中的善意。請你把女兒還給我們吧,這正是體現你力量的最佳方式。」
女性背後又出現了小女孩睡在牀上的視頻。好像是在自己家的房間裏,她的周圍站滿了家人。女孩子身上並沒有蓋被子,而是和衣躺在牀上。正在撫摸女孩子臉頰的正是站在畫面前充當旁白的女孩的母親,在畫面裏面的畫面中,她開口說道:「佳香,已經沒事了哦。這次哥哥剛好站在旁邊,把倒下的佳香穩穩地接住了。所以既沒有磕到頭,也沒有撞到身體任何一個地方哦。」鏡頭轉向旁邊,一個看上去像是中學生的男孩子做了個勝利的動作。大家發出笑聲。在身邊的家人們輪流對她進行撫慰時,少女終於醒轉過來。「啊……啊哈哈。怎麼了?佳香睡着了嗎?」屏住了呼吸的人們再次大笑起來。「早上好啊佳香。」「睡得好不好呀?」「啊哈哈。佳香,我給你用攝像機拍下來了,待會兒給你看哦。」
「試圖用秩序規範人的思想,這纔是真正的恐怖主義。」
而且是比剛纔在鳳梨居見到的那個「未來的我」還要年長,已經上了年紀的我。他到底是從哪個時代穿越過來的呢……看上去好像已經六十好幾了。「我」的臉頰瘦削,眼睛也深深地陷進了眼眶中。但依舊皺起滿臉的皺紋對着鏡頭微笑。
「啊、哈哈。」J.J.在我身邊笑了。「明明就是自己乾的事情,爲什麼要驚訝成那樣啊,開玩笑開玩笑。畢竟你還沒開始幹,肯定會驚訝的,對吧?你現在明白爲什麼我在恨不得把你大卸八塊的同時,還打從心底裏尊敬你了吧?太厲害了。一開始那兩年我真的完全找不到可以用的小孩啊,有八成都被你搶走了。說真的,有段時間我的公司還差點倒閉了暱。不過我早在二〇〇六年就被黑天鵝公司的人提醒過了,說你會成爲我的阻礙。而且他們還說,夏天一過我就再沒有機會除掉你了。所以我纔會慌慌張張地開始滿世界找你,不過還真沒想到你會跑到日本去。本來想說把你家人都殺光的話,說不定還能引你出洞,結果查了半天發現你是個孤兒。最後還在追殺你的時候不小心把自己的老姐給幹掉了,真是太糟糕了啊。在公司情況穩定下來,開始賺錢以後,我也曾經拜託黑天鵝公司的人帶我到你所在的地方,大概把你幹掉了有七次吧。雖然知道自己再怎麼殺也是徒勞無功。你肯定不記得,不對,你肯定不知道還有這回事吧?我爲了幹掉你可是無所不用其極哦……先讓你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朋友一個一個都被切掉腦袋,然後再把你給吊死啦,或者把你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小孩分成碎塊。不過真正過分的應該是黑天鵝的那幫人啊。他們不僅知道我會因爲你的百般阻撓而事倍功半,而且還知道我的公司到最後還是會重振雄風。所以纔會想盡辦法煽動我,讓我花了一大筆錢參加幹掉迪斯科之旅不是嗎?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宰得這麼厲害啊。不過反正我只注重結果,也出了一口悶氣,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星期三先生?我覺得應該不是吧。雖然臉形看上去好像有這麼一點感覺,但畢竟那只是一個角度而已。比如說要從一個單一的側面來判斷立方體的深度,如果不控制好角度的話,是非常困難的。特別是這張照片,是將整個正面對準了攝像頭的,所以鼻樑的高度和深度、下頜的線條、後腦勺的形狀等很多地方都沒有拍到,這樣一來,這個人如果從側臉來看的話,很有可能跟星期三先生完全不一樣不是嗎?」
呵,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誰跟你是朋友了。不過我也明白,出逗海那樣說是爲了袒護我。
被殺了七回?我嗎?
我邊問邊在腦中浮現出一個問號。莫非我已經放棄了搜索失蹤兒童的工作,轉而變成綁架並藏匿兒童的那一方了嗎?
「值得慶幸的是,佳香的病情終於好轉,可是她的性命雖然保住了,卻因爲後遺症患上了症狀性癲癇。她在兩歲時曾發作過四次,三歲時發作過一次,不過從四歲到六歲這段時間已經變得十分平穩。雖然醫生說還要再繼續觀察幾年,但我們一家人都爲佳香的康復感到非常高興,我本人也打從心底裏鬆了一口氣。」
我究竟在急什麼呢?
畫面以外好像有人在採訪他,一個女性的聲音響起,字幕也同時出現。
「不,我覺得也不是絕對相似。」
在苦苦哀求的母親背後,女兒的臉部特寫旁邊又出現了誘拐犯正在接受「禮金」的畫面。上面還附有字幕,看來就算誘拐本身是個騙局,罪犯也不會遭到逮捕,更加不會被要求返還基金會支付的贖金。甚至連罪犯們用贖金購買的豪宅和設立的公司,以及本人的笑容都被光明正大地公開在大衆面前。畫面還映出了受害者家屬和誘拐罪犯一起進行戶外燒烤的情形。還有被誘拐犯抱在懷中歡笑的孩子們。在用「禮金」購買的遊艇上,舉起啤酒瓶向鏡頭致意的誘拐犯集團和「雙親會」一行人……
「父母只要把孩子撫養成人就完成任務了,孫子是對自己人生的獎賞。要是還能見到曾孫子,那簡直是奇蹟了。」
……我肯定是會生氣的。這裏的所有人都在蠶食着兒童的身心,並在其上構築着整個世界。這裏的秩序正是在犧牲所有兒童的基礎上得以保持的。
「我說……人的信念和任性是完全不同的吧?」
剛纔那對雙親已經結束了懇求,畫面又換成了另一輪對孩子的介紹,我死死盯住畫面,目不轉睛地問J.J.。
「……巖崎先生,你兒子和兒媳曾經在前年利用梢式克服了癌症對吧?」
「況且星期三先生今年不是才四十八歲嗎?這張照片裏的人看上去完全是個老頭啊。」
「所謂的信念應該是個人持有的平和思想,並且能對他人帶來好影響的東西不是嗎?可是,這個神祕男子及其背後的組織自從二〇〇六年秋天引發了拉米亞現象的世界性蔓延以來,全世界已經有將近三億個孩子被奪走了。這已經是二〇〇六年日本人口的兩倍以上了。而且考慮到一個孩子至少有兩個至親,以及他的雙親的雙親,現在至少已經有十八億被投入悲傷和痛苦的谷底了。」
拐走三億兒童,被幹掉七次,面對這一連串的數字,我好長一段時間都沒能理解其中含義。
可是,我的笑容又馬上消失了。
我聽着那個胖主持講述用笛聲爲小鎮滅鼠,卻又因爲拿不到約定的報酬而發怒,轉而用笛聲控制鎮上的兒童的「哈默爾恩的吹笛人」的故事,不禁爲他這個比喻的自相矛盾而失笑。我纔不會爲了復仇而奪走別人家的孩子。
嗯?我不禁想。「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思考!
在自己的作用力從對摺點的另一邊抽離的瞬間,造成的影響也會隨之消失……沒想到我竟然被這個定律給拯救了。而且是七次。
還有三億人!
如果要在十三年之內拐走三億人,那我一年就必須拐走兩千三百萬人。而且孩子們還都被警惕的家人們藏了起來……究竟要有多大規模的組織才能做到這種事情呢?究竟要召集多少能夠穿越時空的人來完成這一壯舉呢?
我轉念一想,本來在我身邊知道時空能夠被穿越的人,應該只有進入了鳳梨居的名偵探和劇團成員們。而且,他們也跟我一樣,在二〇〇六年的夏天失去了蹤跡。
沒錯。如果我有同夥的話,肯定就是他們了。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我又想起來到鳳梨居的未來的「我」那個樣子。「我」之所以會露出那個心灰意冷的表情也不奇怪吧,因爲他已經清楚知道了自己和這個世界的未來。還有跟「我」一起出現的那個未來的「水星C」說的那些話。那傢伙當時高聲大笑着說道:哇哈哈哈哈哈哈!在終結時刻到來之前誰也不準離開這個瓦爾哈拉的殿堂!原來我們是這樣強迫那些名偵探入夥的啊……
如果那三十一個人包含了水星C在內的話,大概可以一年拐走兩千三百萬個孩子吧?那可是每天誘拐六萬人以上啊……不過或許可以通過名偵探們的關係網召集到更多值得信賴的夥伴吧。畢竟他們好歹也算是一羣天才了。可是,不管召集到多少人,按照一般的方法也是不可能做到三億人這個境界的,屆時恐怕要將人員分隊,組成尋找孩子和誘拐孩子的兩支隊伍,另外還需要一支隊伍將誘拐來的孩子藏匿起來,而且這三支隊伍都必須找到各自最有效的工作方法……可是在此之前,我還需要一個藏匿孩子的場所。
直到二〇一九年都還沒有孩子被交還,這就意味着那三億人全都被藏在了某個地方……究竟什麼地方能有這麼大一塊土地呢?那起碼要有人擠人的東京的三十倍那麼大吧。
不,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誘拐。搶走那些孩子的畢竟是我們這幫可以自由操縱空間的人,所以收容孩子們的場所應該不成問題吧。只要找到一小塊地方,將其擴大就可以了。雖說如此,要容納整整三億個小孩子,應該要把空間擴大到相當驚人的地步吧。還有,藏匿起來的小孩子由誰照顧?想到這裏,我忍不住搖搖頭。
啊啊,那也不對。我現在還沒習慣穿越時空,一不小心就套用了以往的誘拐模式。如果能夠穿越時空,我就能把十三年壓縮到一瞬間。只要像我待會兒回到普林斯頓酒店找水星C的時候一樣,對時間做出調整就可以了。甚至沒有必要找地方暫時藏匿誘拐來的兒童。如果最後要還給家人的話,只要在奪走孩子以後馬上前往預定的日期和時間就可以了。
可是實際上,直到二〇一九年,「我」都從未歸還過這十三年間奪走的任何一個孩子……明明可以把孩子送到誘拐之後不久的時間還給家人,但「我」至今仍未這麼做。我覺得「我」應該不會希望孩子的親人陷入痛苦之中,但即便如此我依舊沒有歸還孩子,那大概是因爲J.J.的勝利吧。
梢式已經席捲全球了。
我們已經輸了這場戰鬥……並且就要開始輸了。
或許我曾經讓J.J.痛苦得甚至滿世界追殺我……即使明知道沒有意義也要七次把我殺死。但那充其量只是讓J.J.一個人感到了某種程度的焦躁,最終結果還是隻要再過十年,J.J.的公司就會擴張成爲年營業額三百兆日元,足以掌控世界的大集團。每年還是會有七百萬個孩子遭受虐待。雖說本來沒有機會出生,但還是會有數千萬的胎兒被奪去肉體。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所有這一切都是無結果無價值無意義的。雖然J.J.和這個公司的人都口口聲聲說十分尊敬我,但那都只是半帶憐憫的嘲諷罷了。
……可是,無論自己被這種如同揹負了整個大佛殿一般深重的絕望感打擊得多麼沮喪,我都非常清楚,自己一定會站出來,開始世界範圍地誘拐孩子。
那就是我的未來,也是我的選擇。
因爲之前出逗海和出租車大叔都做出了擁護我的發言,恐怕是爲了取得平衡吧,眼前的視頻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持續着批判我的「全世界人民的聲音」。就在大家齊齊責罵我的僞善和毫無道理,只會一味地擴大悲傷時,我想到了一個問題要問J.J.。
「你該不會對除我之外的別人的父母也施加了危害吧?」
這傢伙之所以要滿世界找「我」,並不僅僅是爲了將我斬草除根,恐怕也是爲了要「我」交出藏匿起來的孩子吧。這樣一來,他應該也不會放過跟我一夥的那些名偵探和天使兔團員們。
「我覺得孩子被奪走的父親和母親很可憐,所以希望他儘早把孩子們還回來。」
「哈哈。是不是很懷念呢?你們兩個。」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突然消失了,大腦的所有神經元也都齊齊罷工。
「那母親呢?莫非你夫人是日本人嗎?」
在鳳梨居中被畫出來的那個韋恩圖。
現在,因爲害怕拉米亞現象而拒絕與戀人或丈夫發生性關係的女性數量出現了世界性的急劇增加。
跟梢在一起的那個貌似她男朋友的男孩子雖然是日本人,但長得卻和我有點像,所以我還是暗自欣喜了一下。那個男孩子不停地插入梢和攝像機之間,試圖保護梢。大概是爲了避免在周圍人羣的注目中引發更大的騷動吧,他既沒有表現出興奮的樣子,也沒有破口大罵,同樣也沒有怒視攝像機,只是一味地陪伴在梢身邊,與她並肩同行。我喜歡的人頭腦很好,但是個惡魔般的人。雖然他看上去很溫柔,其實一點都不,用冷淡都無法形容他,簡直是極寒,是北極暴風雪,有時候,他會讓我感慨人類真可怕。雖然梢本人是這麼說的,不過我還是覺得那只是個普通的男孩子。雖然看上去確實板着一張臉,而且還有着跟年齡不相符的冷靜,但還是屬於那種到處都能見到的普通男孩……雖然她現在這個男朋友可能跟十七歲時的男朋友不是一個人,但自從她變成井上梢以後,就一直作爲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抱着女孩子常有的心事普通地成長着,所以那也有可能是她略顯誇張的說法而已吧。
「你對人類的理解充其量也就是這樣了。還有,你不是也無法理解日本人嗎?因爲你滿腦子儘想着什麼武士和切腹了。不過我比你要了解一些,關於日本人拒絕梢式的理由。他們並不是想死,而且他們肯定也跟其他所有國家的人一樣害怕死亡。可是他們不會對自己的生命進行任何的添加或刪減,更願意順其自然地接受自己的出生和死亡。他們一定從中看到了某種美感吧。我告訴你,日本人之所以喜歡櫻花,可不光是因爲那個淡淡的粉紅色花瓣很漂亮哦。櫻花飄落的樣子會讓他們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可貴,並且從中得到美的感受。日本人不會把櫻花的花瓣粘在枝條上,也不會刻意進行品種改良,以延長花期。他們只會靜靜地欣賞飄落的櫻花,並期待它們來年春天的再次綻放。人類也是一樣,在天賜的壽命走到盡頭之後,他們會毫無留戀地選擇死亡。反正總是會有下一代的出現。話說回來,你還不會寫『壽命』這兩個漢字吧?壽命的壽還可以讀成『コトブキ(kotobuki)』,在日語裏是慶賀的意思哦。天賜的壽命本身就是值得慶賀的,而且也是足夠長久的。我現在很慶幸自己來到了日本。因爲在接觸了這裏的文化後,我就不會輕易被你們那些狗屎一樣的宣傳欺騙了。」
這白癡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心想。「以虐待孩子爲生的你還有資格說這個嗎?」
「是啊。男孩子。」
「那不就說明他們做的事情越來越令人髮指了嗎?!」
比如「主大嵛慈榮」〔※作者此處使用的是現代日語假名出現前用漢字的發音表記日語的方式,稱爲「萬葉假名」。〕?
我本來只是死鴨子嘴硬,想在口頭上勝過他而已,但在不知不覺間卻找回了真正的力量。「如果你覺得神風攻擊是浪費人生和性命,那我覺得你想當日本人還早了點哦,J.J.。爲大義而犧牲生命,日本人會爲這種無上的光榮高呼萬歲。這跟自殺根本是相反的。他們爲之歡呼的不是死,而是生。而我所作的也是一樣。你應該也看到剛纔出現在監控攝像頭裏的我了吧?那個笑容正是我高呼的萬歲。我非常清楚,我的未來是充滿光明的。我必定會爲每天擄走小孩的行爲感到充實無比。同時也保持自己良心的清澈透明。」
「如果是我所瞭解的迪斯科,應該不會做那種事情。那應該是別人吧?」
「當然。不管爬到多高的山上,猴子依舊只能是猴子啊,J.J.。因爲你是個笨蛋,所以纔會被自己安排的政治宣傳給洗腦。你居然認爲這種小電影能動搖我的信念或者阻止我的行動,看來你已經瘋得差不多了。我是以我內心的愛與正義爲動力堅持着自己的事業的,什麼人對此作何感想,這根本是另外一個次元的問題。就算是爲了被迫說出那種話的梢,就算是爲了被健康與和平這種偉大目標所矇蔽,已經遺忘了什麼叫做生活品質的全人類,我也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人生。不管我會被那些人怎樣辱罵。」
鏡頭裏的梢跟「十七歲的梢的心意」進入梢體內後變化出來的臉形和背影幾乎一模一樣,但髮型和服裝都略顯成熟,看來她也好好地長大了兩歲。這裏是二〇一九年,那她應該是十九歲吧。
說着,J.J.用下巴指了指屏幕,我把視線轉回視頻的畫面上。
「咦,這是怎麼回事?我可沒想到你會把自己的情緒調整得這麼積極向上……」
J.J.又碰了一下辦公桌上的機器。「井頭小姐,我太太現在過來了嗎?」
我感到自己的情緒明顯高漲起來。
「是的。要讓她過去嗎?」
我即將要做的事情,就是成爲「倫理」的化身,將不好的「創造與發明」所帶來的不好的「知」和不好的「意識」連同整個不好的「時空」一起毀滅掉。
J.J.卻嘆了一口氣說:「都說了那些虐待不算什麼啦。雖然當時還是會有些痛苦啦,不過反正馬上就會忘記了。而且黑天鵝的那幫人技術也越來越好了啊,現在已經不會花這麼多時間了……」
「我當時還是小孩子,記不住這麼多事情。」
可是J.J.卻聳了聳肩,說:「沒有啦。你是指鳳梨居三十一人是吧?雖然媒體報道說他們都失蹤了,其實是你趁我出手之前,先把他們殺了封口吧?」
「什麼癲狂腐敗枯朽啊……難道你現在還有閒情作詩嗎?」
「就算你把照片拿給我我也不知道。我沒什麼好說的。」
「啊?」
別想逃跑哦。誰敢逃出這裏半步,我見一個殺一個。
面對能夠穿越時空的人們,一般人是不可能有勝算的。「J.J.,我勸你還是不要一心以爲自己可以在世界上稱王稱霸了。說句實話,你哪裏算得上是救世主啊,根本就已經淪爲把孩子們的純潔出賣給變態色魔的最低級的皮條客了。甚至比賣女人還要遭人唾棄。逼迫孩子賣春的罪犯在監獄裏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你也是知道的吧?本來在正常情況下,你現在已經變成不敢靠近浴室,每天害怕得夜不能寐,爲了能夠住進單人牢房而甘願給獄警口交的無可救藥的男人了。
呵,我笑着說:「謝謝了。」J.J.聽到我的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我又說,「你這電影讓我學到了很多。」「這個不是電影……」J.J.小聲說着,他的聲音裏已經混入了動搖,「咦,迪斯科你怎麼這麼頑強啊。難道一點都不覺得沮喪嗎?」
是梢。
我當然是在逞強。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我並非沒有爲自己這樣的人生感到悲哀,而且還在猶豫自己究竟要不要去承擔這些東西,也想暫時從這些想法中逃出來。可是,我確實也爲自己感到非常驕傲。雖然從未想過我這個搜尋失蹤兒童的偵探會轉而成爲超級兒童誘拐犯,但這畢竟是有着正當理由和目的的行爲。
J.J.死死盯着我說:「……所以,你決定用誰也不會表示讚許的神風攻擊〔※是指日本戰敗前的拼死抵抗,派敢死隊(神風特攻隊)員駕駛一次性木質飛機攜帶少量燃料和大量炸藥對敵軍進行自殺式爆炸襲擊。〕來給全世界人添麻煩嗎。把自己的人生搞成這樣,你還有什麼資格跟我講壽命啊白癡。」
「……呃,雖然有可能是那樣吧。不過算了。反正跟你說什麼都沒用的,畢竟我們的時代、文化和價值觀都完全不同。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在這裏儘量改變你的心意。雖然你已經誘拐了三億個孩子,但本來可以拐走十億人的,可能是多虧了我的努力,才讓那個數字減少到了三億。不過就算你真的擄走了十億人,我也絕對會想盡辦法超越你的,這跟做不做生意完全是兩碼事。所以拜託了,請你做事情的時候考慮一下孩子父母的心情吧。我現在也已經結婚生子了,所以真的非常理解那些孩子被奪走的父母的心情啊。」
我忽而又想起來,櫻月淡雪曾經把鳳梨居比喻成「伊甸園」。並且美神二琉主還在其後將其重新比喻成「瓦爾哈拉的殿堂」,他們說的都沒錯。那個地方正是一切的開端和一切的終結。我們在那裏被蛇引誘喫下的蘋果,正是毀滅我們的罪魁禍首。
「沒有告訴過你?誰啊?」
緊接着,她眼中含淚地離開了,但攝像頭已經對準了她被男朋友抱着肩膀離去的背影,目送他們漸行漸遠。
「麻煩你了。」
如果低出生率一直持續下去,到二〇八〇年前後,新出現的生命將僅夠維持特定的一百億人的永遠生存。專家預測,人類歷史將就此停止。
據稱,這位原本名叫「山岸梢」的女性打算一輩子都不與任何人發生性關係。
在梢跟她的男朋友消失在鏡頭中的前一刻,畫面再度變暗,字幕又出現了。
我的感覺?
「哎呀,哈哈哈。」J.J.好像笑得非常高興。「被說了被說了,你被可愛的梢說了。『我所瞭解的迪斯科應該不會做那種事情』!你現在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有多麼衝動多麼違背良心了吧?喂,剛纔那個怎麼樣?!」
J.J.已經完全變回了當初那個小流氓時代的眼神,讓我瞬間感到一陣寒冷。不好的預感。
「我知道了。」
大概是再也忍受不了記者的糾纏了吧,梢終於轉過臉來,對着攝像機生氣地說:「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跟我完全沒有關係。爲什麼到現在還要來找我麻煩,真是的……要是從來沒有認識過迪斯科就好了。」
「……嗯哼,原來如此。我從來沒想過事情會這樣發展,而且他們也沒有告訴過我,不過這想必也是沒辦法的吧。所以算了,不如我們轉換一下心情,進入下一個工作吧。」
如果他們知道了自己未來的命運,並因此陷入恐慌之中的話,水星C應該不會真的把他們殺了吧?
我很熟悉的,並且很想見的人?
當然沮喪啦。不過我是不會讓你看到我的這一面的。「多虧了你,讓我確信了自己是正確的。我會非常高興地將這個世界粉碎掉的,因爲這是一個光榮的任務。畢竟這是一個連你這種人都能冠冕堂皇地受萬人愛戴的世界。這不正是證明世界已經完全陷入癲狂腐敗並即將枯朽的絕佳證據嗎。」
畫面上映出的是一對年輕的、貌似情侶的男女,女孩子那一方爲了躲避攝像機,正在轉身快步離去,但我已經知道那是誰了。
「當然是黑天鵝公司的人啊……看來那幫人又一次把我當猴耍了。可惡,那幫人真是太氣人了……」
這個充滿了離題和脫線的,甚至連結構都不怎麼樣的視頻終於結束,開始放映製作人員列表時,J.J.關掉了視頻。
因爲風梨居事件而發現的「知」根本沒讓世界變得好起來。只把「意識」和「時空」扭向了更加不好的方向。
「怎麼可能。用那種名字不是更加無法融入日本了嗎?其實我也在努力。我的新名字叫做冬野信士。雖然不知道漢字的意思是什麼,總之請多關照了。」
「就是我的名字啦,我不是入了日本籍嗎。」
原來如此。J.J.原來是這樣理解的啊,那我更加不該多說廢話了,於是我儘量保持表情不變,暗自抹去心中的冷汗。然後又想起了回到風梨居的那個未來的「水星C」的話。
話說回來,他剛纔說自己加入日本國籍了。「你真的有孩子了?」
「太厲害了,迪斯科,這次又是從另外一個意義上說的哦。」J.J.笑着說,「終結人類歷史的男人。只要沒有你的存在,史泰龍公司和黑天鵝公司就能不斷維持人類的擴大和精煉,最終迎來光輝的未來哦。好了,你覺得怎麼樣?假裝正義的夥伴潛入罪惡的大本營,然後被鑑定爲世界最邪惡人士,你的感覺如何?」
當然很糟糕。我不得不拼命忍住噁心,全身的力氣就好像從傾倒的鐵桶裏流出來的泥漿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全身發軟站都站不起來,甚至連腰都直不起來。可是同時也開始感到某種舒暢。覺得自己要是能把這樣的未來破壞掉,那簡直再好不過了。何止如此,我甚至覺得這樣的人類全部滅絕掉最好了。把孩子們……毫不誇張地說,把孩子們踐踏在腳下,以此獲得繁榮的世界,我巴不得早點把它砸得粉碎。
「被你偷走的那些孩子……不,看到你即將偷走的孩子們的雙親的臉,你莫不是感到害怕了?」J.J.問我,「雖然你的表情看起來很冷靜。可是,難道你真的就對雙親的心情不管不顧了嗎?」
在這個二〇一九年,究竟會有誰是……
「哦呵呵呵呵呵,」J.J.再次發出歡呼聲:「好痛好痛好痛!迪斯科,這下你受不了了,對吧!堅持違背世間倫理的行爲最終會讓你孤獨終老哦,你看現在不是已經被非常重要的人拋棄了嗎!多爲別人想想吧,至少也要爲小梢着想啊!」
「對了,我還沒跟你自我介紹過呢。迪斯科,你知道我的日本名字叫什麼嗎?」
「不,她也是美國人。待會兒她會來跟你打招呼的……你看,現在是特別信息的時候了迪斯科,你給我好好看着哦。」
「再見了J.J.,我勸你最好再認真一點重新審視自己,或者至少好好學習一下日本文化。」說着,我準備回到普林斯頓酒店。就算我無法在那裏跟「黑鳥男人」決一勝負,也要儘快回到鳳梨居去。我現在已經明白來到鳳梨居的「未來的我」爲什麼要讓我抓緊時間了,因爲我必須儘早開始誘拐未來的孩子們。而且我跟這些未來的人類不一樣,有着壽命這一限制。所以能夠誘拐孩子的時間也是有限的。爲了儘量拯救更多的孩子,我已經不能再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了……可是,J.J.卻突然恢復了笑容說:「別,你先等一等嘛。我有個人想讓你見見。那個人你也很熟悉的,而且我覺得你一定也很想見她。」聽到他的話,我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橫亙「意識」與「時空」之上的「知」和「創造與發明」,還有更加橫亙其上的「倫理」和包含了「美感」「安全」「機能性」在內的「喜好」。
「難道不是用漢字來標記Styron〔※史泰龍的日語發音。〕嗎?」
冬野信士
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一個女性走進來見到我,突然站住了。我聽到J.J.的笑聲。
雖然梢似乎因爲自己說的話而受到了傷害,但她說得確實沒錯。
背後的攝像機一直繞着住宅小區追在她身後糾纏不休,但她根本不回頭,目不轉睛地看着前方,非常簡潔地回答着在編輯影片時被剪掉的問題。
站在井頭身邊一動不動的人,是諾瑪·布朗。不,是冬野·布朗·諾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