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5462 字
「我就是你啊。」黑鳥男人也對我說,「我跟Nail Peeler一樣,都是你的心意。其實,應該算是SS〔※即Super Sadistic,超級虐待狂,上冊說明說明過。〕那部分吧。用鞭子抽打小孩的鞭子男爵。啊,哈哈。別用那種眼神瞪我嘛。其實我也跟Nail Peeler一樣,是站在你這邊的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你自己的心意又怎麼可能會背叛你。」
「但我絕對不會傷害小孩子。」我反駁道,「所以,你根本不是我的心意。」
「那我倒要問你,爲什麼你要成爲專門搜索失蹤兒童的偵探呢?」
「那是爲了拯救孩子。」
「不對吧。」黑鳥男人毫不客氣地說,「難道不是因爲你想看到很多境遇悽慘的孩子嗎?」
「其實你只是想搶佔最前排的特等席來欣賞他們痛苦的樣子。你就是這樣的人啊,是專門面對孩子們的痛楚起鬨歡呼的渾蛋。你打從心底裏希望在最近的距離觀賞小小的孩子發出悲鳴,沾染鮮血啊。」
「那不是真的。」我說,「我絕對不會傷害任何一個孩子。我,愛着世界上所有的孩子。」
聽到這句話,全身沐浴着孩子們鮮血的黑鳥男人露出了溫柔的微笑:「我不否認你真的對小孩子持有很深厚的愛,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去保護他們。可是,有時候這種愛也是會轉變爲恨的。正因爲愛得太深,所以你纔會開始思考自己爲何要受到如此痛苦的折磨啊。畢竟聚集在你周圍的,都是些可憐的孩子們,不是嗎。這個工作或許你是抱着善意和愛心開始的,但你不覺得,自己最近變得越來越痛苦了嗎?因爲無論你再怎麼努力,再怎麼拼命去工作,還是會不斷地出現身陷痛苦的孩子啊。眼睜睜地看着孩子們在痛苦掙扎中死去,由此引發的悲痛,還有自己最終無法拯救他們的罪惡感,這些感情,已經快要把你壓垮了不是嗎?而我就是從你的這種痛苦中出生的。你深深地希望自己能夠懲罰那些死去孩子們的弱小,這種心意只有我才最能理解。因爲我就是那個心意本身。所以,我幫你實踐了你的心意。因爲俗話說得好,不打不成材啊。」
在黑鳥男人身邊慘死的孩子們,他們被殺死了兩次。
對啊。鳳梨之家的孤兒們,除了夏蓉和J.J.之外,大家都是我在美國當失蹤兒童偵探時找到的已經死去的失蹤兒童啊。
十二歲的詹姆斯·克萊頓遭到加利福尼亞的華裔牧師侵犯並殺害,最後被埋在了教會後面。同樣被強姦殺害後埋在後院的其他三個男孩子不也都出現在了鳳梨之家的孤兒中嗎。
莉莎·梅里亞·布蘭圖德被肇事司機將其遺體藏在了棕櫚樹頂上,試圖利用鳥兒的啄食幫助他毀屍滅跡。到最後我也只找到了那個女孩的右腳。
露西·佩利默被迫與離婚後的父親同歸於盡,而遭到槍殺。那兩個人的屍體恐怕至今仍舊隱藏在停放於奧蘭治縣的某個祕密洞穴裏的汽車後座上吧。
綁架了歇莉丹·路易斯·巴爾的罪犯將其強姦後,每天切下她的一根手指寄給女孩的父親,最後才把女孩的頭切斷。我找到那個男人後,把他交給女孩住在溫哥華的父親,被他用縫衣針一針一針極具耐心地刺死了。
十一歲的梅琳達·鮑弗利是被她母親按在裝滿水的浴缸裏溺死的。
零歲的託菲·克爾曼在被糟糕的父親和糟糕的母親及其糟糕的同伴殺害後,腹部又被他們掏空餵給了自家的狗。
十歲的約翰·布爾瓦被投入懷俄明州的山間激流,在我找到他的時候,其屍體已經在瀑布底端連續沉浮了四天。
修格·古德溫的死因最終無法判斷,因爲在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十二塊拼圖。
小拉馬·愛邦斯在四個月間斷斷續續地被接在通電裝置上嚴刑拷打,由於無法忍受那種痛苦,他的生命自行離開了自己的身體。
其他的三十三個人,也有着各自的死因,各自的事件,又被我用各種不同的方法找到了。由於我只接到尋找孩子們的行蹤這一委託,所以作爲自己的工作,那些事件都算完結了。當然,這對我來說並不是非常滿意的事件簿……可是,就算是這樣,我是否真的對自己的工作感到如此痛苦,甚至想要把那些已經死去的孩子再殺害一遍呢?
「還有梢。」黑鳥男人一臉平靜地繼續道,「特別是發生在梢身上的事件,對你來說衝擊性實在是太大了。畢竟這些事情已經讓你的世界觀和整個意識世界都徹底顛覆了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的事情比起你在土裏挖出已經死去的孩子,找到慘遭虐待手腳都被切斷的孩子,諸如此類已經在你內心見怪不怪的慘劇來說,對你造成的衝擊要更加巨大。說白了,你現在已經陷入了混亂狀態。於是,你終於忍不住把我製造出來,下意識地想將破壞了你平靜的梢用鞭子狠狠地抽上一頓。
沒錯。只要將那樣的心意當做踏板,我大概就能夠繼續戰鬥下去吧。畢竟,在那個現實世界中,還存在着侵犯梢的真正罪犯。
「我也不可能有希望殺死孩子們的心意。」我死死咬住他不放。
可是,這並不是怯懦。我並沒有因爲那個黑鳥男人的說辭而受到衝擊。
剛纔我所經歷的事情,應該不是單純地發生在我空想世界中的。雖然那肯定不是大家所相信着的「現實世界」,但對我來說,卻也不是「與現實世界完全隔絕的地方」。就像化身爲Nail Peeler和鞭子男爵的「我的心意」們一樣,從我內心生出的我的心意是不會徹底背叛我的。
「謝謝你,我應該這麼說吧。」我說,「不過已經足夠了。你可以消失了……反正你也沒有肉體,所以,我大概只要把視線從天窗上移開,你就會自動消失吧。」
我的全身止不住地顫抖着。
如果我的「罪惡感」沒有將我逼到如此境地的話,我恐怕就要因爲自己這種不顧一切的逃避現實,而永遠生活在特洛伊城的空想世界中了。這對於現在能夠扭曲時空的我來說,是完全有可能的。可是,一直這樣逃避下去無疑是個錯誤的選擇,也是因爲如此,「我的罪惡感」才最終沒有讓我得逞。就像Nail Peeler不斷嘗試將我拉回鳳梨居,並不斷告誡我只需要考慮梢的事情一樣,「我的罪惡感」也對我進行了嚴厲的叱責……雖然他的行爲多少有些出格,不過大凡這種「罪惡感」中還包含了「責怪別人的心意」時,往往都會做出出格表現的。因此,他甚至還強迫我目睹了「將孩子殘殺殆盡」的光景,並編造出「我對孩子心懷憎恨」這個好像很是這麼一回事的藉口,以此捏造了「都是因爲你纔會讓梢遭遇不幸」的罪名,甚至還意欲讓我受到「去死」這種過於誇大的懲罰。
我已經知道那個「黑鳥男人/鞭子男爵」的真實身份了,那是我心中的「罪惡感」。
出現在普林斯頓酒店一二〇一號房間的「黑鳥男人」如果真的是「我心中包含的真實心意」,他是絕對不會傷害梢半根毫毛的。
「還有啊,剛纔我也說過了,我是你的心意,所以是站在你這邊的。我之所以說話這麼直白,都是爲了你好啊,所以你聽好了。如果你一直都像這樣,希望自己的心意是純粹而美好的,那麼,這種苛刻的想法就會讓你產生壓力,最終折磨的還是你自己啊。因此,你纔會讓我演出這麼一場古怪的戲劇……你知道嗎,我可都是爲了你好才這麼說的。那種不斷被壓抑的精神壓力,最終會傷害到你自己想要保護的孩子們啊。」
黑鳥男人瞳孔中溢滿了慈悲,他說:「你要明白,那些孩子都不是你殺死的啊。而是你的心意殺死的,藉助我這個形態。」
可是,正因爲「我的心意」等於「化身爲鞭子男爵的我的罪惡感」,所以我雖然差點被那傢伙給殺了,但歸根結底,他還是站在我這一邊的。多虧了那傢伙,我纔有可能重新站起來。將自己的心意當做踏板。
隨後,我又想起了我腦中的黃金定律。
一切事物皆有意義。
有時候,人也會被自己的心意所欺騙的。
我面對即將到來的戰鬥,感到力量不斷湧出,在自己的身體裏狂亂地穿行。
「我不就是個很好的證據嗎?不得不面對這麼多受盡折磨和痛苦的可憐的孩子們,你終於感到了厭惡。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肯定會這樣的。你肯定會希望他們都堅強一些可靠一些吧。雖然你知道他們實在太弱小,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一般人都不會因爲那個事實無法改變就願意毫無怨言地全盤接受吧。那就是我存在的原因啊。其實我可不是你心中邪惡的一面哦,而是作爲一個正常人理所當然的感情。應該屬於親切的那一面纔對。畢竟你已經找到了四十多個可憐的孩子。光是不幸死去的孩子們就有四十多個,要是再加上沒有喪命但依舊有着慘痛經歷的孩子們,就有兩百人以上了吧,因爲你還不止一次同時救下了十幾個孩子啊。真是太了不起了。一次緊接着一次的背叛,複雜得不得了的大逆轉,誇張的奪命狂飆和槍戰,你哪次工作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這都是因爲那些小孩子太過孱弱了。那難道不是罪惡嗎!我說的可不是針對世界,而是針對你的啊。當然,你也知道小孩子理所當然都是弱小的,但也正因爲理所當然,纔會讓你更加煩躁啊!因爲你知道,今後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還會有無數的孩子將被綁匪抓走,被邪惡的雙親和親戚利用、壓榨,被變態的白癡強姦、殺害啊。而每當孩子們遇到那樣的危險,你就不得不爲了他們拼上性命去冒險,甚至會失去朋友,或者不得不殺死對自己十分重要的人,更有甚者,還會被整個社會逼迫,讓你不得不縮到角落。正因爲你知道這種事情會一直持續下去,所以纔會對此心生厭惡啊。不過現在你不必在意了!因爲你看,我所殺死的,都只是那些已經死過一次的孩子而已。對吧?」
鏡子裏面,只會映出照鏡子的人能夠看到的東西。而被映照出來的事物,也並非真實存在於鏡子的表面。鏡子的表面沒有任何東西,它只是將光線製造的景色反射到我眼睛裏而已。
這傢伙根本不是那個「黑鳥男人」。
這恐怕並沒有花費太長的時間,而且時間的長短對現在的我來說也不算問題,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痛恨自己浪費了寶貴的時間。痛恨自己竟然在這段時間內沒能陪在梢的身邊。
「對啊。所以,我纔要在這裏超越你。我將要超越我的意識!」我將目光從天窗移開。從倒映在天窗上的,我自身所追求的幻影上移開。
這是面臨戰鬥而感到的興奮的顫抖。
我真的開始對不幸的孩子們心懷憎恨了嗎?
可是,也多虧了這些出格的行爲,讓我最終看穿了「我的心意」的真實身份。
「不要再說了,」我對他說,「你的使命已經結束了。」
「我知道你根本不想承認這一點。可是,現在的你已經崩潰了。實際上,你已經無力承受自己面對的一切事實了。與此同時,你對自己的工作也產生了厭倦。所以你纔沒有回美國,而是留在日本過着稀裏糊塗的日子。你啊,已經無藥可救了。因爲實在太愛孩子們,那份愛意最終變成了憎惡,而你終於無法壓抑心中的那種憎惡,開始對孩子們做出一些慘無人道的事情來。現在的你,已經轉變成虐待孩子,殘殺孩子的那一方了。」
說着,黑鳥男人伸出拿着鞭子的手向我展示倒在他身邊的那些孩子們的屍體。
我腦中的這種違和感,也有着它獨特的意義。
他是我的心意。
我回到現實世界後,身體依舊因爲大戰前的興奮而顫抖着。那個顫抖產生出熱量,將多餘的能量發散到體外。我因此而找回了自己的集中力,然後,開始陷入思考。
「什麼?」我的心意又說。
我的臉上帶着笑容,但當然不是因爲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
於是,聲音瞬間便斷絕了。
我一直呆立着,死死盯住天花板,身體已經變得僵硬,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好了,該回去了。今後不要再因爲要應付「自己的心意」而浪費時間了。接下來,我的所有時間,都要用在梢身上。
雖然堅信着這一點,但我依舊無法安下心來,這都是因爲夏蓉和J.J.的闖入。爲什麼他們也會出現在「鳳梨之家」裏呢?他們並不是「在與我相關的事件中慘死的孩子們」……想到這裏,我從頭開始思考。他們真的不是嗎?雖然夏蓉和J.J.這對史泰龍兄妹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們真的就不是在與我相關的事件中慘死的嗎?如今,時空的排列已經成爲可變的事物了,那麼,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呢?也就是,在我即將參與的某個事件中,夏蓉會在過去的世界裏被殺嗎?雖然我尚未聽說J.J.的死訊,但他會不會也跟夏蓉一樣,在扭曲的時空中,因爲某種歪曲的因果關係而早已死在了過去呢?
我舉起手,打斷天窗中的我的心意。
這樣一來,倒映在天窗上,對我說出那種話的「我的心意」也就是「我虛僞的心意」了。那只是一味想要非難我的「我的心意」而已。
「不對現在還活着的孩子們出手,這已經算是你比較正常的一面了。嗯,你說得沒錯,你應該是真心愛着那些孩子們的。現在我們已經搞清楚這一點了。可是,也正是因爲你心中擁有如此強烈的愛,纔會生出同樣強烈的憎惡啊。
「哼,無論你怎麼解釋都沒用的。看看自己周圍吧,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死了。現在這裏除了我和你,已經沒有任何人了。我出現的原因,並不是你所期望的『被封鎖在密閉空間中的孩子們的恐怖所生出的妄想』哦。畢竟這些孩子們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恐懼或者別的東西了,因爲他們都已經前往了死後的世界。就是你啊,是你把我製造出來,又爲我準備了這許多孩子。而且……只有這一點你必須承認,你其實非常享受自己準備的這場鬧劇。還虛情假意地不停喊着『快住手』呢,其實一直躲在觀衆席的一角,因爲沒有足夠的勇氣,所以沒能欣賞到最關鍵的部分罷了。可是,這畢竟是你自己一手策劃的戲劇,所以我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你手中的一顆棋子而已,你完全順應了自己內心的想法,準確地順應了自己內心的想法,親手設計了這一切的可怕場景哦。
「白癡,你到底在說什麼。」我的心意又對我說,「你啊,爲什麼不敢直視自己這副可怕的樣子呢。反正你這樣下去也不會有任何前途的。」
「別胡說了,」我對他說,「我怎麼可能會殺死那些孩子?」
這恐怕是我唯一一個能夠滿懷信心作出判斷的事實。
並沒有發覺到我的異常,黑鳥男人繼續說:「要不,乾脆去死吧?對吧,勇敢接受死亡。日本人在這種時候,都會端端正正地跪坐着,牢牢握住日本刀,給自己肚子橫着切上一刀結束自己的生命。」
眼看着梢在自己面前被侵犯,卻無法阻止那一切,我這種自我責備的心意化身成爲「鞭子男爵」,將攻擊的矛頭轉向了我,轉向了逃到「踊場水太郎」這一架空角色中的我。
對自己的懲罰到此爲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