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1.1萬 字
我同時還發現,那個用雙手捂住嘴巴,忍不住說出:「哦,天哪,迪斯科·星期三」的諾瑪看上去跟J.J.一樣年輕。「爲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迪斯科,你到底……你到底怎麼了?」諾瑪跑過來,用日語對我說着什麼,然後突然撲到我懷裏。「我找你好久了,迪斯科。我一直找你一直找你……」我發現,諾瑪的頭髮已經不是褐色,而變成了東洋風情的黑髮。連皮膚也已經不是白人的膚色了。緊緊抱着我的這雙手臂和這個身軀,是屬於只有外形與諾瑪相似的另外一個人的東西。
我並沒有回抱諾瑪的這副身體,而是緩緩按住她的肩膀,讓她鬆開抱住我的手臂。她凝視着我的那雙瞳孔也是黑色的,而最爲打擊我的是,現在的這個諾瑪,長得跟擁有諾瑪的臉孔和勺子的身軀的那個「十七歲的梢的心意」,也就是現在被命名爲森永小枝的那個女孩一模一樣。我的大腦陷入一片混亂。大家都太熱衷於修改自己的個性了。
用蘊涵着悲哀的表情看着我的諾瑪說:「我一直都很想見到你哦,迪斯科。因爲我一直在以你爲目標努力着。」
「諾瑪……爲什麼……」話說到一半,我又吞回去了。爲什麼你要進入那種虛假的身體?爲什麼要在這個時機,作爲J.J.的妻子被介紹進來呢?而且,你又是爲什麼要做出那樣的舉動呢?
「我明白的,迪斯科,你很在意這個身體是吧?」諾瑪說,「確切地說,應該是感到厭惡對吧?」
說得沒錯。這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奪走別人的身體充當自己皮囊的偏偏會是你呢!
面對欲言又止的我,諾瑪用平和的聲音慢慢說道:「這並不是可憐的『消失的雙胞胎』的身體哦。現在我們已經不偷盜胎兒了,而且也已經沒有孩子會受到那種痛苦了哦,迪斯科。你告訴他這件事了嗎,信士?」
被稱爲「信士」的J.J.聳了聳肩說:「我們現在還沒說到那裏呢。」
「你應該一開始就把這個情況告訴他啊!」叱責完J.J.,諾瑪又轉向我,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已經可以了,迪斯科。請你放心吧。因爲我爲了追趕你,努力做了許多研究,那些人們一開始根本不相信能夠做到的事情,我都做到了。」
「用在梢式中,被稱爲『新衣』的身體現在都是由人造子宮培養的。而且,在受精卵發生細胞分裂,得到生命成爲一個人的過程中,我們還可以根據原始靈魂的生長速度來定期定量地向身體注入交替人格。所以現在『Sub-child』已經不會擠走原始靈魂,而是將『Sub-child』作爲原始靈魂來養育哦。在他們誕生之後,也不再會被集中在密閉環境中,由從事養育工作的職員進行統一的餵養了,而是會由全世界登錄在冊的大量志願者母親帶到正常的家庭中去養育。還有,之前那些雖然只有一瞬間,雖然馬上會被忘卻,但還是不得不遭受痛苦待遇的『Main-child』,在這四年間也已經可以利用藥物和電流、電磁波來完成同樣的作業,讓他們原來必須忍受的痛苦刺激變爲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刺激,在意識中體驗跟虐待截然不同的經歷而已。舊梢式的工作原理不是讓孩子們把『痛苦』或者『悲傷』的記憶轉嫁到別的人格上嗎?但現在那個神經信號已經被替換成了『沉重』的感覺了。因此,他們相當於爲了轉移『沉重的負擔』而把重量分擔給其他的人格,這個發現是不是很厲害?最近針對大腦還有人格和意識的研究已經得到了非常大的進展。當然,這也多虧了戰爭的消失,使得國防經費能夠被轉移爲我們的科學研究經費……所以,迪斯科,現在已經沒有痛哭流涕的孩子了。雖然之前我們確實讓孩子們受到了哪怕只是一瞬間的痛苦犧牲,但我們真的已經沒有在虐待孩子了。因爲我真的,真的很努力。你真的已經不需要再戰鬥了,迪斯科·星期三。」
「哈哈,這你就錯了,親愛的。那傢伙不是現在滿世界誘拐孩子的迪斯科哦。」J.J.笑着說完,諾瑪保持摟住我的姿勢,稍微拉開上半身重新觀察我的臉。
「怎麼?確實看上去很年輕……不過迪斯科就是迪斯科吧。對了,你是從哪裏來的?」
就在我搜腸刮肚地尋找說辭時,J.J.已經搶先回答了。
「雖然這個答案很微妙,但他確實是二〇〇六年七月十五日的迪斯科哦。他剛剛結束鳳梨居事件趕到這裏來,暫時還沒有誘拐半個孩子。」
「等等……怎麼會……這實在是太FUCK了!〔※直譯爲美式英語大概是「What the fuck」……〕」諾瑪大聲說着,再次撲到我懷裏,但我已經再也沒有力氣拉開她了。「對不起,我說髒話了……」諾瑪用哽咽的聲音笑道,「我好久沒用過這種詞了……可是看到迪斯科的臉,我好像一下就找回了過去的感覺。哈哈……God damn shit!總之就是horseshit!啊啊迪斯科,那就是馬上要開始啦?這一切,你的所有苦楚……對了,你能讓別人代替你來做這些事情嗎?迪斯科,你完全沒必要自己一個人嘔心瀝血啊。還是放下一切,隨它去吧!對了,只要你現在放棄就可以了啊。反正你知道那種事情現在已經沒意義了。」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諾瑪看着我的臉就已經知道自己的勸告是毫無意義的了。她只是想讓自己說出那些話而已。
「真是的,你太笨了,迪斯科!爲什麼你要這麼頑固這麼強硬,一定要與全世界爲敵呢?」
我既不頑固也不強硬,也從未想過即使與全世界爲敵也無所謂……我只是要保護對自己重要的人罷了。
至於我自己,那怎麼樣無所謂了。
「諾瑪……你在那年的同學會上跟我說的,就是J.J.嗎?」
「你看到了吧,迪斯科!我使勁操你最愛的諾瑪妹子,把她養得白白胖胖的,就是爲了在今天這一刻在你面前把她炸開花啊。哈哈!知道我厲害了吧!瞧你那樣子!這都是你的錯!都怪你處處阻撓我和黑天鵝公司!是你把諾瑪害死的!都怪你要接近諾瑪!都是因爲你,那個認真正直、健康健全的諾瑪,她那美麗的靈魂所擁有的全部好的部分都白白浪費了,她就這麼死了!諾瑪最後連墳墓都不會有!諾瑪她就這麼孤獨一人,在這個從來就不存在的架空未來裏死掉了!」
而且眼前這個J.J.所感到的焦躁應該也是在背後操縱J.J.的黑天鵝公司的焦躁……我所做的一切確實對他們造成了打擊。
「諾瑪的靈魂已經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迪斯科。如果沒有初始的身體,我是無法留住她的靈魂的。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死後世界……諾瑪恐怕已經在路上了吧。」
「你說你消滅了全世界所有的販毒集團,這其中究竟有什麼意義?」
我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諾瑪。如今那只是諾瑪曾經存在其中的一具人偶罷了。
給我下地獄去吧J.J.!
鞭子男爵。
「早就沒有了。迪斯科,諾瑪的東西現在已經全部消失了。」
不斷順着諾瑪臉頰滑落的淚水中斷了片刻。「……這……」
「呵呵。你終於問出這個問題了呢,親愛的。我當然愛你啊,信士。而且只愛你一個人。我不會跟自己不喜歡的人結婚,也不可能跟不喜歡的人維持婚姻生活啊。在這個方面,我可是很認真的。」
「諾瑪也跟你一樣啊,她也是從過去來到這裏的。她是二〇〇三年,在同學會上跟你見面之後不久的諾瑪啊。對這個未來作出干涉的並不只有你而已,諾瑪也一直停留在這個自己不該存在的未來世界,並且在不知不覺中做出了許多努力啊。哈哈。」
可是我看到那些名偵探們單眼被刺穿,變得一片慘白的遺骸時明明沒有任何感覺,現在卻不敢直視諾瑪破碎的身體。諾瑪的腰已經完全沒有了原來的形狀。她是從內部爆炸的,預先植入她體內的炸彈突然啓動了。我想起自己從二琉主體內取出的那個象鼻蟲形狀的炸彈。是那個嗎?諾瑪體內也被植入了那種東西嗎?
我怒吼着,甚至瞬間對J.J.起了殺意,但還是阻止了自己。
突然,J.J.大聲笑了起來,但他的笑聲在我聽來卻更像是悲鳴。
想到這裏,我終於找到了自己必須向J.J.詢問的問題。
聽到諾瑪最後的那句話,J.J.當時非常驚訝……緊接着,諾瑪的肚子就被炸碎了,但他對此卻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搖。
大概是讀懂了我的想法吧,J.J.又說:「就算你消失了也沒用……諾瑪是不會回到我身邊來的。」
「諾瑪。」我小聲呼喚着她。
可是J.J.卻搖搖頭。「……諾瑪已經死了。雖然這裏的確是架空的未來,可是將這裏架空的確不是你啊。諾瑪死後,這個世界之所以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是因爲你的存在爲諾瑪的死……爲諾瑪曾經生存過這一事實做出了保證。可是,無論這個世界存在與否,諾瑪已經死了,她不會再回來了。無論跑到哪個歷史中,都找不回來了。就連諾瑪留下的這些成果,也只有在你存在於這裏的時候……在你保證了諾瑪的生和死的這段時間內能夠存續,一旦你離開這裏,那些成果也都會全部消失的。」
「你不是還有替換用的孩子的身體嗎?!到底在哪裏!」真的要使用孩子的身體嗎?難道我爲了諾瑪就能犧牲那些孩子嗎?
這個問題問出來後,我馬上就後悔了……如果那是真實存在的孤兒院怎麼辦?
諾瑪雙手環繞在我的脖子上,只轉過肩膀和頭部,性感地看着J.J.。
可是J.J.聽了我的話卻沒有露出之前那種哼哼沒辦法被你看穿了的逞強笑容,也沒有表現出如今出現了一個讓自己變成一個好人的機會而且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的迷惘。他只是一味呆立在原地,嘴脣止不住地顫抖。
「J.J.。」
那現在她在這裏死去,這意味着什麼呢?
J.J.卻在一邊說:「沒用的,迪斯科,你現在做什麼都沒用的。」
「嗯?啊啊……雖然有一部分原因是爲了籌集資金……不過黑天鵝那幫入主要是想排除人們吸食毒品進入幻覺狀態時產生的那種妄想之類的感覺。他們說那是世界的噪聲……不過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J.J.好像無法馬上理解問題的意思。
「但那本來就不是諾瑪的身體啊。」J.J.又說,「所以一旦諾瑪離開這裏,她就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跟諾瑪結婚的是二〇〇七年那個憤怒的我哦。替我們做媒、還有安排蜜月旅行的都是黑天鵝的那幫人。一切都是那些人一手操辦的……在你跟諾瑪最後那場同學會的三天後,我就把諾瑪帶到日本跟她成婚,最後又讓她一個人穿越到了二〇〇八年。因爲從二〇〇三年開始的五年時間裏,我都一直在滿世界找你,公司也因爲你的阻礙而遇到經營危機。所以一直沒有餘裕讓諾瑪進行她的研究。而且我也不能讓諾瑪看到自己在販毒集團這兒一塊乾的事情……更加不想讓她知道我滿世界跑是爲了追殺你。還有,她本人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我知道諾瑪其實也很想遠離迪斯科你的。而且不僅僅是距離上,還有時間上。」
雙眼通紅、神情恍惚的J.J.茫然地轉向我。
我還想繼續說些什麼,卻最終沒有說出口。如果J.J.記住了我說的話,那我的出現就會在這裏的歷史留下痕跡,這樣一來,諾瑪的死可能就無法抹消了。所以我最好就這樣一言不發地離去。
「我們早就統計過了,人的靈魂只會回到自己初始的身體裏。要是在別人的身體中死去,就必須在那一刻馬上將靈魂轉移到新的身體裏纔行。」
「太陳舊了。」說着,J.J.笑了一下,「與此相比,聖地亞哥卻變成了漂亮的城市哦。變成了街道上沒有半點亂扔的垃圾,潔淨的城市。大家都很高興哦。」
「嗚……噢噢……諾瑪,快回來!我一定不會讓你死的!快回到我這裏來啊諾瑪!求求你了,諾瑪,回到我身邊來!」
那個令人憎恨的說服力!我想堵住自己的耳朵,卻錯把雙眼緊閉了。不小心張開嘴,一直強忍着的氣息一下爆發出來,震動着我的橫膈膜。「嗚,嗚嗚嗚,嗚……」我咬緊牙關,聲音還是跑了出來。我沒有哭,沒有流淚,但身體還是在拼命忍耐着什麼。
J.J.努力露出毫不在意的笑容,但我不用看也知道他的雙脣依舊沒有止住震顫。諾瑪的死對這傢伙來說肯定也造成了一定的衝擊……跟諾瑪共同生活了這麼長時間,他一定無法一心專注於同我對抗纔對。
J.J.一直藏在心裏的那個問題啓動了這顆炸彈。
夠了,就在我移開視線的那一刻,J.J.說:「如果你離開這裏,這一切真的就不存在了哦,迪斯科。」
諾瑪的肚子爆炸了。
「我怎麼會做出這種……是夏蓉嗎?是夏蓉那女人在詛咒我嗎?」依舊腳步不穩,好像隨時都會頹然倒地的J.J.茫然地望着虛空。我不想理睬他,也沒有時間理睬他。
「……是啊。不過那是……」
我在諾瑪的肚子裏取出一個異物。那是跟諾瑪一起被複原到過去狀態的,一個非常眼熟的象鼻蟲炸彈。
「J.J.,這個炸彈的啓動信號是什麼?」
可是,眼看着梢和諾瑪遭受如此待遇而遍體鱗傷甚至失去生命,我還是非常意外地發現,自己覺得這種結果是再好不過的。因爲我一直以來與之戰鬥的都是一些自認爲是幕後支配者的惡棍。一直以來也都是獨自思考、獨自行動,並取得成果的。
「沒想到她竟然……竟然會那樣回答我……」J.J.站立不穩,撞到了辦公桌邊,發出尖厲的聲音。
現在諾瑪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要優先。
世界是由人們的世界觀相互作用而形成的,櫻月淡雪說得一點沒錯。
J.J.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我也沒有期待他的任何回應。『現在,我們說什麼都沒用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諾瑪她再也不會活過來,我們都失去了屬於彼此的諾瑪。雖然我覺得是因爲自己在這裏待得太久,才害得諾瑪失去了生命,這種想法不斷煎熬着我,但卻是錯誤的。
「啓動信號應該不是諾瑪說的話吧?而是,你剛纔問的那個無聊的問題,是不是?」
「那你趕緊去弄啊!」我丟下躺在地上的那具恢復了完美形狀,卻不再有體溫和靈魂之光的諾瑪的虛假身體站起來,「她原本的身體在哪裏?!」
這次我也依舊如此。並非現在待在這裏的這個我,而是躲藏在某個地方,不斷擄走孩子,讓J.J.焦頭爛額的「未來的我」正在打亂J.J.的陣腳。
「諾瑪的研究成果……」
「僞裝成殺人事件的自殺。這我已經知道了。我想問的是,所有死者都是在單足倒吊的狀態被發現的這一事實,你知道那其中隱藏了什麼含義嗎?」
那樣的聖地亞哥喫屎去吧。
我把諾瑪的上半身輕輕放在地上。她的頭髮瞬間被一片血海浸溼,變得沉重起來,可是我毫不在意。因爲我最終會把那些血液送回諾瑪體內的。
「這是怎麼回事,諾瑪……」J.J.在旁邊用顫抖的聲音說。
可是J.J.的身體卻沒有絲毫動作。
「剛纔我不是說了嘛,那個當然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啊!」說完,J.J.又露出帶着癲狂的笑容。「啊哈哈!畢竟相關的計劃我全都交給諾瑪去指揮了啊。就在剛纔,這十年間,大約耗資十兆日元的研究成果全都打水漂啦。這正是我的計劃啊!當然啦!這樣的研究,黑天鵝公司怎麼可能會允許!竟然想削減他們的分成,這實在是太愚蠢了!那個理想主義的樂天派諾瑪怎麼會理解這種商業運作和力量平衡啊!」
但是我知道。
緊接着,我又想到一個問題。
「哼。都說孕育了瑞士的和平與民主主義的是布穀鳥自鳴鐘。乾脆我來猜一下吧。雖然世界和平的確很好,但這十年間肯定沒有誕生過像樣的藝術吧?而且也再沒有出現過新的斯皮爾伯格和吉米·亨德里克斯了吧?」
諾瑪是從過去……她是跨越了時空的對摺來到這邊的嗎?
「……我話先說在前頭。」J.J.開口說,「其實你也是什麼都不知道。說到底,我和你,還有全世界的人,都一直被黑天鵝那幫人掌控在手中,甚至連神也是如此。」
他只是單純地大喫了一驚。
嗡……嗚嚕嚕嚕嚕……一個電子音不知從何處響起,隨後又傳來「噗」的細小聲音,我的股間霎時被溫熱的液體濡溼了。我一開始還以爲自己聽完諾瑪的一番話,終於因爲過度的後悔和悲憤而失禁。但就在我準備確認這一點時,一直將手臂環繞在我肩膀上的諾瑪卻整個人軟了下來。我趕緊雙手摟住她的腰,發現那裏也已經溼透了。糟糕,難道我不僅失禁了,還尿了諾瑪一身嗎,居然在突如其來的失戀之後還上演瞭如此低劣糟糕的大失態,我忍不住沮喪地低下頭來。此時我才終於發現,諾瑪的下半身已經不見了,弄溼我的小兄弟和諾瑪腰部的原來是大量溫熱的血液,在蔓延了一地的血海中,諾瑪的雙腿像壞掉的塑料人偶一樣癱在那裏。
我的眼球在眼眶中片刻不停地朝四面八方轉動,根本不受控制;我的大腦也發了瘋似的轉動着,發出即將到達極限的尖叫;我的呼吸很淺,似乎隨時會進入崩潰狀態,眼前一黑倒在諾瑪身邊。
我的視線不停地遊離在諾瑪散落一地的血液、雙腿和內臟之間無法停歇,最後,總算定定地看到了諾瑪正在注視我的臉。可是跟我對上視線的卻只有她右邊的那個黑色瞳孔,她的左眼則一直對準斜上方一動不動。就在剛纔我還把她的身體斥爲皮囊,但我現在終於瞭解到了諾瑪的美。我注視着殘留在她右眼中的最後光芒慢慢散去。她已經完全壞掉了……可是就在此時,我終於又想起了自己的能力。沒錯,我現在已經能改變時空了。我可以像治好那些名偵探一樣,讓我的諾瑪恢復原狀!
我把手上的象鼻蟲扔到一言不發地盯着我的J.J.的肚子裏。炸彈悄無聲息地沒入J.J.體內,沒有留下半點傷痕。J.J.並沒有躲閃,而是一動不動地接受了它。
猶如超強颱風過境的我的大腦深處,隱約存在着一個風平浪靜的颱風眼,我現在正在其中若有若無地思考着……我很清楚。J.J.並不是偶爾跟諾瑪結識,並開始戀愛的。而且他也不是今天偶爾把諾瑪叫來了。這種事情我在諾瑪出現的那個瞬間就瞭然於胸了,而且我從踏進史泰龍公司的那個瞬間就一直警惕着周圍隨時有可能出現的任何陷阱或圈套。所以我早就準備好,在J.J.拔槍或者做出任何可疑動作的瞬間讓他身首異處。我早已在手掌中隱藏了一把水星C在普林斯頓酒店讓我隨身攜帶的經過收縮的菜刀。
沒錯,我想道。正因爲知道了這一點,J.J.纔會做出這種不合情理的事情。現在他雖然裝出一副飽受傷害的樣子,但其實他非常清楚諾瑪將重新回到自己的懷抱,只是爲了讓我感到痛苦而故意不說而已。
都是這傢伙的錯。「吵死了J.J.!你給我閉嘴!不要動!現在我要把諾瑪治好,我要讓她恢復原狀!」
啊啊,我就是這樣逃到鳳梨之家去的。在眼看着梢受難的時候,把梢一個人留在那裏。
完全沒有預料到答案的,J.J.爲了確認諾瑪的愛情而提出的那個可悲的問題。
「……你那是什麼意思?」
這樣一來,試圖統治世界意識的人肯定會把那些磕完藥後會給世界意識帶來巨大影響的癮君子當成莫大的阻礙。
我嗅着諾瑪的血腥味,俯身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開始讓時間倒退。
「如果我出現在這裏的事實被抹消的話,這個世界應該會回到原來的軌道上不是嗎?」剛纔J.J.也是以這個爲前提跟我說話的不是嗎。
「是嗎,那我去問問他吧。」我回應道。
可是一下發生了太多事情,我的腦袋已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沒想到我會到這裏來,會見到諾瑪,最後還會眼睜睜地看着她死在我懷裏!
「讓她跟着你這種無可救藥的人實在是太浪費了不是嗎?」
本來呈放射狀灑落在周圍的諾瑪的血開始朝着位於中心的諾瑪聚攏。血和肉塊聚在一起、揉成一團、變成特定的身體組織,一邊恢復本來的形狀和機能,一邊回到諾瑪體內。我強忍着全身欣喜的震顫,現在不能大意。片刻,諾瑪的腹部重新閉合,我順便把破碎的連衣裙和內衣也從纖維開始修復如初,最後,諾瑪的眼球也恢復原狀,視線得以保持一致,但那雙瞳孔裏卻不再有任何光芒。
我現在必須集中精神。
「倒吊的男子」=「奧丁」,這難道真的只是巧合嗎?那七個人真的可以不借助任何人的幫助,以同樣的形態死去嗎?
我不禁感到膽怯。因爲想到了發生在裏面的孤兒大虐殺。
我甚至連握緊拳頭都做不到。
「閉嘴!J.J.,你給我閉嘴!」
她的胰臟和腎臟散落在地上,腸子正從諾瑪漏了底的身體中掉出來。由於我已經用雙手支撐住了諾瑪的上半身,只得撐起膝蓋試圖阻止她的腸子繼續滑落,但她帶着體溫的內臟還是順着我的膝蓋兩側噗嚕嚕嚕地不斷落在地上。根本止不住。諾瑪被破壞,碎裂,掉落在地。我爲了防止她的上半身滑落,拼命抱住了諾瑪的身體。此時,耳邊響起了諾瑪的聲音:「迪斯科是的我英雄哦。我不是說過,『自己一直以你爲目標活到現在嗎?」
可是這回我不能再逃避了!
「還有一個問題,J.J.,在你成爲大毒梟之後,曾經發生過部下連續被殺害的事件對吧?」
啊啊啊啊……諾瑪!
我很想堵住他的嘴,但卻完全動彈不得。
他沒回答。
「說起來很不可思議哦,迪斯科。雖然他確實給人一種很危險的感覺,說白了也不是什麼好人,啊哈哈,可是我真的非常喜歡他哦。畢竟世界上再也沒有像他這樣的人了。而且我一直覺得對他進行調節和控制正是自己的責任。」
「這是最後的問題了。J.J.,你知道鳳梨之家是什麼嗎?」
「哈哈哈,聽到你的話我非常高興啊,親愛的。可是我想聽你說句實話,你有沒有像喜歡迪斯科那樣喜歡我呢?」
「嗯……那種事情真的有什麼意義嗎?」我觀察着J.J.說話時的表情和動作。自己畢竟算是個偵探,一直都在跟騙子打交道,所以對看穿某個人的謊言還是很有自信的。但我沒在J.J.身上看到任何異常。J.J.只是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說,「……關於這個問題,不是有個叫做二琉主·美神的小鬼跟你一起待在鳳梨居嘛。那傢伙應該比我更清楚,所以你去問他吧。」
這一切都是早已註定好的。人們爲了改變歷史而對歷史做出加工,這一切都早已被編入了歷史當中。
我無視他的話,「諾瑪,快回來。你的身體就在這裏啊。」
我突然又想起了櫻月淡雪的話。每個人都會前往自已心中所想的那個地方,也都活在自己所相信的那個世界裏啊,星期三先生。諾瑪去了什麼樣的地方呢?如果把櫻月淡雪帶過來,我能不能也同樣去到那個地方把她找回來呢?想到這裏,我馬上試圖運用自己的意識前往鳳梨居把櫻月帶過來,但又突然停住了。現在最好不要做出任何輕率的行動,我畢竟是穿越時空過來的。在我離開這裏的瞬間,我在這裏做的一切事情都會歸於虛無,歷史會自動回到原來的軌道上去……想到這裏,我又試着逆轉自己的思考。這不正是我所期望的結果嗎?自己來到這裏,遇到的所有事情都重歸烏有。這樣一來,諾瑪的死不也能像那張複印紙消失在空中一樣,變成從未有過的事情了嗎?
可是,這一選擇也只能終結於假設之上。
那我更要用笑容來回敬他了,爲了引起J.J.的注意,我哼了一聲,抬起臉說:「差點就被你拉進這場戲裏當小丑了。J.J.,你爲了報仇也沒必要這樣吧……而且現在你也已經知道諾瑪的心意了不是嗎。」諾瑪選擇了J.J.,這非常符合她的性格。「只要我離開這裏,你恐怕就會忘記這一切吧,但我是記得的。所以你多少也要努力一下!記住自己在這裏殺死了諾瑪,併爲此向諾瑪道歉,儘自己所能補償她,你這個白癡!」
他只是個白癡罷了。而且還脆弱得讓人厭煩……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真是太愚蠢了。另外一個『墮落成兒童誘拐犯的你』明明知道這個結局,卻完全不回應諾瑪的訴求,根本不願意現身……哈哈。難怪!不過我也痛快了不少。現在我要開始重新過我的人生了。雖然我肯定無法細細體味跟以前的不同,但我還是很期待沒有諾瑪叨擾的真正人生哦!」
站在盛放着鴨肉料理的桌子前的諾瑪,還有她左手的戒指。那時諾瑪的美是毫無保留的,也不像現在這樣讓我感到恐懼……「爲什麼你要跟那個白癡在一起。」聽到我的話,諾瑪輕輕笑了一下。
可是J.J.依舊皺着眉頭說:「鳳梨之家?不是叫鳳梨居嗎?」
「沒錯。」
「不知道。那是什麼啊?」
「既然不知道就算了。」
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好了,回去吧,我想。我必須趕緊到鳳梨居尋找幫手,而且今後應該還會出現許多必須仔細思考和知道的事情,我再待在這裏也不會有任何結果。我已經不想再知道這裏的任何事情了。
「再見了。」說完,我準備動身跳轉到普林斯頓酒店,但J.J.卻說。
「你要回去了嗎,迪斯科。這樣真的好嗎?要知道,只要你從這裏消失,諾瑪之前所構築的那些減輕孩子負擔的方法也會同時消失。」
諾瑪剛纔說,針對「Main-child」的性虐待從四年前開始就停止了……可是那也意味着直到四年前他們還在遭受虐待。如果算到二〇一五年,那孩子們就足足遭受了九年的痛苦。這九年間,有大量的孩子急需我去拯救。
況且,如今仍在不斷誘拐孩子的「未來的我」也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我最終必定會離開這裏。
「雖然諾瑪是個正常的人類,但卻絕不是什麼特別的人。」我對他說,「像諾瑪這樣的人其實到處都是。甚至還有比諾瑪更加優秀的人才吧。所以,無論在什麼樣的歷史中,都一定有人能夠接過諾瑪的事業繼續努力。如果這個世界在犧牲了孩子們的情況下維持着正常狀態,就更加不會有問題了。」
「……等等,等一下啊迪斯科……不要回去。再在這裏留一段時間吧。你走了之後真的一切都會結束哦……雖然我不好意思叫你一起幫我埋葬她,但至少還是陪陪我吧。畢竟這是諾瑪的葬禮啊。」
人明明是你殺的,你到底在胡說什麼,我心裏這樣想着,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諾瑪的遺體。可是,那具身軀對我來說也已經不是諾瑪了。這具肉體雖然有着諾瑪的外形,但在我眼中還是跟人偶沒什麼兩樣。
「難道,你都不覺得生氣嗎?」
聽到J.J.的話,我喫了一驚。
「……你任由諾瑪的屍體躺在地上,還有心情問我那些毫無意義的問題……難道你不覺得自己很奇怪嗎?難道因爲諾瑪被我搶走又被我殺害,你就覺得這一切都無所謂了嗎?」
就算被他那種非難的口吻說再多的話,我也真的,真的沒有力氣去反駁他了。而且對着眼前的這個諾瑪,我也不再覺得熱血沸騰……當然我自己也覺得這實在是太奇怪了……想到這裏,我看了看J.J.,那張臉上終於浮現出了惡棍一般無賴的笑容。
「原來你氣不起來啊。我說的對嗎?嘿,不管怎麼說,反正我的工作是到此爲止了……」J.J.滿臉的笑容消失了,「你真是笨蛋啊,迪斯科。爲什麼,你明明這麼喜歡諾瑪,卻無法像疼愛孩子們一樣愛她呢?」
我內心的某處又遭受了意外的衝擊,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一切都怪你,是你在梢受苦的時候獨自逃離了。」J.J.又說出了更加意義不明的發言,「雖然我很軟弱,但你也跟我一樣軟弱。無論在哪個時代,無論在什麼地方,任人魚肉的都是那些軟弱的傢伙。」
這樣的未來裏什麼都不會有……現在連諾瑪也已經不在了。可是在我又看了一眼諾瑪的遺體,最後移開視線的瞬間,我還是看到了自己在這裏必須發現的最後一個必然。
我並不是出於好心或情義才救了他的。那是我對他的懲罰。
J.J.果然知道鳳梨之家的事情,卻故意沒有告訴我嗎?
「你在說什麼啊,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片刻,緊閉雙眼準備迎接身體爆炸的J.J.又重新睜開眼睛,把憋在胸口的一口氣長長地吐出來。
砰——象鼻蟲炸彈在會長辦公室厚重的玻璃窗外爆炸,我們在裏面只聽到了模糊的炸裂聲,而且經過二次開發,人流量和車流量都大大增加了的調布街道上充斥着來來往往的巴士和汽車的引擎聲,以及人們發出的各種噪聲,這恐怕會使得剛纔的爆炸聲無法傳到任何人的耳朵裏吧……畢竟那是個微型炸彈。只會發生殺死單個個體的小規模爆炸。
可是J.J.又繼續說:「不……應該相反,你應該跟我不一樣,非常堅強吧?畢竟你剛纔抱着只剩下半條命的諾瑪,卻沒有逃到任何地方去啊……」
弱惡強罰。
突然,J.J.的瞳孔失去了光彩,我也在瞬間明白了他的想法。
我知道J.J.頭腦中現在已經變得一片空白了。他已經感覺不到悲哀、憤怒,甚至連絕望都沒有了。
在倒地的屍體身邊有個玻璃茶几,茶几上有個小碟子,碟子上放着我剛纔喫剩下的橙色和式點心,點心旁邊放着一個印着黑色文字的紙袋,上面印着的是和式點心店的店名。
可是,我這麼做卻並不是爲了報一箭之仇……這個懲罰只是在我所相信的那個世界中,某個更加巨大的、正確的存在託付給我的權利而已。
井頭的聲音再次出現在我的腦海中。這是在附近新開的點心店裏買來的,味道還不錯哦。
這並不意味着我是強者,J.J.是弱者。更加代表不了我已經勝過J.J.。我……最終還是無論走到什麼地方,都會被J.J.傷得體無完膚。這纔是事實。
「……這,爲什麼……」
「我跟你說,我想說的就是這個。其實仔細想想,那傢伙……諾瑪最終還是很認真地回答了我的問題啊。雖然她……說她愛我,可是我問的卻是……」
可是我卻滿懷着希望和使命感。
「我問的卻是,她有沒有像愛迪斯科那樣愛我啊。」
在啓動信號發音完畢之前,我趕緊集中注意力取出自己剛纔毫無想法地扔到J.J.肚子裏的炸彈,扔到大樓外面,調布的上空。
海人草家
我對他說:「我怎麼會讓你自殺呢,白癡。你就乖乖待在這裏,陪着諾瑪的軀殼一起等待所有事情歸於虛無的瞬間吧。」
我想起鞭子男爵在窗戶上留下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