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方舟

第04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2.8萬 字

連我都不知道那地方到底在哪兒,他又是怎麼跑進去的?「難道你也到『鳳梨之家』去了嗎?」

「算是吧。」說完,水星C終於笑了笑,「我一直在旁邊欣賞你像個白癡一樣到處亂轉。不過這次好像沒遇到什麼危險吧。我本來還在想,萬一你在那裏被『噼啪將軍』打敗了,我就要衝進去像上次一樣把他也打跑呢……」

「是『鞭子男爵』。」

「啊?」

「那是『鞭子男爵』啦,不是『噼啪將軍』。」

「哦,隨便叫什麼都無所謂啦,反正都是你自己搞出來的玩意兒。不過啊,照一回鏡子還是有好處的不是嗎。你現在應該意識到自己有多蠢了吧?但是隻要能夠在最低谷重新振作,接下來就是一路攀升了。」

「……那個孤兒院應該不是真實存在的地方吧?」我因爲工作原因,熟知世界各地的孤兒院和兒童援助機構的名稱,類似「鳳梨之家」這種規模的設施如果真的存在於特洛伊城中,我是不可能沒聽說過的。

可是水星C卻這樣說:「這我也不太清楚啊。要說存在的話確實存在,要是不存在也確實不存在,不是嗎?話說回來,連我也能去到那裏,所以應該是存在在某個地方的吧?既不是這個世界也不是那個世界的某個地方。」

在我從「鳳梨居大劇院」回來後,櫻月曾經自言自語地說過——既不是死後世界,當然也不是現實世界,甚至連彼世與現世的夾縫都不是的話……如此一來,星期三先生跟水星先生到底去的是什麼地方呢?莫非,「鳳梨之家」也存在於與之類似的場所?

「難道說……」我對他說,「就像『意識』能夠改變空間的形狀一樣……」而且,也像心意能夠擁有外形一樣,「人們心中的『意象風景』或『空想世界』也會變成真正的世界嗎。那個世界是否跟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保持平行,猶如另外一個宇宙一樣,存在於某個地方呢?」櫻月還這樣說過。人的意識能夠創造世界。他的意思是,人的意識能夠讓「世界」的存在方式產生變化/變形/變容,可是,就像「自己的心意」能夠以自己的形態出現在「自己之外」一樣,「自己心中描繪的世界」也有可能作爲與自己之外的現實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存在於自己之外吧。

「白癡。那些人半夢半醒的時候想象的世界哪裏會一一實現啊。」水星C直截了當地說道,「你的空想只可能存在於你自己腦中。而生活在你空想中的他者只不過是被你以『他者』之名捏造出來的你自己的分身而已。」水星C在說到「他者」的時候,舉起雙手做了個彎曲的勝利手勢來表示「雙引號」,接着他又說,「真是的,我稍微分一下神,你馬上就陷入「美帝國主義」的選民意識中去了。你這種只有自己的思想不是已經在你身邊製造了很多麻煩事嗎?」

也許真的是這樣的。雖然我不認爲自己有什麼「美帝國主義選民意識」,可是,那個「鞭子男爵」的確是我自己招惹出來的。而且我已經決定切斷自己不斷尋找原因和理由,卻最終在自己身上找到那個原因和理由的這個無限循環了。

真正的壞人在自己之外。

「然後呢,我們要怎麼辦啊。」水星C問道,「你準備怎麼行動?」

早就決定好了。「當然是去我被呼喚的地方看看啊。」「倒吊的男子」=「奧丁」「而且哥倫比亞的新毒梟好像也想找我談談心呢。」

「哼。史泰龍姐弟嗎。就算你必須要去那裏,但還是要講究個順序吧。」

爲什麼這傢伙看上去好像已經把我的心思讀透了……像是要消除我的疑問一般,水星C繼續道:「難道你不準備去救梢嗎?」

我死死盯着水星C,卻說不出一個字來。當時在普林斯頓酒店一二〇一號房束手無策的我跟現在的我沒有任何區別。這個時候回到過去對梢有什麼好處呢?好像同樣察覺到了我的膽怯,水星C笑了起來,問道:「偵探,你真的認爲,自己能夠改變過去嗎?」

那個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水星C平時調侃我、挑釁我、威脅我時使用的語調,他十分認真地向我提出了這個問題,有這麼一瞬間,我想對他說,你太狡猾了,但最後,我還是不得不面對這個提問。

自己真的能夠改變過去嗎?

「假設一個回到過去的時間穿越者做了多餘的事情,導致時間的流動產生了分歧……」豆源讓筆下的箭頭出現分支。「我們就無法得知時間穿越者出發的那個時間點所屬的時間流會變成什麼樣。在所有相關的電影和其他作品中,這都是最爲關鍵的部分,在一部分作品中,這個原本的時間流只是會單純地消失掉,而再另一部分作品中,則會發生類似『回到未來』的現象,也就是原本的時間流會被切換成新的時間流,這就是兩個比較有代表性的模式。可是,萬一那個時間悖論中存在着我們從未計量過的質量,這個質量一旦被加在時間的分歧點上,時空就會遭到破壞,而且,被破壞的不僅僅是原本的時間流和新的時間流,而是將現有時空中的整個歷史都爆破掉呢。」說着,豆源將紙上的兩股箭頭用雜亂的線一口氣塗抹掉,並在旁邊加上了「轟隆」的爆炸效果音。

「呃,這個行爲……有點危險啊。」蝶空寺嬉遊說,「因爲『意識』畢竟可以扭曲時空啊,像這種『爆炸』或者『轟隆』之類的……自由的設想不知道會對現實世界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特別是我們現在已經知道『意識能夠改變時空的形態』這個事實,這就更加需要謹慎對待了。」

「沒有明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呃,啊,我們還沒……」

「真的。」

「而且在『弒親』這一悖論之前,就已經存在『分支』這一充滿矛盾的問題了啊。」說着,豆源又回到了剛纔的說明,不過對豆源口中的「問題」有所反應的只有天使兔劇團的成員們,那些名偵探估計早就看透了吧,他們只是站在一起,一臉平靜地旁觀着豆源的演說,並耐心等待着。同樣,我也已經察覺到了那個「矛盾」的存在。所謂的「矛盾」就是「如果時間真的像這樣完成了整體的分支,使得原本的時間流變成了全新的時間流,或者就此消失、變質的話,時間跳轉這個事實本身也有可能會消失掉。」聽到豆源的一番話,天使兔團員紛紛發出「噢噢噢噢」的驚歎聲。「如果時間穿越者本身的存在也被抹消的話,造成這一切的根本原因——『分支』也就不復存在了……這樣一來,歷史又會回到原來的時間流中對吧?可是如果回到了原來的狀態,時間穿越者又會出現,再次引發時間的分支……時間產生分支後,時間跳轉這個事實又會被抹消……在我們把這個現象當成『矛盾』或者『悖論』來思考之前,我想先提出一個假設,如果時間跳轉真的會引發歷史的分支,那麼,那兩個分支有沒有可能處在不斷振動的狀態……也就是交替着活動和休止的狀態,並不斷向前延伸着呢?」

豆源一邊聽着快樂的想法,一邊畫着示意圖。「就是這樣對吧?」說完,她把示意圖拿給我們看。被稱爲時間的那個箭頭中途突然膨脹,分成了兩股線,但馬上又合流起來,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可是,如果說『時間跳轉的出發點』剛好處在這分成兩股支流的『振動部分』,那應該是沒問題的,但如果處在『合流時間點』以後的位置,那麼時間跳轉的事實也會存在於新的歷史中,如此一來,『振動』就變得毫無根據了啊。因爲歷史的變動而使得時間跳轉的事實不復存在,這一矛盾或悖論使得歷史不斷重複着新舊新舊的搖擺。那麼,如果我們回到了非常遙遠的過去,『振動』就不會發生……那是否意味着,歷史就不會改變呢?或者說,『振動』發生的『開始時間點』必然會將所有『時間跳轉的出發點』包含在內呢?這樣一來,如果我們回到了遙遠的過去,使得歷史發生改變的話,那個『振動部分』就會變大,歷史的物理質量也就隨之增加,甚至連振動的能量也驟然增加,最後就『噗噗噗噗噗噗轟隆』……會這樣嗎?」豆源再次將自己描繪的那張圖用雜亂的線條塗抹得一塌糊塗。

原來如此,我笑了。只要拒絕形成共通認知,獨自離開的話,的確會增加不少自由。只要不被他人帶來的「常識」、「倫理」或「雖然不知道是否存在危險,但還是儘量避開比較好的中庸之道」所限制,就能全憑自己的意志做出大膽的判斷。而這個意志就能夠超越時空,擁有強大的力量。只要自己堅信這一點,就能在某種程度上強行貫徹自己的想法。待在這裏跟大家一起討論固然可能得到新的創意或者消除自己心中的疑慮,這些說不定也能成爲自己的力量源泉。但只要自己屬於對自己充滿信心的那一類人,用這種實踐性的手段也毫無問題。

「啊,你這麼一說還真的……那也就是說,即使在那種情況下也不會出現任何阻力對吧。可是,雖然在剛纔的實證實驗中沒有發生悖論,但這種事情始終存在發生的可能,所以後果還是無法想象啊。迪斯科先生,你有沒有嘗試在過去製造一些悖論呢?」

「……那就說明,只是單純地回到過去並不會馬上破壞時間的流動吧。可是,我們還是無法預測在真正的悖論發生時,時間會對此做出什麼樣的實際反應啊。迪斯科先生,你回到過去之後,覺得怎麼樣呢?比如說……假如我也回到過去,找到了當時的我,那麼,我有沒有可能把過去的自己殺死呢?我是說,當我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並準備付諸行動時,會不會突然感覺到某種壓力呢?比如周圍突然出現一層屏障,讓我無法接觸到過去的自己之類的……」

啊啊,原來是這麼打算的啊,我想。

聽到這裏,垣內一臉抱歉地說:「其實剛纔我也阻止過他,但是他卻說,如果一直站在這裏聽你們討論,原本能做到的事情也會變得做不到了……」

「……」

莫非連水星C也已經領會到,現在是製造共通認知的重要時刻嗎。

「啊?爲什麼?」

說完他便閉上了嘴,但豆源卻說:「喂……你怎麼能隨便拿我們做實驗呢。」

「有什麼事嗎?垣內君。」

「哇,真是的,你在幹什麼啊……到底怎麼了?」

「啊……這個手機嗎?是凌晨兩點二十八分。」

「你剛纔還說自己看過十一年後的報紙吧。那你具體是在哪裏,怎麼看的呢?」

他在未來到底看到了什麼?

八極越過迴廊的扶手,帶着淺淺的笑意俯視着大廳的人們,但他臉上已經沒有了剛纔的生機勃勃,表情變得模糊不清……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

垣內對她說:「他剛纔對我說,如果去未來看到了各種事件的最終結果,說不定就能防患於未然,減少事件的發生了……」

我的名字突然出現了。

「啊!」

「沒什麼,如果歷史原本就包含了一切可能的變化,並因此而悍然不動的話,一切都還好說了,但畢竟也隱藏了諸如『轟隆』或者被抹消的危險,所以……其實我想說的是,八極君好像已經跑到未來去了。」

「喂喂,你們啊,越來越像在玩試膽遊戲了哦。」本鄉塔克西塔克西試圖用玩笑緩和氣氛,但那些人現在都被嚇破了膽,僅發出了「哈哈」兩聲,卻沒有任何人真正笑得出來。

豆源也笑了出聲:「迪斯科先生果然很謹慎啊。確實,迪斯科先生大概已經去過很多個時間點了吧,而且迪斯科先生內部的時間依舊是不斷流動着的,所以位於這個時間點的我們看到的應該是未來的迪斯科先生啊。」

那應該不止我一個人吧,我看着身邊的水星C,但讓我意外的是,面對任何事物都會迫不及待地摻和進去的水星C現在卻只是沉默地看着貓貓抱在手上的素描本。

她話音剛落,天使兔劇團的某個成員就開口說:「啊,不過我覺得這個想法好像最貼近實際呢。」說完,他周圍的劇團成員也都紛紛表示贊同。我明白他們的心情。他們大概對這個堅固而寬容的歷史存在方式感到鬆了一口氣吧。「因爲我總覺得歷史不可能被身處其中的小小人類所欺騙啊。」「對吧。」「對啊,我也覺得好像是理所當然的。」「就是說嘛。」「就是說嘛禁止呸呸呸。」「這個想法真的很有說服力呢。」「乾脆就決定是這個吧。」「話說回來,連時間機器的發明也應該包含在歷史之內啊,那個所謂的歷史應該是根據所有這些情況來書寫的吧。」「要不然誰去實驗一下吧?」「啊。」「那個『歷史』現在不也一直持續着,或者不斷誕生出來嗎?不如我們找個人回到幾分鐘前的過去,試試在那裏製造矛盾吧?」「喂。」「喂阿木,你這人……」「太沒譜了吧。」「而且萬一跑回去做那種實驗,最後發生剛纔說的大爆炸怎麼辦啊,用用腦子吧白癡。」「所以說阿木不準說話啦。」「呃……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啊。」「哪裏不錯了,笨蛋。」「啊,可是啊,搞不好歷史早就註定我們會把阿木的那個主意否決掉,所以纔不會真的發生矛盾不是嗎?」「啊?」「就是爲了避免發生矛盾或悖論,我們命中註定要像剛纔那樣強烈譴責阿木啊。」「哦哦……」「那我們還是去試驗一下吧。」「阿木,不是叫你閉嘴嘛……這,啊,就是這個嗎?」「對,就是那個。」「啊啊……難道這種白癡發言也早就決定好會由阿木這樣的人來負責。然後,再由我們這些正常人來對其進行循循善誘和嚴詞拒絕……這真是責任重大啊。有沒有覺得我們好像在保護宇宙的和平?」「話說啊,我剛纔也試着穿越到未來或者過去了,但還是沒去成………呃,喂阿林,你到底在幹什麼啊?」「哈,因爲我覺得蠻好玩的……」「拜託你不要隨便把自己的興趣排在第一位好不好。」「沒有啦,反正我最後也沒去成不是嘛。雖然剛纔看迪斯科先生表演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能做到……」「啊,我也是。」「是吧,可是完全不行。貓貓小姐明明也做到了……果然這就是我們跟名偵探的差距啊。怎麼說呢,好像就算手把手教我也學不會……不過這恐怕也是那個所謂的歷史事先安排好的結果吧。要是像我們這些普通人,或者腦子不太聰明的人也能輕易回到過去的話,那就太可怕了。」

「啊,等等啊八極君……」

「啊,這樣啊……什麼?等等……好像有點可怕哦。」

我搖搖頭。「完全沒有遇到過。」何止如此,這之前遇到的許多問題都因此而得以用一種奇妙的形式填補了答案的空白。比如「勺子之死」、「熊貓死忠事件的被害者們」還有「梢的人格分裂」。而且,這一切的元兇都是那個「黑鳥男人」,不過關於這一點,我也不想對她做過多的說明。

「嗯……」

「二者都不是斷斷續續的,而是一直保持着時間的連續性,但從整體的外側來觀察的話,就會發現它們也同時在以驚人的速度進行着振動,而且因爲振動的速度實在太快,使得兩個歷史看上去就像同時平行延伸出去一樣……這樣的假設是否合理呢?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最初那張圖上的『平行世界』、『消失』和『切換』都會不見,或者說,這些全部都會在某種程度上同時發生。」

在出發去拯救「梢」的時候,最關鍵的問題就是這個。

「啊,八極君在那裏。」

說話間,豆源已經畫好了一股箭頭一邊抖動一邊延伸的示意圖。

八極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你這樣實在是太假了吧。」

「我這邊這部手機顯示的是凌晨兩點三十一分。這其中大約三分鐘的差距當然是我在別的時間點消耗掉的……那麼接下來,先讓我思考一下。」

「去過了。」我回答。我去了「梢的心意」作爲「勺子」來到調布的那個早上,也去過了真正的勺子去世的那一天,最後還去了戶田惠梨香等六個可憐的女孩子那裏。可是現在我不想進行詳細的說明。

「大家抓緊時間思考吧。因爲照這樣下去,我們就沒有明天了。」

「哈哈……怎麼說呢……要是真的能動什麼手腳就好了。雖然我現在無法想象自己究竟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但那大概是我以前從未有過的表情吧。畢竟……我作爲一個名偵探,至今爲止都是十分自信的啊。在我坐到出租車裏,不知不覺刺穿了自己的眼睛之前,我都覺得自己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富富有餘的……無論是什麼樣的謎團,我都相信自己能夠解決,即便可能要花上許多時間。可是……」

垣內萬萬跳說:「那個,不如我們趕緊來商討一下關於未來的問題吧。」

我想起了在很久以前……雖然對這個「鳳梨居」的「今天」來說還是昨天的事情,我同我認爲是「十一年後的梢」而實際是「梢的心意」之間用素描本進行的對話。當時我寫的應該是,位於各個時間點的自己所做出的「選擇」將會決定最終的「未來」。可是我同時也隱約相信着「或許會發生的世界」=「可能世界」的存在,並在素描本上寫了,那些從「選擇時間點」分支出去,並不斷擴大的「可能世界」或許真的存在於自己所在的宇宙之外……「如果存在着多元的宇宙,時空也因此變得多元化,那麼會不會有這種可能,即那些被我用虛線與事實區分開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可能性,在某個時空、某個宇宙則是跟現在我看到的事實一樣,真實地存在着呢?」想到自己寫下的這些文字,突然覺得,那時候的我還真是毫無顧慮啊,現在回想起來,連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了。忍不住要想,我當時還真夠從容的……當時的我面對「梢」身上發生的時間錯亂,只把它理解成了某種奇蹟性的因素引發的偶然事故而已,那時候的我根本想都沒想過,在意識得到拓展後,自己竟然也能做到這一點。可是,『我那種「多元宇宙論」性質的想象無非是在認爲時間是一條細流的常識性思考中生成的理論。換成現在,則必須在考慮到由各種人物所引發的時空穿梭這一極度違背常識的因素的基礎上,對時間的複雜結構進行思考,這樣一來,光是把握整體印象就足以耗費掉我的全部思考能力了,諸如「可能世界」這種東西,還真是無法一一加以想象……這雖然都歸結於我大腦的能力有限,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只要是不被認識的世界,就是不存在的世界,所以「可能世界」也就相當於不存在了。如果人的認識真的能夠改變時空,那麼自己覺得「沒有」的東西應該是真的不存在的。可是,「我的認識」很可能只能讓「我的時空」發生變化,因此有可能從「世界的時空」中獨立……被孤立出來吧。至於「過去是否能夠被改變」這個問題,當然是針對包含了他者在內的「世界的時空」而提出來的,所以光是操縱「我的時空」中的事物是毫無建樹的。櫻月淡雪曾經說過,他者雖然也是動搖世界的力量,但同時也在固定着這個世界,而現在聚集在「鳳梨居」裏的這三十個人,則正在拓展、改變、填補和扭曲着新的世界存在方式,又或者說,他們正在整理還不太清晰的地方吧。我想起剛纔貓貓畫的那張韋恩圖。「知」是凌駕於「意識」之上的……要是我個人的「意識」被名偵探們即將製造出來的「知」所凌駕,那就太糟糕了。針對水星C的提問,名偵探和天使兔團員們即將展開的這場新的討論,肯定會成爲非常重要,甚至擁有最終決定性的探討。

「八極君,你不是去調查事件最後的結局了嗎?」

「可是,再怎麼說這也只是一個假設罷了。」快樂又加了一句,他大概也像別的名偵探一樣,對自己的心意能夠支配時空這一事實備感壓力,甚至開始懼怕了吧。

出現了,就是這個。連舉例用的電影也跟我料想的一樣,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哆啦A夢是什麼東西……

「什麼?」

「畢竟如果時空被某人不負責任的想法給扭曲了,那就太傷腦筋了啊。」豆源似乎想敲定自己的理論。「大家都不想再像昨天一樣東奔西竄了吧。」豆源翻過那張被「水星C」所囊括的韋恩圖,在貓貓喵喵喵手中的素描本上翻出一張新的A4大小的空白頁面,開始描繪跟我寫給「十一年後的梢(的心意)」那封信相類似的,運用了箭頭的示意圖。

「沒錯。」

「啊啊……那還真是個絕妙的折中方案啊。」快樂說完,輕笑了一下,「就像電子的存在方式一樣,既是粒子也是波。原來世界上最小的東西跟最大的東西竟如此相像啊。這種想法比起平行世界的假說,更有真實性,可是……看上去卻也有點像是爲了分散自己的不安感而做出的中庸假設啊。」

「對了,不如這樣吧。」貓貓喵喵喵說着,從旁邊的豆源手上取過素描本,開始描繪一張新的示意圖,她邊畫邊說:「我們可以在小豆和大哥的想法中取一箇中間線,大家聽聽這個怎麼樣?先是『振動』發生了,噗噗、噗噗,但那個振幅逐漸變小,幾乎重合,但卻永遠不會合流,一直保持在近乎重疊的平行狀態,因此也就不會引發時間流的同一化。雖然會在這個狀態下半永久性地持續着振動,但其中的歷史卻是統一的,無論『時間跳轉的出發點』發生在什麼地方,都只會存在於『較早前的歷史』中,『振動』的根據也就不會喪失了。嗯。如果是這種形式的話,既可以把它說成平行世界,也可以在其中發現歷史的切換,而如果歷史的振動中真的存在物理質量,它的負荷就能因此而減輕不少吧。」

「找到你了!」豆源笑着對他說。

「八極君你的臉……八極君,你對歷史做了什麼?動了什麼手腳嗎?」

「的確是這樣呢。」豆源笑道,「可是,那些新的技術和知識遲早都會滲透到大部分人中間的,儘管那個速度可能會非常緩慢,所以未來會怎麼樣還是不得而知的。總之,現在我們還沒有搞清楚任何問題,所以請大家更加慎重一些,不要做出草率的行動……」

然後八極又「噗」地消失了。

「啊哈哈哈……好可怕。」天使兔團員中發出了僵硬的笑聲,但無論是豆源、蝶空寺快樂還是天使兔的團員們,都是非常認真的。

我順着貓貓的視線看過去,發現八極幸有就在我背後,站在二樓二號房的門前。

「不在啊……你問這個幹什麼?」

臉色依舊非常黯淡的八極並沒有回答豆源的問題,而是盯着貓貓手中的素描本,他伸出手,翻開一頁。

大喫一驚的不止是豆源一個人,其餘的名偵探和天使兔團員們都一齊看向那個瘦削的漂亮男孩,隨後他們趕緊環視四周,大廳裏確實少了一張漂亮的明星臉。

「……那麼,你在過去有沒有遇到什麼反常的現象呢?」

「是關於時間流的嗎?」

「喂,老哥……」雖然遭到嬉遊的責備,但快樂的這番話應該準確地刺中了在場絕大多數人內心的軟肋吧。他們都懼怕着爆炸和抹消。因此,如果能夠相信貓貓所說的那些話,他們應該會輕鬆不少Ⅱ巴。

「換句話說,就是命運已經事先決定了一切,時間流不會發生任何改變。」

「是嗎,那我可以給你們多少提供一些證言。」

看到我一言不發,豆源又再次詢問道:「迪斯科先生,你已經嘗試過回到過去了嗎?剛纔你用手抓住我們肩膀的時候應該是跳轉到未來了吧?」

水星C對站在深夜的中央大廳裏的名偵探和天使兔團員說:「這對你們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問題哦。過去能否被改變?未來能否被改變?」

「剛纔仔細一想,我終於明白了,這個,實在是太可怕了……現在真是深陷五里霧中啊,畢竟我們面對的都是一些誰都沒有真正理解的東西。而且,在這之前的漫長曆史中,恐怕也沒有人真正討論過這個問題……關於時間跳躍,至今只在電影或者漫畫中出現過,而且其中還摻雜了不少作者自身的世界觀,並沒有任何人對其正確與否表示過疑問。而且諸如從未來回到過去的兒子殺死了自己的父親這樣有名的悖論,還沒有任何人解開過,如果單靠我們所掌握的理論和物理、科學知識的話,甚至都不足以對此建立假說……現在我總算明白了,就是因爲這樣,在有關時間跳躍的電影及其他作品中,回到過去的時間旅行者們纔會經常在自己前往的時間點中被加上各種限制措施。例如時間機器只有一臺,燃料也用完了之類的,畢竟這是讓讀者或觀衆享受故事情節的必要措施啊。如果是像我們這樣,只需要在腦子裏想一想就能穿梭於未來或者過去的話,故事就會變得異常紛亂繁雜,一發不可收拾了。可是……迪斯科先生……」

「就是字面的意思啊。剛纔各位名偵探不都嘗試了一下時間移動嗎。天使兔劇團的……福島先生和田中先生,你們帶手機了嗎?啊,那麻煩借我用一下。不好意思,謝謝了。」八極從他們手上接過手機,對比着兩個畫面。「嗯,兩部手機的時間都是一致的……雖然無法精確到秒。好了,豆子小姐請拿着這部手機。」說着,八極把福島的手機交給豆源,然後,他又消失在衆人面前,過了一瞬間,再次出現。天使兔團員們看着忽隱忽現的名偵探,紛紛發出了驚呼,但八極並不理會他們。現場馬上安靜下來。「豆子小姐,現在是幾點幾分?」

「好吧,這個振動說暫時先不作討論吧。」原本一片死寂的大廳突然傳來豆源明朗的聲音,她似乎想要大家重新振作起來,又開始一邊畫圖一邊做新的說明。「那個,接下來雖然還是回到過去的情況,大家一定都在電影之類的作品中看到過相似的場景吧。主人公試圖改變歷史這一意圖本身就已經被包含在歷史當中,因此在主人公最終踐行了這一意圖後,時間流反而得以保持原來的狀態,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這就是所謂預定和諧〔※預定和諧是萊布尼茨的用語,他認爲宇宙由無數個單純而又相互獨立的實體單子構成,這些單子之間的和諧一致是由上帝的意志預先安排好的。〕性質的情節發展模式。也就是說,時間流本身早已知曉會有未來的來訪者出現,因此事先已經設定好了即將出現的扭曲……而時間穿越者並不知道這一歷史事實,在相信着並不存在的『架空歷史』的狀態下,從某種意義上說,爲了『參與歷史』而進行了時間跳轉……就像這種感覺。那些劇情設計稍微周到一些的電影和漫畫一般都是這種感覺的吧。比如電影《終結者》還有《哆啦A夢:大雄的魔界大冒險》等等。」

豆源回過頭,但名偵探們僅用目光回應了她,並未表示贊同或反對。

「呃……嗯,」八極擠出一個無力的笑容說,「稍等一下哦。」

「確實如此啊。」快樂又說道,「……如果想要排除一切矛盾因素的話,的確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我倒是沒有想到這個『振動』的理論呢……不過這個好像只有回到過去的情形吧,那如果前往未來會怎麼樣呢?」

不,從未來穿越過來的只是「梢的心意」而已……但我並不想告訴他們真相。豆源剛纔說她很害怕,其實我內心也有着與之相似的恐懼。不,我心中的恐懼應該更大一些吧。因爲我知道一些名偵探們尚不知道的事實。從未來穿越而來的「梢的心意」。我覺得,現在他們已經知道了意識能夠改變世界的存在方式,那麼,人們的心意有時甚至能夠擁有外形,獨自思考,甚至與人交談這個事實,還是暫時不要告訴他們比較好吧。現在他們只是能夠自由來往於過去與未來,就已經讓事態變得混沌而複雜化了。姑且不去管時空是否真的會發生毀滅性的大爆炸,現在我要做的,就是儘量避免在時間跳躍之外又平添更多的麻煩。

「什麼東西?」

「對了,豆子小姐。」說話的是名偵探中比較沒有存在感的一員。

「咦,真的嗎?」

「是的。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這個時間流究竟會不會發生變化。」

「當然,我認爲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不可避免的,而且這只是『剛好出現在心中的想法』而已,所以希望大家也儘量與之同調。」

「對,去過了。」

貓貓畫的那張圖上,兩股分支的箭頭在突然的膨脹後又突然縮小,最後在近乎重合的狀態下延伸出去。

「啊?呃,哈哈。難得人家給你創造了一個機會嘛……我就知道你絕對躲在某個角落等着自己出場的時機呢……怎麼樣……沒事吧?八極君。」

天使兔團員齊齊屏住呼吸,緊接着,蝶空寺快樂說話了:「嗯,這個想法本身是非常有趣的,但所謂的歷史,指的應該是一個巨大的時空整體吧?如此巨大的東西竟然在不斷振動,這實在是太難以想象了。可是這樣如何呢?振動是會發生的。但那個振動馬上又平靜下來,歷史的振動留下的殘影看上去就像兩條分支,而實際上,整個歷史依舊恢復到了原來的時間流中。」

呵,我笑了出來:「我剛纔不是向你們展示了那個分身的實驗嗎?那些並不是我的分身,而是『未來的我』穿越到剛纔那個時間點,站在了你們身邊。我當時也遇到了我自己,但是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不是嗎?」

「那傢伙,到底去……」貓貓捧着素描本喃喃自語着。

雖然「意識」能夠超越「時空」,但卻不是絕對自在的,因爲在「意識」之上還有「知」的限制。人們始終無法真的相信自己心中的想法,因爲他們知道自己並不是全知全能的。他們都對自己或多或少地抱有懷疑……那是出於人類的理性和知性的懷疑,正因爲他們知道自己的無知,所以一般人是很難實現對時空的隨意操縱的。更何況偵探還是靠懷疑喫飯的。爲了讓自己徹底信服,他們必定會對某些事物做出非常深刻的探究,所以鳳梨居纔會連續上演了十幾輪推理演說,使得名偵探們大量死亡,也因此而得以收集到大量的證據,並給出了非常明顯的提示,我就是在這樣的幫助下,才終於得到穿越時空這一能力的。其實只要相信自己就好,但人類卻始終無法做到這種最簡單的事情,對偵探來說更加困難,對名偵探來說,則更是難上加難。不過,也只有這些懷疑一切的傢伙能夠最後探尋到那個巨大的「知」的所在。

他承認了。現在對這種想法表示認同的話,意味着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又多了一些。

於是八極換了另一個問題:「……你應該去過比明天還要靠後的未來吧?」

「確實,在現在這個階段,我們有必要就這部分內容進行一下討論呢……」豆源也說,「畢竟意識這個東西能夠束縛甚至扭曲時空啊,就算只是爲了讓我們能夠待在同樣的地方,也必須彼此分享各自的理解,也就是創造共通理解啊。對吧?各位。」

衆人早已驚得啞口無言,豆源的聲音一旦落下,鳳梨居的中央大廳便又陷入一片沉默,在人羣中,我看到貓貓喵喵喵正東張西望地不知道在找什麼東西,隨後,她好像找到了。

「那些材料現在還在你那裏嗎?」

「我到調布的市立圖書館去查的,最後在資料館打印了那些資料,還直接把當天的報紙複印了一份。」我打印了勺子的死亡報道,並複印了當天的電視節目。

「呃……」豆源思考了片刻說,「可是先等一下哦。八極君他並不只是單純地去未來見世面,而是打算把各種信息也帶回來不是嗎?如果他在未來世界把那裏的時間流改變了,那麼不管是那之後的時空被抹消,或是出現一個平行世界,又或者歷史被切換,搞不好也根本不會影響到現在的我們啊。不過,對我們將來的孩子或者子孫後代,還有未來世界的其他人來說,他們的世界應該就會被改變吧……而且,如果時空發生崩壞時,不僅僅是以後的時空,甚至連位於過去的我們這個時空也有可能同樣會被破壞啊。如果剛纔的歷史振動論是正確的,那麼,某種東西就會通過振動進行傳播,我們所在的時空也有可能受到影響……不過最關鍵的問題在於,前往未來世界,然後回到現在,這個行動中不是同時包含了『前往未來』和『回到過去』這兩個問題嗎。說不定他前往未來,把那裏的世界給破壞後,再次回到這裏時也會把這個過去的世界也破壞掉啊。雖然這取決於他從未來回歸的時間點比現在靠前還是靠後……如果假設歷史能夠被改變,再假設歷史一經改變,原來的歷史就會遭到破壞的話,萬一八極君回到了比現在還要早的過去並改變了歷史,那我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啊?他怎麼這麼不負責任啊!不要用草率的定數論跟我解釋說,如果我們的歷史會遭到破壞的話現在早就該被破壞了,之所以還好好的是因爲命中沒有這個劫數哦!這裏現在之所以如此風平浪靜,搞不好是因爲已經陷入了平行世界中被孤立起來了不是嗎,啊啊啊八極君那個笨蛋!」豆源一口氣說完後,又沮喪地用祈禱的語氣說,「可是……事已至此,我們只能把自己的命運託付給八極君,別無他法了……不會有事的,名偵探八極幸有一定不會辜負大家的期待!我們要相信他!」

「山岸梢小姐,她的確是來自未來世界的吧?」

「當然,那個所謂『時間悖論所具有的質量』充其量只不過是我的一個設想而已……」豆源雖然臉上保持着微笑,但似乎十分恐懼自己描繪的那幅毀滅性的圖畫,她忍不住將視線從自己的作品上移開。

豆源還沒說完,八極又出現在她身邊。「來了來了。」

「可是……怎麼會?」豆源說,「這也太莽撞了不是嗎?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那種行動究竟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啊……」

「對於這之後的時間流,我仍舊未能進行透徹的理解。」

我並不回答他。因爲我本來就不能向別人透露客戶對我的委託內容。而且也不能告訴他們我見過倫倫。

八極卻對此毫無反應,只是一味地凝視着空中的一點……或者說,他並沒有看着任何地方,只是神情呆滯地全速運轉着大腦吧。突然,八極轉過臉來問我:「在少年時期的愛媛川十三先生,也就是三田村三郎先生登場,並幫助星期三先生完成推理後,星期三先生都去過什麼地方?」

「哦,還是老大比較強硬啊。」本鄉打破了沉默,但周圍的人羣依舊一言不發,看上去有些沮喪。

我知道在場所有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身體瞬間僵硬了。就連水星C也一臉嚴肅地盯着八極。

「你說的那些資料可能已經找不到了。」

「那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我現在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就在八極說話的瞬間,我回到了過去的我的時間中。深夜的維哈拉比小島町三〇三號房,「我」和「梢的心意」剛剛跳轉到保存勺子遺體的二〇〇〇年七月二十三日的調布市飯島醫院的那個時間點,地點是起居室。可是,本來應該放在桌子上的,我從二〇一七年的圖書館打印的那十份報道卻不見了。

消失了……難道是被誰偷走了嗎?可是有關勺子死亡的報道還留在那裏。難道是因爲罪犯不需要這個嗎?

是誰偷走的?

爲什麼要偷走?

這裏發生了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我回到鳳梨居。正準備向剛好看向別處沒有發現我曾經離開過的八極提出疑問,八極卻打斷我繼續道:「啊,『我』已經來了暱。」

我順着八極的視線看過去,發現大家面前又出現了另一個「八極幸有」,他手上還拿着一部手機。

「你好,豆源小姐,請問現在是幾分呢?」

豆源帶着稍顯意外的表情,終於回過神來,查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

「凌晨兩點二十九分。」

「我的手機顯示的是凌晨兩點二十八分,我現在來到了大約一分鐘之後的未來。然後,我首先打算這樣。」說着,「八極」穿着鞋踩到大廳的沙發上,一隻腳踏上沙發背,隨後轉移中心,向音樂電影的主人公一樣,以一種優雅的姿勢輕輕地將沙發放倒在地上。緊接着,他又對站在身邊的出逗海斯泰爾說,「斯泰爾君,你記一下我接下來的臺詞哦。『尼采常常與哲學家們糾纏一個神祕的「衆劫迴歸」觀』。」

「那個不是米蘭·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的開篇第一句嘛。」

「沒錯。所謂的永恆……對於能夠自由穿梭於時空的我們來說,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問題呢。這不再是個形而上、哲學上的命題了,而已經變成我們必須拿在手裏,亟待解決的具體事項。」

「嗯?」

「剛纔的那句臺詞,你記住了吧。」說完,「八極」再次查看手機。「現在是凌晨兩點三十一分,現在我就要回到四分鐘前的過去了。」

「八極」的身影消失在衆人面前,另外一個……四分鐘前回到這裏,一直沉默着思考問題的八極自然而然地成了衆人目光的焦點,但八極仍舊一言不發地看着自己剛纔放倒在地上的沙發。

「八極君,剛纔那是……」出逗海詢問道。

「八極君,你那究竟是什麼實驗啊?難道是關於未來能否被改變嗎?可是這種方法……」

「這……」

把手機交給豆源,八極繼續解說道:「出逗海君並不是因爲害怕別人跟他搶功勞纔回到過去的。而是爲了保護過去的自己不被水星C先生傷害。可是,他卻因爲自己的這一意志,創造出了擺在我們面前的這個現在。這樣一來,剛纔我背誦的那一段米蘭·昆德拉的小說,或許對他來說就擁有了某種實際意義了吧。」

說完,八極又取出來一個東西,依舊是剛纔他向天使兔劇團的一個男孩子借來的手機。不過這回手機屏幕被放到了衆人面前,那上面出現了一段視頻……

當然,我曾經聽到過這句臺詞。

「那你知道出逗海君當時受了多重的傷嗎?」

「出逗海君。」

其實八極也並非是帶着疑問提出這個問題的。因爲他是名偵探。

「水星C先生。」

「你想要做的實驗或者驗證,剛剛已經開始,同時也結束了。」

二琉主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像是嚇了一跳。「啊?!」

「那個……」說話間,二琉主的目光轉向我。我明白了,二琉主他是知道的。並不存在別的可能性。

「呃……剛纔嗎,我好像只是跟他彙報了一聲說我沒事……」

「是的。」

「豆源小姐,無論歷史還是真實,我們越是往深處追究,它們就越是會改變自己的形狀,從我們手中逃離啊。」八極對她說,「不過,沒有察覺這一點也不怪你。豆源小姐,你們現在還需要做實驗,我認爲還是因爲經驗的不足吧。雖然我也一樣,但畢竟我和豆源小姐等人在事件發展到一半的時候就不幸去世了。還有蝶空寺兩兄弟和玩偶之家小姐也一樣。所以我們都沒機會目睹鳳梨居事件最核心的部分。而那個所謂的核心部分,就是在鳳梨居中發生的非常特殊的時間連續性……換句話說,就是文脈。以暗病院終了先生的死爲開端發生的這一連串事件,從一開始就以讀取文脈爲主題了。自稱大爆笑咖喱的酒井義先生把排列在山中的文字組合起來形成文本,繼大爆笑先生死後,玩偶之家小姐的死生成了『推理失敗後會被筷子刺穿眼睛而死』這一設定,第三個死去的蝶空寺快樂先生則暗示了『推理說出口後會馬上得到審判』的設定,將這裏的『規則』嚴格化。其實我們早已習慣於從事件的線索中讀取文脈了。名偵探們這種所謂的理性思考,就像我們無數次宣言的那樣,把『現場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有其獨特的意義』這一設想當成了思考的基盤。而且『讀取文脈』這一行爲正是鳳梨居中發生的事件的主旨,我說得對吧,星期三先生?」

「那八極君爲什麼還要放任他回去啊?你剛纔說的過去可以改變,難道是騙人的?太過分了吧?」

「就是這麼回事。」

八極也看着我說:「這是二〇一三年的報紙內容。」

「對於過去的出逗海君來說,最不幸的事情應該是在自己穿越時空的前一瞬間,目睹了來自未來的自己被水星C先生狠狠地踹飛了吧。並且,他在穿越到一小時後的未來之後,又在一場混亂的狀態下再次遭到水星C先生的毆打。這種連續性的強烈暴力行徑大概使得出逗海君的頭腦一直處於錯亂的狀態。因此他也許始終無法判斷那個跳到窗戶外面被踹飛的究竟是另外一個自己呢,還是自己本身。不過,那對他來說畢竟是一個毫無前因後果的突發事件啊。理所當然的,他也就非常難以相信被踹飛的那個人真的就是他自己。搞不好出逗海君還會將其解釋爲自己的靈魂出竅哦。不過關於這一點,也只有他本人才曉得了。好了,接下來讓我們進入事件的推理……不,應該是推理背面的推理吧。當時在現場的各位請仔細回想一下。瀕死的九十九十九先生做出了自像幻視這個推理,而推翻了這個推理的,就是擁有把他自己……名副其實的分身,也就是自像幻視扔到窗外這一記憶的出逗海君對吧?雖然這也只是我個人的臆斷而已,但是,在內心最爲懼怕自像幻視的也許不是暗病院先生,而是出逗海君吧。他當時有可能只是半信半疑,但畢竟還是在這個連續發生死亡事件的鳳梨居中看到了自己不祥的分身啊。也許他正是出於對自像幻視傳說的恐懼,纔會在那時站出來推翻九十九十九先生的推理吧。而且,把九十九十九接下來的推理再次推翻的同樣是出逗海君,當時他做出的『血跡』乃是自己造成的這一證言,也正好證實了他個人記憶的混亂。畢竟當時被水星C踹得送進醫院的並不是那個時候的自己,而是未來的,也就是現在的這個出逗海君啊。出逗海君在剛纔藉口上廁所回到過去,真的被水星C先生踹了那一腳之前,都將一直被自己混亂的記憶所困擾。」

「出逗海君雖然影響了過去,可是,如果時間流在那裏產生了『分歧』的話,在那個『分歧點』之後,受到出逗海君影響的事物應該就會在我們所在的時間流裏引發本來不該出現的事實。可是從現在回到了過去的鳳梨居的出逗海君卻住進了我們現在這個時間的醫院裏,還跟我們在電話上進行了交談。這就說明,『分歧』並沒有出現,我們似乎依舊可以毫無障礙地把歷史當成一條單獨的直線來看待。當然,我們中間沒有什麼人突然消失,而且如大家所見,時空的爆炸也沒有發生。不過,我剛纔進行的那些推理,恐怕從暗病院先生,同時也是愛媛川十三先生的三田村三郎先生來往於二十年前的過去和現在這個事實中也可以推理出來吧。不過,暗病院先生的移動卻是個複雜的問題,但是去掉多餘的因素,將其簡化後慢慢考慮的話,應該也能得出這個結論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命運早就已經安排好了出逗海君前往過去的事實,所以我們在這裏討論另外一種可能性應該是毫無意義的吧。」

福井縣鳳梨居事件順利解決

說着,八極從屁股口袋裏取出一份文件,那是我曾經看到過的新聞報道的複印件。

「本鄉塔克西塔克西先生和櫻月淡雪先生當時有什麼感覺呢?」八極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向他們詢問道,「是不是感覺如果星期三先生再努力一點,我們就都不用死了,而且大家也不用爲此做出多餘的推理了呢?是不是這樣想的?二琉主君你怎麼想?」

八極做完這番強有力的發言,便停下來環視周圍天使兔團員們茫然的表情。

「我們發表的推理以及其後的死亡,全都是爲了讓星期三先生讀取正確的文脈而做出的材料整理罷了,是不是這樣呢?」

八極突然向我拋出這個問題。

「無論是時機還是任何東西,你都掌握得很好嘛,八極君。我算是敗給你了,真是的。」

站在我旁邊的那個男人只是盯着八極,並不回答。

「星期三先生,你剛到鳳梨居來的時候,是否看到水星C先生對從二樓窗戶跳下來的出逗海君施展了暴力?」

「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吧。好好休息,晚安。」

剛纔八極的確說過:你說的那些資料可能已經找不到了哦。

「這是出逗海君消失在窗外的前一個瞬間,親手推到距離剛纔那個場景大約一小時以後的未來去的,過去的出逗海君。」拍攝了這段視頻的八極在旁邊說明道。

「什麼?」

在被八極當面否決,無言以對的豆源身邊的出逗海提出了問題:「那過去怎麼樣呢?」

「現在已經醒過來了哦。」

八極目不斜視地說:「斯泰爾君,你還記得我剛纔說的那句話嗎?」

三田村三郎確實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我在腦中重現了那一瞬間的情形。「嗚哇哈哈哈哈哈嗚咕!」「砰!」他在落地之前被踹得水平飛出了十米左右。想到當時的滑稽場景我不禁笑了出來,但這對本人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吧。「他應該折斷了三根肋骨,當場昏過去了吧。」

「什麼?等等,你怎麼能隨便……」豆源小聲說道,可是,現在連出逗海也已經偷偷摸摸地回到了過去。因爲想到試圖規範名偵探們的行動是何等徒勞無功,豆源最終閉上了嘴。

八極說完,又開始環視周圍的人羣,天使兔劇團的幾乎全體成員都抱着頭表示無法理解,也有人只是呆呆地張大了嘴。其中有個人說:「嗚哇,好複雜……」馬上有個女孩子也說:「話說,只要他不要回到過去,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不是嗎?」豆源回答道:「沒錯。」

豆源打斷了八極沒完沒了的演講,說:「等一下等一下。八極君,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話說,你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啊?」

都怪這傢伙隨便亂來。

「你剛纔又怎麼惹到他了啊?」

出逗海被水星C那一腳踹斷了三根肋骨,而且還在樹林裏留下了足以被誤認爲是三田村三郎殺害現場的大量血液。只在醫院待了一小時是不可能有力氣跑回來的。

「嗯,麻煩你了。」

剛纔藉口出去上廁所的「現在」的出逗海被過去的自己施展了一個大背投,消失在窗外。緊接着,外面傳來了「哇哈哈哈哈哈嗚咕」的,貌似已經自暴自棄了的出逗海的可憐聲音,隨後又傳來「砰」的一聲,那是水星C冷酷的一腳發出的聲音,幾乎就在同時,手機的攝像頭開始尋找剛纔還留在窗邊的「過去的出逗海」,可是,他不知何時已經從屋子裏消失了。

八極再次向對方打招呼:「你好?」

「出逗海君,請你一定要注意身體。」

我看着水星C。

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的不只是出逗海一個人。

可是在畫面中,正當哇哈哈地大笑着的出逗海準備從窗戶跳下去的那一瞬間,突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聲音對他大叫「快停下!」,同時有一個黑影從畫面一角衝出來,撲向出逗海。那是另外一個出逗海!他大概是來拯救過去的自己的吧。可是,並不知道這一動機的過去的出逗海卻突然閃到一邊,大概是出於條件反射吧,他用機械性的動作把向自己撲過來的那個人猛地扔了出去。

「病房裏不能用手機啊……而且休息室也黑漆漆的,要是大聲說話很可能會被護士姐姐罵哦。」

電話那邊傳來的沙啞聲音,的確是出逗海的。

「怎麼會,」說着,八極笑了笑,「這是推理啊。我不過是讀取了文脈而已。」然後他又說,「我去的其實是更早以前的過去。」

我記得很清楚。那裏明明站着一名警官,但他還是不管不顧地揍了出逗海。

「我後天應該就能出院了,到時候……」

那跟我拿給「梢的心意」看的那份報道一模一樣。我盯着八極的臉,難道是這小子偷偷跑到我和梢在維哈拉比小島町的家裏,把複印件拿走了嗎?

嗯?

「難道,你已經到過去看過了嗎?」我忍不住問道。難道他就躲在我和三田村旁邊?不過那座橋上,好像沒有任何能夠隱藏的地方……

「嗯……」豆源帶着一臉懷疑的表情說道,「那就這樣吧。那我再問你,剛纔你不是去了一下未來嗎,那是不是爲了隱瞞自己曾經回到過過去呢?」

啊啊,原來不是啊,我想。因爲我是在二〇一七年,也就是距今十一年後,十七歲的梢所在的未來的圖書館裏面複印那份報道的。

你就是我最初和最後的希望,倫倫曾經對我說過這句話。而且僞裝成「倫巴巴十二」的十七歲的三田村三郎也對我說過:當然是來帶你走的。鳳梨居的事件是爲了對我進行培訓而準備的。設計這一切的都是能夠自由穿越時間的三田村三郎。

八極盯着出逗海的背影,待他消失在玄關門外,便說了一句「好」,然後重新面向衆人。「雖然我是真心想跟大家表達《魔界大冒險》的確是個傑作,但剛纔的演說也是出於無奈,況且也很浪費時間。所以我們還是回到正題吧。豆源小姐,」

那是在我剛剛來到鳳梨居,並馬上找到進入尖尖豬的梢,正在後院與她對話時,從我們頭頂上突然降下的聲音。

「你沒在那邊等太久吧?」

「呃,謝謝你的關心……還有,麻煩替我問候一下水星先生。啊啊不過八極君啊,拜託你屆時千萬要注意自己說話的方式。我現在只想平安無事地把傷養好……」

「豆源小姐,這就是我爲你準備的實證。擁有『改變過去的意志』的出逗海君,親身證實了『命運既定論』的真實性。」

八極對他說:「請便請便。」他目送着出逗海離開大廳,走向玄關,然後繼續說,「問題在於,哆啦美的錯覺究竟是出於她自身的意志暱,還是歷史所安排的必然的錯覺呢,抑或是藤子·F·不二雄爲了照顧劇情而刻意設計的呢,也有可能……」

「咦?啊啊……當然記得啊。我們不是剛剛纔聽到的嗎……你要我重複一遍嗎?」

那這豈不就是承認命運無法改變的觀點了嗎,我也跟其他人一樣產生了這個想法,但八極似乎不想讓別人吐槽,馬上又接着說:「對於事實和歷史,我們究竟掌握了多少真相暱?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以及周邊的事情,我們又能從中看到多少真實呢?如果『意識』能夠改變時空的形態,那麼『世界』所展現的應該就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個風景。這樣一來,一切事物的真實狀態就永遠保留着不可知性。因爲無論持有多麼深厚的懷疑,最終也會被自己的『意識』所回收啊。可是反過來說,我們也可以依靠『意識』去改變世間的一切事物。『世界』總是會變成我們心中所想、所期待的樣子。而且,如果某個擁有足以改變世界的強烈意識的人又得到了時間跳轉的能力,那他就可以將現在的這個『現在』全盤否定,轉而構築一個自己希望得到的『現在』了。那個人可以跳轉到過去,並對其進行加工,使得現在的這個『現在』退而成爲『一直以來存在於自己錯覺中的』一個『架空世界』,而這之前所有的『歷史』和『事實』也都會變成架空的存在。相反,自己心中所期待的『世界』、『歷史』和『事實』就會變成『這之前因爲自己的錯覺而沒能看到的』那些『真正的世界』、『真正的歷史』和『真正的事實』了。當然,也許無論什麼樣的人都有可能用自己所堅信的事物來欺騙自己,但對於知道『意識』能夠改變『世界』,且擁有時間跳轉能力的人來說,自己甚至可以依靠強烈的意志欺騙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類。並且,只要絕大多數人選擇了相信,那麼,『世界』就真的會變成他們所相信的樣子。」

出逗海經歷的那一個短暫的時間跳躍和水星C施加的暴力這一衆劫迴歸。

「剛纔大爆笑先生和倫巴巴君……應該是少年時代的三田村先生好像也被救護車送過來了。要是他們知道我早上一直待在這裏的話,肯定會大喫一驚吧。不過,反正我們也被他們倆嚇得不輕了,所以這樣算是平手吧。」

「哈哈哈……不用了,這樣就可以了。斯泰爾君現在還記得我剛纔的臺詞,而那邊的沙發也一直處於倒下的狀態,而且大家也都還記得不久前另外一個我出現過,這樣就足夠了。」

在福井縣西曉町鳳梨居中上演的,圍繞推理作家暗病院終了(本名三田村三郎)先生離奇死亡之謎而展開的推理大戰終於迎來了最後的終結。此前,衆多名偵探陸續在事件現場發表各自的推理,其後馬上被發現於房間中單眼被刺穿,面對如此離奇的狀況,不僅是媒體報道陣容,甚至連警方調查人員也被迫隔絕在鳳梨居外部,爲此,我們無法查明事件現場展示的各種推理內容,但最終讓事件得以解決的是出生於千葉縣的名偵探出逗海斯泰爾(本名不明)先生。警方現在正在聽取出逗海先生的推理內容,並將儘快現場確認……(《福井民刊》)

「請你稍等一下哦。」說着,八極開始操作他向劇團成員借來的手機,往什麼地方打了個電話。「……啊,你好,我是八極。」

「好了,請你先拿着這個。」說着,八極把那張複印件交給了天使兔劇團的一個女孩子。「請你一定要把它一直拿在手上,千萬不要放到一邊,或者收到口袋裏哦。」說完,他再次環視衆人。「是這樣的,我看完這篇報道後,發現星期三先生以及其他的名偵探的名字都沒有出現,唯有出逗海君一個人被寫入了報道,於是我便開始思考,這是否會是出逗海君一手製造的歷史結果呢,他有可能爲了得到最多的報酬,而特意跑到過去,向當時的自己透露了事件的真相啊。當然,這只是連我自己都感到羞恥的膚淺想法而已。可是,當時纔剛剛學會穿越時空的我們,能做出這樣的想象已經是極限了。事實證明,出逗海君所作的根本不是這些事情。」

就在八極當着衆人發表那些意義不明的演說時,出逗海插嘴了:「嗯……那在八極君的演講結束之前,我先上個廁所……」

出逗海腳步蹣跚地走向正門,面對如此令人費解的事態,他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笑容。而我則知道等待着出逗海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八極的鏡頭也追了上去,隨後停下來。在鏡頭的另一端,出逗海在玄關門前遇到了水星C。就在相機對好焦距之前,出逗海已經倒在了地面上。

無視把話說到一半的出逗海,八極掛斷了電話,再次面向衆人。

在那個小小的手機屏幕中,映出了一個站在窗邊的漂亮男孩。那是出逗海斯泰爾。他雙眼迸發出興奮的光芒,正在發出豪邁的笑聲。「哇哈哈哈哈哈!謎題被我解開啦!哇哈哈哈哈!」

畫面換了另外一個背景,樹林中的鏡頭拍到了正站在鳳梨居後面,帶着焦躁的表情四處張望的出逗海。

「過去確實可以被改變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八極馬上回答了他的問題,「這就是我的結論。也就是剛纔提出來的那個所謂『命運既定論』。只有這個,纔是獨一無二的正確解答。」

大家都沉默了,但並不是在思考這個問題,而是在檢查是否發生了變化。

在驚訝的衆人包圍之下,八極又說:「哪裏哪裏,出逗海君不也很好地把握了時機嘛。真不愧是名偵探。你現在應該在醫院的病房裏吧?」

看着出現動搖的豆源等人,八極繼續道:「而我所依靠的,就是因爲當時已經死去,沒能站在現場見證而產生的不協調感。在我復活過來,從大家那裏聽到我死後發生的推理經過時,我感覺非常不甘心。因爲在後半部分,事件的發展形成了從『九』、『十』行進到『十二』和『十三』的文脈,所以我身爲『八極』,當然會想在『九十九十九』先生之前,發表第『八』輪推理。但我最終錯過了這個機會。不過關於這一點,我畢竟也算是『第八名』死者,也就是除去後來作爲『九十九十九』先生復活的大爆笑咖喱先生之外,從玩偶之家小姐開始,繼蝶空寺快樂先生、鯖山二號半君、垣內萬萬跳君、日月君、豆源小姐、貓貓喵喵喵小姐之後,第八個死去的名偵探,所以我打算用這個藉口來安慰自己。可是,不管怎麼說,那個『九』、『十』、『十二』、『十三』都實在太不完美了,我當時腦子裏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在自己平時介入的那些事件中,極少出現這種粗劣的破綻啊。但後來又想,畢竟當時沒有一個名偵探能符合『十一』這個關鍵詞,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我馬上又得知這個事件中混入了時間跳轉這一要素,於是,再次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也就是說,我開始認爲自己心中的不協調感很有可能是某個時間穿越者製造出來的。當然,我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承擔了第『十一』輪推理任務的名偵探,出逗海君。像這樣從上空俯瞰整個事件,就會覺得,出逗海君在第『十一』輪推理中出場帶來的不協調感,會不會是在向我傳達某些信息呢。還有我被排除在第『八』輪推理之外這個事實,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多少有些傲慢,可是,會不會是因爲命運在試圖向我傳達什麼呢。我的命運似乎在對我說,要把目光聚焦在不協調的地方。於是,我就開始了調查。」

「嗯,誰醒過來了?」

「啊?」

八極似乎把我的沉默當成了肯定,不過他的判斷一點沒錯。

「那太好了。」

八極把通話轉成揚聲器模式,在話筒發出的微弱噪聲中,似乎有個人一直沉默着。

「所以我認爲,我們根本沒必要去考慮『切換』說。在出逗海君以上廁所爲藉口回到過去的那個瞬間,我們身上難道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尼采常常與哲學家們糾纏一個神祕的「衆劫迴歸」觀』……我還可以給你接着背哦。『想想我們經歷過的事情吧,想想它們重演如昨,甚至重演本身無休無止地重演下去!這癲狂的幻念意味着什麼?……」

所以,我在這裏明顯又生成了一條新的文脈。可是,這條文脈是爲誰生成的呢?又是爲什麼生成的呢?如果真的要講究順序的話,應該從全體把握這一順序。如果沒有一和二,就不可能出現九、十或十二。所謂製造文脈,就是讓一前一後的事物出現關聯性。而所謂的讀取文脈,就是從那種關聯性中預測未來。因此,這個事件是存在未來的,星期三先生。

八極回答道:「確實,舊的時空A和新的時空B在不斷重複着ABABABABABAB……這種活躍期的交替時,某個地方的AB或者BA有可能會被連接在一起。這樣一來,發生在時空B的事情就有可能被誤認爲是發生在時空A的事情。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或許也能直接跳過剛纔提到的『分歧後在這邊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吧。由於現在找不到能夠否定這一點的材料,所以我們還是將這個觀點暫時保留下來吧?」

八極說到這裏就停住了,於是豆源詢問道:「那『振動說』呢?這個理論中也不存在『分歧』啊……」

「如果星期三先生早點發現真相,『倫巴巴十二』就不需要登場了啊。而且他還專門等到大爆笑先生以瀕死的狀態自稱『九十九十九』再次登場,再次做出失敗的推理的下一瞬間纔出現在大家面前……在鳳梨居屋頂延伸出去的那條透明長橋盡頭,星期三先生跟少年時代的暗病院先生……愛媛川十三先生兩個人進行了什麼樣的對話,我可以非常輕易地想象出來。一定是以『文脈』爲關鍵詞的,最後的出動請求吧?」

「嗯,這個『命運既定論』確實有點讓人難以理解呢。豆子小姐剛纔說得沒錯,只有在諸如《終結者》和《哆啦A夢:大雄的魔界大冒險》這樣極少數的『劇情設計稍微周到一些的電影和漫畫』中才會採用這種設定,這大概是因爲如此艱深晦澀的理論會使得劇情的構築比較難以整合吧。說白了,一般的觀衆或讀者是很難對此做出正確的想象的。可是,這也是讓現實世界長期保持安定狀態的最有力的因素哦。雖然歷史的『分支』或『切換』這樣的理論比較容易想象和理解,但其中卻包含了致命的悖論,並阻礙了人們意識的作用。而沒有包含悖論的『命運既定論』則是能夠切實改變歷史的唯一方法,同時,它的難以把握也在保護着世界的穩定。不過話說回來,《魔界大冒險》〔※《哆啦A夢:大雄的魔界大冒險》在說話中被簡化成《魔界大冒險》。後同。〕真的很有趣哦。那個劇情設計得實在是太巧妙了,在哆啦美前去拯救哆啦A夢一行時,因爲命運的作用產生了錯覺。如果在過去的世界試圖對歷史進行復原的話,原來的世界就會變成孤立的平行世界,正是因爲那個聰明的哆啦美指出了這一點,才使得大雄等人在使用假如電話亭〔※一種外型像電話亭的箱子。箱子內有一個電話型的受聽筒,使用者對着它說出心目中的幻想世界,假如電話亭便會製造出其幻想的世界。〕的時候產生了猶豫啊。換句話說,那纔是一開始就被安排好的結局哦……」

「現在的我們是無法改變未來的哦,豆子小姐。」

但是後來我問他那是什麼意思,他的回答卻是:不知道……我現在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是在問你的真實感受,二琉主君。所以請你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被水星C一腳踹飛,身受重傷的出逗海竟然在僅僅一小時後就跑回來傻笑着對水星C說「我沒事」嗎……

原來如此,我又想。說到底,過去雖然可以改變,但現在卻是不變的。所謂的「命運既定論」就是這麼一回事。此時,豆源也沉默了。

「豆子小姐不也很想進行實驗並得到實證結果嗎?」八極回應道,「而且,我也沒有騙人啊。過去的出逗海君沒有遭到任何人的阻攔,就那樣跳下去被水星C先生踹飛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吧。可是,現在的出逗海君卻回到過去改變了那個事實。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過去還是可以改變的。只是,現在我們無論怎麼介入過去的歷史,都已經無法改變它了。因爲現在這個現在,說白了就是出逗海君把過去改變以後,纔會變成這樣的。」

「哈哈。沒有,我纔剛從病房溜出來。」

不過他本人好像絲毫沒有爲自己的暴力行爲作出反省的意圖,只是死死地盯着八極。

聽到這裏,八極說:「豆源小姐,你的答案讓我不得不佩服啊。的確,我剛纔因爲不希望讓出逗海君知道這件事,而且也不想讓大家過於擔心,所以隱瞞了自己的行蹤,當然,我也擔心自己的推理出錯,沒能錄下那段視頻作爲證據啊。」說完,他微笑了一下,又繼續道,「可是,我剛纔之所以要到一分鐘之後的未來去,最主要的原因並不是爲了隱瞞自己前往過去的事實哦。」

「……那你究竟做了什麼?」

「大家不是都看到了嗎,當然是實驗。我想知道未來究竟能否被改變。」

「哦……可是八極君,你不是隻讓出逗海君記下了小說裏的一句話嗎?」

「是這樣的。」

「那個跟能否改變未來有什麼關係暱?」

「當然有關係啊。而且,在明天以後的未來裏,這種事情是做不到的。」

有這麼一瞬間,我和其他名偵探都沒能理解他的話。「啊?」豆源問,「什麼意思?」

「明天的出逗海君根本就不記得我對他說過《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的開篇哦。」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那種事情……」

八極依舊用平穩的語調說:「我已經嘗試過很多次了。到未來世界去,對各種各樣的人,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嘗試過了。但都沒有用。我們對未來的人,還有未來的事,以及未來的所有存在,都無法施加任何的影響力。我不斷重複那個實證實驗,並從中找出了一個特殊時間點。那就是今天的二十三時二十六分。以那個時間點爲分界,在此之前的未來,以及從那以後的未來擁有着完全不同的性質。」

二〇〇六年七月十五日二十三時二十六分。

那是這個事件發生時,鳳梨居的星盤所指示的時刻。

大家好像都想起了這個事件,天使兔團員們開始發出騷動的聲音。

「這是什麼意思?具體說來到底是怎麼回事?」豆源又問他。

八極回答說:「我打個比方吧,是這樣的。有個頭腦非常非常好,堅持完美主義卻又非常討厭重複工作的作家,他之前寫的小說在現在時刻看來就是過去。一切的伏筆都安排得非常周到,並且全都發揮着各自的作用。就連我們這些登場人物根本不知道的地方,也全都寫得一清二楚。而那個作家即將要書寫的就是從現在時刻開始直到今天的二十三時二十六分的未來。現在已經沒剩下多少頁了呢。在這段時間裏,不管我們做什麼事情,都會被之前安排好的一切伏筆一一概括,並最終到達那個架空的作者所決定的最後一頁。」

剛纔還在沸騰的人羣現在突然安靜下來。

豆源又問:「那明天以後呢?」

「那邊也並不是完全空白的一堆稿紙哦,而是完全相反的。二十三時二十六分以後的未來,早就已經全部寫好,甚至已經印刷成冊了。一切的一切都早已寫作完畢了,而且我們現在也能夠讀到其中的內容。但是,卻無法對其中所寫的任何一個細節產生任何的影響。假設我們用裁紙刀將其中一行切下來。小說裏的登場人物根本不會注意到有一行文字已經被切除了,而且裏面的故事發展也不會因此而遇到任何阻礙。就算撕掉一整頁,把一個重要的小故事去除,故事內部也不會因爲這個事實受到任何影響……就是這麼一回事。」

衆人都因爲他那唐突的比喻和斷言而感到迷惑不堪,這時八極又繼續說:「而事實上,我甚至無法從未來世界成功地帶回一張複印紙。不,應該是無法留下我帶回複印紙的這一事實才對。」

現在的我的頭腦已經靈活得足以瞬間判斷這一情況了。可是,這個運轉速度還遠遠不夠。

命運或許並沒有爲我們準備明天。

黑鳥男人。

「那麼,鳳梨居肯定是在那個時候被另外一個人封鎖了。被另外一個能夠讓時空產生變化的人。」

可是,八極也對我說:「我也曾經到過那個時刻的鳳梨居查看。果然,只有這裏出現了特異點。」

回過神來,發現八極已經在盯着我了。

唔噢噢噢噢噢,天使兔劇團的驚歎聲更大了。

「就是這麼回事。」

聽到這句話,原本雖然有點喫驚但還算樂在其中的天使兔團員同時陷入了沉默,名偵探們則瞪大了眼睛。八極又從屁股口袋掏出另外一張摺好的紙片,默默地遞到豆源手上。我和幾個名偵探,還有談不上好奇,卻忍不住想看看恐怖事物而聚集過來的幾名劇團成員一起探頭窺視其中的內容。

What『S Up,Doc?

「我也不知道。因爲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進入那個時間點前一刻的鳳梨居中。」

周圍靜得好像連呼吸聲都沒了。

他鬆開捏住紙片的兩根手指,那張複印件便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

What』S Up,Doc?

「就算我們到了未來世界,也無法在那裏留下任何的影響。雖然在我們身處其中的瞬間,能夠正常地移動物體或者與人交談,可是,卻無法讓移動的事實保留下來,也無法讓交談的記憶留在對方的腦中。無論是人還是別的事物,最終都會把我們遺忘。而且,幾乎是在我們離開的同時。」

果然,我想。「發生了什麼事情?」

衆人無法看出其中真意,只得保持沉默,八極並不理會,彎腰把地上的複印紙又撿了起來。「那麼接下來,我要從自己嘴裏變出一隻魚尾獅〔※魚尾獅即新加坡的象徵物。〕,請大家仔細看好哦。」說完,他張開嘴。此時,天使兔劇團裏的一個女孩子在我旁邊小聲說:「魚尾獅是什麼啊……」我聽着女孩子的自言自語,同時緊緊盯住八極長大的嘴,突然,眼角的餘光看到他手上的複印紙又開始飄落……可是,那張紙片這回卻沒有在空中停留太久。它「咻」的一聲憑空消失了。

整個中央大廳都因爲八極帶來的那個唐突而出人意料的未來圖景而沸騰起來,而我則在其中想起了那個深夜寂靜的神代動物園。

在四周不斷髮出的悲鳴聲中,天使兔劇團的幾個團員叫道:「回去吧!我們快從這裏逃出去!」

瞬間陷入恐慌狀態的天使兔團員紛紛發出各種吵鬧聲,而我身邊的豆源已經開始清點人數了。

我轉過去一看,原來是水星C……可是,還有一個水星C正站在我旁邊。而且,我身邊的水星C現在竟露出了有點久違的壞笑。剛剛出現的另外一個「水星C」也滿臉笑容。

雖然稍微猶豫了一下,但我還是如實回答了:「我只是被告知那個時空對摺將會發生在夏秋之際。」

「就是二十三時二十六分之前,從我剛纔回到這裏的那個瞬間之後的時間,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踏足其中。星期三先生,在你把奈津川山莊再次變回鳳梨居的時候,還帶有什麼別的意圖嗎?」

名偵探中的好幾個人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八極看了看他們的臉,又把目光轉向我說:「那就是,我們所處的時空將會在今天晚上,也就是二十三時二十六分這個時間點處發生對摺,並在某種程度上重合起來,難道不是嗎?」

就在此時,美神二琉主也插進來說:「就是啊星期三先生,快告訴我們吧。我們大家都知道,這個鳳梨居事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專門爲星期三先生你而準備的事件。而且從二十年前的過去穿越到現在,作爲『倫巴巴十二』登場的,這個房子的主人,同時也是將奈津川山莊扭曲成鳳梨居的真兇三田村三郎先生也說過,他是來帶你走的。那之後星期三先生馬上就消失了,莫非是因爲有人想委託你這個專門從事失蹤兒童搜索的偵探幫忙尋找自己的孩子嗎?」

終結時刻=世界的終結。

然後我把那個會說日語會鞠躬的熊貓倫倫對我說的有關「連續雙胞胎誘拐事件」和「時空的對摺重疊」的話原樣複述給了在場所有人。但天使兔劇團的成員們中途便陷入嚴重的混亂當中,使得我的聲音難以壓過他們的嘈雜。名偵探們後來又對我提出了幾個問題,但我卻一個都答不上來。

我感覺從四面八方傳來了繞着我不斷跳躍着的,兔八哥那懶洋洋的聲音……

「星期三先生,你好像知道些什麼吧?」八極說完,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這時他又繼續說,「我在推理暗病院先生的事件時,曾經提到了這樣一個可能性,是關於星期三先生尋找『梢』小姐的事情。當時我提出,『十一年後的梢』小姐的『現在』之所以會發生『十一年前的熊貓誘拐事件』是因爲她有可能是『梢』小姐的『轉世』。可是,如果用一種更加單純的方法來思考,還可以得出另外一個結論。」

「前一刻嗎?」

他從那個看上去受到了驚嚇的女孩子手上輕輕拿過那張摺疊好的複印件,重新打開來向我們展示。

「不過啊,就算八極君說的都是真的,啊,剛纔那個複印紙已經用實踐證明了八極君的話。不過,就算我們相信這是真的,時空真的會在那個時刻發生對摺,宇宙應該也不會像奈津川山莊被扭曲成鳳梨居的形狀一樣,被揉成亂七八糟的一團,而是還是會保持之前的形狀繼續存在吧?或者說,就算形狀被改變,生活在其中的人們應該也會像我們之前沒有察覺到鳳梨居的扭曲空間一樣,毫無障礙地繼續他們正常的生活吧?你說呢,八極君。」

What』s Up,Doc?

鳳梨居三十一名失蹤者的失蹤宣告今日成立

前提是我們能夠等到明天?

面對猶如伴隨着電閃雷鳴降臨在人世的魔王一般的「水星C」,現在還能吹出口哨來的當然只有站在我身邊的這個水星C了。

「前提是我們能夠等到明天啊。」

我盯着身邊的水星C,用眼神對他說別開玩笑了你快站出來做點什麼啊,而就在此刻,「我」也出現在了我面前。

八極又說:「雖然拿在手上,與之發生接觸的時候,可以很正常地使用它。還有,如果一直盯着它不走神也可以保持正常的狀態。只是,一旦停止接觸,或者將意識轉移到其他方向,也就是說,來自我們這邊的力量一旦消失,那個東西就會連存在本身都消失得一乾二淨。從那邊把東西拿回來是這樣,從這邊把東西拿過去也同樣會發生一樣的情況。比如我在二〇一三年的未來世界取出一隻馬克杯並衝了咖啡來喝,可是,只要我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稍微一轉身,杯子就會在那一瞬間回到櫥櫃上,裏面的咖啡也全都會消失殆盡,甚至連咖啡豆和咖啡壺等等道具都會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剛纔我說過,『意識』能夠改變『世界』的形狀,而與此同時,它也在束縛着『世界』的形狀,使其保持在安定狀態。」

八極說着,走到天使兔劇團的一個女孩子身邊,說:「剛纔我交給你的那張新聞報道,你應該還拿在手裏吧?謝謝,麻煩你把它交給我吧。慢慢來……好的,謝謝你。」

「全部加起來剛好三十一個人。雖然發生了這麼多事,不過出逗海君已經算幸運的了。」

但就在此時,突然響起一聲大吼:「哇哈哈哈哈哈哈!在終結時刻到來之前誰也不準離開這個瓦爾哈拉的殿堂!」

於是名偵探們都閉上嘴,陷入了思考。

那是另外一個「我」。

二〇〇六年七月發生在福井縣西曉町,以推理作家暗病院終了(本名三田村三郎)離奇死亡爲開端的鳳梨居事件中,進入事件現場的十二位名偵探以及十九名劇團成員突然失蹤後,至今已經度過了整整七年時間,接到家屬委員會的請求,福井縣武生地方法庭今日進行了三十一名失蹤者的失蹤宣告。在這個宣告發布後,全體失蹤者將依照《戶籍法》條例規定,被判定爲已經死亡。針對這起大量失蹤事件,福井縣警察和警視廳合作組成的搜查隊伍直至今年仍保持在五十人的規模,但現在仍未找到任何相關的人證和物證,使得整個搜索如同陷入了泥沼。

有一瞬間,衆人的悲鳴更加劇烈了,但馬上又被第二個「水星C」的吼聲嚇得縮在一團,周圍陷入一片寂靜。

豆源用略帶不安的目光注視着八極,八極也毫不掩飾地用目光回應她,同時安靜地說:「不過,遺憾的是,命運或許並沒有爲我們準備明天。」

What『s Up,Doc?

或者說,這又是我讀取的多餘文脈之一嗎?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六日《福井民刊》)

這次換我對八極提出問題:「你知道今天二十三時二十六分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劇團成員們紛紛發出驚呼,根本沒本事變出魚尾獅來的八極閉上嘴,露出了微笑。

「水星C」開口道:「別想逃跑哦。誰敢逃出這裏半步,我見一個殺一個。」

「我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我說,「因爲還沒展開任何調查行動。」

「那我們只要靜靜等待就好了啊,因爲明天肯定會到來的。只要等到明天……」說到一半,豆源突然安靜下來。

「被告知?是誰告訴你的呢?」八極不斷向我提問,「星期三先生,剛纔在奈津川山莊出現後,你曾經消失了一段時間,我想知道的是,你到底穿越時空到了什麼地方?跟誰見了面,又進行了什麼樣的對話呢?」

關於那個半夜十一點二十六分的臨界點,我產生了某個想法。

「不,沒有。」

「在我所做的調查詢問中,並沒有發現那個時間點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全世界的人似乎都像度過平時的時間一樣跨過了那個時間點……」

他們已經確信我接到某個人的委託了。爲了解決剩下的一些問題,他們也一定會穿越所有自己能夠想象到的時空,徹底清查一番吧。所以乾脆幫他們省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吧?於是我回答道:「我去了十一年前某個深夜的神代動物園,接受一隻熊貓的委託,幫它找回自己的雙胞胎孩子。」

我的身體瞬間繃緊了。雖然最先出現在我腦海裏的是那個男人,可是,就像現在我和名偵探們正試圖走到時間範疇之外一樣,「知」是會不斷被拓展的。因此,搞不好除了那個男人之外,還存在另外一個擁有同樣知力的人……就在我不斷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豆源重新振作起來說。

「這是我從七年後的圖書館帶到『現在』來的紙片。請大家仔細看好,一旦我放開手……」

What『s Up,Doc?〔※「what』s up,Doc?」是兔巴八哥的口頭禪,中文版是「出什麼事了,夥計?」〕

「世界怎麼樣我不關心。我想問的是鳳梨居變成什麼樣了?」

What』s Up,Doc?

「那我們現在即使不慌慌張張地跑到未來做出各種嘗試,只要等到二十三時二十六分之後,也能跟未來世界的人們處在同一個時空了吧?既可以把咖啡杯放在任意一個位置,也可以跟朋友們對話,並讓自己留在他們的記憶中對吧?」

啊哈哈哈,天使兔劇團的成員們發出半帶感慨的驚歎聲,八極瞥了他們一眼,又繼續說道:「人也是一樣的。就算我在路上見到熟人,與之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的對話,他也會在我們道別的那一瞬間忘記自己曾經與我說過話這一過去的記憶,而且這個事實也不會在那個世界留下任何痕跡。相反,那兩個小時記憶,也就是他在沒有見到我的情況下本應得到的那些記憶卻會保留在他的腦中,以及他周圍的環境中。」

「啊!」

「嗚哇啊啊啊……」「這是什麼?!怎麼回事?!」「等等,我搞不太懂呀,什麼啊?什麼是失蹤宣告!」「已經死亡!我們死了嗎?難道我們就這樣被判死亡了嗎?」「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啊?!」

「嗯……其實我也還沒有進行全面的確認,不過,看上去的確是那樣的。」

這不是什麼自像幻視。也不是什麼分身。而且我對這件事情毫無記憶,所以那應該是「未來的我」吧。

What『S Up,Doc?

What』s Up,Doc?

要是有什麼事情會發生的話,只能是在這裏。

「我」看上去好像不太老,所以應該不是從很久以後的未來跑到這裏來的吧,而且「我」身上穿的衣服跟現在的我沒什麼兩樣……不過,襯衫卻變得異常整潔,這反而讓我覺得那是爲了刻意隱瞞那件襯衫所經歷的事情,使得我不由得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何止是毛骨悚然,光是試圖想象在不遠的將來中「我」有可能體驗到的經歷,就足夠讓我心中的兔八哥猝然倒地了。「我」的臉頰已經瘦得凹陷下去,眼眶也過於陰暗,瞳孔的顏色已經變得好像深不見底的黑暗洞穴了。如此憔悴的「我」突然在空中冒出來,用茫然若失的眼神看着嚇了一跳的我,隨後用嘶啞的聲音說:「喲,這就是信號,快行動吧,快起舞吧迪斯科偵探。要儘快哦,現在你已經沒有如此奢侈的時間讓自己因爲恐懼而雙腿發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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