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解決和嗯嗯

第12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1.7萬 字

「哇,這個飯糰是你自己做的嗎?」水星C明顯嚇了一跳。

「是的。」

「親手捏的?」

「沒錯啊。」

「好惡心。」

「太過分了。」

「開玩笑的啦,謝謝了。」說着,水星C接過出逗海手上的盤子,「那你趕快開始推理吧。」

「咦咦?!難道這裏還沒結束嗎?」

「當然沒結束啦,白癡。」

水星C雖然這麼說,但現在還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二琉主的推理是錯的不是嗎?剛纔在聽完櫻月的推理後,我和二琉主,甚至其他人都捕捉到了諸如「真遺憾,他的推理出錯了,這下他必須跟別的名偵探一樣用筷子刺穿眼睛到那裏(Nail Peeler等待的地方?或許是鳳梨居大劇院吧)去了」這樣的文脈,雖然那有可能是我們錯誤的解讀。其實不只是我們,可能連櫻月自己都誤解了一些東西。他到底是以什麼爲依據做出那些推理的呢?雖然想對此進行確認,但本鄉和櫻月都被一片喜樂的天使兔團員包圍着根本無法靠近,而且他們也都面帶微笑步履蹣跚,一看就像是瀕死之人。這兩個人可能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腦部損傷,爲此,谷口透不得不分開天使兔的人羣強行進入。「麻煩你們讓一讓啊,我要看看他們兩個的身體狀況。」被醫生這麼一說,天使兔馬上分開了一條道路。谷口透進入中央仔細觀察本鄉和櫻月的眼球,又對他們進行了眼動檢查,然後說:「看來你們好像沒什麼事嘛。不過還是最好去醫院拍一下MRI〔※磁共振成像。〕。因爲你們不可能完全沒事,畢竟眼睛被筷子刺進去過。」說完,他準備帶着兩個人離開,但本鄉卻對他說。

「啊,不用了不用了,我沒事的。這個世界馬上就要終結了,我想在這裏用自己的雙眼目睹這一瞬間。」

聽到剛從這個世界離去,又從某個地方回到這裏的本鄉說出這些話,谷口和天使兔團員多少都有些愣神,但我卻絲毫不感到驚訝。只是這個前額葉被破壞,已經無法進行理論性思考的名偵探如今依舊停留在「終結時刻」尚未脫身而已。雖然本鄉在現在這個時機說出這樣的話,讓人聽上去覺得別有深意,但那都是瞎扯淡,這個世界怎麼可能會終結呢。發生在鳳梨居的這個事件確實非常特別,但只是一名推理作家和十幾位名偵探死去而已,地球並不會因此而裂開。整個世界上約有十萬人在遭受虐殺,在美國每幾秒鐘就有一個孩子失蹤。跟這些數據比起來,發生在這裏的連續殺人事件簡直不值一提。想必本鄉的那句話只是把鳳梨居事件必定會迎來的大概是帶有衝擊性的終結比喻爲『世界的終結』罷了……我正在呆呆地想着,二琉主卻憤憤地開口了:「沒用的,這個事件是絕對不會結束的。因爲真相總是會從我們手中溜走。我的推理應該是絕對正確的,而且我也像平常一樣感到了其中正確的反應,但就在推理完成的一瞬間,真相又改變了自己的形態。本鄉先生大概能夠理解這種感覺吧?因爲你在嬉遊先生推理的時候也進行過確認。」

本鄉哼了一下,發出嘲諷的笑聲:「我早就知道了。因爲我就是順着那個思路進行了錯誤推理的。不過與其說是錯誤,不如說是不足更爲正確。總之在這個地方,犯錯纔是正確的做法,也是唯一的存在方式。」

「本鄉先生你可能是爲了犯錯而犯錯的,但我卻根本沒有那樣的目的啊。甚至連時機也選得非常正確。我本來應該可以阻止本鄉先生幹傻事的……」

「別介意,反正該發生的總是要發生的。」

「就算無法阻止你,我也應該能夠結束這裏發生的這一切事情啊。」

「你就是在這點上犯錯了。因爲你忘記了這裏的真相總是會從掌心逃脫不是嗎?你肯定認爲自己肯定能行吧,這證明你還是個孩子啊。不過這也沒什麼,不過是犯了個錯誤而已,並不意味着自己完全失去了名偵探的資格啊。不要怕不要怕。其實啊,你在這裏始終只是個配角罷了。」

「……這不可能。」

「你只是一直受到人們明星一般的追捧,纔會忘乎所以。所以才說你還只是個孩子啊。我勸你還是早點擺脫那種世界繞着自己轉的思想吧。」

「……難道我也要用筷子刺眼睛嗎?」

「你一直在聽嗎?」

或許我也能夠最終找到真相,如果身邊沒有名偵探的話。

「我是九十九十九,現在沒時間閒坐在這裏。我已經在太平間一個人坐着思考了很久,所以現在不需要再坐下了。我要走起來,下樓去,把這個事件解決。」

「是啊,你不是也曾經見過他嗎?所以不要再一一確認這種事情了,最好也不要懷疑。因爲那隻會浪費時間而已。」

「你要是一直這麼想的話,就一直不會超越他們。」

「真的嗎?那就是說,兇手是從那裏把三田村的屍體轉移到室內的?」

「嗯,我找到血跡了。」

「現在警方的鑑定人員正在對血跡進行鑑定,不過我想那應該就是三田村三郎的吧。」

不是叫咖喱嗎?算了,現在先不管這些。「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這就是「Stairway To Heaven」〔※意爲「通往天國的階梯」,後面再出現的均以「通往天國的階梯」代替。〕啊。原來他把這個藏在這裏。」

跟我剛纔預料的一樣,大爆笑很快帶着人羣回來了,他們穿過門廳,直接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大概馬上就要解開地毯下那些透明板材和扶手圍欄中的金屬棒之謎了吧。我對此比較感興趣,所以向前踏出了一步,可是水星C卻突然大聲說:「喲,大爆笑!」

「那是什麼?」

他說得真輕巧。怎麼回事?!「爲什麼那種地方會有……」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走廊的血跡是怎麼回事?如果在犯罪現場留下了血跡,那些血跡應該一直延伸到鳳梨居內部纔對啊……我正在思考着,卻發現前面的大爆笑已經到達二樓走廊.他突然彎下了腰。

聽到這句話,本鄉瞪大眼睛,又淺笑一下。「哦哦,很厲害嘛。我都沒有想到那一點。我真的太佩服你了。」

高聲宣告完畢後,大爆笑又對周圍呆滯的人羣說:「我是王中之王,主中之主,名偵探中的名偵探。S偵探九十九十九。各位,請跟我來。」

「哈哈哈」,水星C在我背後捧腹大笑。「在世界終結之時,死者就會復生,重回大地。今天晚上真是名符其實的Night of the Living dead〔※《活死人之夜》,一部知名的殭屍類電影名。〕啊,哈哈。」

本鄉也錯了……是因爲他讀取了多餘的文脈。「本鄉,你在進入瀕死狀態之前不是來問過我有關『鳳梨居大劇院』的事情嗎?可能因爲你記憶中有這段交談,纔會在臨死的模糊意識中做了那個奇怪的夢吧。」

「……不,我只是覺得隨着我和本鄉君的復活,世界又變得更加廣袤了。」

二琉主含淚沉默了。於是我問道:「本鄉,Nail Peeler到底是誰?」

我和本鄉順着櫻月的視線轉過頭。

我感到電流通過脊背,這是解開謎題的預感,此時大爆笑對我說:「你看這裏,這個。」大爆笑把地毯一張接一張地掀開,我注意到那些地毯下面還有一層透明的板子。

與我們同時感到震驚的二琉主,卻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說:「終結便是開始,開始便是終結。原來如此,原來我並沒有完全把握自己這句話中的意義。如果想得到一個終結,必須先帶來一個開始啊。這之前的一切都是爲了迎接這個瞬間的到來。哈哈。是谷口先生提示他出場的嗎?」

他「啪」地一甩毛巾做的披風,轉過身去,搖搖晃晃但又威風凜凜地走在前頭。天使兔劇團的一個人對大爆笑說:「喂喂,你怎麼好像變了個人似的。」除此之外,並沒有他們平時的那種吵鬧,大家都安靜地跟在大爆笑後面。我仔細一看,滿臉笑容的水星C和已經淪爲他跟班的出逗海還留在大廳裏,還有小個子二琉主,以及縮成一團沒有了什麼存在感,像幽靈一樣讓人擔心他們並沒有復活而是詐屍的本鄉和櫻月,正在看護那兩人的谷口也留在大廳的黑暗中。於是我也選擇跟名偵探在一起,等待衆人的歸來。反正他們一定是去確認血跡的存在和確切位置的吧,我已經知道那個了。

這傢伙真夠噦唆的,我脊椎反射性地想道,可是,對這種言語感到厭煩的我其實也挺討厭的。還是不要馬上逃避,嘗試着去思考吧。這傢伙說得完全正確不是嗎。如果只是抱着尖尖豬到處走,任何一個人都能做到。而且現在夜也深了,梢恐怕馬上就會睡着吧,或許她現在已經在我胸前的口袋裏睡着了。這孩子一旦躺下就會一覺睡到天亮,這樣一來,就真的無論是誰待在梢身邊都沒什麼區別了。

你必須沿着正確的方向回到鳳梨居內部纔對。因爲那纔是你的工作,同時也是你的所願。Nail Peeler曾經這麼對我說。他還說,只有你能正確地拯救世界!甚至還說過,你太讓我失望了,踊場。原來你從未試圖去思考嗎?大家一直都在催你趕快思考趕快思考,但你的腦子卻一點行動都沒有嗎?爲什麼他要對我說那種話呢?我再次試圖回到這個問題上,可是,我又想起了自己內心的抉擇。我已經無數次決定要行動起來,決定要進行思考了。因爲只有這樣才能幫助梢。你現在只需要考慮梢的事情!連Nail Peeler都對我如此怒吼過。而且,梢之所以會出現在風梨居,這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而我來到這裏的目的,本來就是爲了找到那個原因。我現在沒有時間對眼前的事物感到驚訝,我必須想辦法爲梢做點什麼。雖然在我每次做出這個決定時,都會有新的發現和新的推理、新的震驚出現在我眼前,讓我至今都沒有踏出行動的第一步。可是,現在真的不是被這些事物分散注意力的時候了。如果正如櫻月所說,名偵探刺穿左眼是爲了模仿「奧丁」來呼喚「奧丁之日」——「星期三」的話,不,就算他那些全是胡說八道,都是不可能的事,我也不能再因爲這種荒謬的理由屢屢被非議了。

「我們這邊有一位叫迪斯科星期三的偵探要代替你解開謎題哦!」

「我名叫九十九十九,是偵探之神。」

這回輪到我沉默了。Nail Peeler的確是真實存在的,這一點我早已心中瞭然。所以我剛纔所說的那些可能真的只是歪理罷了……不,先等一下。歸根結底,Nail Peeler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梢告訴我用筷子刺穿名偵探眼睛的是Nail Peeler,趁人熟睡拔人指甲的傢伙。我有什麼必要去相信那個東西說的話呢?

可是回答我的卻是谷口:「那當然啊,本來已經死掉的人還跑出來到處轉悠的話會嚇死人的。況且是這傢伙自己說藏人於屍的,而且他自己也想待在那裏,我就隨他去了。」

「他是那個一身漆黑,穿着皮衣的傢伙嗎?」

「怎麼可能……我身爲一個醫生不會讓他亂動的。」

「呃。你今天在停屍房待了一整天嗎?」我問他。

「那你就代他進行解說啊。」

也不知道他是對本鄉說話還是自言自語,總之,在二琉主這段嘰嘰咕咕的臺詞結束後,站在門廳的那個人就開始大聲吟唱。

天使兔劇團的成員面面相覷,明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大爆笑那句意義不明的出征令。

「可是我叫『大爆笑』的時候,只有你一個人回頭看我了啊。」

此時,大爆笑對我說:「退下,口吐狂言褻瀆神靈的野人,還有他的手下。」

「……你那是什麼意思啊?」

大爆笑好像已經知道我要問這個,他已經準備好了答案。

這些板材在地毯下繞着迴廊鋪了一整圈,帶動地毯、地毯上的桌子和桌子上的「十二星座」緩慢旋轉的一定就是這些透明板了。每分鐘4020電子書二五度,這是人的視覺無法確認的。但如果把手一直放在板上,就能感覺到細微的震動。

大爆笑瞥了一眼從圍欄中拆出金屬棒的我,說:「三田村一定曾經踩在這些組成階梯狀的透明板上,走到中央大廳頂部吧。這些板材都是透明的,金屬棒也是光滑的鏡面,再加上燈光效果的話,說不定會讓他覺得自己在飛。不過這也只是爲了更換吊燈燈泡時用來代替梯子的裝置,是鳳梨居里各種無所謂的機關之一而已。」

我靠,被挑釁了。我反射性地又踏出了一步,可是,我腦子裏畢竟沒有一點像樣的推理。所以我不認爲自己能夠勝過已經將自己的推理構築完畢的大爆笑。但我還是想不管不顧地衝到這傢伙身邊,管他有沒有推理先揍一頓再說,就在這時,我身邊的水星C高聲笑了起來。

「啊,在哪裏?」

大爆笑看着沉默地退後的我和心情奇佳的水星C說:「這樣的兩個人之所以會湊在一起,說不定也是三田村先生預先準備的謎題的一部分吧。這樣一來就不能對他們掉以輕心了……好了,現在趕快把『撒旦』扔進『充滿火與硫黃的深淵』吧。」

「因爲那裏纔是犯罪現場。」

繼續攀爬樓梯的大爆笑說:「沒什麼。因爲我一直在作調查。所以那些攝影師和記者都屏息靜氣看着我行動。」

「神的所有僕人們啊,對神心懷畏懼的人們啊,所有的年幼者和年長者們,稱讚我們的神吧。」

「哦,是誰的血跡啊?」

搞什麼啊。他果然一直躲在暗處等待時機。「只穿着一條短褲嗎?外面這麼多媒體人員,你肯定很傷腦筋吧?」本該死掉的大爆笑居然穿成這樣搖搖晃晃地出現在他們面前,虧得那些記者居然能忍住沒炸鍋,我心想。

名偵探正在努力理解水星C對他說的話,可是水星C卻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那是最初死亡的名偵探,大爆笑咖喱。

而且就算我對本鄉產生牴觸情緒,希望我做些什麼的人也不只是他一個。如今每個人都在要求我思考,就連那個不明正體的詭異存在Nail Peeler也是一樣。

「在外面,玄關附近的庭院一角。」

他說的是哪門子的夢話啊,我心想,同時又想起在重演玩偶之家的推理時水星C曾經說過的話。三田村三郎曾經以大爆笑爲原型創作了小說《九十九十九》。天哪,跟本鄉和櫻月一樣把自己的前額葉攪成了一鍋粥的大爆笑不僅復活了,而且還把自己的現實跟三田村所作的小說人物設定混淆在了一起。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本鄉,他的話依舊讓人不知所云。「就是說現在死而復生變得有可能了。不過那種事情不要管那麼多了,因爲這世界上還有很多很多事情是我們所不瞭解的。」說完,本鄉瞥了我一眼,又將視線轉回大爆笑身上。「所以現在我們還是靜觀事態的發展吧。」這句話中似乎有譴責我的意思在裏面,可是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難道我真的能做出你們做不到的事情嗎?我雖然很想對他豎起我那兩根沒有指甲的中指,但大爆笑卻及時插了進來。

天使兔劇團的一個女孩子從附近的房間拿出毛巾,給只有一條短褲的大爆笑披上。大爆笑接過毛巾,從左手腋下穿過,在右肩上打結,完成古希臘哲學家的造型後又說:「又是《若望默示錄》〔※又稱《約翰默示錄》,通俗叫法是《啓示錄》,它是《新約聖經》的最後一章,據說是耶穌門徒約翰所寫,主要是對未來的預警,包括對世界末日的預言。〕嗎?」他非常入戲地說出了這句夾雜嘆息的臺詞。但這對我來說又是一句天書。「又是」?「《若望默示錄》」?大爆笑繼續說,「三田村真是煞費苦心啊。不過推理小說家大抵都是如此吧。只是,他對《若望默示錄》的這種狂熱崇拜,或許在這個真正迎來大量死亡的時代,這個經歷了大量死亡的宅邸中卻稱得上是十分相襯的吧。不過,如今『神』已經回到了他的『王座』,一切事情都將平息。『最後七碗的災難』〔※出自《若望默示錄》。有七個金碗交給七位天使,碗內盛滿了上帝的烈怒。頭六碗倒進地裏、海河中,也倒在日頭、野獸的寶座。敵基督的軍隊聚集到哈米吉多頓。第七碗給倒在空氣之上,世上各國紛紛傾倒。〕已經結束。被命樹賦予了權力〔※出自《若望默示錄》。所有歷代以來不信耶穌的人,都要在耶穌的白色大寶座面前受審,凡是名字沒有寫在生命冊上的,都在火湖裏永遠地滅亡。〕的我將最終解決這個事件。」

「哦哦,原來如此。」福島學說,「這跟『十字屋』是一樣的啊。鳳梨居也是由二十四個房間組成的,這就對應了『天空的王座』裏的『二十四長老之座』。」

隨後,我們震驚了。

這時,站在旁邊的櫻月也瞪大了眼睛,盯着我背後的什麼東西說:「不僅如此,我們好像還有很多東西都沒有想到哦。因爲在這裏,真相總是會從手中溜走不是嗎?」

我輕輕按住胸前的尖尖豬。這個玩偶中收納了梢的靈魂,她用鼻子頂了頂我的手心。她還沒睡嗎?還是碰巧睡醒一覺了呢……總之,我知道梢就在我胸口。

我正在把金屬棒重新裝回圍欄上時,背後傳來谷口的聲音:「阿義,你快給我坐下,我來給你看看。」他對大爆笑說。

「你搞不好了,還是算了吧,偵探。如果我是『野人』而咖喱是『神』的話,他身邊站的那些可就都是『天使』了不是嗎?這樣一來就算是我也沒有勝算了。況且這裏好像還是『神』的大本營,他的『王座』啊。撤吧,撤吧。」

「你是指Nail Peeler的真實身份嗎?這我就不知道了……」

「應該是這樣的。」

正在攀爬樓梯的大爆笑回過頭來,說:「我的名字是九十九十九!」

「看吧,我讓萬象更新,讓百事成就。我就是阿爾法,我就是歐米加〔※阿爾法(α)和歐米加(ω)分別是希臘字母表的首字母和末字母。〕。我既是初始之人,我也是終結之人。我就是開始,我就是完結。」

從某種意義上說,大爆笑其實沒有復活,而一直處於死亡狀態吧,復活的……並不是他,從死亡中新生的應該是「九十九十九」這個自封爲「神」的另外一個笨蛋。不過這樣的來歷或許跟「我就是開始,我就是完結」的宣言是最相襯的吧。雖說如此,大爆笑跟九十九十九畢竟還是同一個人,所以記憶也應該是相同的,剛纔在迴廊上找到那些透明板材,也只是把已有的記憶假裝成新發現,只不過他本人似乎並未察覺這一點而已。

大爆笑搖晃着艱難地穿過門廳,沿着旁邊的樓梯走上二樓,有人在我身邊說:「我說你啊,這次又要旁聽別人的推理了嗎?」說話的人原來是本鄉。「你到底來這裏是爲了什麼?如果真的無事可做就回去吧,我會幫你照顧小『梢』的。」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3 解決和嗯嗯 第12話插圖(1)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3 解決和嗯嗯 · 第12話 · 第1張插圖

「我也在做我的事情啊。可是那些名偵探節奏實在太快了。」

「……什麼意思啊?」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3 解決和嗯嗯 第12話插圖(2)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3 解決和嗯嗯 · 第12話 · 第2張插圖

可是大爆笑已經開始了他的解說。以一種莊嚴的態勢。

「我是說,請你趕快看破事件的真相啊。」

水星C唆使出逗海道:「我說你啊,趁現在還來得及,趕緊隨便推理一下,別光讓那個死而不透的人出風頭啊。」但出逗海好像已經完全喪失鬥志了。「不要啦,現在已經死了這麼多人,我看我還是算了吧,太可怕了。況且在這座鳳梨居中,爲了出風頭急急忙忙推理一番是很危險的事情。我既不想被別人用筷子刺我的眼睛,也不想自己刺。而且我連眼藥水都滴不好,所以簡直不敢想象後果啊。」「哦,是嗎?我剛纔幫那個叫本鄉的人用筷子攪和過他的眼睛,感覺還不錯哦。」「啊?」「哈哈哈。」我跟出逗海同時對水星C的笑聲感到毛骨悚然,於是我轉而看向玄關門外那羣人。沐浴在門外的媒體人員耀眼的閃光燈和接二連三的問題中,大爆笑毫不慌亂,淡定地沿着玄關正面的小路前進,隨即轉到右邊看不見了。天使兔的成員也急急忙忙追上去,不過在他們停下來後,我還是能看到隊伍的最後方,所以血跡應該不在庭院的深處吧。我對一臉諂媚笑容的出逗海感到有些厭煩,這時水星C對我說:「偵探,你怎麼了。我看你完全沒有戰鬥意欲嘛,是打算放棄了嗎?」

「去確認二琉主君推理中的不足之處。」

那個男人只穿了一條白色短褲,蒼白的腹部排列着三個肚臍,透明的液體不斷從他的左眼滲出。

喂喂喂喂。大爆笑和天使兔劇團成員齊齊看向我。「終於到了嗎……」劇團的某個成員說出這句話後,又有另外一個人進行了短暫的鼓掌。咦?怎麼會變成這樣?我還以爲他們會輕蔑地說這個老外到底在搞什麼鬼,然後無視我的存在,看來,至少天使兔劇團的成員還是對我有所期待的。名偵探們創造出的文脈已經滲透到他們中間了。可惡,這下可傷腦筋了。雖然這樣想,可是事已至此,現在再去學日本人說些諸如不好不好不行不行這般充滿深意的話語也沒有用了。我是否應該硬着頭皮上場,等待上帝幫忙呢?當我正準備一鼓作氣走上去時,卻突然意識到這是很危險的舉動。萬一我的推理失敗了,這可不僅僅是丟人丟到外國去的問題啊。因此,我又稍微收回了踏出去的腳。

「要是自己不刺,Nail Peeler就會來幫你哦。」

「我就是神之子,是神本身,是弒神者,是曾經存在、現在存在、未來仍將存在的人,我就是九十九十九。」

「……搞不好,我和你都被那個叫Nail Peeler的傢伙騙了,你說呢?」

我也學他彎下腰,試着摸了一下那些透明的板子。那應該是用鋼化塑料製成的厚重板材,每塊板材都是一頭細一頭粗的形狀,大概是以鳳梨居的中心點爲圓心,每隔五度切分而成的,每塊板材邊緣都設計成與相鄰的板材上下交錯的樣式,中間用螺絲釘進行連接加固。在板材呈弧形的兩端底部,都安裝有一排小腳輪(見圖31)。

這句話似乎出乎本鄉的意料,他沉默了片刻,又再開口道:「……你總是這樣,用各種歪理解釋自己的不作爲,放任這麼多人失去生命。你好好看看自己的手指,都已經被拔掉十個指甲了,你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天使兔的成員們再次仰天無言。

「嗯……」谷口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跟你們一樣,死了一遍又活過來了。因爲在我驗屍的時候就發現他還活着。不過劇團的那些孩子們都說他們看到大爆笑已經死了,所以我覺得他應該也是死而復生的Ⅱ巴,或者只是暫時處於假死狀態。不過你問『真的嗎』是什麼意思啊?」

大爆笑把這些板材稱爲「通往天國的階梯」,可是,它們並沒有真的連向天國。只是平坦地繞着迴廊轉了一圈而已。不過,這些板材並不是一整塊的,而是數十枚細長的板材拼合在一起。用這些板材來做樓梯……應該是可行的吧。雖然板材之間用以連接固定的螺絲很短,但只要有比較長的木棍……或者別的,金屬製的什麼東西……我抱着這樣的想法環視周圍,馬上看到在這數十枚的板材旁邊,有幾百根金屬棒。那是圍繞回廊設計的一圈扶手的圍欄。那些金屬棒的粗細不正好跟這些板材的螺絲孔相合嗎?呆呆地想着,我伸手握住離我最近的一根圍欄柱子,試着轉動了一下看上去很像柱子裝飾的地方。它真的鬆開了,我繼續轉動,藏在圍欄裏面的螺紋面漸漸露了出來(見圖32)。每個圍欄柱子上的裝飾都不太一樣,有的有三個,有的卻有四個甚至五個。只要把它們一一擰開露出螺紋部分,就能得到各種長度的合金鋼製成的金屬棒。用這些金屬棒和透明板材,究竟能做些什麼呢?

哼,我還是沒搞懂他在講什麼,如此想着,我突然注意到「最後七碗的災難」所隱含的符號意義。在大爆笑死後,玩偶之家、蝶空寺快樂、八極幸有等人、蝶空寺嬉遊、櫻月淡雪、本鄉塔克西塔克西和美神二琉主這七個人(和組合)分別進行了七個推理,引導「死亡」的到來。這就是聖經中所謂的「災難」吧。然後,他就抓住這個時機,在這座以「生命之樹」爲中心的「鳳梨居」重新登場了。這難道是偶然嗎?莫非他一直躲在玄關的陰暗處,窺視着鳳梨居內部的情形?不過像名偵探這樣的變態人種,是完全做得出這種事情的。

「那你找到什麼了嗎?」

「可是他還是來了,而且是在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了。真不愧是名偵探,對時機的掌握實在是太精確了。看來世界上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學習。所以這回只好先充當一下配角了。」

「他真是谷口先生救回來的嗎?」櫻月問道。

大爆笑正在查看鋪在迴廊上的地毯,看到他把地毯掀起來,我也發現了一些東西。原來是地毯啊。地毯也是可以移動的。同時,地毯上留下的那些血跡,也是可以隨之移動的!

說完這些話後又重新直起身的大爆笑曾經是三田村的同學。他們一個是推理作家,一個是名偵探,彼此之間曾經有過親密的交往,所以他有可能實際看到過三田村把這些透明板組裝成樓梯並走在上面吧。可是組裝和拆卸這許多板子和金屬棒很累人,三田村可真是夠閒的。

「你就在一邊安靜地看着吧,這可是他的舞臺。」

水星C一副當真很高興的樣子讓我頓時掃興了,就在不久前,他給我的印象還是接受所有人的挑釁,動不動就大打出手,搞不好他現在連那個也厭倦了。不過算了。反正我腦子裏本來也沒有準備任何推理。還是邊聽大爆笑的解說,邊進行自己的思考吧。

我迷茫地盯着正在進行謎一樣說明的福島,木村開始向我解釋:「其實我們也被暗病院先生寫進《九十九十九》裏面了,在那個小說中,我們在一個叫『十字屋』的地方遭遇了事件。然後呢,書裏面也有『十字屋』對應了《新約聖經》中的『王座』這一場面。」

我跟在一步三搖的大爆笑身後走下樓梯,心中感到些許興奮。在圍欄中找到可拆卸的金屬棒,這讓我感到非常高興。因爲我終於做出了一些思考,又通過這些思考得到了一些新發現,終於向前邁進了一步,可以行進到下一個階段了。我感到自己正在靠近真相,現在我必須讓思考再前進一步。關於大爆笑發現的血跡,還有將三田村的遺體從外部運送到鳳梨居二樓迴廊的裝置……

「王座」?我看看周圍的人。「最後七碗的災難」?「命樹」是指「生命之樹」嗎?

「不過大爆笑這次的推理,我已經大體都猜到了。」

「……難道你對自己經歷的事情不會產生半點懷疑嗎?我覺得本鄉你也是過於習慣這種名偵探的生活了。」

「阿義!你沒事吧!」待在中央大廳的谷口大叫着,他以爲大爆笑身體狀況出現了變化,正在向這邊衝過來。不過他錯了,大爆笑並沒有因體力不支而倒地。這個名偵探,正在彎腰繼續他剛纔的調查。

我向前踏出一步,又一步,然後小跑着追上正在上樓的大爆笑。「喲,大爆笑,你還好吧?」我向他搭話,大爆笑回過頭來。

是時候爲梢付出行動了。

「嗯,一直在外面聽。」

大爆笑又繼續道:「爲了迎接最後的審判,我將髒污的大地剝去。」說完,他彎下腰,又開始一塊接一塊地掀開走廊上的地毯,露出鋪在底下的透明板材。因爲他剛纔登場的時候也在大家面前掀開過地毯,所以天使兔對此並沒有表示過多的驚訝。「啊啊,原來是地毯啊……」也有人口中唸唸有詞,看來那傢伙跟我一樣,比較迅速地想到了只要掀開地毯就能找到移動屍體的方法吧。

隨後,大爆笑又來到樓下,對天使兔劇團的代表人福島說:「我剛纔已經就那個血跡的位置請警察進行測量了,現在麻煩你去幫我把結果拿過來吧。」給福島佈置完任務後,他又帶着其他的團員來到大廳中央。被破壞或主動破壞了前額葉的大爆笑無法筆直地站立,身體一直搖搖晃晃的,於是我對他說:「不如你坐到沙發上吧。」可是他卻直接把我無視了。我無法想象大爆笑的生命之火能否堅持燃燒到推理結束。但剛纔快步跑出玄關的福島很快又帶着一塊書寫板跑了回來,所以應該來得及。他交給大爆笑的那塊黑色書寫板上夾着一份實況覈查報告,那上面畫着大爆笑剛纔指出的那攤血跡所在的位置和風梨居的示意圖。

「嗯,很好。」說着,大爆笑取出跟文件一塊兒夾在書寫板上的圓珠筆,突然在報告書上畫開了。

「啊啊!大爆笑先生,你這樣不太好吧!」天使兔劇團的成員紛紛開口阻止。

但大爆笑只是生氣地說:「我是九十九十九!」卻並不聽從他們的勸告,他一口氣完成了自己的作品,舉起來向大家展示(見圖33)。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3 解決和嗯嗯 第12話插圖(3)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3 解決和嗯嗯 · 第12話 · 第3張插圖

「這就是神的證明,這就是神的言語。」

「哦哦哦……」天使兔團員看到那幅圖,不禁發出驚訝的感嘆聲,我也恍然大悟。

「這是彰顯了隸屬『日本偵探俱樂部』的『S偵探』、『偵探神』九十九十九的『S』。我並不急於找到兇手,兇手卻在呼喚我啊。不,或許是昨天深夜,三田村三郎先生的血跡先描繪了一個『S』,後又在鳳梨居中變成一個『O』,現在在我手上再次描繪了一個.S,,他這是在向我呼救啊。如此一來,我可能應該把這些地毯重新擺放一遍,拼出一個真正的『S』纔對,不過大家通過這張示意圖也應該清楚了吧?兇手在鳳梨居外面殺害了三田村,再把地毯鋪成圖中的S型,將三田村沿着地毯一直拖到了七號房門前,最後又把地毯放回原位,就此離開。」

聽到這裏,天使兔劇團的木村理所當然會提出疑問。

「可是要重新鋪好地毯的話,應該會很花時間纔是。兇手應該沒有那麼多時間吧,再加上我們當時也在鳳梨居里。」

大爆笑很不耐煩地回答他:「你們也有一段時間不在裏面吧。看了三田村先生留下的遺書,爲了實現其中的內容,你們大家都到了外面的深山裏佈置那些字母了是不是?」

「咦?但那是我們在七號房門前發現暗病院先生的遺體之後才發生的不是嗎?」

「所以說,在你們發現三田村先生的時候,他還是活着的啊。」

「什麼?」

「都給我聽好了。其實,三田村先生心裏一直有着一個願望,就是以宣告自己的死亡來開始一段全新的人生。這其中大概還關聯了被隱藏起來的三田村兄弟失蹤之謎……」

「一郎先生和二郎先生對吧?」天使兔劇團的一個女孩子打斷他,「因爲三胞胎其中兩個兄弟不見了,這讓三郎先生感到了莫名的孤獨……」

「沒錯,就是這件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名偵探蝶空寺嬉遊先生告訴我們的。」

「原來如此,原來地上的人們還在試圖接近天上的神靈啊。那位名偵探已經死了嗎?」

「……是的。」

水星C笑了:「既然從大爆笑咖喱開始的狗屁推理進行到第九輪由九十九十九來發表的話,第十輪當然也應該由九十九十九來負責。」

「因爲這是一種必然。經歷一次死亡然後復活,這是神的命運。」

「而且被打破頭後還被踢了好多次,逼他從走廊的一頭爬到另一頭啊!」大爆笑失控了,「最終,他還因爲頭部受創患上了抑鬱症啊!」

「抱有脫離人世之心願的三田村先生最後成爲一名推理作家,他研究了無數的圈套和名偵探,終於決定實施自己計劃已久的俗世逃亡。三田村先生想到的是替身圈套。當然,他準備用做自己替身的人正是年輕時失蹤了的兄弟。於是,三田村先生向與自己自幼相識的酒井義,俗稱大爆笑咖喱的偵探發出了找到自己的同胞兄弟一郎或二郎的請求。可是,此時的大爆笑心裏也有自己的一番算計。其實在六年前,鳳梨居還未被改建的時候,這裏曾經是座名叫奈津川山莊的建築物……」

說到這裏,大爆笑無法控制哽咽的聲音,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注意到水星C話語中的挑釁,大爆笑笑着說道:「沒錯,九十九十九這個名字的全能性就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來了。這裏好像已經沒有筷子了。不過在印度,人們認爲右手是神賜予的潔淨之手,所以他們會用右手直接抓飯喫,那麼我也試試用小指……」大爆笑豎起右手的小指。

像是無法忍耐這種安靜得令人髮指的氣氛,天使兔團員田中打破了沉默:「不過他最終還是沒有選擇別的殺害方法,而是用箭射殺了暗病院先生,這說明即使發生了這麼多事,自己心中充滿憎恨,大爆笑先生還是把暗病院先生當做自己的朋友,所以纔會按照他本來的願望,用他所選擇的死法結束了他的生命。因爲我們早已習慣於遭遇殺人事件,就算大爆笑先生用刀刺死了三田村先生,我們也不會去觸碰他的屍體,因此是不會知道的。就算後來在警方搬運屍體的時候發現真正的死因,頂多也只會在心裏想想,啊,原來箭是玩具,真正的兇器是刀子纔對啊……」言罷,田中看向大爆笑,卻被他臉上的表情嚇到了。我順着他的視線看到大爆笑的表情。這個中年男子雙眼圓瞪,驚訝地張大嘴,呆立在原地凝視着田中。大爆笑一定沒有想到田中竟會說出那種話吧。

「只是大爆笑聽到這個駭人聽聞的消息,在感到震驚的同時馬上反應過來,聲稱三田村先生看到的正是自己爲他找來的失散多年的三胞胎兄弟之一。因爲大爆笑心裏很清楚,只要自己這麼說,三田村先生就會照着他的想法開始行動。不出所料,三田村先生果然相信了大爆笑的話,並馬上對他表示感謝。之後二人共同商討了替身騙局的計劃,然後就在前天,他往大爆笑的賬戶裏匯入了一百萬日圓。昨天,三田村先生又來到大爆笑家裏,爲馬上就要實行的替身計劃開始了具體的準備。」

「三田村先生看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可是一郎和二郎都沒……」

「嗯……雖然我不知道三田村的自像幻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嗯……不過還是請等一下。」一直站在我旁邊的出逗海突然走出去,沿着玄關旁邊的樓梯走上二樓,低頭查看腳下的地板,逆時針慢慢地繞着迴廊轉了一圈,然後走回來,對靜靜地看着這一切的衆人說,「嗯,果然,剛纔九十九十九先生的推理中,存在不合理的地方。

「『自我的二重身』。歌德、莫泊桑和芥川龍之介等作家都有過這樣的體驗,而推理作家三田村三郎那天也同樣看到了自像幻視。這在醫學上屬於精神分裂症的一種,或是大腦顳葉和頂葉之間生成腦腫瘤的症狀之一。不過針對這種特殊現象,還有一個更廣爲人知的傳說,即見到自像幻視的人在不久之後將會死去。當然,如果這是嚴重疾病的症狀之一的話,這種傳聞還是存在一定科學性的吧。不過由於我不是醫生,所以沒有順着那個方向去思考。我認爲,在聽到三田村先生的傾訴後,大爆笑發現自己終於有機會釋放一直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殺意了。可是要完成一件事,尤其是一個非常複雜的計劃,就必須擁有很強的能力。於是,一直困擾自己的抑鬱症顯然成了最大的障礙,所以,大爆笑必須用最快速度找回自己制訂計劃的思考力和馬上進行準備的行動力。因此,他趁三田村去洗手間的空隙,抓起餐桌上的筷子刺進左眼,破壞了一部分前額葉,也就是對自己施行了前額葉切斷手術。然後,又跟從洗手間回來的三田村先生制訂了當天晚上的替身殺人計劃。另一方面,三田村先生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死期將近。當然,他不是因爲重病而想到了死亡。有許多患上精神分裂或者長有腦腫瘤的人都能活很長時間,而且傳說見到過自像幻視的歌德也一直活到了八十二歲。三田村先生看到的,是大爆笑即將殺死自己的這一命運。因爲大爆笑在聽到自己所說的自像幻視一事後,馬上聲稱那是他幫忙找到的自己的三胞胎兄弟。所以,在大爆笑催促他儘快完成替身騙局時,三田村先生已經預想到了最終的結局。他真不愧爲著名推理作家啊,瞬間便看破了這個沒有替身的替身騙局中,最後剩下的屍體只能是自己的。所以他纔沒有刻意要求確認按計劃將成爲自己替身的三胞胎兄弟是否真的被找到。他跟大爆笑爲當晚的計劃做好了準備,完美地表演了自己的角色,讓人們相信他已經逃離孤獨得到解放,然後,三田村先生面帶笑容走到屋外,來到了手持弓槍等待自己的大爆笑面前。」

「……恐怕他早已對此有所覺悟了吧。很可能,是在奈津川山莊的事件之前就……」九十九十九用顫抖的聲音敘述了大爆笑在被三田村捧爲名偵探後介入的兩件交換殺人事件中,推理出了『Ⅲ』和『Ⅱ』兩個數字,又在奈津川山莊用自己的血跡描繪了「一」,雖然大家都已經知道這件事,但並沒有人去打斷他。「……最後,三田村先生用自己的血跡完成了最後的『〇』,讓倒計時終了。表面上看,這段朋友間上演的名偵探遊戲最後卻變成了相互廝殺,這一切都好像是一位推理作家準備的以友情爲引線的即興劇。可是,現在仔細一想,可能連自像幻視都是三田村先生自導自演的騙局。而且在編造這段謊言時,三田村先生內心可能還抱有試探大爆笑的想法吧。不過,這一點我是無從知曉的,而且這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總之,這一切都結束了,爲了結束終結時刻而上演的『最後七碗的災難』也已經過去,隨着偵探神九十九十九的登場,整個事件都猶如《若望默示錄》一般迎來了終結。」

「正是如此。」

「不,不是……」

天使兔團員明顯被這種說法所激怒了。衆人紛紛發出「太過分了」的譴責之聲,但大爆笑卻毫不在意。

「可是暗病院先生一開始就打算使用替身的騙局不是嗎?那他肯定要確認一下大爆笑先生到底有沒有找到一郎先生或二郎先生啊。因爲他們有可能在過了這麼多年以後,體格和麪容都發生了變化,或者曾經受過傷,留下了非常顯眼的特徵。單靠大爆笑一句話說人已經找到了,他是不可能輕易把一百萬日圓的報酬匯給他的吧。」

「啊,不,這也只是我單純的空想而已。」田中慌忙補充道。可是去口被本鄉制止了。「現在不要再說多餘的話了。這又不是你的推理。」

大爆笑用充滿遷怒與憎恨的眼神盯着在緊張的氣氛下一片寂靜的天使兔團員,隨後他繼續道:「於是,大爆笑對三田村先生作出了虛僞的報告,聲稱自己已經找到了一郎或二郎其中一人,還從三田村先生那裏拿到了一百萬日圓的酬金,接着,他在昨天深夜,趕到了鳳梨居。三田村先生彼時已經開始表演自己設計的一場騙局。他先寫好給天使兔劇團的遺書,再從冰箱裏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自己的血液倒在迴廊的地毯上,最後假裝自己背部中箭死去,等待天使兔團員發現他的『屍體』。當然,三田村先生在被發現的時候尚未死去。箭也沒有貫穿他的身體,其實……」

大爆笑已經用自己的小指抵住左眼,「噗」的一聲插了進去。

「這是神的憤怒。像你們這樣的人最好不要試圖接近神靈。」

看着滿臉笑容的水星C,我心有所想。剛纔我準備對大爆笑出手時,水星C之所以要說「撤吧,撤吧」並阻止我,難道就是爲了坐看大爆笑犯錯來解悶嗎?他知道大爆笑一定會犯錯?還是從他的名字「九十九十九」而預想到了第十輪推理的存在?我這些想法是否太荒謬了?

「大爆笑也是聽三田村先生本人說的。其實,三田村先生看到的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自己的分身。

「……是長得很像的人嗎?」

「你給我閉嘴,出逗海。讓九十九十九自己去思考。對吧,大神。」

「沒錯。因爲三田村先生對用箭射殺這一要素有着特別的執著……」因爲大爆笑接下來要說的話似乎很長,於是又有一個人打斷他道:「那是關於『獵戶座』和『天蠍座』的神話對吧。這個我們已經知道了。然後呢?」他簡單地總結了一下,然後示意大爆笑繼續往下說。

於是大爆笑又繼續道:「天使兔團員看到三田村先生身邊的遺書,便按照上面的內容離開風梨居進入山中,其後,三田村先生重新站起來,按照計劃走到了外面。在三田村的計劃中,他馬上就會跟大爆笑會合,讓他交出一郎或者二郎,再將其殺害當成自己的替身。可是最後被殺的卻是三郎先生自己,而殺死三田村三郎先生的,就是友情被利用,還爲此負了危及生命的重傷,最後罹患外傷性精神疾病並被困擾至今的大爆笑咖喱。」

自像幻視?我想道。如果這不是三田村編造的謊言,而是確有其事的話,三田村一個人住在深山中的鳳梨居里,連他的編輯也見不到他,唯一的朋友還罹患了抑鬱症,又有誰會知道他看到了自身的幻象這種事情呢?所以,這個事件只有大爆笑能夠解開,可是,大爆笑卻又無法徹底解決這個事件。這樣一來,大爆笑用以自己爲藍本被創造出來的名偵探「九十九十九」之名登場就成了必然嗎?

「對不起。」田中對大爆笑道歉,「請你繼續吧。」

「什麼對不起……」說話間,大爆笑的臉變得一片通紅,但不知道是因爲羞恥還是因爲憤怒。「你完全沒有必要道歉啊。」

「其實他只是把假箭安裝到事先植入到身體裏的插口上而已對吧?」又一個天使兔團員打斷他的話。

如此說來,大爆笑終於以九十九十九的身份告發了自己的罪行,他爲了等待大家的反應稍微沉默了片刻,但大家並沒有因爲當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而受到衝擊,而是因爲目前上演的這出形式奇特的告白而感到震驚。不過,九十九十九一定不會知道其中深意的吧。

「他們都不在了。事實上,三田村先生正如我先前所說的,看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分身。

「大爆笑和三田村先生都看透了一切的命運。那一定是因爲,三田村先生看到了自像幻視,自身的幽靈啊。

「我覺得,九十九十九先生對『S』太執著了,所以纔會犯下這麼簡單的錯誤。我剛纔上二樓掀開地毯看了一下,仔細想想,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暗病院先生的遺體從七號房開始,逆時針轉了一圈回到同一個地方。爲什麼我會知道這一點呢,當然是因爲看到血跡上有沿着逆時針方向摩擦經過的痕跡。也就是說,血跡是被摩擦過的。可是按照九十九十九先生的推理,暗病院先生將事先保存在冰箱裏的自己的血液從七號房開始沿着地毯倒了一圈,然後躺在地上裝死,最後來到室外遭到大爆笑先生的殺害,又被大爆笑先生沿着排列成S型的地毯上的血跡拖回了七號房門前,是這樣沒錯吧。可是這樣一來,留在地毯上的血跡就會變成從二樓一號房順時針拖動的方向,這就跟事實相反了。當然,如果從外面沿着血跡把暗病院先生的遺體拖到一號房門口,再暫時放下屍體,把地毯鋪回原處,再繼續拖着屍體逆時針來到七號房的話,血跡擦痕的矛盾就能解決了。可是,這種做法會使圓形迴廊北邊只留下暗病院先生最初留下的半圈血跡,南邊的半圈則會有兩道血跡重疊起來。單純地考慮的話,血液的量就會變成一比三。那樣肯定會顯得很不自然吧。而且這種方法還必須讓暗病院先生的遺體在二樓一號房前做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向,這個動作本身就會留下非常不自然的血跡。可是我剛纔在上面走了一圈仔細觀察,卻並沒有發現任何不自然的血跡。那條血跡從七號房門前出發,逆時針轉了一圈,雖然這種說法很奇怪,血跡絲毫不見迷茫的樣子,一氣呵成地轉了一整圈。對不起。」

「可是,酬金卻真的匯入了大爆笑的賬戶。這就意味着三田村已經確認過了,他認爲自己看到的事實確實值得付出一百萬日圓。」

天使兔團員們已經不知道如何表現自己的驚訝和困惑了,就在此時,早已喪失了存在感的出逗海卻哼了一聲打破沉默,用不是特別困惑的語氣問道:「可是這其中有點漏洞不是嗎?因爲大爆笑先生根本就沒找到一郎先生或者二郎先生其中任何一個人,對吧?」

整個大廳迴盪着靜默。

大爆笑緩慢地繼續道:「……就這樣,『獵戶座』大爆笑咖喱射殺了『天蠍座』三田村三郎先生,並把二樓的地毯擺成圖上的S型,沿着三田村先生之前留下的血跡將其拖到了鳳梨居二樓七號房的正面……也就是天使兔劇團的團員們最初發現三田村先生遺體的位置。然後,他又在天使兔團員回來之前把地毯鋪回原樣,將血跡恢復成圓形。最後,待事件曝光後,他爲了解開自己設下的謎團再次造訪鳳梨居,可是,此前爲了克服抑鬱症施行的莽撞的外行手術卻效果不佳,於是大爆笑在完成推理後決定再次實施手術,這一次卻因爲過於勉強,使得他最終失去了生命。」

「不過……」出逗海還沒說完,就被大爆笑打斷了。

說到這裏,天使兔劇團的木村又打斷他道:「大爆笑先生就是在那裏被三田村先生打破頭的吧?」

「爲什麼會這樣……」

「啊,等等……」出逗海試圖阻止他,但他的話並沒有到達大爆笑耳中。

「他到底看到什麼了?」

「別忘了他可是個推理作家,當然不會用只是長得很像的人來當自己的替身。他只會選擇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長相如出一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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