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方舟

第06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2.5萬 字

那個悲痛的哭聲讓我感到萬分恐懼,瞬間感到雙腿發軟。我的身體變得僵硬,忘記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切斷了耳朵與外界的聯繫。我快要跟當時的「我」同化了。沉睡的記憶再次被喚醒。我被星野真人壓在身下,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梢在自己面前被蹂躪,發出支離破碎的叫喊……爲了把星野真人甩開,我不停地扭動着自己的身體……可是,日本人天生就擅長柔術,星野真人也是一樣,他把原本趴在地上的我一下翻轉過來,壓住我的脖子和肩膀,我的視野也因此而上下顛倒了……現在,我的視野好像又要跟隨當時的記憶一起再次顛倒……可是,那個將我翻轉過來的星野真人並不在這裏。現在的我正在水星C身邊任由身體軟倒在地,透過房間裏面的窗戶看着出現在眼前的這片光景……

「振作一點啊,偵探。」

說出這句話的是從另外一個時間點穿越而來的別的「水星C」。剛纔我因爲眼前的狀況而縮小了視野,因此沒有發現他。那個「水星C」早就已經站在那裏,看着臥室裏的「我」「梢」「黑鳥男人」和「星野真人」了。我狠狠地吐出一口氣。

冷靜下來。先找回身體的力量。

不準委靡不準顫抖不準膽怯不準逃跑!我要救她!梢!

「噢噢噢噢噢噢!」

我發出一連串的喊聲,試圖一口氣站起來,可是全身的關節似乎都被我的困惑粘住了,我的氣魄無法到達那裏,依舊無力地趴在地上。

媽的!他爲什麼要突然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我本來還想在做好萬全的準備,積蓄好力量之後再來好好拯救梢的!水星C那個狗屎!那個白癡完全不顧我的計劃和心情就隨便做出這種事情來!我要殺了他!

「咿呀啊——啊、嗚啊、啊啊、呃、嗚嗚、哈、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呀啊啊……」

梢在哭喊啊!

現在不是對別人破口大罵的時候!現在不是說等下次時機成熟再說的時候!必須是現在!既然現在我已經在這裏了,就要立刻行動!站起來!快給我站起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這次的大吼讓我的關節一口氣連接起來。雖然還有點踉蹌,但至少我能夠站起來了。

「黑鳥男人」在「梢」纖細的雙足間彎下上半身。我爲了充當「梢」的貞操帶,猛地從「水星C」身邊衝過去,在柔軟的地毯上助跑,試圖跳到那兩個人中間,可是,僅僅跑出幾步,我便撞到了一個看不到的空間壁壘上。

然後我深刻地認識到,原來連水泥、鋼鐵這等物質都是具有一定的黏度和彈性的,因爲我發現面前這個密閉的空間根本不存在其中任何一個要素。我努力地回想着自己以前跳到過、被扔到過、撞到過、曾經撞過來的所有道路、地板、牆壁和屏障,可是,現在我撞上的這個空間的壁壘卻比那些東西都要堅硬。與存在於這裏的看不見的壁壘比起來,之前與我身體發生接觸的那些東西都顯得更加柔軟和溫暖。我從未遇到過這種堅硬得讓人絕望的東西。被空間的「壁壘」反彈到地面上的我突然又注意到一件事……「梢」和「黑鳥男人」,以及他們周圍的牀、地板和牆壁,都不是透過那個「壁壘」映入我的視野中的……我看到的這些光景,不過是映照在「壁壘」表面的一幅平面的圖畫罷了。

難道那根本就不是什麼「壁壘」,而是那邊的空間被壓縮成了平面嗎?難道出現在我面前的「梢」的身影並不是映照在牆上的影像,而是被壓縮得扁扁的梢的肉體嗎?想到這裏,我伸長手想觸碰「梢」的影像,可是,卻沒有感覺到「梢」的體溫和觸感。

那果然只是一幅畫而已……而橫亙在我面前的則是一面名副其實的「壁壘」。那個「壁壘」並不是透明的隔間或者圍欄,而是能夠映出另一邊光景的巨大屏幕。我仰頭看着「壁壘」上放映的「梢」遭遇侵犯的變態色情特輯,差點忍不住當場嘔吐起來。就在這時,「水星C」對我說:「冷靜一點,偵探。如果你靠蠻力就能過去的話,我也就不會在這裏乾等着了。」

另外一個,跟我一起從鳳梨居來到這裏的水星C也在我背後說:「快讓你的腦子動起來,偵探。現在的你能做到的,應該是思考纔對。而且這也是隻有你才能做到的。要是想把梢救出來,就快思考吧。」

一股酸酸的液體從我的喉嚨裏冒出來,在舌頭上蔓延開去。只要我張開嘴,肯定就會有更多東西涌出來吧,但我卻強忍着把它吞了下去,屏住呼吸。

我現在已經怒髮衝冠了,根本沒辦法冷靜地思考。

聲音是通過空氣傳播,振動耳膜的。只要把作爲媒介的空氣切斷就可以阻隔聲音了。

確實,我需要更多更深的思考。

一點沒錯。疑點就跟「水星C」說的一樣。我們在鳳梨居的時候明明可以無視空間的變形,卻爲何無法踏足眼前的這間臥室呢?「鳳梨居」和「一二〇一號房」之間究竟存在什麼不同之處呢?

那兩個水星C都從我剛纔的啞劇、我的視線和表情中猜到了我剛纔所做的事情。

我閉上眼睛。思考!

我正要對着「黑鳥男人」大吼出來,卻強忍着吞下怒吼,不斷告誡自己。不對,要住手的應該是我!我才應該儘快停止目前這種面對慘狀毫無辦法只能氣得渾身發抖的局面!照這樣下去我永遠都救不了「梢」的!

水星C已經興奮得就差用舌頭舔嘴脣了,可是,我卻感覺自己的所有內臟都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於是,我又開始思考如何讓聲音跟光線同步傳到我這邊來,就在此時,水星C開口了:「哼,怎麼這麼慢。反正你這個白癡偵探肯定又開始考慮要怎麼將時空扭曲或者相接才能讓光和聲同步了吧,不過那是沒用的,還是我來告訴你吧。看這個。」

被「黑鳥男人」偷襲時的我既看不到現在的我的身影,也聽不到我的聲音。那就說,當時也……也就是說,現在應該在某處還存在着另外的真空環境和隔斷光線的牆壁嗎?可是如果那些東西真的存在,應該會變成誰也看不到誰,誰也聽不到誰說話的狀態纔對。而現在的情況卻是一方能夠聽到另一方的聲音,但另一方卻聽不到這邊的聲音,一方能夠看到另一方的身影,而另一方卻根本看不到這邊的情形,這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啊。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那種類似單面鏡一樣的空氣……不過,這是否能利用改變時空的力量來憑空製造出來呢?要製造光和聲音只進行單向運動的空間,究竟要怎麼做呢?要如何扭曲時

那隻不過是他配合我的猴子啞劇在適當的時機切斷了聲音的傳輸而已。

第一步是仔細觀察,要注意眼前的事物,要在事實的基礎上進行思考。所以必須先從眼前的這些事物中尋找線索。

剛纔我把自己和水星C所在的空間捲曲起來,試圖將影像和聲音阻隔在外的時候也產生了同樣的感覺。

就在這時,剛纔水星C找出來的那兩個揚聲器中傳出了嘲諷的聲音:「大話說得倒好聽,既然這樣,你爲什麼不自己打開那扇牆壁往這邊看呢?」

我等待噁心感平息下來,然後站起身,再一次撞向「壁壘」。那個表面既不熱也不冷,沒有任何觸感,所以讓我覺得自己根本沒有碰到任何東西。雖然我的掌心好像就按在這個屏幕上,同時也像自己停在了半空中一樣……強制性的平面啞劇。「……啊。」我鼓足力氣試圖突破那個「壁壘」,但無論我怎麼推搡、捶打、用手肘和膝蓋、肩膀無數次地衝撞,它都一次又一次地將我拒絕在外。「偵探,靠蠻力是沒用的,要動用你的心意。」「水星C」在我旁邊略帶嘲笑地說着,但我卻沒有時間對此感到憤怒。聽到「水星C」的那句話,我開始扭曲空間……試圖扭曲空間。可是「壁壘」依舊紋絲不動。「唔哦哦哦哦哦!」我大吼着一頭撞在壁壘上,但這並不是爲了突破這個「壁壘」。而是爲了讓劇烈的疼痛使我的大腦冷靜下來。因爲這個舉動,在短暫的眩暈之後,我的怒火終於平靜了一些。「媽的!爲什麼!我的愛情不可能會輸給你的!」我衝着映在眼前這個屏幕上的扁平的「黑鳥男人」怒吼着,又開始猛踹這個毫無任何觸感的「壁壘」……可是,在我身邊把耳朵緊貼在「壁壘」上的「水星C」卻又發出了「哼」的一聲,他說,「沒用沒用。你的那幾腳踢在上面根本連振動都沒有,你的聲音也沒辦法傳到那邊,沒辦法傳到任何地方。而且這個『牆壁』另一頭的『你』好像也聽不到我們在這邊發出的聲音,那邊沒有一個人能看到我們的存在啊。我說得不對嗎?偵探。」的確如此……我當時被星野真人壓在身下,爲了掙開他,曾經把身體扭向了各個方向。如果真的看到我和「水星C」站在這裏,我肯定會向這邊求助的吧。但我當時卻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因爲根本看不見。「可是,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水星C」又說,「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想了。爲什麼我們可以毫無障礙地進入鳳梨居那個扭曲了的空間,卻無法進入眼前這個臥室呢?」

「光和聲,都會向各個方向傳播。」我回應道,「那是當然的。不可能存在單向傳播的情況。可是,光和聲的傳播需要一定的時間。我們無法在某種事物發生的同時觀察到它們。只要我們和那個事物之間存在距離,那對事物的觀察肯定就會慢上一步。就算是在這個狹窄的寢室裏也是一樣。」

雖然還沒有陷入自我憐憫的深淵中,但罪惡感還是有的,可是,現在我應該連感覺那種東西的時間都沒有才對。

現在的你能做到的,應該是思考纔對。而且這也是隻有你才能做到的。要是想把梢救出來,就快思考吧。

「我」和我之間的確存在着一定的距離。光和聲的傳播也的確需要時間。

空纔會產生這樣的效果?

我馬上又把左右的牆壁閉合起來,並試着雙手觸碰了一下牆壁,空間已經被固定,所以現在應該可以鬆開手了。於是我垂下雙手。現在「梢」的聲音已經不會再傳過來,「梢」那讓人痛心的身影也不會再被我看到了。

不過現在不是爲此感嘆的時候。

好了,快思考吧!

由於在繪製示意圖的中途,自己的想法就被否定掉了,所以我只能無言地繼續畫完手上的畫,同時,也注意到水星C剛纔的話中有些東西吸引了我。

我之前一直以爲是我在「壁壘」上製造的真空緩衝帶隔離了梢的慘叫。可是,既然在這個圓筒狀空間的內壁隱藏了這麼兩個揚聲器,那梢的慘叫應該是不可能會消失的。

「在你進入這個房間不久之後啊。我從那個四眼和星野出現的那個瞬間就開始看了。」

「哼,你那樣只會把自己弄死,或者變得更笨哦。」對着搖搖晃晃的我,「水星C」又繼續說,「相對於空間的真實形狀,自己的誤解應該是最優先的纔對,可是,爲什麼我們卻無法進入就在眼前的這個房間呢。」說着,他轉向水星C的方向,「喂,來自未來的水星C先生,你知道些什麼不是嗎?」

對啊,確實是會傳播的,我也想道。而且它們的速度都非常快。不過,跟光的速度相比起來,聲的速度明顯要慢得多。我知道這中間存在着速度這個問題。同時我也知道,速度是用距離和時間相除計算出來的。

這個空間的「壁壘」就體現了這一點。它現在阻隔了我和「梢」,當時也同樣阻隔了「我」和「梢」……這個擁有我所不知道的構造的,透明的「壁壘」。

水星C看着一言不發的我說:「喂喂,偵探,就算你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也是沒辦法解決問題的哦。雖然不知道你是出於罪惡感還是自我憐憫,但還是不要因爲這種情緒性的苦楚而痛苦不堪了,趕緊思考啊。你不是偵探嘛。時間和距離,不管是哪個被拉長了,現在的你都只考慮過影像的事情不是嗎?雖然光和聲的速度感覺好像差不多,但其實根本不一樣。音速大約是三百三十一米每秒。再加上氣溫和氣壓等等的影響,計算起來就更麻煩了,所以姑且算它是三百米每秒吧,這跟光速比起來只有它的百萬分之一哦。可是我們現在看到的動畫、影像還有聲音,不都一直保持着同步嗎?那你想想,聲音要怎麼樣才能追上光線呢?」

距離和時間。

「這是立體聲啊。不過真可惜,要是那白癡給我們準備個5.1立體音效就更好玩了。」聽着水星C如此胡扯,我卻絲毫沒有責備他的心情。

思考!

如果一直聽着她的悲鳴,我就無法做出任何思考……於是我突然試圖抹消這些聲音。我將一二〇一號房中屬於我這一部分的,並未被封鎖在壁壘之內的空間壓縮起來,形成一個圓筒狀的房間。窗玻璃在毫無破損的情況下被歪曲成圓滑的形狀。「梢」的痛苦情形也被擋在了牆壁外面……可是,她的悲鳴依舊不斷地鼓動着我的耳膜。「呀啊啊——」那個聲音絲毫沒有減弱。於是我開始焦躁起來,像這樣慌慌張張地把空間捲曲起來隔上一層牆壁是沒用的。如果相信自己的這個空間被酒店的牆壁環繞起來,擁有隔音效果的話還好,但現在連我自己都在懷疑自己做出來的這個「牆壁」的效果。因爲我知道,就在這個牆壁與牆壁之間,只有一個臥室這麼大的距離而已,「梢」的悲鳴完全能夠穿過這個距離傳達過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忘記這個空間的真實狀態。如果像鳳梨居那樣,用水泥把那個壓縮空間填充起來的話,可能會更有效果吧,但現在我根本沒時間這麼做,而且那個悲鳴也不是單靠一面水泥牆就能完全遮蔽的。就算動用酒店裏完全隔音的牆壁,那個聲音也一定會一直傳到隔壁再隔壁的房間裏吧。所以我必須想出另外一個辦法纔行。

在這個被我閉合的空間內部,竟然早已被安裝了兩個揚聲器。

「我說你啊,這樣就沒有專門跑到這裏來的意義啦。」「水星C」對我說。隨後,把我帶過來的那個水星C也說:「算了,你也別這樣說。反正我們已經看得夠多了。而且,梢畢竟還被關在這個牆壁的對面啊。」

究竟有什麼?

在我將捲曲的房間變回原狀後,映入眼簾的是「黑鳥男人」正在切斷「我」第三根中指的情形,看到這個場景,我的身體不由得又僵硬起來。快住手!

水星C已經有所發現了。

爲什麼我在這裏能看到另一邊的情形,也能聽到另一邊的聲音,可是從那邊卻無法看到或聽到這邊的情況呢?究竟什麼樣的空間構造能夠讓光和聲只進行單向傳播呢……

那個配合我的寒酸啞劇關掉揚聲器的「黑鳥男人」,大概真的可以非常簡單地將我捲曲起來的牆壁再次打開吧。現在這個空間只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密室而已。只要對空間有着正確的把握,就能看到裏面。就像我之前清楚地看到了奈津川山莊一樣。

沒錯,這個「水星C」是過去的水星C。在梢枕邊放下巧克力的水星C在剛纔出現在鳳梨居接我的時候應該已經知道了梢的慘狀,那麼,現在站在這裏的另一個「水星C」一定就是親眼目睹梢所受的那些苦楚的水星C了。被那個「水星C」提問,站在我背後的水星C對着我說:「啊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吧。」可是,他一直以來的笑容卻已經消失了……這說明現在的水星C既沒有在調侃我,也沒有在試探我……而是在向我提出要求。他在要求我思考。

我走向「壁壘」,將兩手撐在上面,果然沒有任何觸覺。但是卻非常堅硬。我又試着摸了摸,但卻沒有感到任何摩擦力。既不光滑也不粗糙,什麼都沒有。也是因爲如此,對錶演一竅不通的我也能夠做出非常像樣的平面啞劇來。「看不到的牆壁」這一演技對現在的我來說簡直是輕而易舉。於是,我保持兩手支撐「壁壘」的狀態,開始控制空間。我能夠做到。就像我剛纔能夠將房間兩側的牆壁扭成圓形一樣,在阻隔梢和我的「壁壘」這一端,我是完全自由的。我相信自己。我的手掌按在與「壁壘」相接的平面上。只要我的掌心往後抽離,便能把那個平面以平行於「壁壘」並垂直於地板的狀態一同帶離「壁壘」。而在「壁壘」與我抽離的那個平面之間,將不存在任何空氣,所以,「壁壘」另一邊的「梢」的聲音也就無法再傳達過來。

那麼接下來,我又試着換了一種思考方法。如果將距離加以延長的話。在通常的時間中,進入一二〇一號房的水星C的身影應該馬上映入我的視野,可是,反射了水星C的光線卻花費了從「梢」遭受凌辱到「我」失去意識爲止這段猶如在地獄中煎熬的時間都沒有傳到我眼中,這樣一來,「壁壘」和「我」之間的距離就應該被拉長了幾百億、甚至幾千億倍。但是,如果真的隔開了這麼遠的距離,梢等人的身體也應該變小纔對……應該說,應該變得僅憑肉眼無法看到纔對,可是,投映在「壁壘」上的那個畫面卻跟平時的視野差不多,這就說明,不僅僅是距離,甚至連其中物體的大小也被細心地修改過了吧。有可能是「我」和「梢」被根據距離的長短擴大到了相應的尺寸,也有可能是我們的影像被投映到「壁壘」上之前經過了一次擴大處理(見圖55)。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畫,自言自語道:「光和聲,這就是重點啊。」

我試着想象了一下,但無論怎麼扭曲時空,通過其中的光線和空間應該都會同時受到兩個方向的影響纔對。雖然在鳳梨居中,根據個人的意識能夠讓射出去的箭直着向前行進或者繞着迴廊轉一圈回到原處,但在過去遭到「黑鳥男人」襲擊的「我」和現在看着那個「我」的我並沒有產生任何意識上的變化。連對空間的理解也都是一樣的。所以本來應該會像在尚未察覺奈津川山莊的存在前就已經踏足鳳梨居,沿着筆直的通道轉着圈行走一樣,我也能直接衝到「我」身邊救出「梢」纔對。可是現在我卻做不到這一點。相對於空間的真實形狀,自己的誤解應該是最優先的纔對,可是,爲什麼我們卻無法進入就在眼前的這個房間呢,我又回到了剛纔「水星C」提出的這個問題上,等一下等一下,我想,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光和聲的問題上吧。是否能夠真正踏足那個地方,這是意識是否足夠強大的問題。而我現在已經能夠走出空間的範疇,並自由穿越時間了,所以只要抱有正確的認知,就一定能夠進入任何一個空間的吧……只要抱有正確的認知。我又想起了奈津川山莊的停車場。在我發現那個從鳳梨居的「世界的中心」開始,被壓縮到八號房和九號房相接的地方成爲一個平面的空間之前,我和水星C都無法進入那裏……可是,我面前的這個「壁壘」卻並沒有跟任何地方相連,也沒有碰到任何障礙物。要是這個「壁壘」在某個地方碰到了障礙物的話,應該會多少存在一些與之相應的觸感纔對。可是,這個牆壁上卻什麼都沒有……它只不過是一個將我阻隔在這一邊的境界面而已。等等。還是不要試圖從觸感或手感這方面進行胡亂的猜測吧。我剛纔覺得奇怪的應該是有關光和聲的異常之處纔對。我的直覺告訴我,其中應該隱藏着非常重要的提示。所以我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上面。

是什麼呢?

無論他怎麼扭曲空間,只要「梢」對我來說就在五米之外的話,我只要向前跑出五米應該就能從他手中奪回「梢」纔對。就像我以爲自己走在「風梨居」的「迴廊」上,實際卻走在「奈津川山莊」的「通道」上一樣。就像福島學射出的箭直直地轉了彎,而我射出的箭則繞着圈射向了正前方一樣。相對於空間的真實形狀,自己的誤解應該是最優先的纔對,剛纔「水星C」說過這樣的話,他的確一點沒錯。我又想起了風梨居的名偵探們畫那張韋恩圖。超越了「空間」和「時間」範疇的「意識」之圓。我對梢的心意肯定不會輸給將「一二〇一號房」圍起來的「黑鳥男人」。那麼……在我不斷運轉的大腦中,浮現出範圍更大的韋恩圖……比「空間」「時間」和「意識」還要大的「知」的圓。是「知」……我之前在「知」的部分輸給了「黑鳥男人」……現在也還在輸給他!

兩個水星C的二重奏還在繼續。「而且如果這樣能夠集中精神思考的話也沒什麼啊。」「只有頂住壓力戰勝敵人才是真正有意義的啊。」「雖然我對此也是同感。但你也不能對孬種要求太多啊。話說回來,反正我們馬上就要進入思考時間了,你差不多也該到風梨居去,把這傢伙給帶過來了吧。」「啊?原來事情是這樣的嗎?」「沒錯啊。我當時也是這麼過來的。」「那你再去一次不就好了。」「餵你啊,不要我說一句你頂一句好嗎。沒用的,你還是快點走吧。」「應該說請你快點走吧。」「啊哈哈。這一點都不好玩,趕緊給我滾,白癡。年紀比較大的應該是我纔對啊。」「可是我想看接下來的事情啊。」「那邊也有非常有趣的事情等着你,沒關係的。」「啊,真的?哈哈。對不起了,水星C先生。那這裏就等我待會兒回來再慢慢看吧。我先走啦。」「哦。」

爲了梢,我必須思考。我重新擺正從「梢」身上移開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看着被我的中指刺入股間,不斷髮出高聲悲鳴的「梢」的狂亂。我知道現在又有大量血液正在衝上我的腦袋。我抱着快要被沸騰的血液「砰」地將頭蓋骨掀翻的腦袋,再也沒有讓自己的視線遊離,也再也有試圖欺騙自己。現在,「梢」正在我面前遭受着足以讓她產生人格分裂的痛苦經歷,但那卻不是現在這個時刻發生的事情,而是已經發生過,並早已結束了的。那個悲痛的記憶使得她產生了交替人格,並花費十四年的時間才得以治癒,如今,真正的梢早已得到安寧,不再需要那些交替人格了。沒錯。現在發生在我眼前的這些事情,對梢來說已經是過去的事,而且幾乎沒有在記憶中留下任何痕跡,相當於從不存在的事情了。

我是在嘗試思考。

而且,大約三百米每秒的聲音要用將近一百萬分鐘才能傳過來,那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應該有大約一千八百萬公里。這相當於地球和月球的距離——約三十八萬五千公里的將近四十七倍啊。就算梢的慘叫再怎麼劇烈,再怎麼尖厲,就算她的聲音充滿了悲切和苦楚,也不可能穿越這樣的距離的。

「哦,是嗎。」水星C說,「原來如此,是光和聲啊。」

我發現了。

消音。

「水星,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裏來的?」

而且如此反省也是浪費時間的行爲。

進入一二〇一號房的水星C和被星野真人壓在身下的「我」之間大概有五米的距離。但反射了水星C身影的光線卻始終沒能到達在地上掙扎的「我」的眼中,那麼,光線通過那五米距離的時間,就是5m÷300000000m/s≈0.000000017s,這段時間至少被拉伸到了超過「梢」遭受虐待的時間(見圖54)。

難道是這樣?我想。我能看到B的畫面出現在牆上,也能聽到從B傳來的聲音,這讓我產生了B真的存在於「壁壘」另一邊的錯覺,就像電視機裏面並不真的有人一樣,「壁壘」的另一頭難道根本不存在B這個空間嗎?也就是說,我現在在「壁壘」上看到的畫面只不過是另外一個時間點發生在B的事情的錄像而已嗎?

他正在因爲即將到來的對決而興奮不已。

「把窗簾打開吧,偵探。」水星C對我說,「反正這邊早就被那邊看光了。」

「時間和距離,究竟哪個被拉長了,我們來打個賭吧。」水星C笑着說。看來我跟水星C幾乎在用同樣的速度思考着。當然,我現在完全沒有餘裕去應付水星C的調侃。如今正在被人魚肉的是「梢」,針對她的暴行並非發生在我畫的這張圖上,而是真實地發生在這個僞造的「壁壘」另一面……是曾經發生在那裏。啊啊,不對,我弄錯了。應該不可能正在發生吧。畢竟不管是拉伸了時間還是增加了距離,整個事情早在水星C出現在這裏的最初影像進入我的視線之前就結束了。因此,「梢」被虐待的最初影響也應該早在到達這個房間之前就結束了纔對。這樣一來,先不說水星C,在我進入這個一二〇一號房的時候,發生在「壁壘」對面的「梢」所受的實際痛苦已經早就結束了。

而那個距離和時間,對於能夠穿越時空的人來說,是可以自由變形的。

如果把這邊的空間標記爲A,把對面的空間標記爲B,那麼這個「壁壘」就能讓B→A成立,卻阻止A→B的成立……

我又一次眼睜睜地看着梢遭受苦難卻無法拯救她。

我成功製造了一步大小的真空空間。

光的速度大約是三十萬公里每秒,這個速度是恆定不變的。

快起舞吧迪斯科偵探。要儘快哦。

我並非因爲要突破壁壘才用腦袋撞上去的。

被他這麼一說我也發現了。水星C說得確實沒錯。「黑鳥男人」對梢的凌虐究竟持續了多久,我根本不記得了,有可能是五分鐘,也有可能是一小時,但即便那只是一分鐘,那也說明水星C進入一二〇一號房的光景被傳送到離他五米遠的牀邊的「我」那兒也至少用了一分鐘以上,而梢被虐待的光景應該也是用同樣的速度異常緩慢地投射到了「壁壘」之上。因此,梢的慘叫應該在這段光線需要行進一分鐘的距離中,花上幾乎一百萬倍的時間通行。這樣一來,梢又哭又叫的畫面就應該在無聲的狀態下持續一分鐘然後結束,而她的聲音應該在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分鐘後纔會姍姍來遲纔對。可是,我剛纔所見的光景是畫面和聲音同步的……這究竟是使用了什麼樣的方法呢?

可是雖然知道那是重點,我卻不能讓自己的思考僅止於這一認知。

我保持雙手支撐在平面上的狀態,往後退了一步。

況且我現在還因爲看到這一過於意外的答案而驚訝得啞口無言了。

「光和聲肯定會傳播的。當然,既會向着這邊,也會向着那邊。只是,這種傳播存在着速度這個問題。」

「別害怕,偵探。我會幫你一把的。」水星C又對我說,「你肯定不會有問題的,我知道你能抓住那個狗屎一樣的變態把他幹掉。我也會抓住星野真人把他給弄死的。啊哈哈哈哈哈!」放聲大笑着,水星C突然又怒吼起來,「覺悟吧星野!還有那個變態蘿莉控眼鏡男!」

等到原本就待在這個房間裏的「水星C」身影消失後,我開始思考。我心中總有一些非常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剛纔的那一連串作業中,有些東西應該是值得參考的。聲音是通過空氣傳播的,光線會被物體阻隔。但聲音卻不會被物體阻隔。只要製造出真空,聲音就不會傳過來……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4 方舟 第06話插圖(1)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4 方舟 · 第06話 · 第1張插圖

水星C靠近圓形空間中變形扭曲的沙發,一腳把它踢開,下面赫然出現了一直隱藏在其中的BOSE小型揚聲器。他又經過我面前,將客房配備的電視機移開,那後面又出現了另一個揚聲器。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4 方舟 第06話插圖(2)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4 方舟 · 第06話 · 第2張插圖

注意到我的表情,水星C問:「哦,你也發現了嗎?」

好不容易開始思考,卻又聽到了聲音。

我抽身離開「壁壘」上的屏幕。因爲離畫面太近的話就無法觀察整體情況了。一步、兩步,突然,「梢」的悲鳴又刺穿了我的全身。

如果是「知」的缺陷,我一定會將其補足的。因爲我有着這樣的「心意」,而且也因爲我是個偵探,是個專門拯救孩子的偵探,所以我必須補足這個缺陷。因爲這是隻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聲音。

「我只是在讓腦子冷靜下來。可惡。我沒事。」

我不斷地用腦袋狠狠撞擊映在「壁壘」上的「黑鳥男人」,但「咔、咔、咔、咔」的聲音只在我腦袋中迴響着,甚至都沒有傳到我耳中。「喂喂,偵探啊!」我旁邊的「水星C」用受不了我的聲音阻止我,但是他錯了。

這還真是充滿了推理小說色彩的圈套啊……他一直在時間和空間的方面給我製造各種麻煩的問題,沒成想卻在這個最關鍵的地方使用瞭如此單純的裝置……

在鳳梨居將我送出來的「未來的我」,是否知道我最終將填補這一缺陷呢?他那黯淡而深邃的眼神。

「梢」的悲鳴也同時消失在我耳畔。

「啊,嗚嗚嗚,啊,呀啊啊啊嗚嗚嗚啊——」

「梢——」

但時間和距離確實是可變的……而且可以根據人的意識而隨意改變。

現在只需要思考!

因爲這個問題突然回過神來的我,爲了去思考再次狠狠地一頭撞向「壁壘」。眩暈再次襲來,梢的悲鳴也變得模糊了一些。這樣即使痛苦也值得了。我實在太過軟弱,頭腦不夠聰明,力量也不夠強大。

當然是重點。

那肯定不是什麼讓人振奮的「知」,雖然我是這樣想的,但是卻並不在意。因爲我一直以來都在這個並不讓人振奮的世界解決着並不讓人振奮的事件。所以,這次也一定要作爲偵探將一切承受下來。

我盯着牆壁和牆壁的連接處。

我死死盯住「壁壘」……可是,卻無法很好地想象。我該怎麼做呢?我想起來了,強制性啞劇。剛纔我把手抵在「壁壘」上時,本來應該碰到了什麼東西纔對,可是卻沒有任何觸感。就是那個。啞劇。從中想象一些東西。沒錯。意識能夠支配時空。如果只靠視覺無法想象的話,就動用身體來想象吧。

我那些害怕得一直「撲騰撲騰撲騰」地顫抖着的內臟突然齊齊往上跳了大約二十七釐米,緊緊地壓迫着我的心臟。

「嗚嗚嗚!呼,嗚哇呀啊啊啊——」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酒店便條紙和圓珠筆,開始畫示意圖。名偵探的那一套做法已經被我學得像模像樣了。我先畫了兩個一二〇一號房的小臥室,分別在上面加上現在阻隔在我和「梢」中間的「壁壘」,在其中一個壁壘的另一邊寫上「梢」,又在另外一個壁壘的這一邊寫上「我」,稍事思考後,又在兩個「壁壘」之間用虛線相連。

比如說,我開始就時間進行思考。每秒鐘能繞着地球轉上七圈半的那個超高速物質橫穿一二〇一號房所需的時間本來是極度短暫的。但卻一定不是零。同樣,我們的身影進入倒在地上的那個「我」的視野所需的時間也絕對不是零。而且,對那個「黑鳥男人」來說,只要那個時間不是零,那就足夠了。不管是0.1秒還是0.001秒,甚至是0.000000000000000000001,對於能夠穿越時空的人來說,都相當於永恆。

血液阻礙着我,怒火阻礙着我,要讓自己的恐懼和混亂平靜下來。

水星C一直在旁邊看我畫圖,這時突然發出了笑聲:「你那樣只是在牽強附會地尋找這邊的聲音傳不到那邊的理由吧?可是,就算他是從別的時間點將這個平面傳送過來的,只要這裏還跟原來的空間連接在一起,就不僅僅是B的光景和聲音能夠傳播,A的光景和聲音也應該能傳播過去吧。通過平面的介入讓兩個空間產生聯繫,這最終還是會讓B的一部分和A的一·部分彼此相接不是嗎。而且,如果說他是從別的時間點截取了一二〇一號房的平面,插入現在這個一二〇一號房的話,我們看到的就應該是靜止的畫面纔對。畢竟空間並不具有錄像這個功能啊。如果他真的只截取了一個平面,留在那上面的應該只是偶然排列在那個地方的光線而已,根本不存在前後的內容,而且聲音說白了就是振動,想這樣截取平面放到這裏來,恐怕是很難將那種振動也同時傳達過來吧。」

「這個『壁壘』是……」我說,「這應該是『黑鳥男人』預料到我們會穿越過來,而事先張開的空間吧……」當然,他完全有可能做出這樣的預測。畢竟他已經知道我擁有能夠穿越時空的能力,所以肯定會計劃相應的防禦措施吧。但防禦措施的內容究竟是什麼?他是如何將能夠穿越時間和空間的我阻隔在外的?

「黑鳥男人」當時一定覺得很好玩吧,他一定很難忍住不笑出聲來吧……我看向身邊,發現水星C也正滿臉笑容地看着我。雖然有點想發火,但我馬上又發現水星C滿臉的笑意中有着另外的含義。我一下明白了爲什麼水星C會在發現我被玩弄後笑得如此燦爛。

是「黑鳥男人」。

那個聽起來異常柔軟,卻又像用鐵釘劃拉玻璃的尖厲聲音成功地讓沉睡在我心中的恐懼感迅速膨脹起來。

水星C沉默了片刻,然後對我說:「聽我的號子同時打開牆壁吧。」

我不太清楚他說的號子是什麼東西,不過從文脈上推理的話,應該是信號的意思。我點點頭,跟水星C並肩站在一起,盯着正面的牆壁。

「一、二。」配合着水星C的號令,我把卷曲的空間恢復了原狀,同時也去掉了真空緩衝帶。

然後,水星C和我向前看去。

在那段無聲的時間裏,一切都結束了,「我」的身影已經從牀邊消失,而「黑鳥男人」則抱着已經失去意識的「梢」走到了「壁壘」邊上,他從「梢」背後掰開她的兩腿,笑着向我和水星C展示她暴露無餘的股間。就在我的眼前。就在「壁壘」的另一頭……看上去像是另一頭的地方。

「梢」光滑的性器已經被血染得通紅,還可以看到一絲血液正從裏面流淌出來。

當我抬頭與「黑鳥男人」銀色鏡框下眯縫着的雙眼視線相交時,我感到身體裏突然擦出了火花,像是有一股電流瞬間通過了全身。身體突然產生了反應。

「嗚哦哦哦!」

我撲過去試圖撕碎眼前這個男人,可是再次遭到那個堅硬的「壁壘」阻隔,狠狠地磕到了自己的臉,整個人滑落在地上。那個透明的阻礙依舊存在着。我馬上站起身,再次試圖用身體強行突破「壁壘」的阻擋,但那是沒有用的。只是解開了「畫面和聲音之謎」是不夠的,我突然醒悟過來。我對空間的把握依舊非常暖昧,根本沒有像發現鳳梨居就是奈津川山莊時那種看到了新世界的感覺。沒錯,我現在只是腦子裏理解了,並將注意力放在其上,卻並沒有真正得到那個「知」。

「這是沒用的,迪斯科小朋友!哈哈哈!現在已經把迪斯科小朋友的四根手指都插進去了,既然這個小洞已經沒用了,我就隨便把她扔到一邊算了!」

爲了進去折斷「黑鳥男人」的脖子,我必須做更多更多的思考纔行。

「啊,我還沒玩夠啊!」星野真人挺着他那黑得出奇的兇器,在「黑鳥男人」背後拿着相機嘿嘿笑着說,「不如先把那些指頭拔出來,讓我幹一炮,然後再插回去吧!我現在只拍了些照片而已,好不好嘛,就讓我稍微幹一炮嘛,我應該一插進去馬上就會射出來,所以不會有事的!」

回頭瞥了一眼「星野」,「黑鳥男人」又對我說:「你聽到了吧,可以嗎,迪斯科小朋友?」

我已經快要因爲憤怒和恐懼而暈過去了。「快住手!不准你碰梢一根毫毛!我要殺了你!我絕對會殺了你!」

「黑鳥男人」笑了,他說:「剛纔你也是這麼說的啊,結果不僅無力還擊,還趁着暈過去的時機逃走了……你可是把小梢一個人扔在這裏了哦。看來弱小真的是罪惡啊,簡直是繼愚蠢之後第二大的罪惡。」

就在那個時候。抱着「梢」的「黑鳥男人」背後,「星野」身邊的門突然「啪」地被撞開,跳進房間的人正是「水星C」

「啊!」「星野」瞪大了眼睛。「哇,哈哈哈!」發出如此笑聲的是「壁壘」另一邊的「水星C」和站在我身邊的水星C。他突破了「壁壘」!

「水星,殺了他!」我大吼道。「嗚哇哇!對不起我錯了!」發出慘叫的是「星野」「水星C」水平揮出去的手刀一口氣把「星野」的腦袋給切了下來。我看着「星野」的腦袋像點頭一般緩緩地迴旋着向上飛去,不出意外地受到了驚嚇,我試圖說服自己,那只是「水星C」操作時空製造出的「星野」腦袋飛出去的錯覺而已,但還沒等這個想法成形,我就看到一股誇張的血柱像炸裂的煙花一樣從「星野」的胴體噴射出來。他真的把他給幹掉了。在噴射着赤色花火的血柱旁,是「水星C」繃直的左手,那隻手在我看來是如此美麗,我忍不住深深地感動了。嗚噢噢噢噢,太棒了武士之國日本!太犀利了日本人!武士!武士!日之丸〔※日之丸是日本國旗的名稱。〕萬歲!

「喂,那不是巧克力的名字嘛。」

我又輕輕笑了一下,在小枝的額頭上留下一個吻。「晚安。」

可是「梢的心意」卻目不轉睛地盯着我說:「還要多長時間才能做完暱?」

「當然啊,日本人都知道。」

什麼?!槍聲?可是當時沒有人用過槍啊!

梢。

「可是森永和小枝放在一起就只能讓人想起巧克力啊。」

「小枝?名字嗎?」

「你在幹什麼?」

「這些東西纔是最好用的哦,偵探。你過了這麼久的單身生活,菜刀應該用得很順手了吧。雖然我做的是和式點心,但畢竟也算是個廚子啊。呵呵,我要把星野和那個四眼削成好看的點心餡哦。」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如何回答她。

「白癡,說了多少次要你動腦子想問題啊。你把空間連同菜刀一起壓縮起來不就好了。我已經給自己裝備了很多了。」

我不禁感到膽怯,再次動彈不得。

「馬上就要回來了。」

「馬上就要結束了。」不管花上多少時間,我都能回到現在這個時間點之後不久的時刻。「你可以盡情地睡上一覺。」

「好!」我聽到這個聲音後,才反應過來自己身邊還站着一個水星C。「幹得太棒了水星!」我激動地大聲稱讚他,水星C卻露出了不爲所動的笑容。「這還只是個開端。」

我保持着被水星C捂住嘴倒在地上的姿勢,靜靜地看着「我」關上臥室門。

「好是好,不過這算不算商標侵權啊?」

「梢的心意」歪了歪頭問我們:「怎麼了嗎?…沒什麼啦。」水星C說完,又問她,「喂,你最喜歡喫什麼?」「啊?我嗎?」「我是說你小時候最喜歡喫的。」「嗯,我不太記得了呢。」「是巧克力。」我剛說完,水星C便留下一句「知道了」,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在下一個瞬間,再次出現在小小梢熟睡着的牀邊。不過他手上多出了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兒童用的睡衣和一盒小枝巧克力。

想到這裏,我趁勢站起來想進去觀察梢的情況。就在此時,我與自己所在的大臥室的牀上剛睡醒的「梢的心意」對上了目光。

還有地上的「〇ん〇ん」=「0202」

「黑鳥男人」把「梢」向我這邊舉高了一些,他說:「我會一邊舔着小梢平平的胸部一邊等你的哦。」

「早點回來」和「去去就會」〔※這裏指的是日本人出門前與家人打招呼的用語。〕並沒有與之對應的英語。

「小枝啊……聽起來還算蠻不錯的。那姓呢?」

「是嗎。但還是請你讓我來付賬吧。」

開始了,就在我出現這個想法的瞬間。

「如果叫星期三小枝會讓人搞不懂意思的。雖然叫森永小枝也只會有一個意思……目前爲止。哼,不過就這樣吧。」

我拼命敲打着「壁壘」。雖然毫無觸感,但手還是很痛。「我一定會把你幹掉的!」

「只要不用它來做巧克力的名字就可以吧,肯定沒有人會把偵探的搭檔錯當成巧克力的。不過你也可以試着利用名字的知名度來幫我宣傳啊。但是小枝只是一個一般名詞,森永也是到處都能看到的姓氏,所以應該不算商標侵權吧。」

「不要受傷哦。」

「嗯。」

「這麼多怎麼拿啊?」

「梢!」

「四眼和星野已經不在了。全部都結束了。」水星C說着,便走到門裏去了。

隔着起居室,我看到小臥室的牀上露出了梢的小腳。

「嗯?我怎麼可能帶着那種東西入關。」

原來那盒紅色的巧克力是這樣出現的啊……

我直起上身,用膝蓋支撐身體,再稍微探頭過去向門內窺視。

是裸露着的。她的睡衣褲子已經被脫掉了。在「我」消失之後,並不存在於我記憶中的梢的慘狀就呈現在那裏。

「是挺喜歡的沒錯啦。」

「啊,是嗎?」

水星C轉向我,用一根手指抵在嘴上。

看到反射性地失去理智的我,「黑鳥男人」露出了令人生厭的笑容,他突然把被掰開兩腿的「梢」扔向空中,卻並不接住,而是一腳踹向她的屁股。本來已經失去了意識的「梢」又發出「呀」的驚叫聲,在空中轉着圈子,然後滾倒在地上,赤裸的下體正對着我無力地癱倒了。

我離開小枝前,在她身邊製造了一層薄薄的真空。算是個簡單的隔音壁吧。我試着碰了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被吸到了指尖,使得體溫瞬間下降,但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因爲在觸碰到的同時,「壁壘」也會整體被破壞消失,所以應該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於是我又重新做了一個隔音壁,然後回到小臥室裏。我打開門,看到梢已經換好睡衣躺在牀上,被子一直蓋到下巴上,她枕邊也已經放好了一盒小枝巧克力。印着兒童服裝品牌的塑料袋和收據被扔在地上,水星C正在收拾。

「真的啊,那你喜歡嗎?」

我把治療梢的事情交給水星C,轉而對「梢的心意」說:「好了,我接下來還有點工作要做,所以你還是再睡一會兒吧。」

「嗯……對了迪斯科。」

「對。梢不是樹枝的尖端嘛,樹枝的尖端稍微長大一點,就是小枝了。」

「啊?在給熊貓起名字,梢熊貓。」

「可是那套睡衣,上下加起來應該很貴吧。」我看到了收據上印的金額。

我去去就回。

「那我就再睡一會兒。」小枝說完就閉上了眼睛。「昨天陪着還什麼都不知道的迪斯科演了一整天的戲,真是累死我了。」

「不會受傷的。」就算受了傷,也會先把自己治好再回來的。

這裏是我準備在回到鳳梨居之前,爲了再看一眼梢而來到的普林斯頓酒店一二〇一號房。另外一個「我」正一無所知地準備打開小小梢所在的小臥室的門。而在那個門裏面,除了梢以外還有另外兩個男人等着「我」。

「白癡。誰跟你要錢了?」

「嗯。晚安。噼、啵、啪、啵。」

「你已經想好我的名字了嗎?」

我對他說:「謝謝。買東西的錢,我等會兒還給你。」

剛得到「小枝」這一新名字的,擁有「勺子」的身體,「諾瑪」的臉龐的「梢的心意」再次鑽進被窩裏。

「……是啊。」在反射性地回應了水星C那個唐突的發言後,我終於有餘裕對此作出想象了,可是,我還是沒什麼自信。把子彈停下來。自己真的能做到那種事情嗎?雖然這在理論上確實可以成立……

在那一聲「砰!」裏面,壓縮了從啊迪斯科,早上好……開始的整個虐待過程和一連串的對話。

「沒事,既然這樣也好。所謂的槍,說白了也就是發射鉛丸的道具而已。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子彈的速度已經太慢了。簡直就跟靜止差不多……至少我會讓它靜止下來。」

「好吧好吧。不過先不說這個了,爲什麼你不把我的姓氏定爲星期三啊?」

「什麼?」

「嗯?」

「那我們一起去喫早飯吧。」

水星C對「梢的心意」說:「咦,原來『未來的梢』已經起來了嗎。」「……看來你已經知道很多事情了吧。水星先生你怎麼了?」「我沒什麼啊,你再睡一覺吧。」「可是我已經不困了啊。你是什麼時候從福井回來的?」「我現在還沒有回來啦。」「什麼?那你在這裏幹什麼啊?」「好了,你快睡吧。喂,偵探。梢的身高是多少?」「上次給她量的好像是一〇七釐米吧……」「那她有什麼喜歡的圖案嗎?」「應該是喜歡綠色吧。」「是嗎?」

「小枝·星期三也很不錯啊。」

「啊……」

「迪斯科,你還要多久才能回來啊?」

就在我記憶復甦的那一瞬,我發現「我」還沒完全把門關上。現在還能阻止他!

「啊,你發現啦?那個巧克力這麼有名嗎?」

「嚇我一跳……迪斯科你在做什麼啊?」瞪大了「勺子」的眼睛,「梢的心意」對我說,「你應該是那件事之後,知道我真實身份的吧,迪斯科?剛纔是不是有個很大的聲音啊?水星先生他怎麼樣了?不過水星先生現在應該還在福井那邊吧。」

「我沒養過孩子,所以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貴。」

呵,我笑了。畢竟從小就喜歡喫啊。「那這樣不是挺好嘛。」

「就叫小枝怎麼樣?」

我不能讓「梢的心意」看到梢換衣服的場景。畢竟梢的衣服幾乎被扒光了,股間還留着刺眼的血液。於是我把門關上。水星C應該會把梢身上的傷口治癒吧。被插入的手指已經不在梢的體內,而跑到了過去的……「島田桔梗」出現在我面前的那個時候的「梢」體內了。我本來還以爲是「黑鳥男人」爲了趁機偷襲纔將時間進行了編輯,但現在看來,編輯了時間的恐怕就是精神受到創傷的梢自身吧。將手指轉移到別處的可能也是梢自己。她把自己過去的小穴和現在的小穴連接在了一起。不對,這裏面真的有蛇!同樣身處普林斯頓酒店一二〇一號房,在不同的牀上發出驚呼的「島田桔梗」浮現在我腦海裏,原來,那時候的「梢」和「梢」的小穴真的連接在了一起……當初我還在前往鳳梨居的途中,坐在新幹線裏半帶玩笑地呆呆想着梢的小穴是否是個狹小的蟲洞來着,原來當時的我竟然猜到了答案。

就在下一個瞬間,我又被帶着穿越了時空,跟水星C一起倒在朝陽映照下的明亮臥室裏。「這裏是……」水星C一下捂住了我正要說話的嘴。在房間的另一頭,背對走廊前進着的正是過去的「我」,還有在牀上熟睡的「勺子」,也就是「梢的心意」。

「那你就要加油讓人家只想起你啦。」

全部都結束了?

我一動不動,屏住氣息緊緊盯着「我」剛穿過的房門,水星C放開捂住我嘴巴的手,站起來,跑向那扇門。門的另一邊異常安靜,根本聽不到「我」跟星野等人爭鬥的聲音……我當時明明那麼大聲地怒罵、叫喊,拼命掙扎了……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哈哈哈哈哈!白癡!去死吧!」

這是怎麼回事……大概時間被拉伸的並不僅僅是「我」和「水星C」之間的空間,而是整個臥室吧。發生在其中的那所有事情都被壓縮在這一拉伸了的短暫時間中。整個事情的經過也因此變成了剛纔我們在房間外聽到的那聲爆破音。

停下!別進去!我正想對「我」大叫,但水星C的手卻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我」根本沒有發現我的存在,他打開門,走了進去。我想起來了。「我」和「梢」即將進行的對話。而且我能聽見。因爲我腦中已經喚醒了這一記憶。

是水星C。「沒用的。不要被他那些無聊的挑釁給激怒了。」

「啊哈哈,沒什麼啦。迪斯科你不用知道這個。你要早點回來哦。」

可是,就算阻止了「我」也沒有用!

就在我陷入尷尬的沉默時,水星C走出來正要對我說話,卻看到了已經醒來的「梢的心意」。而在水星C背後,我看到了被放在牀上睡下的小小梢的側臉。

「不如讓我來幫她開發一下迪斯科小朋友最喜歡的屁眼吧。」「黑鳥男人」對着我豎起了中指。「哈哈哈。不過我覺得小孩子的屁眼只會有一股屎臭味啊。」

「給我住手!」怒吼的我被誰抓住了肩膀。

「……那就叫那個?」

砰!裏面響起什麼東西爆裂的聲音,我不由自主地蜷縮起身體。

我又聽到另一個笑聲,轉身看去。「這是衝擊力的勝負啊。」說這句話的是「黑鳥男人」,他露出了自負的笑容。「究竟會持續到什麼地步呢?」

「森永小枝。」

如果只有「我」得救,是一點用都沒有的!

水星C早就看出我內心中還存在疑慮,於是他對我說:「在離開槍口後,手槍發射的子彈速度只有三百五十米每秒,即便是步槍也頂多只有一千米每秒而已哦。雖然比聲音的速度要快些,但還是遠遠趕不上光速嘛。不過你這種整天玩槍,已經習慣槍械威力的人可能反而很難想象吧,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隨隨便便就依賴那種遠程武器哦。槍這種東西用拳擊術語來說就跟電話拳〔※電話拳即出招前先將手臂收至耳邊,再向對手打出的直拳,因爲姿勢很像打電話,因此被稱爲電話拳,這種招數非常死板,會讓對手從準備動作就看出自己的下一步行動。〕差不多。在你擺好姿勢的那一瞬間就會被對方看穿攻擊軌道了。要是你沒本事控制子彈的速度或者飛行的軌道,那還不如不用比較好。而且萬一被對手把子彈的軌道弄成了U形轉彎,那就更加慘不忍睹了。聽好了,在跟同樣能夠操縱時空的對手戰鬥時,勝負的關鍵就在於如何出乎對手的意料。也就是你能事先預測對手的多少步行動,能夠鑽多少對手的空子,又能做出多少超出對手想象的行動。喂,這袋子裏的東西你隨便挑吧。」他指了指放在地上的一個塑料袋,裏面有幾十把還沒拆封的菜刀和各種利刃。

原來那根本不是什麼槍聲。

剛纔讓星野的腦袋飛出去的,恐怕也不是單純的手刀,而是他暗中隱藏起來的匕首吧。這傢伙考慮得還真多啊……不過現在不是感嘆的時候。

水星C瞥了一眼還沒站起來的我,把手伸向門把手,一口氣打開門。我又想起剛纔他用手刀把腦袋削飛的情形,趕緊擺好架勢,但水星C只是把門打開,卻並沒有跳進去。

不過在我們下次見面之前你一定要想好哦,「梢的心意」確實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但我在那之後卻完全沒有餘裕去想這種事情。至於我的要求嘛,不能是『諾瑪』,對了,最好還是聽起來很像『迪斯科』的同伴的名字。

「不用了,還是叫森永小枝吧。」

「梢。」

雖然不知道聽起來像不像我的同伴,不過,現在真的有個名字浮現在我腦海裏。

「啊,迪斯科,早上好。」

「都說不用了。」水星C說完,又向我提出了一個充滿了火藥味的問題,「偵探,你從美國過來的時候有帶槍嗎?」

我必須也趕緊開始思考。

水星C如我所願地幹掉了星野……將要幹掉星野,可是,我至今還不知道「黑鳥男人」後來怎麼樣了。

「鼓起幹勁來吧,偵探。」水星C又對我說,可是這回卻沒有了笑容,「他絕對還會再來找碴兒的。」

嗯?

「爲什麼……」

「你沒見剛纔梢是光溜溜的嘛。」

「哦……」

「我們剛纔雖然看到了我衝進房間幹掉星野,卻沒看到那個四眼後來怎麼樣了不是嗎?」

如果在幹掉星野之後,他又把「黑鳥男人」打倒了,那麼「水星C」和隨後出現的「我」應該馬上就會幫梢療傷,這樣一來,我和水星C剛纔打開門的時候,梢就應該是穿着衣服躺在牀上的纔對。

可是事實卻並非如此。

那麼,這就說明水星C和我都沒能拯救梢,當然其中一定是有特定的原因的。

「還有你看,揚聲器也被收起來了。」

我跟隨水星C的目光,也確認了這一事實。本來藏在沙發底下和電視機後面的BOSE揚聲器已經不見了。「黑鳥男人」甚至有時間把這個也收走嗎?

原來我和水星C都無法在即將展開的突襲中成功將「黑鳥男人」也一舉打倒嗎……「要不要回到之前的那個時空,確認一下星野被殺後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提議道,「我們可以偷偷躲在『我』和『你』背後……」

但是水星C卻搖搖頭說:「還是算了吧。要是不小心被四眼發現了,他肯定會根據我們的行動再製造新的圈套,而且我們在那裏偷偷看到的光景搞不好也是那傢伙故意讓我們看的不是嗎?獲取多餘的情報只會讓我們得到更多不得不一一分析的線索啊。聽好了,現在開始就是預測行動和迷惑對方的比賽了。我們必須弄出比對手還要厲害的圈套。」

僅憑我的腦袋,現在只能勉強跟上水星C的思維,要我去玩弄「黑鳥男人」於掌心,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現在打算怎麼樣啊?」

聽到我的問題,水星C笑了笑,說:「我覺得這種細碎的圈套太麻煩了,所以打算用蠻力直接進行中央突破。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那算什麼計劃啊,我現在的表情應該非常無奈吧,水星C對我說:「水星C的C可是光速的單位c哦。嘿嘿。我馬上就要超越光速進入下一步了。」

我像往常一樣,在愣了一下之後又露出笑容。心想,這傢伙的人生一定很有趣吧。

不,那些東西真的是自相矛盾的嗎?這其中莫非也存在某種圈套嗎?我盯着梢在其中熟睡的小臥室的窗邊那個空間。剛纔,我和水星C的確就站在那裏。我們兩個是一起從鳳梨居跳轉過來的。

「不知道呢……」

莫非那個時候,我的耳朵並非沒有聽到本應聽到的聲音,而是因爲真的聽不到所以聽不到,又在應該聽到的時候才聽到了聲音呢?

人類可以適應具有連續性的變化,卻無法適應不連續的變化。這難道不是個無比簡潔的真理嗎?

我現在憑藉空間的變形已經能夠做到很多事情了……因爲這之前已經積累了許多讓物體變形的經驗,因此我能夠憑藉自己的印象改變空間的形態。應該說,用強大的意志讓空間也像物體一樣能夠變形。可是,我幾乎從未想過憑藉自己的力量去扭曲或者拉伸時間。這應該是所有人都不曾想過的事情吧?連電影和小說中都從未出現過將時間進行伸縮的情節描寫。大抵所有的科幻故事中,都把這一工作交給了改變時間的裝置去進行。所以就算看過再多的SF〔※即Science Fiction的縮寫,科幻的意思。〕小說和電影、動畫,想象力的經驗值也完全不會增加……時間機器,開啓!只需要這樣就能「嗖」地跑到一百年前的今天!時間跳轉能力,發動!只需要這樣就能「砰」地跳到二十三世紀的倫敦……這種隨便糊弄過去,貪圖方便的壞處現在竟然落到了我這個失蹤兒童偵探的頭上。

所以水星C在幹掉「星野」的時候也要動用手刀纔行。

他者能連接時空,均衡認知。

那一刻我進入了一個光線需要花費數分鐘,甚至數十分鐘來通過五米距離的極端緩慢的世界。因此,身處其中對聲音和動作的感知應該也會花費很長的時間,但我的意識卻並不知道自己進入了這樣的一個時空,所以便優先了自己的誤解,讓自己的感覺去適應周圍的環境。這個我毫無異常反應地走在鳳梨居筆直的迴廊上是一樣的道理。而這種調節也是需要時間的。如果圓形的鳳梨居能夠「啪」的一聲變成筆直的奈津川山莊,我也就不會有事了,但實際上,我卻因爲自己的慣性錯覺而狠狠地撞到了腦袋,這正是因爲我感覺到鳳梨居是用一種連貫的動作伸直的。沒錯。意識這種東西是不會像數據信號一樣突然變化的,必須存在一個原委和過程。所以即使是一瞬,至少也是花費了時間。這樣一來,我在進入梢的房間時,應該也花費了一些時間讓自己的感覺適應新的空間,那難道不就是最初的那一瞬靜寂嗎?反過來說,那正是時間被拉伸的證據。因爲中間被安置了一個漸變的緩衝帶,所以我纔沒有發現而已……想到這裏,我終於找到了「連續」這一關鍵詞。

隨風搖擺的窗簾、沐浴在朝陽中的地毯、乾淨牀單的味道。啊哈哈哈哈哈!這是第一根!小梢那小小的陰道已經慢慢變溼,開始有彈性了哦!在「黑鳥男人」的聲音和動作出現之前,那一瞬間的靜寂。

「你是說時間的拉伸存在兩個等級是吧。」我說,「但是這種麻煩的手段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我看向水星C。如果沒有跟這個粗暴的男人共同行動的話,我肯定就要被「黑鳥男人」關在「壁壘」之外隨心所欲地操縱玩弄了吧。

水星C又說:「先不說能不能進入別人體內,就說外部的空間和時間流,你能夠讓它們發生變化嗎?偵探。」

這件事也能用剛纔的那個理論來解釋。因爲那是時間被拉伸了的空間,所以,即便就在身邊,跟我只隔了幾十釐米距離的「水星C」的身影要進入我的視野,也一定會花上不少時間。可是,就在我們發現彼此的那個瞬間,我們各自的時間意識就實現了共享,同理,對光和聲的認知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隨後,我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在拼了命要拯救梢,卻撞在「壁壘」上滾倒在地之後,我才終於看到了早就站在那裏的過去的「水星C」,可是,我真的會在這麼小的空間裏看漏某個人的身影嗎?

因爲之前的時空移動都是在非常自然的狀態下完成的,所以我沒能馬上理清楚自己是按照什麼樣的順序完成這一舉動的。但是,至少我可以這樣斷言,在進行時空移動時,至少是我在進行移動時,並不是將A換算爲數據傳輸到B再重新組合,而是我的雙腳帶動我從A走到B……我周圍的事物並不是在下一個瞬間就變成了其他時空的景色,而是需要一個非常短暫的移動過程。會有眼前變黑的這麼一瞬間,有時那個瞬間甚至長得讓我有時間選擇自己出現的詳細地點。

一般來說,我們應該是無法踏足時間速度相異的空間的,但我和水星C卻毫無障礙地進入了梢的房間,當時我覺得這跟自己的想法是自相矛盾的,但這其實跟剛纔的光和聲的問題一樣。我和水星C並非是從房間外面化作數據跳躍到裏面的,而是從外面經過臥室的牆壁進入其中。這中間存在着距離。那麼時間有沒有可能在這段距離中產生了具有連續性的變化呢?真實情況並非普通速度和超低速度並列在一起,而是雙方之間存在着一個平滑的連接,從外向內移動時時間的速度會遞減,而從內向外移動時時間的速度就會遞增,如果用這種漸變的手段將那個窗邊的空間圈起來的話,我們應該就能毫無阻礙地進入其中了吧?可是那個「壁壘」上卻沒有這種漸變的安排,所以我們才無法突破它……因爲我們無法適應時間流的劇烈變化。那個變化必須是平緩的……想到這裏,我又回憶起來了。

什麼?實踐證明?「你是怎麼……」

如果這傢伙和那個「黑鳥男人」能做到的話,世界的噩夢就要開始了吧。「可是人的『意識』並不是恆定不變的,所以體內的時間速度應該也在不斷變化吧。這是不可能的。」我做出回答後,不禁感慨人心複雜還是有好處的啊。

「用慢動作鏡頭這種想象做參考行不行呢?」我說完,便試着進行想象,雖然我確實已經習慣了錄像或者DVD的「快進」「快退」的技能,但那畢竟是通過錄像機和DVD播放機的介入才得以完成的,自己則一點都不明白具體是如何讓影像快速前進或者快速後退的。所以在我試圖讓腦中的影像變化速度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類似屏幕和與之相連的架空的機器這樣的印象。我實在太過於依賴影像媒體了。

大家都看着一樣的時鐘,擁有共同的時刻認知,也看着同樣的長針和短針的運動,這應該是其中一個因素吧。可是,在沒有時鐘的地方人們也能自由移動,這應該多虧了意識着整個「世界」的他者的存在吧。因爲他者的存在非常巨大。世界也因此在不斷搖擺。櫻月淡雪說得一點沒錯。他者雖然也是動搖世界的力量,但同時也在固定着這個世界。分散在這個世界上的大量他者不斷影響着彼此的意識,並以此保證了各個時空之間平滑的接續。他者的存在正是保證了時空移動這一可能性的最大因素。

我剛纔曾經考慮過,那應該是拉伸了時間或者空間其中一方而製造出來的空間壁壘吧。可是,如果只是單純的空間變化,我應該能像筆直地走在鳳梨居的迴廊上一樣,身體不會受到任何阻礙,筆直地跑到「梢」身邊纔對。就算那個空間被拉伸成了好幾億公里,我應該也能多少向她靠近一些纔對。可是事實卻相反,我結結實實地撞到了「壁壘」上。因此,這其中肯定還包含了一些我不知道的要素,而那個要素,當然就是時間。時間。

我在進入這個小臥室一角時感到的那最初的靜寂。

我從連續性這個詞中,又想到了新的假說。

我想起了之前曾經經歷過的那些「嗡」的一瞬間,然後開始覺得自己好像能夠表現某種程度的跳轉步驟了。

而將梢擠出體外的則是「十七歲的梢的心意」……要說「心意」之中也存在着獨自的時間流,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爲「心意」正是由時間累積起來的東西啊。快樂的回憶、艱辛的回憶、悲傷和快樂的回憶以及各種願望和期待,這些都是有原因有經過的東西。

連續和不連續。

可是,我和水星C,還有另外一個過去的「水星C」所處的那個「壁壘」之外的空間也已經被他拉伸了時間,但我們還是能夠輕易進入那個地方啊。同理,過去的那個「我」也非常輕易地進入了被「黑鳥男人」編輯過時間的那個虐待空間。而且剛纔我和水星C也能輕易地離開小臥室,回到保持正常時間速度的一二〇一號房主臥裏。這些矛盾究竟是怎麼產生的暱?

此時我也已經想起來了。明明觸碰到了,卻毫無觸感,甚至排除了一切彈性的堅硬手感。莫非那根本不是什麼空間性的壁壘,而是時間性的壁壘嗎?如果是這樣,我就是在不知不覺間把自己的腦袋和肩膀撞到時間上了。

時間朝着反方向流動的時空?「那種時空究竟在什麼地方啊?」

「反正現在我們不僅無法進入時間速度相異的時空,而且也無法進入逆流的時空啊。」說完他便眉頭緊鎖,用手撐住額頭,「只有這兩點是能夠用實踐證明的。」

「你覺得那個透明的『機關』是怎麼弄出來的?」水星C問我,「說白了,要是連那個都過不去,我們根本近不了四眼的身。」

因爲水星C已經進去過了。

「那個熊貓不是說過嘛,而且你也跟諾瑪說了啊。還對那些名偵探也說了……從今天的『終結時刻』以後,世界被對摺並重疊起來對吧?那不就是說,這個世界的另一邊,存在着一個時間朝着反方向流動的未來世界嗎。」

「應該是時間流吧。」水星C也說,「畢竟不同之處就只有那個了啊。如果那裏使用了某種物質來組成機關的話,只要我們在空間上是相連的,就應該能看到那個物質,就算他使用的是我們從沒見過的透明材料,也不應該是那種感覺的吧。」

搞什麼啊,我突然感到有些煩躁。雖然機械的出現讓文明實現了進步,卻同時也禁錮了人們的想象力啊!

「哼。」水星C說,「那隻要我們能夠配合那個時間的速度,就能夠自由自在地進出別人的身體了嗎?」

「應該是希望在一瞬間結束所有事情,防止有人前來阻撓吧。要準確地跳到那個『砰!』的一瞬間是非常困難的哦,不過這也只是暫時性的。我們肯定有辦法進去。」

可是,真正支配着這個小臥室時空的卻是「黑鳥男人」,由於那個男人的強烈意志,使得我和水星C與他之間出現了一個不連續的面……爲了不讓我接近梢。

雖說如此,也是多虧了那許多SF作品,使得我現在能夠做到某種程度的時間跳轉。而且也已經去過了未來和過去,甚至還把名偵探們的身體回覆到了過去的狀態。可是,那充其量也只是在非常自然的狀態下前往未來或者回到過去而已,我從未認真思考過自己到底是怎麼做到這些事情的……不過所謂的技術大概都是這樣子的吧,我能不能把那種「非常自然的感覺」也應用到時間速度的認知上呢?在進行時間跳轉的時候,我自己的感覺是「去了」未來或者「去了」過去,總之那是一種移動到跟「這裏」不同的「別的場所」去的感覺,那麼在對時間速度進行變更這方面,我有沒有能夠作爲感覺參考的經驗呢?

「好了,是時候溫習一下了。」水星C又說,「看來這個臥室整體的時間都被加工過了。」原來水星C也早就知道了。「如果說剛纔那個.砰!,的一聲就包含了全部經過的話,我和你剛纔站的那個窗邊的時間應該也已經被拉伸過了。在這個基礎上,那個四眼和我們之間的時間又被拉伸了好幾百萬倍。這還真是個麻煩得要死的機關。」

「就在這個世界的盡頭啊。」

「我們無法進入處於不同時間流的空間……」我自言自語道,雖然覺得自己這番話挺有道理,但也察覺到了其中的矛盾之處。

「我們無法打破那個『壁壘』,就像我們無法進入他者體內一樣。」我說,「因爲人的體內也存在着時間的流動,既然『意識』能夠讓時空發生變化,那麼每個人體內的時間流也應該是自己獨有的東西,大概也是因爲這樣,人才會持有自我吧。人們用自己的皮膚確定了自己的外形和自己的空間,而且像我們這些可以自由穿越並改變時空的人卻依舊沒法侵入別人體內,或者僅憑『意識』的力量破壞他人,這恐怕是因爲時間流的相異也在保護着每個人類吧。」

首先……在自己心中的地圖上找到想要前往的B時空。接下來再從中圈出一塊跟自己所在的A時空的房間或者廣場差不多大小的暖昧空間……但這塊空間卻絕不會完全脫離B時空,就這樣被我拉到了A時空的自己身邊。這樣一來,跟「位於A時空的確切的我」相區別,那個被我拉過來的B時空的碎片中就出現了一個「位於B時空的作爲可能性的我」。然後隨着前者的消失,後者也同時變成了「位於B時空的確切的我」,這一步完成後,我就已經進入了B時空……這應該就是我的時空移動方法吧。說白了就是在虛擬的目的地中嵌入虛擬的自己,通過這二重的虛擬,我就能移動到B時空。然後在最終階段,也就是「位於B時空的作爲可能性的我」變成「確切的我」時,我的身體就實現了跳轉,但那兩個時空雖說非常接近,卻不是完全重疊的,所以我再怎麼說也是離開A時空後,進入了B時空。就像剛纔一樣,我並不是「啪」的一聲出現在一二〇一號房的小臥室裏的。雖然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從哪個方向進去的,但總之肯定是從某個地方走進去的。這跟光一樣。雖然憑藉驚人的速度能夠在瞬間移動到另外一個地方,但卻一定不是同時的。而且,也不會像動畫的幀數和電影的膠捲一樣呈現出斷片的狀態。我是具有連續性的存在,拋開意識不談,自己的肉體是肯定無法在自己體內的同一個時間點出現在兩個不同的地方的,而且也不能省略掉中間的移動,直接出現在另外一個地方。

正在我走神,開始陷入無聊的文明批判時,旁邊的水星C說話了。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能夠自由穿梭於時空中呢?

如果時間的速度也能夠順應人的意識產生變化的話,這個世界就應該存在各種時間流相異的空間纔對,如果人們無法進入時間速度相異的場所,那全人類就會動彈不得了。可是,現實狀況中人們確實可以自由行走的,這正是因爲各個時間相異的空間中並不存在「不連續」的「壁壘」,而都是非常平滑地連接起來的。

我繼續思考。相反,只要共享了同樣的時間流,就可以讓好幾個『意識』進入同一個身體裏。用一般術語來講就是多重人格,而梢則是其中的特例吧。因爲一直跟我待在一起,使得她也擁有了能夠超越時空的意識,並最終侵入了尚未形成意識的他人體內,將還是胎兒的戶田惠梨香等六個女孩擠出了體外。

「啊?」

那麼,時空的境界是如何實現平滑連接的呢?

鳳梨居的空間雖然被扭曲過,但時間卻從未被修改。

「我剛纔試着跑到那個時間朝着反方向流動的時空去了。」水星C回答道,「可是卻狠狠地撞了一下腦袋……真的很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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