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7953 字
八極從地上站起來說:「世界上曾出現過不少輪迴轉世的案例。最有名的可能就是西藏活佛之一,達賴喇嘛了吧。達賴喇嘛的輪迴轉世本身已經形成了一種政治制度,並因此造就了複雜的政治環境,所以這裏就不言及吧。而另外一個出名的案例,就是印度少女西米的輪迴轉世。這名少女在長到會說話的年齡後,馬上就向母親請求帶自己去見死前的丈夫,而在她實際造訪了那片土地後,竟也能說出只有在此居住多年的人才知道的一些事情。少女在見到前世的丈夫和母親後,用與成年女性相仿的口吻與之對話,並擁有一些只有家人才知道的記憶。真是不可思議啊。但即便如此,還是會有種可以接受的感覺。因爲輪迴轉世思想對人類來說本來就是一種非常自然的想法。既然有生者,必定也有逝者。我們生活在這麼一個世界裏,自然就會覺得生命並非只有一次,而是不斷輪迴的。存在於世間的生命始終保持着一個既定的量。前往天國的逝者們會排隊等待輪迴,而且他們無法選擇自己將要成爲何種生命。我們有時也會看到描寫用輪盤來決定輪迴的搞笑漫畫嘛。我們就生活在充斥着輪迴思想的世界中,身邊也發生了許多輪迴轉世的案例。而且,我實際上非常堅信,小梢身上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但必須指出的是,她所經歷的輪迴轉世,是我們所無法想象的,異常複雜的形式。」八極盯着我的臉。「接下來讓我說說諾瑪·布朗吧。」
諾瑪?我嚇了一跳。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從這傢伙口中出現諾瑪的名字?這個名偵探到底調查到了多少關於我的事情?
他爲什麼要把我調查得如此詳細?
八極對水星C說:「對不起,能請你幫忙按住星期三先生嗎?」
「好啊。」
爲什麼啊,我還沒搞清楚狀況,水星C就已經飛快地繞到我背後,雙手插入我的腋下,牢牢扣在我的後頸上。
「不對不對。請不要那麼粗暴,輕一點,稍微抱住他的肩膀就可以了。」
「搞什麼啊。」說着,水星C鬆開緊扣的手腕,走到我身邊,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好了。」
「首先請看這個。」說着,八極遞過來一個東西,那是靜岡縣靜岡市的居民卡,上面寫着戶主是冬野信士,妻子是冬野·布朗·諾瑪。
我的腦子已經變得一片空白了。冬野?諾瑪?靜岡是勺子居住的地方,冬野是勺子結婚後冠的夫姓。她丈夫的名字……我不記得了。而現在放在我眼前的居民卡上卻印着冬野·布朗·諾瑪這個名字,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諾瑪·布朗小姐三年前跟一個日本人結婚,隨後便來日本定居了。」
我想到三年前的同學會。她手上的鑽戒和圓桌上的鴨肉。狗屎!見鬼的迪斯科,你終於跟我說話了。
「而就在這時,星期三先生也開始頻繁地接到日本客人的委託。於是你爲了方便工作,給自己起了一個面向日本客戶的日本名字,並學會了日語。然後,就在五個月前,你遇到了小梢。
「水星先生,請你用力抱住他的肩膀哦。因爲我馬上要宣佈一個壞消息。」
等等,爲什麼諾瑪會變成冬野啊。不過我內心的這個呼喊是無法傳到他耳邊的,緊接着,壞消息就要來了。
「請你努力讓自己的心情保持平靜哦。」說着,八極又開始敲擊電腦鍵盤,打開了另外一個網頁。還是新聞網。
調布市驚現無證駕駛大貨車失控暴走五人死亡
二十一日晨,調布市調布站北端出口的轉盤突然衝入一輛大貨車,陸續衝撞正在上學、上班途中準備搭乘公交和電車的數名公司職員和學生,在事故中受傷的大學生室井勺子小姐(二十二歲)已在醫院被證實不治身亡。死因是頭部的嚴重衝擊。警視廳調佈署早前已用業務上過失傷害的罪名逮捕了自稱音樂家(二十六歲)的嫌疑人,在出現死者後,該警察署已將罪名改爲業務上過失致死傷,並在此基礎上展開調查。(二〇〇〇年七月二十三日)
八極更是細緻地打開了另外四個不同的新聞網,找到相同的報道向我展示,其後還要我選擇任意一個別的新聞網以證實報道的真實性。
水星C其實沒有必要站在我身邊。八極一定以爲我看到那則消息後會對他大打出手,或者又哭又叫,所以他纔會如此戒備,但我最終並沒有如他所願。因爲我始終沒有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該對他大打出手,還是應該又哭又叫。
他的問題仍舊無法阻止大結局的到來。八極看着水星C,臉上仍舊帶着微笑說:「我剛纔終於明白了,他們的自殺並不是失去名偵探資格的懲罰。與之相反,可能正因爲自己是名偵探,他們才能最終察覺自己犯下的錯誤。然後爲了悼念最初死去的名偵探,刻意採取了與他相同的自殺方法。」
「快逃啊迪斯科。埃塞斯奈比那,他很危險哦!」
我愕然了:「可是你不也說她很可愛嗎?」
我話音未落,屁股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勺子」。是諾瑪,我按下接聽鍵:「你好?」
「可是星期三先生堅信小梢的靈魂就在裏面。所以我再問~次,那個野豬玩偶裏面,真的是空空如也嗎?」
照片裏的那些手指跟我的很像……那上面並沒有註明設計者的名字。不過我大概可以想象到底什麼人才會製造出如此有創意的成人玩具。
「應該是的。」我說,「他應該是爲了疼愛她才這麼做的。」
大概是讀懂了我的表情吧,八極接着說:「所以織田建治纔會在後來那段時間如此抗拒梢小姐。看到本應死在自己手裏的小梢還活着,那種恐懼肯定是無法形容的吧。當然,也有可能是勺子小姐在被誘拐期間對織田先生做了些什麼。不過,勺子爲何無法像普通人一樣化作胎兒從母親體內誕生,而只能進入死人的身體裏呢?」
聽到八極的問題,豆源用一種萬分抱歉的表情看着我回答道:「……沒有。」
原來那並不是烏鴉。而是雕。
「那是什麼屁話啊。」水星C一臉的無聊。
說不定是因爲我的這種病,纔會讓梢的身體看上去一會兒變大一會兒變小。而善解人意的諾瑪單純爲了照顧我的心情才假裝自己是勺子,星野真人則原本就是個蘿莉控,在被星野襲擊時,梢之所以會用十七歲的語氣說話,是因爲梢體內的勺子在緊張狀態下不小心犯了錯誤吧。
「那就是說,梢的靈魂一直在調布遊蕩嗎……」我自言自語,抬頭看向豆源和她懷中的尖尖豬。
「……那我換個說法吧。是關於小梢作爲『島田桔梗』時,所說的那個『右手有黑鳥刺青的男人』那些話。啊啊,星期三先生,請你不要亂動,小梢她不會有事的。」
「是嗎。那麼我就可以肯定勺子小姐在作爲暗病院終了度過了六年時光後,於昨天深夜死於貫穿自己身體的利箭。而且我認爲,那大概是因爲她愛上了和自己之間只存在作家和名偵探關係的大爆笑咖喱先生吧?但是戀情最終破滅,於是她便用筷子把大爆笑先生刺死,最後在鳳梨居自殺,事情就是這樣。」
列車在二十二分準時到達西曉站,站員接到電話正在延緩發車等候他到來。但在巖崎浩輔的出租車到達車站後,人們在後座上只看到了八極幸有的屍體,他眼睛裏還插着一根筷子。當然,他的死最後被警方認定是自殺。
「被放入梢小姐陰道中的就是這些東西。」
美神二琉主在目睹五人的屍體後不幸大便失禁。小孩子的下體果然比較不受控制。
「可是,梢爲什麼會跑到尖尖豬裏面呢?」我提問。
他點擊進入「士官」的另外一個頁面,那上面登載了各種性愛道具的照片。好像是俱樂部成員進行原創作品的展示和販賣的專區,排列其上的道具一個比一個重口味,其中還有一些怪異的手指。下面附着商品描述。
死去的八極手機上有一條來自屋久島的未接來電,打來電話的人是島田桔梗的父親,島田保弘。因爲遲遲沒有人接聽,他留下了一條電話留言。「啊,我是島田。醫生注射完藥水後我一直等到現在,可是,桔梗她還是沒有醒過來啊。聽到我的留言請馬上給我回電話,向我解釋清楚。」
「其實這種症狀也是有名可循的。這在精神病理學上被稱爲弗雷戈利妄想症〔※亦即人身變換症,與替身綜合徵相反。〕,它和替身綜合徵同屬於妄想性身份識別障礙的一種。星期三先生大概是同時發作了這兩種精神病症吧。」
我是專門搜索失蹤兒童的偵探。經常遇到自己尋找的失蹤兒童已經慘遭殺害的情況。
「生活富裕的織田建治先生,真的會因爲疼愛一個小女孩而將其誘拐嗎?」
噗嚕嚕……我真的快要尿出來了。
「就是室井勺子小姐的靈魂哦。」
我看看錶,現在是七點十六分。他大概勉強能趕上二十二分出發的電車吧,因爲巖崎司機一定會飛快地把他送到車站的。
我看着豆源懷中的尖尖豬。
聽到八極的話,我的膀胱突然「噗嚕」地抖了一下。
「不,我的意思是,三田村三郎先生有可能在六年前就已經死了哦。他背部中箭倒地死亡的時間並不是昨天深夜,而有可能是六年前。」
「是貓貓小姐的乳搖。」
一陣眩暈。難道我又開始聽到自己妄想的聲音了嗎,我瞬間懷疑。但這不可能,我聽到的的確是梢的聲音。那剛纔倒在我手上的那隻尖尖豬,真的就是梢回到調布的身體後留下的空殼。
但沒有織田就沒有現在的梢。
我說:「那『梢』就是勺子嗎?」
啊啊啊,我差點兒叫出了聲音。
實際情況也證明了這一點,正因爲我來到了這裏,使得很多事情都真相大白了。比如梢的死。

「二〇〇年七月,這座鳳梨居被建成,與此同時,獨自居住在其中的三田村三郎先生幾乎完全放棄了愛媛川十三的身份,用暗病院終了的名字開始了新的寫作活動。他開始光顧『士官』俱樂部,並得到『箭鴨』的稱號,又開始使用這把椅子。」
「那是誰的靈魂……」
「那個玩偶的確很可愛啊。你不是因爲這個才這麼愛惜它的嗎?我對別人在自己獨處的時間裏幹些什麼完全沒有興趣哦。」
勺子是在六年前的七月遭遇車禍去世的,而梢也是在六年前出生的,正是在七月。
不過話說回來,這還真是綿密而濃厚的二十六分鐘啊。
「我認爲,刺在『箭鴨』暗病院身上的箭,一定也是這次將其射死的箭。」
「但這個尖尖豬,她自己跑到我腳邊來了。我還聽過她說話。」說着,我又想起剛纔八極說出的那個病名。替身綜合徵。「那種病的患者不是會懷疑身邊的人都是替身嗎?那懷疑某個毫無生命的物體纔是自己身邊的人這種想法是不是也算症狀之一呢?」
我感到恐懼,隨後恐懼被證實了。
這時,水星C說話了:「喂喂,名偵探連續死亡你要怎麼解釋啊?」
「星期三先生,請你集中精神聽我的推理。那個手上有刺青的男人,會不會說的就是這個人呢?」說完,八極操縱電腦畫面回到剛纔「士官」的主頁,點擊了幾下,連接到一張照片上。那是一個剃着板寸,胸口刺着「卐」字,赤裸上身的男人。他瘦骨嶙峋,戴着眼鏡。看上去明顯是個日本人,卻在身上刺着「WHITE MEN MUST UNITE」這一新納粹宣言。日本人真是爲了時尚無所不爲。同時,這個男人的右手臂上還刺着納粹的標記(見圖7)。
水星C說:「啊,我沒在看哦。回過神來就看到你腳下有個玩偶,然後你還很高興地把它撿起來了。」
我是否應該殺死織田呢?
「沒事。」我甚至想不起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我還是回答道,「我沒事哦。」
二〇〇〇年七月,又來了。等等,如果八極說的是真的,那二〇〇〇年七月死去的就是勺子和三田村三郎兩個人。後來勺子進入了三田村三郎的假死體中。那三田村三郎去哪兒了?
急急忙忙地丟下這些話,八極空着手走向玄關。聚集在入口處的人們一下退開,八極匆匆融人人羣的間隙,然後消失了。片刻,連騷動的聲音也已經遠去。
第三部 解決和嗯嗯
八極說出了結論:「其實星期三先生的這種症狀是有名可循的。從大的類別上說,是妄想性身份識別障礙。再進行細緻分類的話,應該算是替身綜合徵吧。所謂替身綜合徵,指的是患者認爲自己身邊較爲親密的人都是替身,並懷疑有人爲了加害於自己,將這些替身送到了自己身邊,這屬於一種精神疾病。」
「開那種車你不如讓我去死算了,而且它根本撐不到東京吧?」
給我教授了一半的《愛經》課程,坐擁各種流言飛語的謎樣女人阿勺。這簡直不是像不像的問題了。「如果說那傢伙會做的事情……我覺得她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
八極繼續說:「我只能證明暗病院終了開始創作的時間和室井勺子死亡的時期是一致的。不過,接下來的事情就只能靠星期三先生的主觀意識來確認了。因爲我對參與到這個事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是太.熟悉,所以還必須依靠星期三先生你的感覺。被弓槍貫穿,處於假死狀態的三田村三郎先生的身體被室井勺子佔據,其後,她以作家暗病院終了的身份度過了六年的時間。因爲害怕拔出貫穿身體的箭,所以一直讓它保持原來的狀態,連平時工作用的椅子也都沒有靠背,她睡覺的時候肯定也不得不採取側臥或俯臥的姿勢吧。而且她還很大膽地開始進出『士官』俱樂部,給自己起了個『箭鴨』的外號,一邊享受着豐富多彩的性生活,一邊寫着推理小說。作爲非常瞭解室井小姐的星期三先生,您覺得這是不是非常符合她性格的舉動呢?」
我的呼吸已經完全停止,整個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水星C,你今天晚上打算住哪裏?」
「這是因爲在三田村的靈魂離去後,其肉體中又寄宿了別的靈魂。於是,三田村先生也因此而復活了。可是,由於他體內寄宿的是別人的靈魂,理所當然地無法再寫出相同風格的小說,所以他纔會用新的筆名再次出道。」
不顧一片混亂的我,八極開始進入總結陳詞:「好了,現在讓我儘量往好的方向總結吧。在這次事件中我們得到的好結果是,嗯……」他正在絞盡腦汁地思考,天使兔的其中一員開口說話了。
「其實這種扭曲的思想,在某種意義上說也可能是偵探的職業病吧。或者可以說,如果不多少有點這種症狀的話,是無法成爲偵探的。而你甚至在看到這個玩偶的時候也引發了自身的這種症狀。豆源小姐,請問你手上那個野豬裏面有靈魂嗎?」
「埃塞斯奈比那,就在那裏哦。」
「關於輪迴轉世的具體原則,我現在還無法確定,」八極用平穩的聲音繼續他的說明,「不過,好像出生的時間與死亡時間越相近,就越容易發生靈魂的轉移。」
勺子已經死了。可是她又復活了嗎?作爲梢?那麼,梢本身就是不存在的。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可是勺子卻出現了,她明明已經死了。
梢就是勺子。但是她到底在我以前給她做的指交中找到了什麼特別的樂趣呢?這些都無所謂。我繼續推動自己思考。如果勺子進入了梢的體內,梢必然在最近這段時間死過一次。而我所能想到的唯一時機就是被織田建治誘拐的那段時間,織田建治殺害了梢。梢的身體上一定還留有我尚未察覺到的傷痕。
「就是這個!」說完,八極一拳砸在自己手心上,大家鬨笑起來。貓貓說:「討厭啦。」她扭動着身體抱住豆源。我被冷落在一邊,看着中央大廳的人們上演大團圓結局。
「認爲自己被弓槍擊中而死亡,離開了自己身體的三田村三郎的靈魂,作爲山岸梢再次轉生了。」八極說,「所以山岸夫婦無法對小梢產生任何親情啊,星期三先生。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們女兒的體內寄宿着一個推理作家大叔的靈魂。但織田建治之所以一度誘拐小梢,卻在其後變得不願意收養她,是另有原因的。星期三先生,你知道在織田建治誘拐小梢後,他是否疼愛過小梢嗎?而且一般人會只爲疼愛一個小女孩而將其拐走嗎?」
噗嚕嚕……我大腿中間開始發熱。
「不如劫了這輛車回家去吧。」水星C說話時一直盯着貓貓的老熊貓。
這算是對我的安慰嗎……
「嗯。」
對此我是應該感到悲傷,還是應該感到歡喜,抑或是感到震驚呢?我到底該如何是好?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透,所以我選擇了憤怒。我一頭撞開水星C,然後站起來,爲了狂揍八極一頓,向前走出一步。水星C再次撲到我身上,但他卻沒有動手,也沒有動腳,更加沒用頭槌回敬我。我對把我牢牢控制在身下的水星C說:「放開我水星!滾開!」可是水星C依舊緊緊束縛着我的身體。「冷靜下來。」他只說了一句話。「畜生!」我大吼着,「放手啊水星!給我滾一邊去!」因爲極端的憤怒而眼眶溼潤,這還是我告別孩子身份以來頭一次流淚。輪迴轉世?可惡!我最終還是大打出手又哭又叫了。即悲傷又歡喜,即歡喜又震驚。我心中的感情糾結成旋渦,瞬間把我吞噬。它猶如龍捲風要把我送到別處去,我不得不站穩腳跟。若非如此,淚水就會決堤,我就再也無法站立。水星C扶住快要倒下的我,他緊緊抱住我的肩膀。「輪迴轉世根本就……」我說到一半便噤聲了。輪迴轉世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嗎?這麼一來,勺子就只能永遠揹負着悲劇性的死亡。我也就永遠失去了勺子。可是,如果我承認輪迴轉世真的存在,勺子雖然能夠回到我身邊,但混亂也會就此誕生。
「而在二〇〇〇年七月,山岸梢小朋友也出生了。」
可是梢曾一度被他殺害。
「讓你的屁眼欲仙欲死的死人指頭!」
八極又對着呆立在原地的我說:「關鍵的問題不在於出現在星期三身上的這些症狀,而在於症狀的內容哦。妄想性身份識別障礙是一種將身邊的人當成『帶着僞裝的威脅』的病症。星期三先生的情況,就是對『小梢』『梢小姐』『勺子小姐』『諾瑪『布朗小姐』產生懷疑……可是,星期三先生爲什麼會懷疑身邊這些對自己抱有親情和愛情的人們對自己造成了『威脅』暱?」
因爲她本來就是個怪女人,想到這裏,我笑了一下。「那你說,爲什麼勺子要把我召喚到鳳梨居來?」
「那不是野豬,是尖尖豬啊。」說着,我站起來,走向豆源。而豆源也向我走來。我接過她手中的尖尖豬,但它卻在我的手上倒下了。
八極給我坐的那張椅子就是剛纔從暗病院的書房拿出來的,那是個便宜的木板凳。
「……但水星C也看到了這一切,他也看到了尖尖豬向我跑過來。對吧!」我看着水星C。
八極看着他的樣子,又笑了起來。然後他又看看錶:「啊,糟糕,已經這麼晚了。趕快趕快!剩下的事情就拜託你們處理了,各位名偵探!如果有時間的話可以把我的行李寄到我家,或者乾脆扔掉也行!」
「迪斯科,沒事吧?」
我抬頭看着八極的臉。「可是……暗病院被稱爲『箭鴨』不是從六年前開始的嗎?」而那支箭又引發了這次的死亡事件?還是說,兇手根據三田村三郎「箭鴨」的外號制訂了殺人計劃?
「嗯?是梢嗎?」是勺子。「我現在還在福井哦。」
「世界上就存在這種人。」
天使兔團員本鄉雄士(本鄉塔克西塔克西)〔※雄士在日語中可以被讀成塔克西。〕於七時十五分離開洗手間,在慶祝事件解決的氛圍下遭到自己同伴的輪番嘲笑,在他們發現六人的屍體後,本鄉大概又會以不同的方式被調侃吧。
完全正中目標,真不愧是名偵探。
朱迪·玩偶之家的推理幾乎接近正確答案了。但她並沒有看到完整的畫卷。
「正是如此。肯陶洛斯射出利箭的時間是六年前,並且在當時就已經殺死了三田村先生。」
「迪斯科,你在哪裏?」
八極早已對答案胸有成竹。「恐怕是來支援我們的吧,也有可能是因爲勺子小姐希望自己留下的謎題能由星期三先生你親自解決哦。」
八極反問:「那你爲什麼會把自己所愛的諾瑪·布朗小姐錯當成勺子小姐呢?」
「六年前?」
「你一開始就把諾瑪小姐當成了勺子小姐,後來又懷疑眼前這位『勺子』是『爲欺騙自己而來的諾瑪』,是不是這樣呢?」
八極回答道:「最終結果確是如此。」
「跟這個男人發生關係的,是寄宿在三田村三郎身體中的室井勺子。而能夠講述這一記憶的除了這個男人,也只有室井勺子小姐的靈魂了。而且我已經證實這個男人還活着。因爲不知道星期三先生是否會被某種強烈的感情驅使,對這個人做出一些過分的事情,所以我想避免讓你們接觸。但他真的還活着,並且本人也承認曾經與『箭鴨』先生髮生過性關係。最後,還有那四根手指。」
「最終結果?」
「可是三田村不是一直活着,還一直在寫小說嗎?」
而我將在這個夜晚,遭遇那個所謂的埃塞斯奈比那。梢這個大舌頭,那明明就是SS-Nail Peeler嘛,趁人熟睡拔人指甲的人,還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而且SS並不是指Schutzstaffel(納粹黨衛軍),而是Super Sadistic(超級虐待狂)的縮寫,這是SS-Nail Peeler本人說的。
梢已經不在裏面了。她已經不知不覺離開了這裏。
尖尖豬正被豆源保管着。
同時,以筷子刺穿眼睛的狀態被發現的遠不止八極一個人。鯖山二號半、垣內萬萬跳、日月、豆源、貓貓喵喵喵這五位名偵探也都在鳳梨居各自的房間中,以同樣的方式死去了。他們大概也會被警察認定是自殺吧。
二〇〇〇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