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梢

第02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4909 字

「梢,去看煙花嗎?」

聽到我的聲音,梢的視線從正在播放《大盜賊》〔※改編自德國兒童文學家奧特弗裏德·普魯士勒(Otfried Preussler,1923-)的同名童話。〕的電視轉向我,叫了一聲:「鏘——」那是她在模仿伊倉弟弟〔※日本動畫片《海螺小姐》中的人物,慣用「鏘」來稱呼家人。〕說話,可惜似乎用得不太對頭。

之後我牽着梢的手,帶她到「東急」〔※東京急行電鐵,大型民營鐵道之一,以澀谷、目黑爲總站。〕便利店買了一件設計風格與成人服飾無異的紫色浴衣和一雙木屐。隨後我們走到多摩川岸邊。我抱起走累了的梢,離開擁擠的河岸,來到略高一些的堤防草地上坐下,跟她一起喫烤魷魚、看煙花。梢起先還頑皮地模仿煙花升空時發出的「咻咻咻……啾啾啾」的聲音,不久就玩累了,雙手抱膝靠在我身邊沉沉睡去。

我把沉睡的梢抱回家,放在牀上,然後打開一罐啤酒,在起居室用家庭影院看《迷情追殺》。就在這時,電話響了。是威廉·伊迪打來的。

「你到底在幹什麼?還要在日本晃悠多久啊?」威廉說,「如果真想領養那個小姑娘,你就更不應該停止偵探工作,一個人留在日本無所事事吧。還是先回美國吧,回來冷靜一段時間,說不定就有辦法了。」隨後他又調侃道:「話說你真的只是想要個養女嗎,兄弟?」

雖然我創造出來的自己是名叫迪斯科·星期三的孤兒偵探和孤兒威廉·伊迪的人格,曾在五年前讓在好萊塢附近一家服飾公司任職的女營業部長懷孕,並最終說服其打掉,但真正的我最近三年來一直對高中同學諾瑪·布朗念念不忘,這使得我無法順利與其他女性交往。諾瑪·布朗……太俗了!我怎麼會被一個叫諾瑪·布朗這種庸俗名字的女人迷得神魂顛倒呢?其實我從高中時代就非常喜歡她,但諾瑪並不是那種很有人氣的女孩,興趣愛好也與常人不同,而我卻是非常受歡迎的男孩。我們就像生活在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所以一直沒有機會搭話。但就在三年前,我們在同學會上再次相遇……我體會到了只有我能懂的諾瑪·布朗的高貴氣質。高中時的諾瑪·布朗爲人親切、率真,待人一視同仁,性格勇猛果敢,而且身材絕對惹火。她彷彿就是世界存在的理由一般。三年前的她如此,當然現在也是,將來也還會一樣。

「諾瑪·布朗。」「狗屎!見鬼的迪斯科,你終於跟我說話了。」「嗯,終於。」「活得怎麼樣?」「嗯,還算開心。」「還算開心,那就是事事順利啦?」「怎麼可能。」「那可說不準。」「是嗎?」「對了,我曾經想過只要你朝我邁出三步,我就走到你身邊去哦。」「哦。」「但你一直玩眉目傳情,從不願意跨出自己制訂的那條界限。你就是這樣抱着孩子氣的驕傲,無情地將我們和我們的感情踩在腳下。看,這就是報應。」

我看着諾瑪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和圓桌上的一盤鴨肉。

「那你來接近我不就好了嗎?」「爲什麼?明明是你先看上我的。」她歪着頭笑了。比高中時瘦了十公斤左右的她美得讓我目瞪口呆,就像褐色的卡梅隆·迪亞茲〔※卡梅隆·迪亞茲(Cameron Diaz,1972-),美國女演員、時裝模特,四次提名金球獎,代表作有《變相怪傑》、《霹靂嬌娃》等。〕。

本應在房間睡着的梢這時走下樓來坐在我旁邊,雙手抱着膝蓋閉上眼睛。「梢,去二樓睡。」「不要……」「是一個人害怕嗎?」「冷………我把空調開暖一點兒。」「不要……」「這裏不是更冷嗎?」「冷……」

於是我從二樓取來毛巾被,把抱膝而坐的梢包裹起來,梢說:「臭。…什麼臭,毛巾被嗎?」「迪斯科。」「是嗎?」「騙你的,迪斯科不臭。」說這種謊有什麼意義嗎?我這樣想着,帶着有點受傷的心情繼續看電影,卻久久不能集中精神。桑迪·牛頓〔※桑迪·牛頓(Thandie Newton,1972-),英國女演員,代表作有《當幸福來敲門》、《撞車》等。〕和馬克·瓦爾貝格〔※馬克·瓦爾貝格(Mark Wahlberg,1971-),美國演員以及電視製作人,代表作有《意大利任務》、《鬥士》等。〕都像沒毛的猴子一樣。沒有起伏、沒有懸念的劇情隨着進度條緩慢推進。隨着夏爾·阿茲納夫〔※夏爾·阿茲納夫(Charles Aznavour,1924-),法國電影明星、歌曲作者和歌手。〕的CD開始播放,其本人也在房間的一角登場,爲共舞的牛頓和瓦爾貝格伴唱。這電影真的是下了工夫製作的嗎……我抱着這個想法發了一會兒呆,這時裹着毛巾被、在我旁邊熟睡的梢突然抬起頭大叫:「好痛好痛好痛!」我轉過頭,看到梢的身體在變大。

——不僅如此,年齡也在變大。

把梢的兒童睡衣撐得鼓脹不堪的少女,仍舊抱着膝蓋看着我說:「好厲害,剛纔好像湧出好多東西來。」她淺笑一下,眨了下眼睛,身體又開始咻咻咻地收縮,變回到了原來小小的梢。

我盯着梢看了好久,但她把小臉埋在膝蓋裏一動不動,只能看到肩膀在起伏。看來,梢並沒有察覺這一切,依舊睡得香甜。就好像睡覺的是梢,做夢的卻是我一樣。

這一突變的時間實在太短,突然發生又突然結束,且沒有出現任何因此事而產生的影響。梢好像也對此沒有任何記憶,什麼都想不起來,所以我只能將其歸結爲自己啤酒喝多了。之後的兩天平安無事,但第三天早上大概六點半左右,我們兩人喫早餐時,餐桌對面突然發出這樣的聲音:「哇,真的又來了。太糟糕了,內褲都要被我撐爆了。哈嘍?喂!」發出聲音的是大約有高中生那般年紀的梢。

我把手裏的咖啡杯放下,問道:「你是誰?」可我對面的少女無疑就是梢本人。我曾經找到過失蹤了三年、五年,甚至三十年的孩子,能無視年齡確認一個人的身份。

但就在我問完的瞬間,梢又變回到六歲的樣子,呆呆地張着小嘴說:「什麼?」

我問她:「你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事嗎?」

梢反問說:「什麼啊?」看來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剛纔變大了。「中村奶奶的院子裏,有咖啡、大樹,還有大大的貓咪,在睡覺哦!梅烏……」梢咬了一口紅豆包,一邊咀嚼一邊用混亂的語法說道。她口中的中村奶奶是住在維哈拉比小島町一〇一號室的公寓管理員中村逸緒老太太,而梅烏大概是指梅魯,梢嘴裏含着紅豆包所以沒說清楚。梅魯是老太太養的貓,全名叫梅克馬魯。梢說的幾個固有名詞我勉強能聽出來,其他就不太清楚了。

「梢,今天不要去中村奶奶那裏,知道嗎?」我說。「啊!不要………梢,有沒有覺得自己的身體不舒服?」「啊?」「有沒有哪裏痛?」「不痛啊。」「但你的身體還是不太好,所以你今天不能外出。」「我沒發燒啊。」「沒發燒也不行。」「不要……」「不行,今天你要乖乖待在家裏。」「中村奶奶那裏,爸爸他,咖啡樹哦,也不行?」「梢,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啊。」

晚上,我走進梢的臥室,確認她是否好好睡着。梢像自動鉛筆的替芯一樣,雙手緊緊夾在身體兩側直直地睡着。毛巾被端正地蓋到下巴上面。梢睡得非常沉,會保持這個姿勢一直到早上。她醒着的時候會像火車頭一樣嗚嗚地在家裏亂跑,到處打滾,不是在塗鴉就是在玩煮飯遊戲。每天都這樣,如同全力投球一般,開動全力地玩耍,到晚上就會累得連翻身的氣力都沒有。但是,就像游泳的時候需要中途休息一樣,是不是也該強迫在陸地上的她停下來休息呢?

肯定是因爲一直待在家裏沒有出去才閒得發慌開始胡思亂想了吧。我想,還是去工作吧,去勞動賺錢吧。人類不是被設計出來待着不動的。必須去玩,去工作。

可是,與其列出那麼多問題,再一個個去尋找答案,還不如承認我的腦袋出問題了比較簡單。這一切都是因爲我開始出現幻覺了。是日本的環境不好嗎?是這個生活環境不好嗎?還是因爲我的人生本來就很糟糕……要說都很糟糕的話的確不過分,但要說不糟糕的話也能說得過去。大概所有人的生活和人生都是如此吧。大家都振奮精神解決着自己的問題,沒有人會產生看到小孩子的年齡身高忽大忽小的幻覺。

「我跟你說哦,就是咖啡啦,『啾』地一下長高了,長大了哦。還有太陽,還說慢慢來哦。」「啊,是嗎。」我笑了一下,「總之,梢今天必須待在家裏。」梢再次「啊」了一聲,然後開始專心把紅豆包喫完。我想起中村老太太家的溫室裏確實種着咖啡樹,可能梢想說的是那裏的咖啡樹長高了。然後老太太對某個人說慢慢來,也有可能是要梢慢慢睡個午覺再走之類的吧。至於其他的我就管不了那麼多了。這次已經勉強能聽懂梢的一些話了,平時是完全不懂,連百分之一都不懂。但我不介意,也介意不過來。

用手支撐着額頭閉上眼睛,我開始想:是不是梢的體內發生了時空錯亂?不依靠時光機器,也不會發生自己見到自己這樣的悖論,只是從人生的某個時期回溯到了另一個時期。剛纔梢之所以會大叫「外國人」併到處找我,就是之前發現我的記憶尚留在腦中的證據,因此年齡較長的梢的時間是連續性的。剛纔她甚至還說了句英文「Pardon」,可能是因爲我在與山岸夫妻和織田等人交涉時屢次使用過「Pardon」這個單詞,所以連六歲的梢都會了。還有另外一種情況,即處於高中生左右的年齡、學習過英語的梢來到這個時代,問過我的名字之後對答案無法理解,而說了句「Pardon」,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沒讓她去中村老太太那裏真是太對了,這天傍晚,在塗鴉用的素描本上畫着原創動物園的梢突然扔掉手中的蠟筆,變身少女,驚叫着站起身。

再後來,我又想到,會不會是織田的誘拐給梢造成了心理傷害,最終導致她的人格障礙呢?梢的另外一種人格。據說多重人格者在轉換各種人格時,偶爾也會發生臉型和體格的變化。例如傑克和海德先生〔※出自英國作家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的小說《化身博士》,講述傑克喝了一種試驗藥劑之後,會於夜晚化身邪惡的海德先生四處作惡。〕。可是,人類的骨骼真能在數秒內伸縮變化成大人,再縮成孩子的體形嗎?

糟糕,這樣一來我就得向她說明爲什麼她沒睡着卻不記得有這回事、這期間她到底做過些什麼了。不過梢並沒有像我想的那樣提問,而是繼續在紙上畫她那形似烏龜的七足動物,口中呢喃着:「袋鼠……」

我去便利店買橙汁和冰激凌的時候順便買了個成年女性的內褲,回來讓梢穿上,梢卻不願意。在「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的反抗之後,傳來一聲超級無敵衝擊波似的尖叫!看着我逃開,梢覺得很有趣,開始追在我身後用尖叫撕裂空氣。

隨後我又想到,會不會是山岸夫妻對少女梢的出現感到恐懼,才隱瞞事實,並試圖把讓他們害怕的梢推給織田或我呢?不可能,因爲我和六歲的梢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半個多月,一直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梢給人的感覺也一直都沒有變過。當然,也有可能是短暫的穿越曾經發生過,後來停止了,現在又因爲某個理由再次開始。關於這一點,有必要跟山岸和織田確認一下。

我在沙發上半夢半醒地想着這些事情時,突然被「外國人,你在哪兒」的喊聲驚醒。我邊起身邊叫道:「梢?」

「喂,這到底怎麼回事啊!我已經第三次差點兒撐爆內褲了,很痛的。」她回頭看着我,「啊,又是那個外國人。哈嘍?哈……」在我回答之前,她又變回了六歲的梢。被一屁股坐到地上的自己嚇到,梢哈哈地笑着說:「我睡着了。」我問她:「梢,你還記得自己睡着之前的事嗎?…『什麼?…你剛纔不是在畫畫嗎?」「嗯。」「還記得自己爲什麼會站起來嗎?」「睡着了。」「不記得了?」「沒有。被迪斯科看到了。羞羞……」梢用手捂着自己的臉。「爲什麼?」「睡着了。」「爲什麼羞羞?」「睡着了被看到了。」「你沒睡着哦。」

然後梢便開始哈哈大笑,也許她正在腦子裏想着自己說不出來的對話。搞不好根本不是說不出來,而是不想說出來罷了。

立在牀邊的落地燈把臥室染成了橙黃色,變大了的梢坐在牀上,看到站在沙發背後的我,她說:「在這兒啊,你是誰?…迪斯科。」我回答道。「Pardon〔※意爲「什麼?再說一遍」。〕?」她話音剛落便「砰」地變回了六歲的梢,繼續沉睡着。身體縮小的同時,「啪嗒」一聲落回到牀上,因此睡相亂得不像梢了。我從沙發上起身走到梢的牀邊,托起她的頭放回到枕頭上,讓她的手腳重新伸直。看着她的這個姿勢,我突然覺得在雙人牀上躺着的小小的梢全身僵硬,像是在害怕什麼。我在心裏暗暗發誓要全力保護這個孩子,不讓她受到半點傷害。梢的小臉卻非常安靜,看不出一點恐懼,瞬間我又覺得她看起來是那麼可愛。我把毛巾被一直蓋到梢的下巴上面,打開門準備離開她的臥室,卻又想在梢再次變大、大叫「外國人」的時候陪在她身邊。於是從自己的房間拿了個毯子,回到沙發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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