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4069 字
「我們還算不上是朋友。」谷口透帶着悵然若失的表情說,「順便再說一次,我沒有誘拐過三田村,更沒有殺他。」
「因爲谷口醫生的姓是結婚以後才改的,他的舊姓是青木。」谷口對福島的解釋不屑一顧。
「不過現在仔細想想,我當初真的應該把他給殺了。」
「算了算了。言歸正傳,谷口先生的證言中,提到的大爆笑先生被毆打事件的現場是這個樣子的。」(見圖27)

「三田村他腦子有問題。」谷口接着福島說,「他不僅給酒井的腦袋上來了一下,還在他倒地後不斷踢打。」
「不過,那是爲了讓大爆笑先生在『奈津川山莊』的長廊上留下一條筆直的血跡。」福島接過谷口的話頭繼續道,「好了,現在先讓我們回到剛纔的那個設問。爲什麼事件總會找到名偵探頭上來呢?答案非常簡單,因爲名偵探們擁有解決事件的意欲。這就是問題的本質。可是,爲什麼事件總會找到本鄉的頭上來呢?那是因爲有個謎題在等待本鄉去解開。而本鄉他也不負所望地解開了這個謎題。這個謎題從七年前開始就一直襬在本鄉面前,但他在經歷了七年時間後,才終於發現了。其實,剛纔我解說的九個事件,共同提示了一個重大的問題。」
說着,福島把剛纔向我們展示的那些照片和簡圖一字排開。二琉主馬上說道:「哦哦原來如此。是浦島太郎啊。」
太快了!爲什麼啊,話說浦島太郎到底是什麼啊?!
「……啊,浦島太郎嗎,原來如此。」福島的理解也慢了一步,「真不愧是二琉主君,名符其實的名偵探啊。」福島又說。這時我依舊沒弄明白其中的含義。
「正是如此。我們大家都是浦島太郎。」
「那是什麼意思啊?」我想也不想就說出來了。
「請你仔細觀察我排列在這裏的照片和簡圖。」福島耐心地說,「這上面畫的都是錯覺圖。」
錯覺圖?
「這些圖裏面都隱藏了數字。」
我盯着那些圖和畫。數字?數字嗎……數字?在哪裏啊?!拼上一條老命,我也才總算看到梯圖中的「2」和「3」。只要把梯圖橫過來放,就會變成羅馬數字的「Ⅱ」「Ⅲ」。咦咦?就是這樣嗎?我把我的發現指出來,福島點點頭。
「沒錯,就是這樣。」然後福島繼續他的解說,「我們從最初的事件開始按順序往下說吧。首先是這個承載着屍體的盤子和刀具,他們組成了阿拉伯數字『9』。接下來的事件中,屍體在空中往返的軌道描繪了阿拉伯數字『8』。在『方屋』事件中,河邊的視線描繪了漢字『七』,緊接着,沒有身體的屍首描繪了漢字『六』。再接下來,被斜着切斷的四個人的身體……就像這樣。」說着,福島把四具遺體的切斷線加以符號化,浮現出作爲美國人的我非常熟悉的數字「5」的記錄方法。日本人會用「正」字來表示五,但美國人卻是這樣的(見圖28)。

「而這個『紅絲帶標記』實際上是個阿拉伯數字,在變成現在的形狀以前,也就是在公元十五世紀左右,人們是用這個符號來表示數字『4』的。接下來是梯圖所表示的『Ⅲ』和『Ⅱ』。最後,是大爆笑先生留在『奈津川山莊』裏的『一』。現在,我要把這九個數字分別擺在西曉町的地圖上,也就是相應的事件現場的位置。」(見圖29)

「正如大家所見,這九個數字組成了一個魔方陣。這個魔方陣縱向、橫向和斜向的數字相加都等於十五,它還有一個特別的名字,就是『洛書』,在中國古代傳說中,曾經有一隻甲殼上刻着這個魔方陣的巨龜出現在陸地上。二琉主君剛纔那句話,是將西曉町比喻成了揹負魔方陣的巨龜,而我們則是這隻巨龜背上的『浦島太郎』啊。哦,星期三先生你不知道『浦島太郎』嗎?『浦島太郎』是我們日本傳說中的一個人物,有一天他在海邊救下了一隻被小孩子欺負的海龜,爲了感謝他的救命之恩,海龜馱着他到了海底龍宮,就是這麼一個故事。不過如果把西曉町比喻成巨龜的話,那它揹負的應該就是整個『世界』了吧?因爲大爆笑先生曾經指出,從鳳梨居延伸出去的那十二個單詞跟世界地圖是重合在一起的,而這十二個單詞又同時被承載於『巨龜』的『龜甲』之上。龜背承載世界的這種世界觀在中國、印度、朝鮮等國的創世神話中都有出現……不過這都是我從剛纔本鄉說的那些話裏照搬過來的。現在讓我們迴歸正題吧。有人從七年前開始在西曉町這隻『巨龜』的背上刻下『魔方陣』,同時開始了倒計時,他連續刻下了『9』、『8』、『七』、『六』、『5』、『4』、『Ⅲ』、『Ⅱ』、『一』這些數字。可是一般意義上的『倒計時』並不是到『一』結束的對吧。沒錯。正是爲了數完最後的這個『0』,那個人才把『奈津川山莊』改建成了現在的鳳梨居。而且,正是因爲鳳梨居的建成,三田村先生纔給自己起了個新的筆名——『終了』。也就是說,這個魔方陣的描繪和『倒計時』的安排,都是出自三田村先生之手。簡單來說,三田村先生站在所有事件的幕後,操縱着各種人物,給事件加入了各種要素。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想出必須動用名偵探的高明騙局啊。三田村先生以『奈津川山莊』爲據點,向各種企圖犯罪的人提供他自己構思的騙局,甚至在必要的時候親自動手進行佈置。他參與了利用冰塊和火箭筒進行的屍體移動,向『方屋事件』的兇手提出利用鏡子的犯罪手法,再指示協助分屍的兇手拿走屍體的頸部和軀幹,在一刀兩斷殺人事件中又教唆別人進行模仿犯罪,對於那個死亡信息則是完全即興的改編,他安排了交換殺人的過程,再以同樣的題材提出了雙重殺人的計劃,最後更是挺身而出,親自襲擊了名偵探。而且他做的並不是誘導並教唆其他人犯案,他甚至把本鄉塔克西塔克西屢屢引至現場促使其進行推理,在本鄉離開西曉町後,他又把自己的同學,酒井義先生包裝成了新的名偵探。沒錯,大爆笑咖喱先生其實並不是名偵探,只是三田村先生的一個朋友而已。把事件的機關透露給大爆笑先生,並教他畫出梯形圖,甚至間接引發了整個事件的都是三田村先生本人。他一直都在搬弄是非從中漁利啊。對別人來說,他們爲了解決事件,會去請名偵探出馬,但對推理作家來說,名偵探也不過是一個裝置罷了,至於事件,那都不是找上門來的,而是被創造出來的。因爲推理作家的工作向來就是自己想出一個謎題,再將其破解。所以,面對一個實際存在的事件,他自然也會試圖同時控制兇手和名偵探這兩方面的角色。」
「他已經無可救藥了。」谷口透哼了一聲,憤憤不平地說。
福島回應道:「谷口先生會生氣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爲三田村先生爲了將自己二十年前失蹤時口中所說的『谷口徹』這一名字現實化,刻意把谷口三奈子小姐介紹給了青木透先生〔※日本人名中「微」和「透」讀音一樣,另,日本在女方出嫁時會冠夫姓,男方入贅女方則冠妻姓。〕,並且使得他兩次被捲入事件中,一次是六年前,一次是今天。這大概是爲了讓他成爲名偵探推理的材料吧。三田村先生爲了讓名偵探解開自己的死亡之謎,已經準備好了所有東西。而我接下來將要說明的,就是昨天實際發生的事情。三田村先生做好充分準備後,造訪了因爲六年前受傷,一直都被抑鬱症所困擾的大爆笑先生,實施前額葉切除術幫他治癒了抑鬱症,用筷子刺穿大爆笑眼睛的正是三田村先生。其後,爲了讓大爆笑先生再次復出成爲名偵探,他爲他準備了最後一個事件及其推理。殺害三田村先生的恐怕不是田中正嗣偶然射出的箭,而是在三田村先生本人的指導下,由大爆笑先生射出的吧。話說回來,田中正嗣根本沒有用弓槍射過箭,住在二樓的天使兔團員也沒有拖動過三田村先生的遺體。那是他們接受蝶空寺嬉遊先生的請求,爲了引出『埃塞斯奈比那』而上演的一場表面性解決事件的即興劇。不過我們竟然能在倉促間演出這麼一場即興劇,也是因爲跟名偵探在一起待得太久了吧。真是傷腦筋啊。實際情況是,在被大爆笑先生射中背部後,三田村先生爲了完成『0』的繪製,在瀕死狀態下拼上最後一絲力氣繞着走廊爬了一圈,或是在三田村先生死亡後,聽取了他遺志的大爆笑先生拖動遺體繞着走廊轉了一圈。可是,因爲三田村先生實施的那場莽撞的手術,大爆笑先生也不幸死亡了。緊接着,這座反應了三田村先生的興趣,擁有過剩意義的鳳梨居迎來了一撥又一撥的名偵探造訪。本鄉塔克西塔克西認爲,名偵探的連續死亡這一情節很可能也是三田村先生一開始就設計的情節。真是太可怕了。雖然我覺得這不太可能,但卻沒法十分肯定自己的想法。還有就是,本鄉認爲三田村先生的死是大爆笑先生的復仇,他在三田村先生瀕死的狀態下,依舊逼着他不斷爬行,或者是三田村先生的意識在朦朧間回到了六年前,認爲自己正沿着『奈津川山莊』的長廊爬行吧。本鄉是這樣說的,三田村先生當時可能倒在地上,眼前一片黑暗,爲了逃開大爆笑的追打,沿着自己認爲筆直的長廊一直爬行,最後卻繞着鳳梨居轉了一圈。因爲意識過於朦朧,使得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繞着圈爬行。總之,本鄉講到這裏,就用筷子刺穿了自己的眼睛。大概是因爲他看到二琉主君在大廳完成了蛇棒的組裝,意識到了自己的推理並不完善吧。不過,本鄉原本就是爲了犯錯才進行推理的。所以,在他從那個世界或者其他什麼地方把加藤淳一帶回來之前,真正的解謎工作就交給二琉主君來完成吧。」
說完,福島向後退了一步,二琉主站出來說:「現在是十一點二十五分,時間剛剛好啊。那麼,一分鐘後我們就開始『終結時刻』吧。現在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讓大家進入中央大廳了,所以請各位都待在原地!」
在他舉起倒立的『尤克特拉希爾』,用尖端按下枝形吊燈中央的『世界的中心』按鈕時,鳳梨居動了起來。
他充滿活力地留下這些話後,跑出十一號房,沿着樓梯跑到中央大廳,再次拿起地上的『尤克特拉希爾』,衝着我們這邊大喊:「請大家留在房間裏面!鳳梨居被停止的時間,馬上就要再次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