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1.3萬 字
一個人給別人施加的影響力,究竟有着怎樣的強度呢?又有着怎樣的確切程度呢?
這種影響能夠持續多久,範圍有多廣,是否能夠對其做出確切的測量呢?
還是說,只要通過人際關係經驗的積累,自然就能掌握影響的火候呢?
「J.J.,謝謝你的點心了。」
聽到我的話,剛纔差點把自己肚子炸碎的J.J.愣了一下,「啊?嗯。」他好不容易纔擠出隻字片語。
「你經常喫這家店裏的點心嗎?」
「啊,什麼?」
「就是這個海人草家的點心。」
「不,我不是很清楚……因爲這些事情我都交給女孩子去做了……怎麼了?」
我再次仔細觀察J.J.,但還是看不出他有所隱瞞的痕跡。當然,也不能排除J.J.原本就是個病態說謊者的可能性……
我走向辦公室門口。
「喂,迪斯科,你要去哪裏?」我毫不理會J.J.困惑的聲音,快步離開了那裏。
打開門,看到井頭和另外一個女孩子正躲在旁邊接待處的櫃檯後面瑟瑟發抖。應該是因爲剛纔那個貌似怒吼又貌似爆炸的聲音吧。井頭好像看到了被我打開的大門裏面的情形,她發出「咿」的聲音,雙手捂住嘴說:「夫人她……」我回頭,從這裏果然可以看到躺在地上的諾瑪。不過這個未來反正也不會一直持續到發生騷動那一刻的。
「井頭小姐。」
沒有回應。
「井頭小姐。」我又叫一遍。
「啊,在。」
「剛纔你拿進來的點心,應該還有吧?」
「是,是的。對不起,那個,莫非那個點心有什麼問題嗎?」
「不,點心沒什麼問題,不過我想請教一下,你買點心的地方,叫海人草家沒錯吧?」
木村大介
「嗯,算是吧。」她會問這個是理所當然的。「當然那也有可能只是假名……」
野中麻美
田中正嗣
「你剛纔好像說過,那家店是新開的對吧?」
「什麼水星C啊……那是哪國語言?」
河合一洋
我從井頭顫抖的手上接過那個CD盒大小的宣傳小冊子,開始翻看。上面都是些和式點心和店鋪的照片,而且我只能看到點心種類的說明和圖樣,卻找不到店鋪的信息……不過,小冊子中間還夾着一張正方形的形似書籤的傳單,上面寫着開店三週年紀念。在『爲答謝廣大顧客熱情光臨……』這樣一段話下面排列着限時發售的糰子和年糕。開店三週年。我再次查看宣傳冊,上面並沒有註明分店和總店。
溝呂木文枝
如果水星C真的是從未來世界穿越過來的,那他究竟有什麼目的呢?
倫巴巴十二被加進這個名單中,這應該是非常自然的事情Ⅱ巴。因爲倫巴巴十二是從過去穿越而來的十七歲的三田村三郎,在不久之後又馬上回到了過去……所以那些沒能進入鳳梨居的人很容易會將他與別的失蹤者混淆起來。這一點先不去細究了。更重要的是,爲什麼沒有水星C的名字?幾次把出逗海揍飛、胡亂使喚現場的警察官、甚至在報道陣營面前都絲毫沒有隱藏其暴力行爲的水星C,竟沒有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這樣的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在鳳梨居門口排列着這麼多的攝像器材,水星C竟然沒有在其中任何一個裏面留下他的身影嗎?
「就叫水星C。水星就是太陽系行星的水星,C就是字母的C。」
「沒有哦,至少在調布沒有。」
天使兔劇團成員
我嗎?怎麼可能。可是她這麼想我也無所謂。「沒錯,就是我殺的。」
如今回首那個男人幹過的事情,我再次震驚了。大爆笑的「放射狀排列的十二個單詞」一說、玩偶之家的「鳳梨居星盤」一說、還有蝶空寺快樂那個充其量只能算是突發奇想的「以失血致死爲目的的一週說」,這些都是經由水星C的轉述進入我記憶中的。快思考啊偵探,雖然我不斷被那傢伙如此告誡,但沒有給我留下任何思考餘裕的同樣也是那個人。在八極的推理開始以後,他依舊一直在我周圍保持着若即若離的狀態,甚至在我後來被櫻月淡雪引導至鳳梨居大劇院遇到危機時,衝到裏面把我帶出來的也是水星C。啊啊……最重要的是,最後解決了鳳梨居事件,併成爲唯一倖存者的出逗海也是因爲被水星C揍到醫院裏才逃過一劫的!
倫巴巴十二
加藤淳一
平木貴子
「這裏應該是三年前開張的吧?」
「請。」
「是的,就是這個名字。」
官崎夏繪
唯獨沒有水星C的名字。
不,按照水星C的性格,那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可是,這種性格的人真的存在嗎?
蝶空寺快樂
……不斷思考着,我再次有所發現。
事實究竟如何?
水星C做過什麼?首先,他跟星野一起打到我們在普林斯頓酒店暫住的房間中,然後陰差陽錯地決定跟我一起去福井,口口聲聲說要馬上回去,結果卻在鳳梨居中作爲我的先導加入了推理比賽中……其後,他又跟我一起得到了穿越時空的能力,但如果他是從未來過來的,那他應該一開始就具備了這個能力。這就意味着他一直在我旁邊裝作毫不知情地演着各種小把戲……而且,一直以來不斷地被最親近的人們背叛,被最信賴的人們欺騙的我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斷言這是不可能的。
疑似名偵探本鄉塔克西塔克西
但是因爲連我自己都還不知道那個地點,所以水星C纔會一直陪在我身邊不是嗎?
「這裏的員工中有沒有一個叫水星C的男人?」
莫非現在這個我也並非「事實的我」,而是一個「架空的我」嗎?水星C不僅在鳳梨居事件中一直跟我在一起,甚至還進入鳳梨之家,第二次將我拉回了現實世界,並且,把我帶到普林斯頓酒店,其後又讓我陰差陽錯地來到這個二〇一九年的,都是那個粗暴的男人。我受到了水星C的巨大影響,這一點已經無法否定了……那麼,當水星C從那邊的時空退出之時,這個我是否也會同時消失暱?「咻」一聲,消失在半空中?
名偵探
但J.J.對我的問題毫無反應。
貓貓喵喵喵
不行,再怎麼思考水星C的人格問題也不會有個頭的。對那個男人我是完全找不到邊際,根本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還是專心思考他實際做過的事情吧。沒錯,就算這個時空整體是個架空的存在,他的行爲和因此產生的結果都是不可否定的事實。事實,這是基本前提。
稍微沉默了一下,她又看着我說:「不,應該不是的。」井頭的聲音已經不再顫抖,「星期三先生跟諾瑪小姐之間是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吉田由貴乃
「是這樣嗎。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是男人嗎?」
附註
本鄉雄士
可是我真正應該懷疑的並不是那個,而是更加根源性的東西。
野村理惠
「啊,呃,我不是很清楚,是的。沒錯,是新開的。」
剛纔井頭拿進辦公室的那種橙色的點心現在也只剩下展示用的照片了。寫有價格的牌子早已被翻轉過來。
「啊,那不可能的啦,因爲這是我們一幫年輕人開的店。」
「啊?水星C後面的名字呢?」
我發現自己又開始做多餘的猜測了,所以趕緊停下來。我現在非常清楚的是,雖然不知道自己沒有水星C能否前進到這個地步,但是,多虧了水星C,我至少比較順利地走到了這裏。他在風梨居向我說明了事件的經過,又曾經兩次闖入既非彼世也非現世的世界將我帶回來,還強行將我帶到了自己因爲過於恐懼而無法靠近的普林斯頓酒店,並且還在最後,將我趕到了這個位於「終結時刻」另一邊的世界。
花田佐和子
美神二琉主
如果沒有水星C的話,名偵探出逗海斯泰爾會不會以另外一種形式讓這個事件得到解決呢?
疑似名偵探櫻月淡雪
鯖山二號半
於是我繼續提問:「你剛纔提到過鳳梨居三十一人對吧。那你知道那三十一人都是誰嗎?」
棍原亞矢子
垣內萬萬跳
八極幸有
朱迪·玩偶之家
我曾經在二〇一七年的圖書館查閱了那個事件結束後不久的報紙,當時還覺得報道上記載的有關三田村三郎自殺的故事都是出逗海隨口編造的……可是,莫非那個故事真的就是發生在鳳梨居中的事實嗎?
可是,光從眼前這個放大了的新聞報道來看,無論水星C對過去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我最後都還是進入了鳳梨居,作爲偵探參與到事件當中,並且跟其他名偵探一起消失了……沒有了水星C,我將會遇到什麼樣的事情呢?而水星C本人又會缺失一些什麼樣的記憶呢?
「啊哈哈。那個……我們這裏確實沒有一個叫水星C的員工,您知道他的本名叫什麼嗎?」
福島學
迪斯科·星期三
再反過來想,某個人試圖接近我的理由不會有很多的。就連鳳梨居事件好像也是三田村三郎和熊貓倫倫專門爲了我而準備的事件,而在經歷了這個事件之後,水星C依舊待在我身邊,如果這其中有什麼特殊目的的話,肯定就跟跨過對摺時間點後我所展開的兒童誘拐有關吧。畢竟我在十三年的時間內就藏匿了整整三億個孩子。如果未來的某個人穿越到了我身邊,那麼他想從我身上找到的,無非就是我藏匿孩子們的地方。
「就是最近……啊,請你稍等一下,我記得在這裏……」說話間,井頭把手伸到櫃檯底下翻找着什麼,「啊,找到了。太好了。這就是那家店的宣傳冊。」
「嗯,謝謝你。」
上村哲朗
水星C是否預見過,我會在這個世界坐在史泰龍·日本公司的辦公室裏呢?不過,這也是再怎麼想也不可能得到證實的事情Ⅱ巴。可是,史泰龍公司的會長J.J.以及其下的公司員工都知道我會來到這個地方。這卻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對不起,我想請問一下。」我對她說。
林博之
這樣一來,當「壁壘」另一邊的架空過去消失的時候,這邊的架空未來中究竟會留下些什麼呢?早已被註定的事實究竟是什麼?真正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的?我和八極都曾經到未來閱讀過有關風梨居事件的新聞報道,但那些報道說白了也是屬於從架空的過去自然發展而來的架空未來的東西……有什麼證據可以證實那些報道是根據實際的歷史寫出來的呢?水星C是在事件發生之後進入鳳梨居的,所以三田村三郎死在風梨居中,這一點應該不會有錯吧。他在瀕死狀態下繞着迴廊留下了一圈圓形血跡,爲了解釋這一神祕行爲,名偵探們集中到鳳梨居中,這一點恐怕也是事實吧。但就在我和水星C混入其中之後,鳳梨居中發生的事情跟真正的歷史之間究竟出現了多大的偏差,這是完全無法計算的。鳳梨居真的是將奈津川山莊扭曲後形成的建築嗎?如果意識能夠扭轉時空,那麼有沒有這種可能,即在水星C的影響和誘導之下,我將原本就是圓形的鳳梨居切開,反而將其拉伸成了筆直的奈津川山莊呢?就連隱藏在八號房和九號房之間的停車場,只要他能夠操縱時間,就可以在刻意讓我們發現奈津川山莊之前隨時準備好不是嗎?或者是他暗中將鳳梨居的空間和真實存在於另外一個地方的停車場接續起來,只是我們並沒有發現而已嗎?
「啊,不是的……夫人她,星期三先生,那個,莫非……」
「沒錯。」
這樣的懷疑我還可以提出很多很多。
豆源
我從史泰龍的會長辦公室跳轉到海人草家的小宣傳冊上印着的那個地址。臨走時看到J.J.好像正要說些什麼,但我已經不準備留在那裏了。就算把諾瑪的遺骸獨自扔在那個地方,我也不再有任何想法。我乾脆地消失掉,又出現在調布車站南端出口的轉盤附近,稍微深入居民區中的那個小小的和式點心店門口。白色的布簾上印着大大的「海人草家」的字樣,我沿着門邊走進店內,看到櫃檯上擺放着許多淺盤,上面展示着各種顏色式樣的和式點心。這個小店好像還蠻有人氣,臨近傍晚的現在已經有將近八成的點心被買走了。
我究竟知道些什麼?
河邊惠介
「哦,是嗎。那麼除了這裏,還有別的名叫海人草家的店嗎?」
話說回來,我現在見識到的這個被梢式席捲的未來,會不會就是從那個架空的過去自然發展而來的暱?
水星C行動的不協調性接下來也一直持續着。在找到梢並解決事件以後,他又帶着我從鳳梨居穿越到了梢在普林斯頓酒店被虐待的現場,併爲了突破「黑鳥男人」製造的時空屏障跟我一起絞盡腦汁思索。
他不認識?可是這就太奇怪了不是嗎……J.J.肯定對鳳梨居事件抱有一定的關注,因此,他肯定也對同樣參與其中,並跟我一起失蹤了的人進行過調查纔對。
蝶空寺嬉遊
難道他的那些行動中也包含了某種意圖嗎?還是爲了把我誘導到某個地方而演出的冗長戲劇呢?
當我在那邊的時空跟水星C一起迎來二〇〇六年七月十五日二十三時二十六分時,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呢?架空的時空是否會消失?還是會非常順利地跨越時空對摺,作爲架空的未來非常自然地永遠存續下去呢?
J.J.那副驚訝的表情看上去也不像裝出來的……「什麼啊,你剛纔那個最後的問題之後又多了很多問題嘛。」說着,J.J.又開始操作辦公桌上的機器,剛纔他爲了讓我陷入痛苦而特地準備的屏幕上又出現了一個貌似新聞報道的圖像。在「失蹤的31人」下面羅列着一長串名字。
「請問……星期三先生……」
如果水星C是穿越空間壁壘,從這邊的未來過去的,那麼,那傢伙在鳳梨居大鬧天宮留下的痕跡就會在他迴歸的同時被一筆勾銷。也就是說,水星C在鳳梨居那個世界裏的痕跡將會消失得一乾二淨,只有事件概要得以保存下來……想象到這裏,我突然發現一件事。如果水星C真的是從這個未來世界來到過去的介入者,那我所經歷的風梨居事件就從一開始直到結尾都是基於水星C影響下的架空體驗了……就像十一年間一直受到諾瑪影響的這個未來一樣。這也就意味着,我對鳳梨居事件的歷史事實完全一無所知。而且,我現在所掌握的操縱時空自由穿越的力量也是在鳳梨居的經驗上總結得出的,難道說,連這個力量也會因爲水星C這一介入者的消失而喪失嗎?
或者說我的眼見即是事實,水星C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定的意圖,而是單純地對自己目前感興趣的事物做出反應並付諸行動,又因爲這種半帶好玩的行爲而偶然地跟我一起前進到了這個階段嗎?
如果水星C不願退場,一直待在那邊的時空,情況又會如何呢?難道架空的未來就會變成真正的未來了嗎?還是說,架空的未來還是架空的未來,只是持續的時間比較長而已。在水星C這一存在徹底消失之後,馬上又會切換成真正的未來嗎……不,不對不對,在這個未來,並不是所有人類都最終會迎來徹底消失的一天。沒錯。只要甘願犧牲兒童,並且擁有某種程度的支付能力,就可以依靠梢式實現半永久性的存續。要將水星C伊直留在那一邊也並非不可能之事。那麼,如果這個架空未來永遠沒有終結的話,是否代表着這跟事實就沒有區別了呢?
「沒錯。他的體格很結實,中等身高吧,短頭髮,有點娃娃臉的感覺……年齡在二十五歲左右吧。」
佐藤和浩
「嗯……我們這邊有三個點心師是男的,但大家都是隻有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哦。總之,我們這邊好像沒有您說的那樣體格很結實的人……」
尾畑亞紀
她到底聽諾瑪說了些什麼呢?可是,就算她真的知道些什麼,這些記憶在不久之後也將會化爲泡影。
日月
我想他肯定不是單純地只想過來搞惡作劇。
我沒有再對井頭說話,徑直回到了J.J.的辦公室,關上門,一邊快步走近J.J.一邊說:「你認識水星C這個人嗎?」我像是配合自己的步調一樣單刀直入地提問。
「水星C……這真的是人名嗎?」
「歡迎光臨,」一個穿着和式七分袖浴衣,套着圍裙的女孩子向我招呼道,「非常抱歉,本店商品已經快賣完了,所以品種不是很齊全。」
跟我在鳳梨居數到的三十一個人相比,水星C被撤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倫巴巴十二。
「不,他本人堅稱那就是自己的真名。」
「那這個店會不會是以前開在另外一個地方,後來又搬過來了呢?」
「到底是不是?」
「哦。」
說話間,我又想起在開往福井的新幹線上水星C說的話。
就在電通大後面。
電通大應該在調布站北面出口再往北走大約一公里的地方。而這裏是南端出口附近,兩個地點完全在車站的兩個相反方向。如果是住在調布地區的人,是不可能弄錯的。
況且,當我問他「丟下工作跟我去福井真的無所謂嗎」的時候,水星C是這樣回答的。
反正老闆是我,所以無所謂啦。
「非常抱歉,我還想問一下,這個點心店的老闆是誰呢?」
櫃檯後面的女孩子衝我微笑了一下。「就是我啊。」
「啊,是嗎?」
「是的。有什麼事嗎?」
「請給我一個這種糰子。」
「啊,好的。謝謝您的惠顧。一個這種糰子對吧?」
「是的。啊,不用袋子,就這樣給我吧。」
「好的。」
我接過那個綠色的糰子。大概混入了一種叫「艾草」的東西吧,那個點心放在手裏有一種冰涼平和的觸感,它的氣味讓我想起了苦艾酒。苦艾酒是殺死了魏爾倫〔※保爾·魏爾倫,法國象徵派詩人,因貧困、酗酒和疾病而死。〕的利口酒〔※利口酒又稱甜露酒,是混合酒之一,在酒精或白蘭地中加入白糖、植物香料等勾兌製成。〕,廉價而易令人中毒,甚至在嚴重時會讓人產生幻覺。不過真正讓我感到不安的,是自己向那個年輕老闆遞出的硬幣,不知道那種硬幣在二〇一九年是否還繼續通用呢。
水星C關於「海人草家的老闆」這一發言可能並非刻意說謊,而是隨口編造出來應付我的,不過,這一發言是否真的有可能在十年的時間中得以現實化,變成一個既成事實呢?說白了,這是一種類似蝴蝶效應的想法。雖然這種假說放在以前,我是根本不會去認真考慮的,但現在我已經知道,人的意識能夠改變世界的形狀,所以我不能簡單地將其排除到思考範圍之外。以言語爲媒介的意識之力是非常強大的。J.J.剛纔不是也說過嗎,二〇一九年的所有尖端科技都是從解析言語出發的。
說不定……想到這裏,我又開始建立另外一個假說。「海人草家」和「水星C老闆」其實都是實際存在的,可是這個事實在十年內將被徹底遺忘,有沒有這種可能呢?
這是可以通過各種渠道實現的。因爲說到十年前,現在這個海人草家的老闆還只是個初中生或者高中生而已,她完全有可能曾經在街上看到過這個店名,然後又忘記了這回事。或者她其實沒有忘記,只是害怕被我指責她剽竊店名,才裝出一副忘記了的樣子吧……
除此之外,我還想到了其他許多的可能性,但我現在必須停下了。我很有可能因爲不願意接受水星C心懷某種惡意,爲了接近我而刻意說謊這一想象,而給自己編造各種藉口。或許我只是想一口否定水星C背叛自己的可能性而已。
如果只是在腦子裏想,當然可以想象出各種不同的理由。可是萬一不慎讓言語先行,則是非常危險的。特別是現在我已經知道了言語中隱藏的力量。
不對,「鳳梨居」真的會再次開啓嗎?我想起了八極的證言。
九十九十九
未來的我啊,快到這裏來。
總之,我必須先看清楚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東西。那個東西必須是事實和現實。那麼,它到底是什麼呢?
果然,必須把孩子們藏到時空的縫隙中去。要把他們藏到誰也不認爲其中存在空間的地方。
不過,這回我追趕的卻是我自己。我是否能夠找到我自己隱藏的地方呢?我對我自己是否真的有了足夠的瞭解呢?我真的能夠超越試圖欺騙我的自己嗎?
我必須超出他們的意料。
但還是沒有半個人出現,就在我等待的時候,不由自主地開始用手撥開銀杏樹根部的土壤。在涼絲絲的土地上挖了大約十釐米深,我果然找到了包裹在食品包裝紙中的那副刀叉。它們沾滿了滲入土地裏的雨水和泥漿,已經生鏽了,但那個眼熟的櫻花圖案還是清晰可見。我突然想到這個包裝紙裏搞不好會有寫給我的信,於是稍微期待了一下,可是那裏面卻什麼都沒有。看來,這副刀叉被我埋在這裏後,還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過。小枝一定是在作爲「未來的梢」出現時,無意識地看到了土裏的東西吧。因爲那是跟我同樣擁有超越時空能力的梢所孕育出來的小枝。要做到這個真是再簡單不過了。
在作家三田村三郎的書房和臥室之間,正好存在着這麼一個時空的裂縫啊。
而「鳳梨妹妹」則是傳說自鳳梨居建成之日起便一直在其中出沒的小孩子的幽靈……我在網上看到關於「鳳梨妹妹」想要出去跳舞的報道,馬上想到那是梢在呼喚我的名字。而且因爲當時梢身上發生了時間跳轉的現象,所以時間上的一些矛盾也被我無視掉了,可是,那個「鳳梨妹妹」真的就是彷徨在時空間隙中的梢嗎?
C→O→C→O→C
現在是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一日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左右,我還記得這個時間。而且我肯定會在這個時間到這裏來見我。快來,如果來不了就找人替我來!
在抱着雙臂的我面前,有一棵銀杏樹,因爲日照充足,它的葉子已經充分感受到了秋天的氣息,開始變成一片金黃。哦哦,原來銀杏樹是這樣改換顏色的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銀杏的黃葉,凝視着那片隨時會落在頭頂上的金黃,我不禁停住了腳步。然後視線往下移動,發現那棵樹的根部還隱約殘留着我刻到一半的名字「DISC」。埋在樹下的那套宇野千代餐具套裝現在怎麼樣了呢?作爲「未來的梢」,奪走了梢的身體的「梢的心意」森永小枝曾經說她已經把餐具挖出來了。可是當時小枝一心以爲自己就是「未來的梢」,所以她的那些話也是靠不住的。
不,我在尋找的應該是未來的我纔對。未來的我無疑是在過去的我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所以那個「我」一定也已經經歷過了我現在的這些行動和思考。要超越我實在是太簡單了。只要不去靠近我前往的地方,並且做出與我的思考相悖的行動就可以了。
福井縣西曉町,從西曉悠遊乘坐出租車向東行駛大約十分鐘的一座山頂上。
我用餐刀的尖端一下一下地在樹上刻下「O」字。應該說是刻下「〇」。我不斷地沿着那個圓形刻痕扭動着手腕,轉啊轉啊轉着圈。
去風梨居看看吧,我想道。那裏一定還潛藏着一些我尚且不得而知的祕密。如果孩子們真的被藏匿在那裏,那我一定能找到線索的。
作爲住在孤兒院鳳梨之家中的「踊場水太郎」,我從這五個字母的排列中聯想到了電視遊戲「吞食天地」,但如今我在「C」旁邊刻上「O」的時候,又想到了別的東西,並開始深入思考。
這樣一來,最後開啓鳳梨居的究竟是誰?
九十九十九是大爆笑咖喱=酒井義在鳳梨居再次登場時使用的名偵探的名字。這個名字好像來自三田村三郎寫的某本小說,但我根本沒看過。
就在我完成了「DISCO」時,聽到了我自己的聲音。
當然就是孩子。「未來的我」正在想盡辦法藏匿世界各地的兒童。就算這只是在架空過去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架空未來,但只要現在我還待在同一個架空的未來中,對我來說,所謂的事實就只存在於這個架空世界中。在我身處的這個現狀中,我必須竭盡全力。如果水星C就此離去,使得過去回到實際的歷史軌道上,同時也使得這之前我所經歷的事情全都歸於虛無,這也無所謂。那對於「這個我」來說並非是毫無價值的。反正「這個我」也會在那個瞬間跟所有的事實一起消失掉。因此,對於已經恢復原狀的時空,我恐怕是無能爲力的吧。我現在最好集中精力去誘拐孩子,並將他們藏匿和保護起來。
我從維哈拉比小島町三〇三號房的後院出發,跳轉到二〇一九年的鳳梨居。
我又抬頭看着眼前這棵銀杏樹,再次開始在心中默唸。
如果這個暗示了「奈津川山莊』曾經兩度作爲『鳳梨居』被封閉」這一實際發生的事情的話,C→O→C→O→C不就意味着「『鳳梨居』將兩度作爲『奈津川山莊』被開啓」了嗎?
我把一直握在手中的餐刀扔在地上站起來。抬頭看着銀杏樹,還有點綴在秋天高空中的雲朵。
這又是什麼?
張嘴、喫掉、張嘴、喫掉、張嘴
那麼相反的,我要對我自己發出命令。
快起舞吧迪斯科偵探。
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進入那個時間點前一刻的鳳梨居中。
我離開南端出口的轉盤,拐進沒有人的小巷子裏,一邊走一邊約定,並不斷髮重誓、請願、祈禱着,可是「未來的我」卻遲遲沒有現身,更加沒有派代理的人過來。也許是因爲自己根本沒記住這條不知道確切位置的小巷吧,於是我決定換一個地方。
只要我自己想要騙過我自己,那是絕對不會找到的。
提出這個問題後,我發現了。我總是會在這個時候開始想定罪犯的形象,並設身處地地以罪犯的思維來思考問題,緊追罪犯的腳步。
C→O→C→O→C
這是什麼來着?
在那之後,包含八極和我在內的三十一個人消失在了密室狀態的風梨居中。
不行,我一定找不到這樣的行星吧,我馬上又想。如果那個地方是別人發現的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只要是人能夠去的地方,J.J.和黑天鵝公司的人一定也會去確認一番吧。但我又不是天文學家,所以沒本事憑藉自己的力量發現一顆新行星。就算我能夠瞬問移動到宇宙的盡頭,也沒有時間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尋找適合人類生存的行星。
如果是我,會把孩子藏到哪裏?
當然知道。我來到二〇一九年,發現史泰龍公司,在維哈拉比小島町的銀杏樹下完成自己的簽名,這一切都是命運和意志的相互作用。只要我擁有正確而強悍的意志,命運一定就會順從我的安排。
十三年三億人。要把三億個孩子集中在一起並加以藏匿,這到底需要多少人手呢……不過在考慮這個之前,我必須先考慮一下,究竟要把那三億個孩子藏匿到什麼地方去……我必須先把這個地方找出來,而且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我在鳳梨居的迴廊上看到奈津川山莊之前,曾經看着水星C想過,「水星C」的「C」,可能是表示「〇」的結界被擊破的標誌吧,也有可能是在暗示被切斷的圓形鳳梨居。但最後我卻發現,鳳梨居實際上是將「奈津川山莊」捲曲起來的產物,我曾經一度將其恢復原狀,但又在事後回到其中,再度捲曲成了鳳梨居的樣子….
我和梢僅僅住過兩個月的這個複式公寓的外牆剛剛裝修過,整體感覺一下變了樣,但外形還是沒有變,連庭院裏的樹木也毫無變化。居民雖然多少有些變動,但新搬來的人也都處在差不多的社會階層,所以這裏的內部變化並不是太大。我到三〇三號房看了看,那裏面好像沒有人在住,但我覺得這不可能只是偶然而已。我並沒有打開房門,而是直接跳轉到了裏面。黑漆漆的起居室和廚房裏沒有擺放任何傢俱,但確實是我和梢曾經住過的那個房子。我打開落地窗,走到外面去。對我來說,幾天前像這樣走到庭院裏,還會感覺蟬的嗡嗡聲像億萬個透明鈴鐺同時猛烈搖動一樣傾灑到我頭上,但現在已經聽不到一絲蟲鳴了,只有秋天微涼的風吹過,在我耳邊留下一陣呼呼聲而已。因爲是從夏天穿越過來的,穿着短袖的我不禁感到有些冷。
我想起來了。
獨自居住在鳳梨居中的三田村三郎聽到的,會不會是被隱藏在時空間隙中的那一大羣孩子們,因爲某種契機偶爾泄漏出來的,呼喚我名字的聲音呢?
不過,鳳梨居真的能藏得住三億個孩子嗎?
C→O→C→O
絕對不會被別人找到的地方究竟在哪裏呢?而且,那個地方還必須大得足以容納我從世界各地誘拐來的三億個孩子……那當然不可能存在於平地上。雖然我不太清楚二〇一九年的具體國際形勢,但只要政府有那個意向,即使是在二〇〇六年也已經可以通過偵察衛星查看地面上的所有地點了。不過其實我也沒必要把所有孩子集中在一個地方,所以應該可以更加單純地來思考這一問題。雖然不存在足以藏匿三億人的巨大穹頂,但遮蓋一個孩子的屋頂卻數不勝數。或許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地把孩子們拐帶到一個特定的地方。只要讓他們從父母能夠看到的地方稍微移動一下就可以了……搞不好只需要把他們轉移到隔壁的房間就夠了。只要把孩子們移動到雙親發現其失蹤前的數分……這不可能,還是數秒鐘吧,這樣一來,父母們就算馬上開始尋找,也不可能一下就能找到的。如果能夠在自己爭取到的數分鐘或者數秒鐘的時間裏將梢式斬草除根,那孩子們不久後自然就會被自己的父母找到吧。可是這樣一來,父母們應該根本沒有發現自己的孩子曾經失蹤過,因爲他們馬上又把他們找回來了。鑑於我在這個二〇〇九年已經目睹了雙親們的騷動,所以這個計劃應該不太順利,或者根本沒有被實施吧。況且,這種藏匿方法雖然可以從雙親或者外部的普通人類眼皮底下將孩子隱藏片刻,但對那些可以超越時空的傢伙來說肯定是不管用的。就連現在的我都已經可以將只有牆壁、屋頂和地板圍成的建築物在幾秒鐘之內完全打開查看內部情況。
我馬上又想起水星C的話。
我完全沒有必要被三億這個數字給嚇到,我警告自己。因爲我是能夠分割時空的人。因此,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足夠的人手照顧那些孩子們一輩子,但至少能夠找到這樣一個地方。我有有效的方法。況且就連六歲的梢也能一個人待在鳳梨居忍耐寂寞。鳳梨隧道,雖然確實是圓筒狀,但卻並非是「隧道」,而是一座低矮的建築物,可是,總之她獨自在那個鳳梨居度過了好幾天的時間……想到這裏,我又想起了那個「鳳梨妹妹」的事情。
趁現在過來吧。
只要將其開啓,裏面的空間就會顯現出來。第一次開啓的時候,奈津川山莊的停車場出現了,可是第二次開啓還會是一樣的情形嗎?我們難道在奈津川山莊的停車場一直待了十年以上,甚至被視作法律上死亡了嗎?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嗎?
諾瑪·布朗最最討厭的達娜·「香奈兒香奈兒」·思特萊斯。
我撕開包裝紙取出餐刀,蹲在樹下開始接着剛纔的「DISC」在後面刻下最後一個「O」,與此同時,我腦中也出現了一行文字。
現在這裏沒有任何人哦。不過我進行了空間移動,所以你要找到我可能會花點時間吧。
「雪塚鳳梨」是三田村三郎在鳳梨居住下來之後,用暗病院終了的名義創作的小說人物。
在現在這個時刻才終於被完成的「O」=「〇」,這難道不是暗示着我剛纔那番思考的「正確性」嗎?
我不知道世界上到底存在多少黑天鵝公司的代理人,總之我必須把孩子們藏到他們怎麼找也找不到的地方纔行。藏在一個他們聽到以後肯定會驚得說不出話來的地方。
如果是維哈拉比小島町,那我一定不會忘記的,想到這裏,我便跳轉了。
……那一行爲跟我們這三十一個人的消失又有什麼樣的關聯呢?
但這會不會只是我一個唐突的設想呢?要說唐突,我在天文俱樂部看着諾瑪,腦中卻浮現出可可·香奈兒的頭五個字母,這件事情也夠唐突的了。可是,我卻經常在自己腦中感到不自然的地方找到某種特殊的意義。
那麼,我就姑且讓他們認爲那個地方存在於時空的夾縫中,而實際則是一個遠離地球的陌生行星怎麼樣呢?科學家們在二〇〇六年尚未在宇宙中找到適合人類生存的行星,但二〇一九年如何呢?或者是二〇五〇年、二五〇〇年、三〇〇〇年這樣的未來世界呢?我能夠憑藉時間移動得到自己想要的所有知識。如果未來真的找到了地球以外適合人類居住的空間,那我只要去那個時代確認行星的具體位置,並將孩子們藏匿在那個行星的某個時間的某個地點中,這樣如何呢?在一個未經開發的行星上,瞬間讓三億個孩子殖民?
這樣一來,繼續待在這個諾瑪已經死去,我一旦離開馬上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二〇一九年進行調查或許就是最好的選擇吧。而且,「未來的我」應該也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況且J.J.事先已經知道我會到這裏來,搞不好現在還有某個人在暗中監視我吧。不過,無論這邊的人們知道了我的什麼事情,只要我離開這個世界,一切就會被重新改寫了。當然,我還必須提高警惕,避免自己被警察抓到,但應該不需要太擔心這一點吧。因爲我已經見過了回到鳳梨居的「未來的我」,所以我一定能回去的。跟水星C一起。雖然不知道在迴歸鳳梨居之後,水星C和我之間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未來的事情還是等發生了再來考慮吧。我開始思考,自己有沒有辦法在這裏找到被藏匿的孩子們。找到我即將開始藏匿的孩子。這跟現在開始尋找藏匿孩子的場所是一回事。
我清楚地記得鳳梨居的位置。
……如果我一直在那裏,那我藏匿起來的那些孩子會不會也在那裏暱?
如果「鳳梨居」即將再次被開啓的話,究竟會有什麼東西伸展出來呢?雖然將「奈津川山莊」再次閉合是因爲裏面的入覺得周圍的媒體報道陣和警察們的視線會阻礙他們的行動。但將「鳳梨居」再次開啓也僅僅會是一次單純的開啓嗎?
莫非那個人就是並未包含在「鳳梨居三十一人」中的水星C嗎?
而我在得知這一點後,再過十三年也必定會無視屆時出現在這裏的我吧。
再在這裏等下去,也不會有任何人出現的。我在銀杏樹下開悟了。我和我周圍的人都非常忙碌,而且貿然靠近我也是非常危險的,最重要的是,我在這裏已經得到了我應該得到的所有東西。而且憑藉我連續不斷的舞步,我將不必依靠「未來的我」或其他任何人也能找到必要的東西。
是什麼呢?
聽好了,在跟同樣能夠操縱時空的對手戰鬥時,勝負的關鍵就在於如何超出對手的意料。也就是你能事先預測對手的多少步行動,能夠鑽多少對手的空子,又能做出多少超出對手想象的行動。
快來。
如果說「C」是「O」開啓後的產物,那水星C確實是執行這一使命的最佳人選,可是,水星C又是爲了什麼而開啓鳳梨居的呢?
就算那是他爲了欺騙我而說出的話,其內容也是非常正確的。
我是踊場,是不顧一切不斷起舞的人。
如果我沒有把孩子們藏在這邊的世界,而是帶到了「壁壘」的另一邊,也就是對摺時間點之前的世界加以藏匿的話,搞不好黑天鵝的手下就很難找到他們了……應該說,很難展開搜索纔對。
是可可·香奈兒(Coco Chanel)的頭五個字母。
你知道嗎?這個世界的所有事情都是命運和意志的相互作用形成的。
在那座山的西側有一座更高的山峯。現在是秋天,日本的傍晚來得非常早,現在那裏恐怕已經得不到陽光的照射了吧,不過天空一定還會保持一定時間的明亮。
連水星C也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