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

「後來，我把所有的東西都賣掉，房屋、裝備、任務道具、商城商品、技能符、坐騎、材料，全部、統統、一切賣光光，湊一湊大概十九億多……多多少我忘記了，我記得不到二十億就是了，然後拿去成立『春雨乖寶寶基金』。嗯……就這樣。」春雨搔搔頭。

「嗯就這樣個屁，給我說清楚一點啊！」剜掐着他的脖子。

「春雨乖寶寶基金的功能很簡單，就是由一個委員會負責控管，在灣北市、中央都、雄城成立三支糾察隊。防治犯罪之餘，進行清掃者的身分紀錄。要是一整個月都沒有犯罪，可以得到乖寶寶獎金，獎金多到一個月不出城打魔物賺錢也無所謂。」

「那些高手誰希罕你這點錢？」

「我不用管高手，我只要能穩住低手、中手不要犯罪，剩下爲數不多的高手就不會輕易犯罪。簡單來說，妳今天走到一個乾淨整潔的廣場，就不會成爲第一個扔垃圾的人，但是走到一個滿是髒東西的地方，妳手上的垃圾就會扔得毫無壓力。」

「……是有點道理，但我不喜歡你此刻的眼神！」剜繼續掐，還前後晃動。

「看笨蛋的眼神嗎？」春雨眯起雙眼。

「對，沒錯！而且你還沒說萬一基金用完怎麼辦？」

「不會用完的，所有希望和平區域安定的門派、工會、商家一定會持續繳交保護費的，畢竟養一團糾察隊來修理一些中手已經是綽綽有餘。」

剜知道了答案，可是腦袋內的問題居然沒有減少。要怪就怪春雨把自己遺棄在鐵迷宮內，等到柔光包覆傳送出鐵迷宮，所有的事件都已經結束，但究竟是怎麼結束的卻完全不知道。

「魔種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被你威脅，不合理吧？」

「魔種不是被我擊敗的，而是輸給自己的大意。」春雨擰擰鼻子，思索後道：「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魔種跟於菟打一個賭，賭清掃者的本質，魔種賭人性本惡，於菟賭人會反省、會自制……嗯，結果，夕死了，我也無法再動手。即便由魔種操控的未央歌一再試圖刺激我，我還是沒有重蹈覆轍。因此於菟贏了，魔種得讓我成爲第一個回現實世界的人。」

「後來呢？」剜稍稍鬆開手。

「魔種待在於菟的自定義空間內，根本就只能任人宰割。嘖嘖……那個畫面真的很殘酷呀，柔光像是有形體的觸手，一根一根纏上魔種嬌小的身體，把衣物一件一件剝掉，在裸露的肌膚上到處穿過來又穿……」

「閉嘴！變態，誰準你看這麼清楚的？」

「咳咳，被鎖掉墜魔死氣的魔種，失去強大的系統級能力就只能被予取予求了。」

「魔種又不是笨蛋，幹麼進去於菟的空間內；於菟也不是笨蛋，幹麼不早點動手？」

「這就是巧妙之處，因爲當時他們的目標是一樣的，就是讓天否之島恢復正常，所以只能合作。而賭局的出現就是說明他們的路線不同，得透過鐵迷宮的遊戲來證明誰正確。」

「這樣聽起來，於菟根本就像遊戲最終的隱藏魔王啊……」剜不經意地隨口說說。

讓春雨一愣，再度陷入沉思，雙眉緊緊擠在一塊。

好死不死正中爾善的額頭，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我是第一嗎？」

「導師大人……廁所借我一會。」落日夕想檢查身體是否不同。

「你們是怎麼回到現實世界的？」朕略萌忽然問，「我是突然睜開眼，就躺在我家附近的公園。」

「是啊。」

落日夕，荷葉邊襯衫配上窄裙的裝扮一下子成熟長大，優雅地脫下高跟鞋，順便把所有人的鞋子排好，動手做的永遠比動嘴說的多。

然而，畢竟這麼多青少年失蹤，不可能不引起矚目，政府也有針對性地進行淨網，甚至關掉整個網路，但效果不彰，顯然瘋狂工程師們更勝一籌。

瘋狂工程師們買下代理權，選擇讓進化計劃寄生在天否之島這款線上遊戲，搜索的目標的確是從原本就有玩的玩家開始找，選定的目標留下，不要的踢下線，然後再擴展到學校、社會、網際網路各個層面，利用搜索引擎侵犯使用者隱私，以大數據來找到社會中的邊緣青少年，像後來加入的星晴就是在學校找到的。

「導師大人說得沒錯……姐姐還在天否之島，而我已經快窮死了……」落日夕落寞地坐下，裙子脫到一半。

剜鼓起雙頰，剛剛的幸福感還沒消退，失落感已經來襲。

「嗯……那現在？」

春雨不知不覺把剜晾在一旁，欣賞起眼前那道弱小卻又顯眼的陽光，手緩緩伸出去試着撫摸，感受微妙的溫熱，感嘆造物主的奧妙，即便天否之島的日光多逼真，但實際比較，還是能感覺到細細的不同。

太過震撼，所有人還在消化日常生活可以使用遊戲技能所代表的意義，似乎連在現實世界當個臺幣戰士也行了。一時之間太多想像，反而無法預想未來會發生什麼事。

直到於菟和魔種的賭注，賭春雨在面對兇手、暴怒失控的極端情況下，他還會不會像過去替朕略萌報仇一樣，再次動手爲落日夕報仇。

另外，魔種也按約定從暫存區領出落日夕與朕略萌，讓他們特例畢業回到現實世界。

「不不不，我可是死過一次，廁所先借給我。」朕略萌沒等到主人允許就往廁所衝，「房間給你們用，反正都女生沒關係。」

其餘之外，連張牀都沒。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剜表面故作鎮定，內心波濤洶湧，驚覺自己也是第一次進入異性的家，原本應該要很害羞的，卻幸福到一直想要傻笑。

「靈療術。」情急的春雨施展，下一秒就知道自己被耍。

整個房間像炸開的鍋，鬧哄哄，七嘴八舌。

「……接來這？」

「笨蛋哥哥居然罵人家⁉」碧兒拿起衛生紙盒作勢要丟。

「一起去嗎？」春雨拎起鑰匙。

「也是個屁，春雨明明就在這！」剜強力阻止。

「窮鬼哥哥，到底是找了多少人啊，居然讓我在路邊撿到這麼多人，丟、丟臉死了。」恰好爬樓梯上來的碧兒，滿臉通紅，胸口起伏。

其餘的少女，除了爾善之外紛紛笑了出來。

「原來這就是……進化計劃。」

「哥哥不是臺幣戰士嗎？不管、不管……人家要喫大餐，一萬，不，一百萬天幣的那種超高級龍蝦夾鮑魚。」碧兒雙手亂揮，一不小心扔出木製的衛生紙盒。

「去哪？」

青綠色的光芒籠罩爾善，頭頂的傷口馬上癒合，痛楚瞬間解除。

她的胸口沒有劃掉的愛字，倒是腿邊多出一個大大的行李箱。

「剛剛碧兒丟出去啦！」

爾善，一見到春雨，怯弱的雙眼立刻放光，邁開短短的腿，二話不說就向前撲進熟悉的懷中，也不管自己穿的吊帶裙的吊帶已經鬆掉一邊，裙子也滑下大半。

久違的……

可是春雨領悟到，不管報多少次仇，仇恨都還在，不願意再動手，於菟證明魔種的論點「被害者與加害者只有蛻變時間上的差距，遲早會變得一模一樣」，是錯的。

「嗷嗚……」爾善哀鳴，有點懷念在天否之島的日子。

◇

「導師大人家的衛生紙在哪？快按壓止血。」

回到現實世界這段時間，總對過去不會注意的渺小事物感到興趣，像是能看得更仔細、聽得更遠……腦袋內的思緒變得更清楚。

再下一秒，臉部的肌肉被極速冷凍，張開一半的笑容瞬間僵硬。

「好歹已經恢復正常的破關方式，每個人都有機會離開天否之島，魔种放棄惡意阻止清掃者前進，那些『瘋狂工程師』就可以放心地送人進去，所以又開始有新手豬肉出現。」

「鳶呢？」落日夕懷疑地問。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但中途，意外的是魔種竟然不聽指令，擅自利用墜魔死氣加深腐化灼紅色的鐵橋，導致沒人可以通關。瘋狂的工程師們試着修復錯誤，卻一直沒有成功，到後來不得不暫時停止送人進入天否之島。

「嗚嗚……嗚嗚嗚……」一條血，從頭頂流下，滑過爾善的臉蛋，直到下巴，滴在胸部上。

「……碧兒？」

不過老舊歸老舊，卻是貨真價實的。

春雨用清晰且有條理的說話方式，繼續整理……

「我覺得回到現實世界後，好像變得不太一樣……甚至連近視也沒了。」落日夕摸着自己的眼尾。

「說得也是呢。」落日夕拉開窄裙的拉鍊。

春雨拉開運動褲的褲管，反覆檢查右小腿，原本被狗咬傷的疤痕竟然完全消失。不過得先讓所有人冷靜，他不得不出來管理秩序，「各位，難道妳們就沒想過，這不過是我妹妹亂講的嗎？在沒有確切的證據前稍安勿躁，尤其是在小房間內，一吵鄰居就來抗議。」

爾善一聽，臉色慘白，害怕地抱住春雨盤坐的大腿，剜想阻止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嫉妒又羨慕，考慮是不是要裝作很害怕的樣子，鑽進心上人的懷裏。

「被於菟給唬得一愣一愣，以爲自己從鐵迷宮離開，是勝利、是得到自由……卻不知道天否之島本身就是個監牢，即使她打到魔種面前，也沒有機會離開。」春雨有些同情。

「而且爲什麼我們就得辛辛苦苦去攻略屏息冥土，挑戰那隻又大又肥又兇又惡的亙古災獸？」剜嘟起脣，手卻溫柔地撫平春雨的眉。

進入天否之島的原因，所有人都誤以爲是玩了線上遊戲天否之島後，運氣不好碰上游戲進化，但實際上應該是誤會。

「歡迎各位。」

「現在？」

「以上，都是我自己推論的，無法保證一定對，而且很多地方還是不清不楚……尤其是回到現實世界的方式，還得等星晴畢業才知道。」春雨說了一大串，喝了一大口碧兒倒的水，「還有，我們的意識數位化後，記憶或多或少被改變過，所以又更難發現真相。」

原先的設計，應該是清掃者在裏面度過第二人生，學習重新建立人際關係，並且可以把精力釋放在魔物上。線上遊戲本就是青少年最愛的娛樂活動之一，利用特殊的副本挑戰制度，慢慢朝南推進，直到攻略下屏息冥土，就可以面見魔種，得到一次回到現實世界的審覈機會。

「去接幾個朋友。」

「回到現實世界，真的得面對好多困難呢。」剜感同身受。

「「「「「……」」」」」剜、爾善、春雨、落日夕、朕略萌面面相覷，於菟也的確說過重製肉身的事。

「喔。」剜站在春雨看不見的地方對着空氣瘋狂揮拳慶祝。

「還不請我進去坐，你是要我站多久啦？」剜穿着樸實的白色連身裙，在裙襬處有幾朵可愛的小花，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尺寸太小，短到露出胸部上緣以及超過一半的大腿。

「在現實世界，我當不了消費型玩家……」春雨沒理她，繼續道：「我家目前太小，等我想辦法半工半讀多賺些錢，再租一間大一點的屋子，妳們就可以吵個痛快。」

她停下腳步，抑制想在地板打滾的衝動，給自己兩個巴掌。冷靜下來後，知道萬一話題結束，嘻嘻笑的蠢樣很可能被春雨發現，她趕緊故作正常地問：「確定，我是第一個嗎？」

反應特別慢的爾善先是一愣，伸手去摸摸頭頂，拿到眼前來看，發現手掌整面溼溼紅紅的，眼淚開始在眼眶內打滾。越滾越多的同時，身體開始輕顫，終於在十秒鐘後哭出第一聲。

「欸……你把他們帶來，不就是第二、第三、第四了嗎？」剜總覺得自己的第一很沒價值。

「快叫救護車！」春雨大喊。

「我前幾天看到一則新聞，說什麼現在科技可以3D列印器官，所以我們的身體也許都是重新制作出來，然後再把靈魂放進去。」碧兒拉開Ｔ恤的領口，低頭看幾眼，然後不滿地喃喃自語，「這麼省材料幹麼呢……」

之後更是在於菟的強制協商下，春雨負責讓和平區域恢復和平，魔種回到原本的做法，不再幹涉與刁難清掃者，讓清掃者可以有機會挑戰屏息冥土，最後由魔種和於菟一起決定是不是能夠回到現實世界。

「當然。」春雨換穿一件外套，看樣子準備要出門。

不過能再見到他們，還是使窘迫的春雨欣慰地淺笑。

「沒辦法，得克難點，剛回到現實世界，手頭真的很不寬裕。」春雨一窮二白，只好乾笑道：「過去把所有的錢都拿去貢獻給八五九一跟遊戲商城啦。」

春雨提起行李箱，招呼剜入內，一間不大的套房，兩臺並排的電腦附近都是零散的漫畫、輕小說、電玩、模型，還有一堆又一堆的報紙、資料、書籍，旁邊的印表機持續嘎嘎嘎地印出春雨想看的訊息。

「大家都差不多……」春雨補充道：「不過我還記得，在屏息冥土，魔種把我整個人溶成黑色液體，實在有夠恐怖。」

「春雨替爾善看看……難怪爾善胸前好重喔……」爾善雙手舉高，等人家脫。

從廁所走出來的朕略萌，看見這雞飛狗跳的場面，故意模仿過去在天否之島一起去闖副本時的指揮方式，開玩笑道：「快對火法師用靈療術！」

「不在這裏。」

「經過朕略萌、夕、剜、爾善、妹妹、我，一起交換的資訊看來，雖然還是無法知道瘋狂工程師們建立天否之島的真正原因。但整個運作方式，已經可以推估個大概，要更接近真相，還得在網路上找訊息，繼續尋找天否之島的畢業者，等待星晴帶領大萌帝國剩下的人攻破屏息冥土，看能不能再帶回來更多我們不知道的。」

「是啊，我也覺得似乎……整個人變清爽。」春雨附和。

「妳是第一個進我家的人，所以缺什麼，我們待會再去買。」

「對啊，今天約我家。」春雨打開門，外頭是陰暗的樓梯間，陽光隔着透氣窗勉強進入，但不足以清除原本的破敗老舊以及發黴的味道。

朕略萌，一樣的稚氣臉蛋，換掉龍袍的他就跟文質彬彬的資優高中生沒兩樣，但舉手投足還是有幾分中央都市長的傲氣。

直到三十秒後，春雨恍惚失神，緩緩地開口說話。

春雨正想問妹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但是樓梯又上來三個人。

一間套房塞滿六人顯得很擁擠，但大家都不以爲意，等待春雨繼續彙整訊息，推理出天否之島最大的祕密。

房間內陷入比屏息冥土更深的死寂。

「是不會分一點給我啊！討厭！」碧兒不爽地扯雙腳亂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