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LL控是不會死的
《愛徒養成有賺有賠,後果請參閱本書》 · 啞鳴 · 1.1萬 字
小太傅、小太保之類的名字,是朕略萌給自己得意愛徒的公會職稱,有幾分玩耍戲謔的味道,不過搭上大萌帝國這樣子的公會,似乎又顯得恰如其分。反正遊戲嘛,有趣就行。
朕略萌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莫曉曉,是在遊戲進化後的一個小時左右,當時整個天否之島進入動盪狀態,人們分不出自己是玩家還是清掃者,也分不出目前是在遊戲還是現實世界,過往的認知和經驗法則統統沒了意義,真實的墜魔死氣不再是遊戲的黑霧效果,而是真正聞得到的恐懼氣味。
而他們就是在這樣離奇的情況下相遇,朕略萌只是個行人,發現蹲在路邊哭泣的莫曉曉。
朕略萌完全記得當時兩人說的每一字、每一句——
「我帶妳去找姐姐吧。」
「好……」莫曉曉不知道爲什麼就願意相信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大男孩。
「欸,如果我們一直都找不到,妳要不要加入我預定成立的公會?當大萌帝國的太傅。」
「大萌帝國是、是什麼?」
「收留無家可歸的年幼女孩。嗯,算是個慈善組織。」
「無家可歸的年幼男孩呢?」
「我朕略萌雖強大,但還是有限啦,男孩交給別人吧。」
「嗯……我相信你。」
那一句相信,幾年過去,在此時此刻的黃金海岸內顯得格外諷刺。但中毒的朕略萌只是將插在自己後背的匕首拔出扔掉,連問都沒有多問一句。
倒是莫曉曉先譴責道:「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了,早受夠陪你玩扮家家酒。等了那麼多年,你根本就沒認真替我找過姐姐,還不如君權給我的承諾。總之,是你的錯!」
事實上,朕略萌並不是沒有找,而是找過也確認過,莫曉曉的姐姐在遊戲進化的瞬間被踢下線了,根本就不在遊戲內。但這是自己徒弟一直以來生活下去的唯一盼望,不可以破壞,所以……
「是我忘記去找……的確是忘了……」他的手在顫抖,臉卻很溫和。
「我就說吧,這樣我背叛也是合情合理!」莫曉曉原本蒼白的小臉忽然有了血色。
「沒關係,只是妳要離開,也該早點跟我說嘛……讓我有時間可以找人頂替妳的工作,照料妳那十四位師妹……」
「……頂替?」
「是呀。」
啪!
「君權,她,我的。」閃燃低聲提醒。
「你、你不怪我背叛?」
「那你就給我呼吸最後一口氣吧。」
「蘿莉控,真是不簡單的一種人呢。」
「這樣子吧,我給你一個接近真神的機會。」
君權提起刀,很慢很慢……
「好吧。」君權將刀扛在肩膀,表示閒話家常的時間結束,「你剛剛還取笑朕略萌不知死活,結果你還不是差不多。」
「謝謝稱讚……不過、我……我愛蘿莉,卻不愛她們永遠都是蘿莉……」
「是呀。」
「老爛梗啦。」
君權、大C、藍腹鷴、閃燃、頑童。
他凝視着君權背後的雄城,專注在人人爭破頭的大門,或者說是入城傳點……
碧兒,別過來。
「我跟那種蠢蛋不一樣。」春雨擺擺手。
「有夠爛……拖、拖到……咳咳現在纔來……爛,呃咳咳……爛朋友,咳咳……我的祕密武器……」朕略萌邊說邊笑,渾身是血。
「嗯啊,蠢蛋纔信。」
「就這樣?」
「啊,對!春雨你看,居然連我答應給隊友的報酬,你都自動送上門來,好無趣……真是有史以來最無趣的一次。」
一旁,朕略萌使用剜提供的紅晶稍稍回覆生命值,但傷得實在太重,負面狀態整整一排,能維持意志就已經很超乎想像,更別奢望能靠幾片紅晶復原。
「誰知道呢。」
黑門,開啓。
「我是、我……是君權的承諾太誘人,不是我的錯,我只是一時被誘惑了。對,不是我的錯喔,不是的,真的不是……」莫曉曉忽然慌張了起來。看到朕略萌對自己永遠善意的笑容,她便明白了,即將失去什麼;同時懂了,君權是怎樣的人。
第一個,竄出的是落日夕的千里碎花之詩,連續幾發擊退大C、藍腹鷴、閃燃。
「即便剩一口氣,我也會爲摯友戰鬥到底。」
「廢話還沒結束嗎?」
「不過……」向來愛笑的君權難得皺了眉,一副準備很久的任務卻輕鬆完成的表情。他失落地說:「你是我所有計劃的最主要目標,如今即將達成,卻覺得非常空虛、遺憾。」
「我真的沒那個時間騙你耶。」
爾善面對前方兩雙如狼似虎的眼神,不禁縮縮肩膀,躲進春雨的背後。
再下一個,春雨和自己的首徒一起走出來,他亮出法杖要緊急治療朕略萌,可是很快就掙脫束縛的君權猛烈一刀砍來,使他沒有任何施展靈療術的空間。簡單來說,自己人想救,但敵人絕對不會讓你救。
君權是一盞亮在黑暗中的燈,指引着迷途者,落到更黑暗的深淵。
「不會喔,門現在擋在外面的傳點。」
「我知道。」
朕略萌沒說出口,但近乎悲求的神情讓碧兒不得不停下腳步,小小的身軀都在發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扶着莫曉曉,再繼續找機會。
對春雨來說,剛剛差點就認不出朕略萌了。過去飄逸的藍色短髮現在糊成一團、過去囂張臭屁的龍袍現在破破爛爛、過去白白靜靜的帥臉現在鼻青臉腫、過去充滿自信的微笑現在消失殆盡。唯一例外的是,過去他特別瘦小長不高的身軀……現在變得好高大。
「我也不太清楚欸。」春雨拉拉臉上的紙袋。
啪啪砰砰砰啪啪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一招過去、一招又至!
「君權你敢!」碧兒又急又怒什麼都不管了,打算過去亂揍一頓再說,卻忘記防備,兩三下就中了藍腹鷴的毒,雙腿徹底麻痺。
「來得好。」朕略萌往前一拍擋掉頑童的踢擊,右手順勢抹掉自己嘴角的血,左拳毫無變化地擊出「虹彩貫穿式」,被命中的頑童重心不穩即將摔倒,在屁股碰到地面之前,「降虎破地式」將他向上一託,技能接續成功,「山河震動式」、「破甲鋒利式」,兩招徹底打壞頑童的裝備!
春雨這邊,就一個爾善。
「嗯,等我。」春雨轉過頭,朝黑門說話,「於菟,妳就幫我這個忙吧。」
「看着她們從小小一點慢慢長大……過程中你就會明白,這纔是最美最浪漫的事。」
「……」
「雖然春雨是個爛朋友,但你老是想用碧兒去控制他,我怎麼能當作沒看見?」朕略萌沒放棄,賴以爲武器的雙臂卻是無論如何都舉不起來。
幾乎被掏空的朕略萌仍不放棄,用盡所有的力氣,揮出軟綿綿的普通攻擊,一拳……一拳……又一拳……打在防禦力極高的君權臉上,耗損的一點生命值馬上就自動恢復補滿。
「爛梗?」
「那我就偏偏要把你珍惜的人統統殺個一乾二淨,然後把你的屍體掛在雄城大門口,等三天法則把你徹底回收掉,整座島再無朕略萌,甚至連你的一根毛都不準存在!」
「替我帶碧兒離開這裏。」
「沒錯,存在於天否之島上,真正意義的神。」君權的雙眼中流動着某種狂熱,一想起第一次接受指示的情況,扛刀的手都不免顫抖,「他存在於絕對的高點,在島之極南凝視着我們,同時透過無止盡的墜魔死氣,以及無限量的魔物讓我們知道,人世間唯一值得崇拜的神,就在屏息冥土。」
好不容易恢復的奧能已經幹了,沒有辦法放完最後一招。
「是我守不了諾言,又怎麼會怪妳。」
一旁的碧兒確認春雨根本不在,一口氣松到一半,瞥見另一邊的危急,那口氣又硬生生吞回去,急忙要過去幫忙——
「是呀。」
◇
「無、無聊⁉」面對輕蔑的態度,君權完全無法控制的殺意沸騰。
出拳。
「是這樣嗎?」春雨透過紙袋挖挖耳朵。
下一個,戴着遮面黑紗的剜,放出綠線纏住君權,藉機從刀口下救出朕略萌。
至於他身後的大C和藍腹鷴,已經自動挪移到碧兒面前,要擄人的企圖很明顯。整個計劃進入尾聲,雖然跑了落日嘉林,卻依然算是大豐收。
手臂延伸到達極限,完整又標準地擊出。
對準朕略萌的胸口輕輕地使其滑進去,毫無阻礙地破開朕略萌單薄的身軀,從後背冒出刀尖,血沿着刀鋒一點一滴滑落。
「在與清掃者的戰鬥中,一個補師又能做什麼呢?另外這位戴着蠢笨海牛面具的少女,就是那位傳得沸沸揚揚的火燼女神吧?根據我的線民情報,她膽小如鼠,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是這樣嗎?這也太荒誕了吧!」
「這麼多年,就這次不得不佩服你,這麼多高手都敢鬥,該說你不知死活呢?還是太過勇敢?」春雨不忘吐槽。
「不怨我?」
「這道黑門好有趣,可以賣給我嗎?」君權誠懇地問:「不然告訴我怎麼取得的也行。」
「真神?」
頑童跳了出來,腳高高抬起過頂,詠唱出「碎波散亂式」,從高點落下,立即轟出一道又沉又重的波動,目標是朕略萌,但會連莫曉曉一起殺死。
「放心,蘿莉控是不會死的……我一死,我那十四個可愛、純真、善良的徒弟誰來照顧呢?」朕略萌終於榨出一點力氣用於微笑。
「鯤和寄居蟹殺不死你,藍腹鷴親自加工的毒刃也殺不死你,體力充沛、奧能飽滿的頑童還是殺不死你……」君權完全笑不出來了,「你到底是什麼鬼啊,在場不過是幾條命而已,值得你拚成這樣嗎?」
但朕略萌突然鬆了一口氣。
忽然間,無風無浪的黃金海岸就只剩下七個人。
「春雨,帶她們回家吧。」
「我的一條命給你,放過碧兒吧。」
朕略萌反身抱着莫曉曉,任由氣勁完全命中自己的後背,嘴巴嘔出一口血。各式各樣不妙的負面狀態越來越多,但守護的人毫髮無傷,他也不在乎這點傷了。
「……最後請妳幫個忙。」
拳頭,就停在頑童的鼻尖,卻黯淡無光。
莫曉曉雙眼無神,只是順着這道很輕很軟的力量,一直走到碧兒的身邊,然後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
「擋外面?」
「送這對感人的師徒上路吧。」他的聲音宛若陰間的勾魂使者。
一道漆黑的門出現,上頭有個數字「6」,然後緩緩地打開。
詠唱「一擊滅神式」。
大難不死的頑童虛脫跪下。
「魔種勝利說嘛,早就聽膩了,無聊。」春雨搖頭,攤手道:「這種老梗就別再賣弄了。」
「我只是守護心愛之物,才特別……特別勇敢一點而已……」朕略萌難得謙虛,實在沒力氣再笑了。
「有我在,他們還不夠格傷害妳們。」朕略萌輕輕一推自己徒弟的肩。
「在現實世界我很懦弱,但在天否之島,能爲自己珍惜的人勇敢,真的很值得啊……」
兩邊緊張僵持,君權的斬首隊礙於黑門內的落日夕不敢妄動,春雨也不敢治癒朕略萌,畢竟站在第一線,最危險的地方,牽一髮則動全身。
「喔?」
最後,停。
「對,別讓外面的進來打擾我們。」
君權決定親自動手,收回常用的盾,亮出自己最心愛的武器,一把名爲「斷罪」的傳奇刀——一筆又一筆的咒文刻於刀身,一體成形的刀沒有手持的刀柄,古樸的外型,隱藏深沉的威力。
頑童的名字內雖然有個童字,但身軀魁梧高大,如樹幹般粗壯的腿再度踢出,「鎮魂鐵刈式」掀起鋒利的氣勁。
滿是血跡的嘴角勾起有生以來最欣喜的微笑。
黑門迅速關上,在四周突然消失,又突然地出現,來來去去幾次,一個接一個帶走莫曉曉、碧兒、剜、朕略萌,最後轉移到黃金海岸外,佇立在進副本的傳點前,聯絡落日一族尋找補師,順便擋住任何人進出。
「別趁機洗我的腦啊!你給我好好撐住,等我收拾一些垃圾,就去治療你。」
斬首隊沒給他們太多時間。
「我、我們都要被殺了,你還管這些幹麼?」莫曉曉實在不懂自己跟了這麼多年的導師在想什麼。
「難不成你也有什麼祕密武器?還是等等那道黑門會帶援軍過來?」
朕略萌收拳。
「黑門的能力,幾乎破壞掉全部的遊戲平衡,實在不像清掃者能取得的道具。」
「什、什麼……東西?」
「假如我不要呢?」
「我就親身見過真神!」
「你喝醉了吧?」
「謗神者,死!」
藍腹鷴如鬼魅般的身影飄出,閃燃的法杖被火烤得通紅,大C雙手旋轉着發光的藍斧,就連裝備半壞兼失魂落魄的頑童都跳出來助威。
「等等。」春雨喊停。
「當你污衊唯一真神,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君權依然怒不可遏。
「我不是要反悔,而是要勸告各位,我只針對君權一個人。其他的,不需要爲了一點蠅頭小利賠上性命。」
「可、笑、至、極!」君權終於忍不住,高舉起刀,凌空一斬。
鋒銳的刀光立刻直線劃出,激起整片飛揚的金色沙礫,狂漲的氣勢看起來不將春雨切成左右各半便無法釋懷。隱約中,春雨已經架起三面抗打擊的鬼盾勉強守住。
被斬碎的盾化爲無數碎片,混着沙伴隨煙硝味,乘着海風朝四面八方噴散……
「言盡於此。」春雨拿出一隻嶄新的紙袋。
藍腹鷴已經繞到春雨和爾善的後面,死士最擅長的角度。
大C的藍斧有如飛瀑從上方夾帶藍光砍出,軍修展現出直接互殺的勇氣。
閃燃遊移在外圈,選擇一個絕佳的位置,雙眼緊閉準備施放需要長時間詠唱的法術。
一個包圍圈儼然形成,獵物和獵人各自就位。
對比起春雨的絕佳自信,爾善依舊膽小,眼睜睜看着五位如狼似虎的壞人圍過來,體內的焦慮瞬間升到最高。不安感像是蛀蟲侵蝕她的骨架與肌肉,單薄的身軀連站都站不穩,要不是春雨在旁邊,早早就腿軟大哭起來。
「春雨……逃走……我們還是逃走好不好……」
「不可以,妳別怕,我有辦法。」
「我、我還是怕、還是很擔心……嗷嗚……」
「妳靠近我。」
藍腹鷴抓準這個空檔,快速欺近打算補上一次。
君權終於無法再支撐下去,雙手按着傷口,帶着發自內心的笑容,倒在黃金海岸之上。從開始到結束,他都保持着一貫的表情,無論是非對錯,但最少算是有始有終的一個人吧。
「所以,妳無論如何都不能勇敢的話,可以逃避沒有關係。」
幾乎浸泡在血內的斷罪隱隱發光,刀面上的咒文彷彿活了過來、不斷地閃爍抖動,最後化爲紅色的奧能往上流動,爬上君權持刀的右臂。
刺耳又清脆的尖聲響起。
雄城依舊聳立,淋着雨,俯視如螻蟻般渺小的人,彷彿剛參加完一場喪禮,理解人生的無常與反覆後,纔會出現這種無動於衷的木然表情,靜靜地繼續等待第一位來到的清掃者,見證這項成就的同時,順便計算還有多少清掃者會逝去。
這是斷罪刀的附屬技能「殺生取義」,給予敵人致命傷害時,攻擊力和防禦力得到短暫的大幅度增強。
「所以,纔會沒人想跟你玩啊。」
斷罪的刀面,貫穿。
「嗚……」
之前,於菟把黑門擋在進入黃金副本的傳點,還趁分享愛與落日一族、朕略萌的戰友們打得難分難解時,偷偷開門放出落日夕去找療系靈司。
「一個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做事畏首畏尾的懦夫,一個同樣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空有等級實際和廢物差不多的膽小鬼……怎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很好,你就站在那裏見證我執行神的旨意!」君權抽刀而出,身上的黑祭衣伴隨着高漲的殺意鼓動。
春雨抬起頭,朝天架出五面鬼盾,但從天落下的火雨滲進盾與盾之間的縫隙,爾善才剛感到灼熱的刺痛,就馬上被治癒,剛剛出現的恐懼之情馬上壓制住。
春雨同情地看了君權最後一眼,便牽起爾善的手,準備一同走入剛剛再次出現的六號黑門。
按照原本計劃,此時他應當已經殺死朕略萌、落日嘉林,導致灣北市與中央都大亂,再用碧兒去要脅春雨,最後進入雄城,成爲天否之島第三位市長,把雄城打造成守護屏息冥土的前線堡壘……
春雨的腳步輕鬆許多,能夠全身而退雖在預料之中,但實際上從君權的斬首隊手中生還,還是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信膨脹,想趕快說給誰聽,好宣泄那種興奮之情。
盾的碎片尚未全部落下,在刀光劍影的煙硝中,春雨讓爾善站在自己身前,自己的下巴差不多可以放在她的頭頂,一個很親密、很貼合的站姿。
下雨了。
「斬海刀鋒!」君權反手握刀,連帶整個身軀旋轉,砍出能分開海面般的一刀。
「遊戲只要有趣就行……難道我錯了嗎?」
可是……事情就不是這樣發展啊。
「成爲無知無覺的武器,讓我使用妳,來保護所有人,好嗎?」
「都是你害的啊,春雨啊啊啊啊啊啊‼」瘋癲的君權氣急敗壞,無數刀光送出。
「你就算了吧,別出去丟分享愛的臉。」站在他身旁的君權面無表情,一刀捅進大C的左腹,拔出,連環快斬。
總之,雨特別的冷。
「……」
「我三轉了。」
不知道是在哀悼此役的傷亡,還是在暗示未來的天否之島將會風雲變色?
春雨全力施爲,替自己或替爾善補血的靈療術沒有停過,抗打擊的鬼盾架起十幾面也被砍碎十幾面,面對海嘯般的刀光,一直站在原處支撐,直到距離近到不能再近……
「好、好的。」爾善沒有猶豫,輕輕點頭。
「……」
君權的黑祭衣,貫穿。
大C已經跳至他們面前,藍斧正要橫腰砍出。
「統統壓縮的環鬼。」
左胸的傷口太深,連喫完紅晶都無法止住持續失血的負面狀態,君權流出整灘的血,感到最痛的卻不是身體,而是心中某塊堅信不疑的地方被狠狠敲碎了。
沒想到,人形兵器詠唱得更快!
藍腹鷴開始後悔,竟然爲了三千萬的天幣就將自己置入險地。先不說春雨了,光是君權這種瘋狂行徑,事成之後能不能得到報酬都很難講,又何苦去賣命?一想至此,她瞬間隱形,逐漸退離戰場。
「炎爆術、炎爆術、炎爆術、炎爆術、炎爆術、炎爆術、炎爆術、炎爆術!」春雨轉動懷中爾善的方向,念得好快。
「剛剛朕略萌不是教過了嗎?守護心愛之物,就會變得特別勇敢啊。」
再來,視線之外,無一例外。
兩棵並排的棕櫚樹,貫穿。
君權的後背,貫穿。
「……」
大C原本殺紅的眼突然變得混濁,直到精壯的上半身再被刀系鈦衛的「刨切快刃」砍上八、九刀,才死不瞑目地倒在金黃色的沙礫,成爲黃金海岸犧牲的冤魂之一。他引以爲傲的湛藍靈斧也黯淡失色,落在一旁成爲陪葬品。
家大業大的落日一族當然有專業的醫療隊,只是當落日夕找到時,正好都在治療落日嘉林,最多隻能抽出兩位前往黑門內救人,再多就無法兼顧到隨時會送來的傷兵。
是爾善的法杖,頂端的紅色寶石。
「十字火刑,放。」
三天後,場地的破損與屍體都會消失。
在宛若末日的特效音過去,黃金海岸已成一片焦土。
「真的……真的嗎?可是……很危險……可怕又危險……」
閃燃詠唱結束,魂巫的縫皮針向上一指,天空中的雲像是被浸了油、點了火,瘋狂燃燒起來,下起一波又一波的火雨,能產生異相的法術正是一位頂級智能者的象徵。
「春雨,爾善其實……其實……」
黑門內,一樣是那間皇帝級套房,只不過多了兩個人。
以爾善站立處爲中心,朝四面八方噴發出數十條拋物線炎流,方圓兩公尺內的範圍產生劇烈震動,裂開的地縫讓金黃色的沙礫滲入、黃紅色的岩漿溢出,成爲無人敢靠近的死亡區域。
「再見。」
他每靠近春雨和爾善一步,就陷入更多火焰的包圍之中,腳踩在岩漿上,身體承受無數的炎流,一張臉扭曲猙獰,頭頂刺的愛字都快燒起。但身爲防禦力最強的鈦衛,還是堅持得住,而且要咬牙堅持到謗神者被斷罪刀砍死爲止。
「看在YM大哥的分上,請妳回家,好嗎?」
撼動,大地在晃。
「我的祕密武器之三,就用在你們身上。」君權連自己人也用到淋漓盡致。
「哈哈哈……居然,哈哈……哈哈哈……三、是三轉……」
春雨打開黑門,一腳踏了進去,忽然回頭回應。
春雨詠唱,憑空跳出一個圓環狀卻生有一雙短腿的小鬼。
「我在想,每個人對勇敢的接受程度都不太一樣,一直逼迫妳達到我預期的那種勇敢,對妳似乎不太公平。」
「別給我說出這麼不可理喻的話啊!不準!」
一個小時後,黃金海岸副本會恢復,鯤會再次復活。
漫天的碎片落地,瀰漫的煙硝散去。
雄城的雄偉巨門,貫穿。
大C和君權退了再退、退了再退,紛紛喫着紅晶恢復生命值,倒是藍腹鷴受傷之餘,引以爲傲的藍色髮絲被烤得又焦又卷,使她異常氣惱,拚着受損的生命值不管,抽出淬有劇毒的針要往爾善的左肩刺去。
「閃燃,你也退開吧。」春雨勸道:「之前,你被星晴打個措手不及,看似沒有辦法,但我知道你最少有一種暴力的方式可以使用。我很感謝你沒有傷害星晴,也敬佩你追求極致的火焰之道,所以……別浪費時間待在這了。」
「經過『統統壓縮的環鬼』,會有『無視部分防禦力』的效果,剛好是你們這種撐高防禦力的剋星。」春雨拿掉爾善的紙袋,象徵戰鬥結束。
君權的心窩,貫穿。
「我和他……」藍腹鷴收回針,再無半點劇毒姬的風采與傲氣,頹然道:「算了,我懂了,就這樣吧……」
爾善信任地點點頭,任由春雨把寫有「爾善式人形兵器」七個字的全新紙袋,套進她的頭。
春雨抬起雙手,左右手的大拇指壓住她的雙耳,左右手的食指與中指輕壓住她的雙目。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幾乎把黃金海岸割成四塊的火焰十字沿地狂燃,最靠近的大C、朕略萌、藍腹鷴皆退,反而是最遠的頑童沒有閃過,全身被烈炎焚燒,發出聲嘶力竭的痛苦哀號。
「咳咳……我百思不解……不管是咒系還是療系的靈司,都沒聽說過統統壓縮的環鬼這招……況且,你有這招可以克我,怎麼可能拖到此時才用,這真他馬的不合常理啊!」
「嗯,那妳再也不需要怕了,因爲祕密武器是不會恐懼的!」春雨溫柔地說。
他的惱怒並不是沒有道理,君權和神的約定正在一項一項地崩壞,這原本是個借刀殺人的漂亮計劃,先依朕略萌的意願一起突破迦夷山、南波灣,在挑戰黃金海岸時收割一切成果,趁朕略萌和落日嘉林精疲力盡時痛下殺手。爲了保險起見,再誘拐莫曉曉反叛,順便欺騙躲在飄浮花園的碧兒出來。
「燃夷火山術!」春雨再喊。
閃燃目瞪口呆,被火灼傷的痛苦,都無法喚醒他此刻的癡迷——怎麼可能有智能者把詠唱時間壓縮到這種程度?奧能的最大值怎麼可能有辦法一口氣放出八發炎爆術?燃夷火山術的奧能消耗比延燒火雲術多太多了,一下奧能就會放盡纔對啊?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成爲這樣的火系智能者?
天否之島上一切的一切都沒有變,變的是由人擔當的清掃者又減少了。
炎爆術命中環鬼中央的圈,沒有產生爆炸,而是被壓縮成又細又直的火,直接穿透過去,彷彿在空氣中畫下一條火紅色且不可阻擋的線,蠻不講理地把世界分成兩半似的。
轟然,地面震動,飛沙走石,巨響!
但她握刺的手還未完全伸出,就已經看見自己的雙眼間出現一個圓點——
「炎爆術。」爾善詠唱,一大團烈炎由奧能激發奔騰。
「可以嗎?拜託。」
八團巨焰幾乎比太陽更亮,以一秒鐘的短暫間隔接續爆破。
君權望着他們越走越遠的背影,在生命的最後問出一個最困惑的問題。
藍腹鷴的腦袋裏已經出現炎爆術將自己整顆頭轟掉的幻象。
撲面的大火燒來,大C不得不收回藍斧閃避。
「沒關係,我就只是想欣賞而已。」閃燃收回毫無戰意的杖,只是靜靜地站着。
「……怎、怎麼可能擋不住?」君權真的不懂。
平放於海邊的岩石,貫穿。
「炎爆術,放。」春雨語畢。
春雨說,爾善施展!
「等等……請等等……」
◇
斬首隊人仰馬翻,不得不防禦、不得不閃躲。
「好吧,那我先走一步,還得去看看朕略萌傷得如何。」
這秒起,爾善的心中再無畫面、再無任何吵雜,只剩下從隊伍頻道傳來的指示,全部是春雨的聲音。
最沉默卻也最勇猛的大C不屑地看着自己的隊友,一人死、一人敗、一人癡呆,簡直是在丟人現眼,乾脆退出隊伍,睜大一雙殺紅的眼,提起藍斧準備再上。
「朕略萌,你的傷還好吧,要是沒死,快來聽我說三轉的過程……」
怪怪的。
春雨站在房間外,就察覺到氣氛很不對勁。房門的門框,像是隔出內外兩個截然不同的氛圍,連空氣的重量都不太一樣了,裏頭重得可怕,壓抑得駭人。
碧兒看見自己的哥哥,想緊緊擁抱,卻又強行忍住,最後擦擦眼眶奪門而出。
莫曉曉抱着雙腳,面朝牆角坐下,一點表情都沒有,好像靈魂已經飄然遠去。
落日夕和剜只是默默離開牀緣,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力,就怕會戳破什麼或引爆什麼。
落日一族的兩位靈司顯得很失望,奧能點滴未剩,結果卻不如所願。
春雨不太敢走進去,說不出特別的理由,就是某種直覺告訴他,房內有很不妙的事情發生。把紙袋拉緊,遮住耳朵、眼睛,假裝不知道,會比較輕鬆,也就不必去承擔自己可能無法承擔的。
爾善在他身後,輕輕地推了推。
春雨從恍神中醒來,困惑地低下頭,看着自己向來笨拙的首徒,然後微微搖頭。
爾善點點頭,繼續推了推。
春雨搖搖頭,希望她別這麼狠。
可是爾善一如往常天真的雙眸看不出任何惡意,就像女兒催促爸爸出去玩那樣簡單純粹。
春雨一直在搖頭,剛剛累積的一點意氣風發統統消失不見,他已經不是剛剛那個面對斬首隊也雲淡風輕的春雨了。不敢面對的,或是根本無法面對的,不管被推幾下都沒有用。
爾善依然不屈不撓地推。
春雨依然卡在房門前,不進一步。
「春雨說……懦弱的人在某些時刻也必須勇敢,因爲逃避只會讓難題越變越難。」爾善弱弱地說。
「這……真的是我說的嗎?」春雨想不起來。
爾善慎重地點頭。
春雨凝視着她清澈的大眼,沒有辦法再自欺欺人。
春雨坐在牀邊、朕略萌的腳邊……不發一語。
「看着她們從小小一點慢慢長大……過程中你就會明白,這纔是最美最浪漫的事。」
那時,伺服器剛開,遊戲尚未進化,魔豬區人滿爲患,人人都是豬肉的時代……
「當然啊,我們兩個爲愛大戰魔豬,這般勇敢的行動,一定會被激賞的!」
朕略萌最後說的話,突然清晰地回放一次,彷彿在追問着,爲什麼得不到回應與答案。
他緩緩走進房內,低聲向兩位離開的靈司致意,再慢慢地坐到牀邊,確認靈療術完全無法施展在朕略萌身上,不管試了幾次,都是一模一樣的結果。
就這樣,春雨被拐去當了整天的免費補師,從早打到晚,早餐和晚餐都是喫最簡易的外送披薩,一隻手喫、一隻手控制滑鼠,爲了按照預定衝上十五級,甚至還放棄喫中餐。
之後,朕略萌成爲攻略副本的第一把交椅,認識的朋友越來越多,另一邊創立大萌帝國,開始尋找年紀太幼無法適應遊戲進化的女性玩家,一個一個接到飄浮花園收爲徒弟好生照顧,把自己打到的寶、賺來的錢都挹注在公會內,讓總共十五位愛徒過上優渥的生活。
對遊戲系統來說,朕略萌已經不是玩家,而是對象之類的東西了。
「謝謝稱讚……不過、我……我愛蘿莉,卻不愛她們永遠都是蘿莉……」
「好好休息吧……我會想辦法。」他給出無人聽見的承諾,對一個過去的故友負責。
「要不然這樣,我們組一隊,你補我,我打魔豬,讓你妹妹和我隊裏兩位可愛蘿莉一起掛在旁邊休息吧,這樣纔是個稱職的好哥哥喔。」
我答應你,朕略萌。
「請不要騷擾我妹好嗎?」
春雨一直知道,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我妹打字很慢所以我替她說,不要,滾開。」
「你在說什麼鬼啦!」
「……真的嗎?」
完人系統依然無法預測或掌握,再度超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我是在跟你妹說話又不是你。」
剜當初在紅橋受到致命的打擊,春雨就在旁邊,有掌握住短暫的彌留時間,勉勉強強救回一條命;而朕略萌並沒有給任何人機會,把自己想說的交代完畢,生命值就直接歸零。
「……你是看不懂中文嗎?」
打開房門,外頭好幾雙視線,皆有不同的含意。爾善的是擔憂、落日夕是不捨、碧兒是難過、剜是關心,即使瞳孔內想表達的意思已經多到快溢出來,依舊沒有人開口說話。
直到春雨好不容易想起和朕略萌第一次見面的對話,纔開始有了反應,緩緩閉上雙眼。
「有道理,算我一份!」
「……」
單打合金寄居蟹、拚搏持盾強化版的鯤,再面對斬首隊……最後被莫曉曉背刺中毒,短短几個小時,朕略萌已經承受得太多太多了。
她們都在等,用小心翼翼不碰觸傷口的態度。
「妹控和蘿莉控都是平常看起來平凡,不過一旦挺身而出守護心愛之物時,就會變得特別帥氣的人喔。」
「我想要結束這個遊戲,不計任何代價。」
差別在於朕略萌已經無法有任何想法了,而春雨藏在紙袋下的大腦整個混亂不堪,在各種雜訊與空白之中,試圖想找到有關的畫面,卻無法拼湊出一個完整影像,好像腦袋內的防護系統會自動隱藏朕略萌的一切。
朕略萌在天否之島的短暫人生,就這樣被春雨給簡單歸納了,說起來很簡單,但實際付出很難。
「我的隊伍剛好缺人,妳如果低於十歲的話,可以加進來喔,什麼都不用動,吸經驗值就好。」
春雨站了起來,從頭到尾都未看過躺在牀上的對象,因爲他只要記住過去那個精力十足、熱愛蘿莉的朕略萌就夠了。
「誰跟你同道啦!」
回憶至此,春雨不得不張大嘴巴,苦澀地乾笑幾聲,算是紀念過去那段愚蠢的經歷。
他們一開始的友情是練出來的,後來發生朕略萌帶的兩位蘿莉要去當兵的慘事,兩人還一起掛在灣北市門口同仇敵愾地朝無辜的路人大罵,結果差點被殺,彼此共患難的交情纔算是奠基,約好以後要一起上線、一起練功、一起闖副本。
兩個人都沒有任何動作。
春雨平淡地說,卻蘊藏着無與倫比的勇氣。
「春雨,帶她們回家吧。」
「安安,妳好,請問幾歲?」
「我知道。」
剜悄悄地抱起爾善,讓所有人離開房間,把這裏留給這一對從伺服器開放沒多久就認識的老朋友。
「看起來你也是同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