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願意成爲故事的主角嗎
《愛徒養成有賺有賠,後果請參閱本書》 · 啞鳴 · 2.3萬 字
「老師,二師姐剛剛恐嚇我。」鳶舉手,打小報告。
「我沒有。」落日夕面無表情。
「誰要恐嚇妳……大家都不是小孩了。」春雨一直在思索着落日冕的警告。
先不論自己未曾察覺的問題,究竟最大、最嚴重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扔出問題的人不說,讓聽的人極度苦惱,這樣聳動的話語,已經超過開玩笑的範疇了。更何況誰都知道春雨的目標也是朕略萌的遺願,落日冕不可能利用這種警告當惡作劇,所以問題是什麼,春雨百思不得其解,一路到達竹堡都恍恍惚惚。
「二師姐因爲我把手放在老師手上就生氣了,還威脅我下次再放試試看。」鳶不放棄。
「我沒有。」落日夕連頭都沒搖。
「夕纔沒那麼無聊。」春雨揮揮手,算是打發。
「二師姐說要把巨轟塞進我的嘴裏,然後使用千里碎花之詩。」
「夕……」
「是的,導師大人,我下次不會了。」
說是這樣說,但落日夕一點歉意都沒有,豎在背後的巨轟雙手弩依然挺立不搖。
鳶幼稚地對自己的二師姐扮鬼臉,兩邊的臉頰拉得好寬,軟軟的舌頭吐得好長。
在八五九二拍賣場的教室外,這師徒三人在等待的同時一刻也靜不下來,一個毫不掩飾地恐嚇、一個直接乾脆地打小報告、一個夾在中間頭痛欲裂,不管施展幾次靈療術都沒有用。
「妳們成熟一點吧。」春雨翻動課表,確認標物後,指向外頭,「這裏來來往往人多,距離競標的時間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到外面去等,別吵到別人。」
師徒三人移動到校舍外的圍牆角落,和現實世界中所謂的校園死角差不多,各式各樣的霸凌事件都在這種地方發生。如今,也不例外,只是被霸凌的人不是學生,而是老師……
「老師,如果有一天,我和二師姐同時面對兩百級的魔物,你會先救誰?」鳶叼着棒棒糖,舉手發問。
「替魔物buff,看能不能讓我耳根清淨。」春雨的頭抵在圍牆,正在遭受精神霸凌。
當作沒聽見,鳶再度舉手發問:「請老師參加好感度PK賽,讓我知道老師心中認定的好人是什麼樣子,以便我們師姐妹學習效尤。」
「不要。」
「好啦,重點是玩完我就乖乖閉嘴,可以嗎?」
春雨聳聳肩,指一指講臺上的拍賣官,暗示這裏可是八五九二,真要打起來,反而會被趕出去。
「剜。」
「那不重要。」
「剜跟星晴,誰比較好,請選擇?」
「教到事事都第一名的優秀學生,大概就是這點很麻煩吧。」春雨望着走遠的二徒,不免嘆氣。
「我爲什麼會輸給剜?」
「等等,妳先跟我說『好』的定義是什麼?」春雨煞車。
「「是。」」
「恭喜剜獲勝……」鳶喫味地說:「我們師姐妹四人,居然統統都輸了,果然傳聞中的巨乳死士,正合老師的口味。」
「君權被你幹掉,分享愛也散了,我也已經退出江湖,爲什麼還來找碴?」他即便少了戾氣,但真要打也不懼怕。
「七十萬。」
「五十二萬。」
「……誰告訴你的?」
「如今灣灣啤酒已經是絕版道具,經過幾年的消耗,數量大概不足五十罐,各位請把握這回難得的競標,上一次八五九二出現灣灣啤酒已經是七個月前,結標價是一百二十五萬天幣,再錯過的話至少得等一年,而且價格會再翻倍。」拍賣官風騷地撩高沒人注意的裙襬,喊道:「底標五十萬天幣,每一回出價不得低於一萬,開始!」
「一百五十萬。」
「六百萬。」春雨舉手。
「象盾,你見過,你要?」
「好。」
「爾善和落日嘉林,誰比較好,請選擇?」
「剜。」
這價格突破行情四、五倍,根本就沒人敢再出。
「六百萬,還有更高的嗎?」媚惑的拍賣官輕搖屁股,高昂地主持競標。
「那剜吧。」
「八十萬。」不見鬼咬牙再拚。
「等一下!妳不是說選值得學習的人嗎?」春雨回過頭,「剜經歷過很多苦難,一路堅持下來都沒有放棄,不管是母親、分享愛、靈體都沒有打倒她,正是我選擇的原因。」
「老師,我也想聽。」
落日夕轉過身,甩起如水波般的銀色長髮,臉上的表情都是對自己的失望以及對春雨的怨懟。搭配竹堡蕭瑟的風格特效,她簡直就像一幅被丈夫拋棄憤而離家的水墨仕女圖。
原本很認真在聽的落日夕忽然後背靠牆,閉目養神起來,雖然裝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但耳朵還是很仔細在聽春雨的回答。
「妳大概就是冥頑不靈、調皮搗蛋的那種學生吧。」春雨氣得七竅生煙。
風帶起唰唰的竹葉摩擦聲,一道又一道的竹影在不見鬼身上來回掃蕩,標誌性的黑色大衣與褐色短髮一樣凌亂,一切都和待在分享愛時一樣,唯一的改變大概就是眼神,過去的驕傲和狂妄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活着一天算一天的率性。
「老師可以不跳呀。」
「……居然真的有!」春雨開始佩服鳶於事前的調查。
全場譁然。
「他有給你什麼東西嗎?」春雨試探。
鳶也不敢再開玩笑,斂起笑容,認真地說:「貿然上去萬一跑掉,要再找到他不知道得花多少錢、花多少時間。」
「剜跟朕略萌,誰比較好,請選擇?」
「兩百五十萬,我連裝備都賣來跟你們拚命啦,再來啊!」不見鬼勢在必得,狀若瘋魔,「要比錢我是不多、要比裝我沒在怕啦,這口象盾隨便喊也破千萬,你們再出嘛,多少我都跟!」
「一百二十萬,馬的,你們這羣酒鬼!」不見鬼邊出價邊罵。
教室散場,參與標價的人大概分成兩種,一種是嘲笑怎麼有白癡花大錢去買酒,一種是認爲掛在嘴邊的酒被活生生搶走了,忿忿不平地直接面對搶匪,準備討一個公道。
「剜真的是很厲害呢,那好感度PK戰最終一役,挑戰者是我方實力最強的選手。」鳶燦笑問:「剜跟落日夕,誰比較好,請選擇?」
教室內滿滿的人,春雨才明白原來天否之島的酒鬼這麼多。
「不,我只是問問……另外,他有告訴你什麼怪異的事嗎?比方說,魔種、執法者、回到現實世界的方式之類的?」
「……」春雨用頭敲圍牆,像是在點頭。
「爾善。」
落日夕前去替春雨結帳,取完酒後也緊接着跟上,鳶則寸步不離地跟在老師後面,四人一起來到距離八五九二拍賣場三百公尺遠之處。此地沒有魔物,也沒有清掃者,就幾根搖曳的老竹和灰黑的土丘。
「那不是輸,我剛剛不是解釋過,剜這段時間的努力真的很值得……」
「妳……」
「我們假裝成情侶吧,靠近一點,貼在一起,比較不引人注意呀。」鳶提議。
「慢慢前進。」
◇
「六十萬。」
「六百萬,兩次!」
「五十一萬。」不見鬼一馬當先。
「哪有什麼不滿意,夕就是夕,很好啊。」
站在教室門旁,鳶、春雨、落日夕三人一起發現坐在最前排的不見鬼,耳邊仍聽着火辣的拍賣官介紹……
春雨欣慰地朗聲道:「就讓我們師徒三人,一鼓作氣拿下他吧。」
隨後,發現右手也被挽起。
「春雨,你來亂什麼亂啊!」不見鬼殺意沸騰。
「原來我……除了身材之外,還、還有讓導師大人不滿意的嗎……」落日夕忽然抬頭,茫然。
「上面七個PK對決組合,都『剛好』是胸部雄偉的那一邊獲勝呢……好巧喔……」鳶彷彿含着檸檬汁說話。
「導師大人,分享愛……不可輕信。」
要是沒人搗亂的話……
「根據線報,YM大哥曾經是你的導師。」
「你讓她們走,我就把知道的告訴你。」他指指鳶和落日夕。
「鳶和落日冕,誰比較好,請選擇?」
站在講臺上的拍賣官,穿着火辣,雖然看似和現實世界的上班族裝扮差不多,可是她的套裝短裙短到勉強覆蓋渾圓的臀,白色的襯衫上三顆鈕釦鬆開,飽滿而緊密的乳溝好深,更別說黑色的絲襪破了幾個洞,裏頭雪白的腿肉,對正常的男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春雨一時之間沒有注意,只是看向八五九二拍賣場的入口處,並且壓低嗓音道:「他來了。」
「落日冕。」
最震撼的無非是剛說完大話的不見鬼。
「這是遊戲進化前,遊戲公司與啤酒公司聯名合作的活動產品,當初在特定時段登入即贈送,保守估計有五千份左右,使用後可以獲得五分鐘的血量最大值增加。道具名稱爲『灣灣啤酒』,其清爽消暑的口感爲大衆所喜愛,在遊戲進化後神奇地還原這值得懷念的味道,讓人紀念過去現實世界的美妙時光……」
「九十五萬。」
二號和三號徒弟擺明不走。
「……爾善。」
「六百萬……」拍賣官躍起,一槌落下,興奮地嬌喝:「成交!恭喜得標!」
「剜。」
「等到裏面開始出價。」
「一百萬。」
「二師姐就小鼻子小眼睛嘛。」鳶藉機落井下石。
春雨只好用命令的方式,認真地說:「妳們往前走一百步,到那幾棵矮竹處等,反正這裏和那裏中間沒有間隔,妳們能看見我們,我們能看見妳們,這樣總行了吧。」
春雨才發現自己的左手臂被她挽着。
春雨突然停止撞牆,額頭停在圍牆前五公分的距離,當機一般完全不動,時間久到鳶過去拍拍他的肩,才堅定地說出答案。
「兩百萬。」
「嗚嗚……老師很壞……」被淘汰的鳶假哭幾聲後沒一秒就打起精神,繼續出題,「落日冕和爾善,誰比較好,請選擇?」
只可惜……教室內八成的男人都不太正常,無數雙視線都瞪着擺在玻璃箱內的酒。
「五十五萬。」
「嘿嘿……哈哈哈哈。」鳶刻意地奸笑幾聲,隨後綻開奔放的大笑,大概也是覺得把老師弄得一個頭兩個大、把二師姐氣到跑掉……的情況很有意思。
「別以爲我會隨隨便便就放棄喔……導師大人。」落日夕繞了八五九二拍賣場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原點。
「你怎麼知道?」
「不管是什麼項目,我希望在導師大人心中都是第一名,沒有人並列的那種!」
「別以爲我不知道,妳在挖坑給我跳。」
灣灣啤酒喝的單純是個情懷,要不然依其鋁罐的大小、毫無意義的功能、有跟沒有差不多的效果時間,絕對不值多少錢。而現在價格已經快比上一次的結標價貴一倍,這樣的價格加上這樣的氣勢,讓不少人退卻,不見鬼展現出的狠勁反而有助於用低價買到心儀的灣灣啤酒。
「這樣老師就被我獨佔啦。」鳶走近,自然地挽起春雨的手臂。
「請你喝酒,順便請教一些問題。」春雨遞過去價格不菲的灣灣啤酒。
落日夕垂下頭,雙手默默地抱胸,一切盡在不言中。
於是不見鬼找上春雨,春雨希望到外面去談,畢竟這裏是八五九二的地盤,做什麼都不方便。
顯然跳進陷阱裏的春雨掙扎道:「這跟身材一點關係都沒有,而且每個人的好壞又不是靠胸部判定,是靠言行和內心吧。」
覺得自己說漏嘴的不見鬼仰天長嘆一聲,雖然拿了人家的禮物也未必要報恩,可是明明知道些什麼卻又不說,實在不合不見鬼的風格。更何況過去YM說的不過是小說劇情,並不算什麼祕密。
「……」不見鬼猶豫片刻,最後承認道:「過去,我有請教過他一些盾系鈦衛的玩法,也曾經被他帶過一段時間,但我們沒有真正念什麼師徒誓約……就只是老手帶新手,一起練過三、四次。」
「爾善和剜,誰比較好,請選擇?」
「好就是值得徒弟效法的意思,不然還有什麼意思嗎?」鳶狡黠一笑。
「六十六萬。」
「什麼問題,需要這麼大的手筆。」不見鬼雖然警惕,但禮物照樣收下。
「一百七十萬。」
「就算不遠,但我不能在兩秒內趕到導師大人身邊就是危險啊。」
「太遠聽不到啦,老師~」
「還、不、給、我、快、去。」
接受指令,鳶和落日夕雖然不太情願,但仍慢步走到指定的地點等,彼此相距大概一百公尺,可以看得見,卻是聽不清談話。兩女平時感情算不上好,這時候自然無話可說,或蹲或站、或皺眉或擰鼻,各自姿態不同,視線卻朝同一個方向。這對師姐妹開始有一句沒一句的對話,視線目標和談論對象都是春雨。
春雨確認二號、三號弟子相安無事,回過頭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其實YM就是跟我講一些小說劇情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祕密。」不見鬼對曾經幫助自己的鈦衛前輩仍有十足的尊重。
「小說劇情?」
「就是天噴紅光,魔種降世,落於島之極南,散發墜魔死氣……巴啦巴啦一大堆,都沒有用的廢話。另外還有提到說某些任務和小說寫的劇情差不多,所以解任務時可以先預知走向,主要是爲了增加成功機率以及節省摸索時間,大概就是這些吧……隨着清掃者越來越多,這根本已經不算是祕密了,頂多算是訣竅。」
「就這點事,那爲何要遣走她們,不合常理吧。」
「因爲你們三個一起上,我怕逃不了啊。」
「灣灣啤酒還我,或者,六百萬給我。」
「送了就送了,還要回去顯得你氣量很小啊,哈哈哈。」
「給我。」春雨左手握杖、右手攤平,語氣很嚴肅。
逼得不見鬼也不得不絞盡腦汁地回憶,片刻過後,纔沒多少把握地說:「是還有說過一個不知道啥鬼的怪異設定。」
「說來聽聽。」
「他說天否之島上還有比清掃者更高的三個存在,一個擁有實體,但移動的範圍最小;一個半虛半實,移動範圍只有三處;一個全然虛體,卻擁有最自由的範圍……好像是爲了平衡纔有這樣的限制。反正,馬的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鬼。」
「……」春雨表情凝重。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個寫小說的,哈哈哈,難怪掰得出這些充滿小學生氣味的設定。」不見鬼邊說邊笑。
「限制範圍,一個最自由、一個範圍最小、一個範圍只有三處……」春雨進入失神狀態,似乎領悟了什麼。
「欸,你帶來的那兩個,好像在吵架。」不見鬼遠眺着。
鳶和落日夕互瞪一眼,接着一起低下頭。
「我不知道……你要的祕密我不知道……」鳶架出抗打擊鬼盾,但支撐不了多久。
「老師啊!」
人窮了,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時候,就想要犯罪,在天否之島的貧窮清掃者也一樣。
「碧兒,妳一定要待在飄浮花園呀……」
不見鬼隨口說說的一個訊息,沒人知道YM是不是真的常待在無水潭,也沒人知道無水潭是否埋藏什麼祕密,光是口說無憑的幾句空話,就讓春雨傻乎乎地去接任務。即便只要五人組隊,任務的難度就不高,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虛幻的祕密牽着鼻子走,落日夕不能眼睜睜看着春雨繼續這樣下去。
落日一族的親友們看見是落日夕自然要過來招呼,結果一問之下,才知道剜、爾善、星晴第一天抵達之後,剛開始練不到半天,整個隊伍就不見了,附近找過一圈卻沒半點發現。
南波灣已經是相當熱門的練功景點,沒飛多遠就能看見有人組隊在殺魔物,但她一直都沒有看見剜的隊伍,就算飛到落日一族包下的練功點,依舊沒有看見期待出現的身影。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一連串連鎖爆炸過去。
落日夕神情凝重,難道她們知道春雨在騙人,所以一起北上找人?不過完全沒留下訊息,連招呼都沒打一聲,顯然不合星晴的作風;再者,一定會氣到不行的剜也不可能這麼多天都沒抓到春雨;最後,爾善生性懦弱,帶着她還能夠去哪?
「我……」落日夕一想到當初九死一生的險境,對春雨的愧疚就滿到無法反駁,但縱使自己有錯,她也要阻止有人再錯下去,「鳶,我只求妳離開。」
「老師真的那麼想知道女生害羞的私事嗎?很想嗎?」鳶挪動屁股,刻意擠過去。
人心浮動。
「對不起嘛……老師放手、放手啦……」
不過,導師大人依然是導師大人,落日夕苦苦相勸根本沒有影響力,那還不如趁這個任務需要隊友,趕快找回跑去南波灣的剜、爾善、星晴,四個人一起勸,絕對能蓋過鳶的煽動。
「我阻止妳們打架之後,他又再告訴我一件事,就是YM大哥特別喜歡去打霧雲林的妖面屍王,也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特別喜歡。」

靈魂出竅似的鳶忽然回神,淡淡地說:「老師,可能得等我三天。」
此時,不見鬼拍手叫好,像是免費欣賞一場美麗又香豔的格鬥賽,一直在吹口哨爲兩邊加油打氣,還豪邁地喝起預藏在置物袋的調酒。
天空中,難得的清爽,剛剛下完雨的雲很柔和,有無數細小的水滴形成水霧,落日夕駕駛鐵鴿座衝入,就會產生被水包覆的錯覺,像是使用了超大型的保溼面膜。
「喔喔,好。」春雨也懶得多問。
灣北市南門——鳶正在被不見鬼攻擊,傷痕累累,滿臉錯愕。
「身上的裝備去修一修吧,不然又溼又破爛,有礙觀瞻。」春雨坐在二徒與三徒中間,時刻提防有人動手。
「妳要去哪?」
扣掉剜、爾善、星晴,整個天否之島還有一個人能影響春雨。
在煙霧中,她們的耳朵忽然傳來劇痛,忍不住一起「嚶」了聲叫出來。
「就不能讓我稍微有點休息的時間嗎?」春雨放開手,有些不捨地揉揉她們的耳朵,「妳們要知道,我們之中並不存在利用或是拖下水的問題,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如此而已。」
「老師是大家的老師,又不是妳獨有的。」鳶舞動名爲「磨難」的傳奇法杖,冉冉的紫色流光飄忽上升。
花上一段時間纔到達南波灣,落日夕焦急地在空中盤旋,「妳們在哪呢?」
春雨雙手負於身後,閒庭信步地朝鳶和落日夕走過去,每多走一步,就能更清楚聽見她們在說些什麼……
「把祕密告訴我!快點說!」瘋狂的喊叫聲從他的口中噴出,不知道是醉了還是殺紅眼,下手之狠,一點憐香惜玉的意思都沒。
「那我回去找人幫忙。」落日夕感到有些不妙,打算先搶先贏。
「沒錯,很古怪的任務,不過還好是地圖的支線任務,打不過可以先逃,重新整裝再出發,跟紅橋那種副本任務,只有死或過關的殘酷選項不一樣,可以放心去解。」
聽見不見鬼大呼小叫,春雨纔回過神來,看見二徒和三徒已經打成一團。
「妳再不答應,就別怪我痛下殺手。」落日夕手握巨轟雙手弩,斜斜地舉起。
◇
且戰且逃,以保命爲最高原則,她移動得特別慢。
「我先告訴妳們,剛剛不見鬼給的訊息……」春雨鉅細靡遺地轉達,仔細到沒一點遺漏。
「等等,自由、最小、三處……不對勁,這個三處,就這麼剛好是三處?」
「另一個沒有形體,移動範圍最自由的……該不會是附身在星晴身上的於菟吧?那個黑門自由穿梭的能力,也的確配得上這個說法……」
「晚點回到中央都的話,會找人修理。」落日夕碰觸破皮的嘴脣,輕蹙雙眉。
「導師大人!」
那灣北市就像個被遺棄的城,竊賊、騙子、惡棍橫行。
春雨看向左右兩邊才明白她在說什麼,先是鳶的法袍破了大半,左半邊的腹部、腰邊、腿外側都是傷,也都裸露在外,這的確是有幾分妖異的性感;另一邊的落日夕也沒好到哪去,右肩延伸到後背整片扯開一道口,再一直破到臀部爲止,半個股溝都在外頭,又翹又白潤的屁股,自然相當吸引人……
屋內,三人靠牆坐着。
「辦不到。」鳶先發制人,法杖一橫,「一起死吧大頭鬼!」
「……導師大人如果真的想知道,我、我也可以坦白的。」落日夕側過頭,不敢再看。
「其實是隻要五人合作就不難解,一個人的話好像還沒聽過順利成功……」
影響最大的自然是落日一族。
沒有時間再到處去找人了,落日夕再度喚出坐騎凌空飛起,鼓動雙翅朝中央都疾飛。
「老師……你真的捨得我修嗎?」鳶媚眼如絲,若有所指。
她緩緩降落,激起一片沙塵。
「導師大人請務必等我一天,不可以離開竹屋。」落日夕打算把握時間。
「好,妳們快去快回吧。」春雨道別。
「顛沛流離之詩。」落日夕持弩於胸,射擊。
直到兩人分開,拉出一段距離,清掃者式的戰鬥才正式開始。
兩人站立處爲左右兩端,拉出約莫二十五公尺的直線距離。
「天否之島最大的祕密,妳會不知道?那春雨又怎麼會問到我這!」
不見鬼手上厚實的象盾彷彿輕薄的刀片,在兩手之間翻轉旋轉,放出一招又一招致命的技能。
「靠,抽傢伙,打起來啦,好精采,你確定不去阻止嗎?」
她們聽得很認真,尤其是鳶,已經認真到面無表情,雙眸失去焦距,彷彿被春雨所說的吸引到另一個空間去,這裏靠牆坐着的不過是一副壞掉的軀體。
春雨、鳶、落日夕三個人連續奔波好幾天,再加上剛剛又打一架,更是精疲力盡,需要一個地方修身養息,順便好好討論下一步該怎麼做。
「灣北市、中央都、雄城,剛好三處和平區域,那想必就是執法者……而且執法者應該只有一位,那過去是我們誤解了。」
落日夕平時很愛這種感覺,但現在……一點享受都沒,她必須趕到南波灣去,再慢恐怕就來不及了。
「嗯,那裏有一個『救回小珠』的任務,五個人一隊去解很簡單,但一個人解就超兇險。」
「導師大人,那我也得請一天假。」落日夕很反常,支支吾吾地說:「我也有少女害、害羞的私事要處理。」
這是天否之島進化之後,變動最大的時刻,即使沒有刻意去統計,但執法者知道,整座島……
春雨的嘴巴碎碎念,深思着種種線索,把所見所聞揉成一塊,再一絲一絲撥開檢視。真正有用的訊息越理越明,透過YM遺留的訊息,之前的猜想開始獲得證實,現在只差知道,這些在正常遊戲中絕對不該出現的超級存在,究竟跟天否之島最大的祕密扯上什麼關係。
「但就只有妳,在利用導師大人。」
「抱歉,我過去處理一下不肖徒弟,唉。」
屋外,下起了午後的雷雨。
「怎麼大家突然都害羞起來。」感到怪異卻又不敢細問的春雨好不自在。
煙霧漸漸散去,纔看見毫髮無傷的春雨左手捏着鳶的右耳、右手捏着落日夕的左耳,一起慢速旋轉,痛到她們直跺腳求饒。
「不用了,謝謝兩位的好意。」春雨站起來,走到竹屋的門邊,望向逐漸變小的雨,「妳們什麼時候要離開?」
「鳶會修吧,我記得她的生產技能是裝備維修。」
「我不過是找老師一起探索天否之島最大的祕密而已,我出過去的線索,老師出錢出力,這是合作關係,哪是什麼利用。反倒是妳,明明知道灼紅色的鐵橋是必死無疑的禁區,但爲了救姐姐,還不是拖老師下水。」
「我們也還在追查呀……所以,目、目前還不知道……」
「喔喔喔喔,你來我往啊這個,遠距離武器軍修對決咒系靈司,打得難分難解,我還是開罐酒來喝吧,配精采的武打戲。」
「妖面屍王?」落日夕回憶,「就是無水潭妖面屍的頭目嗎?我們去過吧。」
「不用了,這種任務還要找人未免太可恥,我們三人綽綽有餘。」春雨說得自信。
各自還有很多話沒說。
◇
不過春雨實在不喜歡看見傷口,二話不說還是把她們的生命值補滿。傷口癒合了,又要她們換上原本日常使用的造型服飾,所以鳶乖乖穿回大帽T、落日夕配合穿上連身洋裝。
執法者處理一起傷人案件到一半,又感測有清掃者的道德值在快速降低,事發現場就在——灣北市南門。
還算有良心的落日夕與鳶馬上收起法杖與雙手弩,不顧身上傷痕累累,也不管視線不佳根本看不到人,同時朝「顛沛流離之詩」和「一起死吧大頭鬼」的爆炸處奔跑。
「導師大人……請、請饒命……」
一起出發的鳶與落日夕反倒沒說什麼告別的話,連一句保重都沒對春雨講,立刻乘上坐騎遠走。兩人很快就分開,一個北上、一個南下,各有各的打算。
竹堡,地圖內有許許多多的廢棄竹屋,平時都沒有人居住,畢竟誰也不想在睡眠的時候突然跑出魔物,所以這裏除了讓練功隊伍暫歇或是給趕不回和平區域的清掃者休息之外,大概都是保持空曠的狀態,不小心闖進來的魔物比人還多。
因爲雄城的崛起還有一直沒有新人加入,曾經是天否之島第一大城的灣北市變得有幾分蕭瑟,南區的店鋪、商號關了不少,路上只剩下三十級以上、六十級以下尚未二轉的低等清掃者,消費力也大不如前,支撐不起先前的經濟體系。
春雨恰好踏進其中,完全是個想不開自殺的行動。
她們的安全應該不成問題,目前最大的問題反而是春雨。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黑煙瀰漫……
執法者幾乎把九成的心力放在灣北市,殺人越貨的嚴重犯罪數量少反而好處理,最麻煩的是層出不窮的偷竊與傷害事件,要罰款又沒錢,關進監獄沒幾天就放出來……然後過幾天又再犯,再被帶進矯正署,不停地輪迴,像是沒有結束的一天。
即使在三個和平區域內,擁有「執法權」這種唯一能制裁玩家的系統級能力,執法者還是覺得快忙不過來了,天否之島的人越來越少,犯罪卻越來越多,他無法理解爲什麼會這樣發展。
遠距離武器系軍修不擅長近距離戰鬥,咒系靈司一樣不擅長近距離戰鬥,所以落日夕和鳶打得有幾分荒唐,兩邊都沒有以獵殺魔物的那種方式鬥毆,反而是呼巴掌、扯頭髮、撲倒、滾地、拉衣服、捏臉頰,痛歸痛、惱人歸惱人,但生命值幾乎沒損耗。
「喔喔喔喔!這下要見血啦!」
「這是少女……害羞的私事,老師是男生不可以多問唷。」
不過依落日冕在商業上的嗅覺,早就把落日一族的重心放向雄城,投入絕大部分的資源佈局,主打消費力頂端的族羣,生產的商品都是高等級裝備,完全放棄低等級的市場,企圖從原先包山包海的做法,改成專出精品的路線,等待着重返榮耀的一天。
「雨停吧。」鳶剛說完,外頭的雨又變得更小,直到無雨。
「那是妳的問題啊,原本我就想找機會問個清楚,結果妳竟敢來找我,是還想從我這套出什麼嗎?去死吧!」
「不是……我只是有幾點不清楚,問問……真的是問問而已……大不了我馬上走,馬上、啊呃。」
盾系鈦衛的技能盾光回沖,巧妙地繞過前方豎起的五面鬼盾,直接命中目標的後背,導致鳶的傷處整片血淋淋,生命值直接減少五分之一。
鳶喫痛地後退,毅然決然握緊法杖,放出消耗大量奧能的「魔陰沼澤術」。不見鬼正下方爲中心點,劃出半徑三公尺的圓,統統溶成鬼影幢幢的沼澤地,空氣中充滿毒素,又黏又臭的泥濘讓不見鬼寸步難行。
但毒氣的那點傷害,光是依靠生生不息的增益光圈就能夠恢復,不見鬼毫不擔心,高舉象盾於前,詠唱出「象奔」,整個人膨脹如象,力大無窮地衝出沼澤地,直接衝撞正在喫紅晶的鳶。
鳶被撞飛出去,整個人貼在南門旁的牆,再慢慢滑落,癱軟地坐倒,痛得眼睛內都是眼淚,害怕又恐慌地看着想逼出祕密的不見鬼一步一步走來,每一步都帶有血腥的臭味。
附近不是沒有清掃者,但等級不高、裝備又差,自然不敢惹不見鬼這樣的凶神惡煞。
「爲什麼……沒有人幫我……老師、老師你在哪裏……」全身上下都是傷口的鳶終於哭了出來。
還好,除了春雨之外,灣北市內尚有人能鋤強扶弱……
空氣中,霍然出現一條很長的拉鍊,拉鍊中滲出如霧般的黑煙。
恐懼又慌張的鳶大喜過望,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溢於言表的歡欣,但不見鬼又不是蠢蛋,早就構思好防範執法者插手的方式,直接扯着鳶的手臂,把她整個人扔進南門內,傳送到林口高地的範圍。
執法者肅殺地登場,在動手製裁兇手之前,不見鬼也一步跨進南門。
一個傳點,連結的是灣北市和林口高地兩張地圖,就算是近在眼前的距離,依然是超出執法者管理的範圍。
明明已經用拉鍊的幫助,以近乎瞬間移動的速度趕來,卻還是差一步,來不及制裁不見鬼。
執法者很懊惱,周身的黑色霧氣極速旋轉,漸漸捲成漏斗狀,有如一個黑色的龍捲風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拔地而起。風切聲響徹半個灣北市,待在市內的清掃者都知道,南門附近有大事發生。
懊惱的原因很單純,執法者討厭自己因爲處理一個小案子,而錯過一次救人的機會。明明有三個和平區域,大部分的清掃者也都認爲三間矯正署代表有三位執法者,但實際上只有一位忙得半死的可憐蟲,透過穿越空間的拉鍊在三地奔波。
他很累……前所未有的疲倦感襲來,緊接在後的是,深深的無力感。
規定就是規定,明明白白寫在遊戲須知內,爲什麼人會一再地挑戰不可避免的懲罰呢?即使不見鬼現在逃進林口高地,但遲早要進入灣北市、中央都、雄城的,到那時候,又要以什麼姿勢求饒?
執法者站在灣北市中最接近林口高地的位置,望向外。
不見鬼狂妄地大笑,睥睨着在地上爬的鳶。
心裏,好輕鬆。
在他的視線中,無計可施的鳶滿身是血,消耗掉置物袋內全部的紅晶,卻仍是無法癒合所有的傷害,只能被不見鬼予取予求,任其擺佈答應所有要求。
全身上下,好像無一處是完整的。痛,很痛,但春雨的自補能力,依然撐住源源不絕的傷害。生命值在坐雲霄飛車,一下子高、一下子又墜到近底,生死在一瞬之間,只要有一下靈療術中斷,沒補到自己或是小珠——
執法者看得一清二楚,不見鬼那張囂狂的嘴臉,以及,鳶痛徹心扉地求救。
他也沒有答案,或者以上皆是吧,反正不重要。
「放屁,我怎麼能跟你走。」不見鬼豎起象盾,增益光環全開,進入全力以赴的狀態。
喫掉五片綠晶仍無效果,不見鬼赫然發現,這並不是咒術,所以沒有產生負面狀態。這一招百鬼纏身的騷動,是貨真價實的召喚術,身上所有的鬼都是真的,有實體。
附近竄出早就埋伏好的一條身影,與不見鬼合力,成功斬殺掉執法者。
執法者終於捕捉到那激起自己憤怒之心的原因,就在鳶佈滿淚水的眼眸中,他看見了,專屬於弱者的不情願。
如浪潮般的妖面屍藏在濃濃的厚霧中,無數如鼓點般咚咚咚咚咚咚咚的腳步聲,塑造出全方向的危機,最後從四面八方衝進春雨的視線中,像是要把他整個淹沒。
霧,好濃。
「似乎,連空氣聞起來都自由了一些。」
療系靈司,即便是三轉成爲奧流覡司,依然不擅長戰鬥,何況是目前這種最糟糕、最該避免的肉搏混戰。
前來支援的死士七度也感到不可思議,待在君權身邊這麼長的時間,完全沒有聽過分享愛還有這位社友。
流程老套又無新意,關鍵在於清掃者救回小珠後,要帶回去找男鄉民的這段路,會遭遇到重重妖面屍包圍,而且小珠還……
雖然早知道很棘手,但真的沒想到一個人解會棘手到連命都快丟掉。小珠真的太難搞了,面貌如鬼、體型如豬也罷,居然還嬌貴得很,搭乘坐騎會暈車,嗓門超大到處引怪,任何飛行、順移、隱形的招式都不接受,只能用背的,而且負面狀態超嚴重,幾乎等於廢掉隊伍內的一個戰力。
「糟糕!」春雨喫痛,不得不分神。
「只要出了灣北市,你根本比一般清掃者還不如,簡單來講,你就是個數值近頂、角色滿等的空帳號,沒有武器、沒有晶玉、沒有作戰經驗,要殺你實在太容易了。」鳶收起磨難法杖。
鳶當然也沒奢望一招可以搞定,緊接着再詠唱道:「百鬼纏身的騷動!」
附近縱使有路過的清掃者也不約而同紛紛躲避,免得惹禍上身。
他想到碧兒過去在現實世界的模樣,又想到朕略萌冰冷的屍體,春雨知道自己的努力是爲了他們,所有的痛苦同樣是爲了他們。
爲什麼明知不可爲,還是背棄對鳶和夕許下的約定,一個人跑到無水潭呢?
一發退魔仍無法震散全部的鬼,直到第五發才整個去除乾淨。
霧雲林,無水潭,妖面屍,九十級的魔物,比起南波灣一百級以上的難度,其實不過是普普通通,在灼紅色的鐵橋被攻破前,這裏的任務早就被清掃者們解光了。
那就和被未央歌刺死的落日不羈一樣,就和被無辜殺死的萬千被害者一樣,不情願。
碧兒從天而降,雙拳聚光,粉碎性的力量,硬是轟平其中一股妖面屍。
執法者沒有五官,但任何人都知道此刻的他極度憤怒,究竟是怒不見鬼,還是怒枯燥的工作,抑或怒整個天否之島……或是怒自己過去有太多太多的來不及,造成太多太多兇手逞兇呢?
他卻沒有發覺,自體帶出的龍捲風已經高得駭人聽聞,半虛半實的軀體忽隱忽現,像是融進那股黑色,再成爲那股黑色,最後在擴張到極限之後,又忽然消散,變成原先的黑霧,凝結成一個充滿力量且異常憤怒的存在。
「魔陰沼澤術。」
「我,絕不允許。」春雨站定,拿出法杖,施予自己三發靈療術,把生命值補滿,傷口暫時治癒後,回過頭打算硬拚。
「有赤手空拳,也足夠打殘你。」
「來吧……」春雨全身是柔和的治癒之光,生命值已經低到快出現彌留狀態。
所以說,一個人來解,就等於沒有戰力。
猛然,生命值忽然噴掉一大格。
事態,旋即,逆轉!
而鳶的坐騎實在太慢了,慢到還沒脫離險境。
休息不到五分鐘,爲了低調甚至不敢補血的春雨被迫背起肥達一百二十公斤的小珠,負面狀態立即出現,移動速度只剩原本的一半,奧能消耗多一倍,力量、智慧、敏捷三項基本數值減少三分之一。
這個任務的故事劇情,是某個剛剛拋棄髮妻的男鄉民要迎娶外遇對象時,名爲小珠的外遇對象在送嫁隊伍中被妖面屍王奪走,無奈又弱小的男鄉民委託清掃者,去替他拯救小珠,成功之後可以獲得天幣與若干好處。
然而,妖面屍已經追上,那又幹又癟的身體、老態龍鍾的模樣,卻充滿着對生肉的飢渴,扭動着妖首,舔舐着尖銳的牙,宛若在回味剛剛啃咬到的美味。
「該死的人渣……」執法者在不經意間,說出本不該出現的話。
死之前,執法者想起魔種說過的話……
混在妖面屍內的妖面屍王來了,瘦小卻又充滿力量,被黑色的墜魔死氣所包覆,不管是殺意還是飢餓的程度都格外突出,像是在一片灰色土石流中夾帶的一塊黑色巨石,準備摧毀任何擋在前面的事物。
「哈哈哈,自己送上門來的蠢貨,一旦沒有春雨、沒有執法者,妳就只是個讓我隨意蹂躪的東西。」
可惜不見鬼的反應更快,在雙膝失力跪下之前,已經食用綠晶解除狀態。
而且,辜負了碧兒和朕略萌對自己的期待。
「由不得你。」
「剛剛喫你快到看不見的拳,的確是有臭屁的實力。」
目前遭遇的變化太過劇烈,從未經歷過的狀況,讓他一時無法反應過來。明明眼前就是邪惡的犯罪現場,加害者正在凌虐被害者,名爲不見鬼的清掃者正在攻擊名爲鳶的清掃者。怎麼,突然,都不一樣了?
「爲什麼……呢?」全身都是負面狀態的執法者真的不懂。
但一個人去解,會死。
就算揹着一條聲嘶力竭的肥豬,躲避着一大羣的妖面屍,可是春雨仍覺得很輕鬆,好像這般的絕境中,反而讓他更接近成爲一個信守承諾的人。
鳶沒有理會他們,只是拿出棒棒糖含着,默默地觀察灣北市,同時撫摸着刺在胸部下緣的「愛」字,身體興奮得不停輕顫,然後大口地吸一口氣,再快速地吐掉……
「我是矯正署灣北市分局專派執法者,因玩家於和平區域灣北市內惡意PK,所以將囚禁九百天或易科……算了吧,罰金根本沒意義了。」執法者身上再無一絲黑霧,剩下單純的半透明黑色軀體,但氣勢內斂,隨時可能會爆發。
「原本是打算試試看而已,沒想到是真如妳所說,Non-Player Character,走出特定範圍的NPC就只是魔物,無系統級能力『制裁』加持的攻擊跟普通攻擊沒差多少……」不見鬼心服口服,以崇拜的眼神望向分享愛最後的希望。
鳶說完短短的一句話。
執法者雙膝落地,用迷惑的雙眼凝視着鳶,像是在問「爲什麼傷害我」,然後等待着她說出答案。
春雨也很困惑,試圖對自己解釋這種古怪的行徑,但現在的九死一生的局面,又無法讓他深思。背部好沉、雙腿好重、耳膜好疼、傷口好深、精神好渙散,一片空白的腦海中,模糊地浮出了答案。
◇
不見鬼完全愣住,沒想到執法者真的有離開和平區域的一天。但他愣住的時間只維持不到一秒,原本還把鳶踩在腳底,沒想到不知虛實的一拳打來,半條生命值不見,飛出五公尺外,滾了四圈,勉強站起。
「她不情願,你就不準再逼!」彷彿只存在地獄的嗓音,撼動半個灣北市。
「笨蛋哥哥,還不快逃!」
小珠身爲待嫁的閨秀,自然有守衛貞操的義務。
三隻妖面屍咬住法杖,一隻咬住左腿,四隻咬住右腿,一隻已經爬到身上,朝脖子咬落;任務規定不能死亡的小珠,也已經有三隻還是四隻在啃食她的肥肉。春雨先替她補血,踹開一隻又要爬上來的,法杖掃掉左手邊三隻,放出「一起死吧大頭鬼」炸退從後方準備偷襲的一大股妖面屍。
方圓十公尺的濃霧散開。
「你要知道什、什麼……我統統告訴你,不管是什麼祕密我統統告訴你。」
「人,被欺負、被搶奪、被壓榨、被孤立、被剝奪、被詐騙、被設計、被凌辱,不管有多少原因,最終都只有一條出路,就是傷害其他人。只有在傷害的過程中,纔會讓自己好過一點,被害者爭相成爲加害者,所以被害者與加害者只有蛻變時間上的差距,遲早會變得一模一樣。
「無比沉重的肥鬼、武器裝備限制、防具裝備限制、抑制恢復之術、視覺奪取之術、負面狀態時間延長……」鳶以無與倫比的詠唱速度,瞬間破除執法者逃生的可能。
「妳可以開始說了,我再考慮要不要放過妳。」
再這樣下去會被硬生生消耗致死,春雨拖着沉重的步伐,一直在祈禱能遇見練功團,只要有人幫忙擋住後面漸漸追上的妖面屍羣,自己就能慢慢向東走回到男鄉民那裏。
不知不覺,天暗了,沒有雨,沒有風,一切都靜得像是一場哀悼會。
即便是妖面屍王,在現今的高端清掃者們面前一樣是「只要小心就能贏」的程度,對整座島首位三轉的春雨而言,就算無法單喫,但要保命逃走理應綽綽有餘。
「魔炮破空之詩。」
不見鬼的全身頓時爬滿各種樣式的鬼怪,有的突眼、有的長舌、有的斷肢、有的無頭。傳說中百鬼夜行的故事,彷彿在他的身軀上演,如附骨之蛆的百鬼們一點一滴地啃食着血肉,享受難得的新鮮饗宴。
「我、我沒有停下來……我沒有浪費時間,我、我一直在拚命啊,哈哈……」春雨刻苦耐勞地往東狂奔,距離目標尚有一點二公里的距離。
不見鬼輕輕鬆鬆追上,一把抓住鳶的金色頭髮,硬生生地拖下來,再出手摧毀武裝蛙座,三兩下又回到原本那種令人絕望的狀態。
「爲、爲什麼……」
問題就出在那個「小珠」。
「我只要半死不活的你就可以了。」
剛落地的落日夕,架起巨轟雙手弩,黑洞般的箭矢吞掉妖面屍王的左腿。
打擊邪惡、幫助弱者,不是人類該做的嗎?
思緒中的壓抑快被衝破了,執法者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魔種說得沒錯,人類真的是以邪惡爲基礎的生物。
尖銳又分岔的轟炸式求救聲,幾乎響徹半個樹林,方圓一公里的妖面屍迅速往春雨躲藏的樹洞而來。
「好……首先,天否之島這個線上遊戲之所以會突然進化……是因爲……」刻意示弱的鳶哭到一半,忽然發動偷襲,詠唱道:「四肢無力的懶鬼。」
「以上的變化,就叫『邪惡』。」
「救回小珠」這個任務,不難。
不見鬼謹慎地退後,執法者慢條斯理地走過去,背後卻響起清脆的詠唱聲……
「因爲……自由,就是拆掉牢籠。」
春雨還是沒放棄要完成任務的決心,在如此絕望的情況下,卻意外地笑了出來,是舒適愜意的那種笑,是路人看見會說「神經病吧」的那種笑。
「試試看吧!」
「你既然走出灣北市,就代表你的系統級能力喪失,應該和一般清掃者差不多,你就這麼有把握?」
「誰要強姦妳啊,去妳的給我照照鏡子啊混帳!」春雨邊罵邊往東逃,距離任務回報處的男鄉民,尚有兩公里的距離。
執法者停步,緩緩地回過頭,看着施法的鳶,再看向腳下的劇毒泥濘,以及漸漸抬不起的腿。
小珠扯開喉嚨尖叫,咒罵春雨祖宗十八代,爲什麼沒有順利護送自己回家。
附近的路人與居民都是第一次看見執法者嘶吼,接着他們也會第一次看見執法者……
放棄任務吧,反正把胖如豬的小珠扔下,絕對可以找到機會逃命啊。春雨的左耳不斷冒出放棄的想法,但右耳又聽到另一股聲音說:要是現在放棄的話,整個任務重來,之前受的苦白費……
踏出灣北市。
他怕死,但又覺得盡力之後死了,就沒有關係。
便是死或任務失敗收場。
鳶已經乘上武裝蛙座逃跑。
「給老子,滾!」不見鬼單腳抬起奮力向下一跺,怒吼:「退魔!」
春雨痛到抽搐,躲在無水潭東方一百五十公尺的巨樹樹洞中,劇烈地喘氣。紙袋半溼全部是血,右手手指被咬斷三根,只能用左手持杖,肩膀也被啃掉一大口,導致往生袍快要損毀,目前已經接近絕境,在死亡與生還的中線折返跑。
春雨已經聽不見她的聲音,只是全力施爲,爲了生存下去,成功達成任務。
「救命啊,有人要強姦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羣體媚惑之術。」
滿頭大汗、全力趕到的鳶施法,整波的妖面屍被控制住,開始互相殘殺。
妖面屍王不受咒術影響,依然發出尖銳的狂嘯,但碧兒與落日夕一近一遠搭配,再加上春雨從後補血,沒過多久便活生生打死妖面屍王,再清光附近零星的妖面屍,臨時組建的四人隊伍輕輕鬆鬆就解完任務。
毫無難度可言。
「救命啊,有一羣人要輪姦我啊啊啊啊!」不管小珠多大嗓門,周圍已經沒有魔物了。
◇
「蠢蛋哥哥要自殺,早知道就讓妖面屍王咬咬咬咬咬咬咬咬咬咬死你算了!被咬斷手活該!被咬掉頭活該!被整個咬爛掉也是你活該!」
「導師大人假如再有這種自殺式的行爲,就別怪我手段激進了……」
「我知道老師無拘無束愛自由,不過,好歹也等等我嘛,偷跑真卑鄙。」
「慢吞吞的,到底還要多久,我老公豈不是擔心死了嗎!」
短短一公里不到,春雨被妹妹、徒弟和小珠罵整路,而且不敢回嘴,大氣都不敢一喘,簡直可以說是有史以來最窩囊、最惆悵的時刻。雙腿沉重就算了,還被罵到抬不起頭來。
到達男鄉民NPC的位置,把小珠交出去,任務成功完成。
春雨直接倒在溼潤的泥土地,大口大口地呼吸喘氣,一動都不想動,恨不得與旁邊的樹同化,這樣就不用被罵也不會累了。
霧雲林,終年大霧,連帶氣氛變得冷淡。
鳶、碧兒、落日夕罵到詞窮,一起瞪着無奈的春雨,但心思各有不同,隱藏在最深處的實際想法也不一樣。
耳根得到清靜的春雨,還是躺在男鄉民的腳邊,一時無聊與之對話,眼前立刻浮現對話框,跳出兩個選項「結束」與「查詢」。
男鄉民制式化地開口:「你的速度還是太慢了,害我的未婚妻受到不小的驚嚇,天幣拿了還不快滾。真是的,早知道就該拜託其他優秀的清掃者。」
春雨按下查詢,跳出的訊息,讓他有如觸電般坐起。
訊息內洋洋灑灑排列出,兩人、三人、四人、五人組隊的項目,其中精確註記每一個項目最短時間救回阿珠的清掃者名稱,一共有十四個人名,其中有的春雨認識、有的不認識,但第一列兩人組隊的紀錄保持者……
是YM與藍腹鷴。
「妳們,快來點查詢。」
「還記得妳當初爲什麼送我這個狗狗髮飾嗎?」春雨摸摸藏在紙袋內的寶貝。
「執法者呢?」
「哼,我說過再也不理哥哥了。」碧兒連正眼都沒瞧一眼。
誰殺的?
天否之島,天下大亂。
「是啦,哈哈……」
再這樣下去絕對不行的,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碧兒小小的身體裏有着大大的煩惱。
一對感情不知道算好還是算不好的兄妹,待在四周魔物比人多的環境,笑笑罵罵、打打鬧鬧的聲音被風壓抑,隨後被衝散在樹林間。
結果鳶早就回自己的帳篷睡了,坐在樹枝上的人是睡不着覺但精神又很差的碧兒。
春雨則是在考慮,明天去找藍腹鷴的時候,該用怎麼樣的態度,才能用最快的速度得到想要知道的,提早破解天否之島最大的祕密,儘早完成朕略萌的遺願。
「現在差不多要傍晚了,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吧,等明天再前往雄城。」鳶提出建議。
「該不會是抱抱這招吧?喔喔,以前妳都要我抱着才睡得着呢。真懷念當初,那個小小的房間,妳都會抱着小棉被,奶聲奶氣地要哥哥抱抱睡覺欸……」
灣島塔不免成爲最主要被攻擊的目標,但朕略萌的朋友們早早就前來支援,守護中央都裏最後一塊淨土。
「爲什麼?」
「放開人家!」
春雨沒料到妹妹的反應這麼大,只能呆住。
「我不會再犯了,真的。」
「妹妹,我告訴妳,YM大哥是個善良而且朋友很多的人,而我是善良但朋友不多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擺在一起討論。」
「哎呀,對我,妳不用客氣。哥哥之所以比妹妹提早出生的原因,就是因爲要先爲妹妹打點好一切啊。」
◇
「別把我當小女生哄,蠢蛋……早知道就應該永遠不理你了,沒想、沒想到……卑鄙,居然用這招……真、真不要臉。」
不少武力不高、專門生產的清掃者耳聞這個消息,紛紛北上逃進落日一族的轄區避難。原本逐漸冷清的城市,意外地因爲執法者死亡,而再度重返昔日榮光。
「大概是我們上課的時間,和他溜狗的時間一樣吧,每一次遇見,那條狼犬都露出惡狠狠想把我們一口吞掉的模樣,妳就變得越來越怕那條到學校的路,怕到對我說『要是能養一條可以保護我們的狗,那就太好了』。嗯,後來,我們條件上沒辦法養狗……」
「騙子……哥哥……」
灣北市、中央都、雄城……這三處離他們有段距離的和平區域,遍地烽火。
「誰要救你啊,哥哥這麼喜歡自殺就去死掉好了。」
「我才、我纔不……」難過呢!碧兒想這樣說,終究還是說不出口,一張小臉憋得發紅。
「夕,如果我們要去拜訪她,甚至有求於她的話,妳的表情好歹要掩飾一下。」春雨語重心長地勸。
「再抱一會嘛……」
因爲YM的關係,被春雨放過的藍腹鷴趁機逃進雄城,經過那道大門,被系統記錄爲第一位踏進第三和平區域的清掃者,享有一些訊息上的優勢。
目標是市長所居住的「美濃宮」,原本他們還抱着觀光的心態,悠閒自在地漫步,但沒過多久,發現前方的十字路口有兩波人馬在廝殺,左邊的商店有死士在偷竊,右後方則是忽然冒出兩位來意不善的清掃者……春雨終於發覺不對勁。
「只會道歉……下、下次還不是會再犯……一定會再犯的……我我知道……一定會再犯……」
「對不起。」春雨將妹妹摟進懷中。
「她是……雄城的市長。」落日夕談到這,依然覺得忿忿不平。
原本雄城市長,不是朕略萌的話,也應該是春雨的,結果被一位戰敗的逃亡者奪走,落日夕完全不能接受。
最南邊的雄城,一個用各式厚實石材堆砌成的城市,裏面全部的建築都是水泥與重石混搭而成,所以色調上整體偏灰,給人一種強而有力的感覺,就算是出現十級大地震也不過是會抖落一些灰塵而已。
碧兒突然喊了一聲,在深黑的夜中顯得格外刺耳。
在靜謐的樹林產業道路邊,春雨一喊立刻吸引鳶、碧兒、落日夕的注意,紛紛依樣畫葫蘆,對男鄉民說話,並選擇查詢。
「咳咳……我也不知道,或許YM大哥有很多女性朋友吧……咳。」
「然後哥哥就跑去招惹那條狼犬,讓自己小腿被狠狠咬了一口,流得滿地是血,嚇到對方的主人,再也不敢和我們走同一條路。」碧兒咬着下脣,餘悸猶存。
「去睡吧,我醒了。」春雨爬上這棵扶疏的樹,坐在妹妹旁邊。
不知道。
「對啊,這可是我的榮耀勳章,即便遊戲進化了,我也去買了個狗狗髮飾,就是爲了紀念……」
「別說了。」
沒有人反對,畢竟今天真的太累人了。春雨一人獨自拯救小珠,早就筋疲力盡;前來支援春雨的鳶、碧兒、落日夕,更是南北奔波,幾乎沒有休息,趕來霧雲林找人,在無水潭周圍搜索,才能在關鍵時刻救下春雨的命。
「閉、閉上嘴巴,快閉嘴!不準再說了!」
「不要道歉……」碧兒忍耐許久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鼻尖好酸、好紅。
所有的清掃者都耳聞到一則驚天動地的消息,就是執法者被分享愛幹掉了。
折騰一天的霧雲林,太陽即將破曉,雲淡風輕。
「那個時候,我嚇壞了,那滿腳是血的樣子,連救護車都趕來,好多大人在救你……」碧兒越說越是激動,「我待在醫院診療室外等你縫完針出來,哭着送給你我最愛的狗狗髮夾。」
春雨的想法很簡單,一旦認定的人,就會盡所有力量去幫忙,不管是過去的爾善、星晴、落日姐妹,到現在的鳶都一樣。但是在碧兒眼中,卻完全不是這樣,她心知肚明哥哥有個很嚴重的問題,卻因爲不知道該怎麼精準地表達,而說不出一個清楚的原因。
「誰想、誰想跟哥哥相親相愛……」
「沒關係,妳就當作是養了一條無時無刻都會保護主人的狗狗。」春雨嗅嗅妹妹的髮香,欣慰地說:「這麼多的願望,也許我不能統統替妳實現,但其中幾項,我會做到的。」
夜深,人靜。
「……」春雨目瞪口呆,這樣也被罵⁉
NPC不用休息,男鄉民依然杵在原地等待下一位承接任務的清掃者。附近多出三頂並排的帳篷,遠處有魔物路過,發出嘎嘎的怪叫,風窸窣地吹,帶起整片樹林發出更大的窸窣聲,像是某種固定節奏的睡眠音樂。
「這麼久了,還是沒出現耶。」
春雨的隊伍纔剛踏進,環視這個新興的城市,發現沒有任何過高的建築物,一棟連着一棟的三層樓高的房子,依現實世界的樣子排列,組合而成一個灰色的聚落。
「不見鬼給的訊息沒錯,YM真的常常解這個任務。」鳶詫異道:「不過這位藍腹鷴是?」
「哥哥是故意去被狼犬咬的,爲了我特地讓自己縫十幾針!」
「不記得了!」
「是YM大哥的『女性朋友』。」春雨解釋。
「……不是。」
「抱歉……我不知道……」
「哪一招?」春雨很好奇。
中央都,因爲朕略萌生前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團隊在管理,死後當然也不可能馬上就建立一套機制,所以不免整座城市陷入混亂,沒有任何商家敢營業,統統花錢去尋求強大的清掃者庇護。而原本聚集的練功團目的也不再是練功了,變成「掠奪」與「防止被掠奪」兩種目的。
「人渣,跟哥哥一樣。」碧兒從遠方射來惡毒言語的箭。
「……我會努力。」落日夕根本不打算努力。
當初黃金海岸副本,君權帶着斬首隊,要趁機滅除天否之島上主要勢力的領袖,主要的目標是朕略萌、落日嘉林,而藍腹鷴就是斬首隊的成員之一,在打殘落日嘉林、殺掉朕略萌後,被春雨和爾善的隊伍打敗。但事情並沒有結束。
「那時候,還在現實世界,我們去上學的路上,總是會遇見一對很兇的主人跟狼犬。原本妳是很愛狗的,每一條狗妳都愛,就是這條常常對妳吠的狼犬,讓妳害怕,每次都要躲在我後面。」
「我不知道啦!」碧兒擰擰鼻子,氣鼓鼓的樣子。
「我不能死掉。」
沒有管碧兒已經害臊到全身發燙,春雨依然緊緊抱住妹妹,仰視朦朧不明的星光,感受懷裏的溫熱以及久違的真心。
「對呀,痛死我了,狼犬真的好凶,一下就打敗我。」春雨搔搔頭,失笑道:「看來我連當妹妹的狗都不夠資格呢。」
春雨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卻又無可奈何。只恨自己沒有精神控制的能力,要不然直接矯正她和妹妹的想法,這樣煩惱一定會馬上少掉很多。
春雨和碧兒面面相覷,沒弄懂這是什麼情況。
「咦?不是落日冕大姐嗎?」
「我喜歡的是保護我的哥哥,但不是爲了保護我就輕易犧牲自己的哥哥啊!笨蛋!」
碧兒狠狠地捶了幾下春雨,力道慢慢變弱,最後雙手都失去力氣,只能勉強反抱着,把臉埋進去她最喜歡的胸膛。
◇
「不記得了。」
「不對!」
比起來,灣北市長久在落日一族的統治下,再加上落日冕第一時間召回所有散落在外執行任務的人,全島佔地最大的城市反而沒什麼動亂。治安軍日日夜夜輪班巡邏,代替執法者的功能,一切商業活動都沒有停擺,依然維持和平。
「夕跟我說,妳一聽到我有危險,二話不說就從飄浮花園趕來救我……還嘴硬說什麼不理哥哥嘛。」春雨握住妹妹的手,柔聲道:「謝啦。」
「因爲妹妹會難過。」春雨淡淡地說,反省着。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做,你纔不是狗狗……」碧兒一聽,不免又開始擔心。
「纔怪,妹妹一定記得。」
訊息用超乎想像的速度傳遞,人人都知道現在道德值歸零也不會怎樣,即便是在灣北市內搶劫、在中央都內殺人、在雄城內放火,統統都不會怎麼樣,三間和平區域的矯正署即使開門,裏頭也沒有執法者。
半夜的霧更濃、更黑。
一對兄妹,不同心思。
春雨爬出帳篷外,準時要去接替鳶,負責護衛守夜,防止魔物攻擊和強盜搶匪。
聽說是不見鬼組織的隊伍。
一時,不見鬼之名,響遍天否之島的每一個角落。
「朋友多的人渣跟朋友少的人渣。」
鳶跳出來打圓場,扣緊主題,繼續問:「這位藍腹鷴,有人知道在哪裏嗎?」
「好啦,不哭、不哭。」
至於怎麼殺的?
「兄妹倆,還是應該像這樣相親相愛。」
落日夕馬上打開門派頻道,接收落日一族的最新消息,一向冷冰冰的臉也不禁乍青乍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導師大人……聽說執法者,死了。」
「妳說什麼⁉」
「執法者死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已經處理掉跟在後面鬼鬼祟祟的兩位清掃者,鳶打開一支新的棒棒糖放進嘴巴,含糊地說:「老師,現在怎麼辦?撤退嗎?」
「怎麼能撤退。」還來不及震驚,春雨先拿出召喚休旅車座的方向盤,「萬一藍腹鷴有個意外就糟了,上車,全速直衝美濃宮!」
在高速行駛的坐騎內,沒有受到太多的危險,但奔馳在雄城的街頭,幾乎將所有執法者死去的後果收進眼簾。有幾度春雨差一點要停下車,幫助那些落單被欺負的清掃者,但一想到整座城市目前屬於動亂的狀態,原本的路人都可能變成敵人,車上載着妹妹和徒弟們,實在不能冒着被偷襲的風險下車。
春雨邊道歉、邊踩下油門。
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覺得朕略萌很有先見之明,早早就把整個天否之島最弱勢的小女孩們集中在一起保護,要不然後果真的不堪設想……不對,不能放心得太早,飄浮花園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晚點要回去確認一趟,春雨開始心急如焚。
美濃宮就在這個時候到了,一座迷你的宮殿,一樣是由石材堆砌成的建築,堅固、外表樸素,沒有宮殿的感覺,反倒像是小型的要塞或堡壘。
「不妙,裏面有火光。」春雨下車,在猶豫要不要自己進去就好之際……
落日夕已經率先從被破壞的大門衝入宮內,碧兒與鳶緊追在後,春雨也不得不跟進去。
裏頭傳來兇惡的咆哮,夾雜法術施放的特效音,一波一波地傳出來,幾乎沒有間斷,可見戰況激烈,打個沒完沒了,彷彿有什麼國仇家恨想在美濃宮內一次解決。
衝最前面的落日夕已經站定最適合遠距離武器發揮的位置,並且朝裏面開火;鳶亮出法杖開始控場;碧兒更是大膽,依仗背後有火力與咒術的支援,直接跳進戰圈,在十幾名張牙舞爪的清掃者中,硬是拖出被圍殺的藍腹鷴。
春雨馬上施展靈療術,確保妹妹沒受到半點傷害,接着拉落日夕後撤,剩下的鳶放出魔陰沼澤術,拖慢追兵追上來的速度,自己也腳底抹油撤退。
彷彿電影情節,鳶賣命地衝刺,出了美濃宮,直接用跳水的姿勢躍進休旅車座。連車門都沒關,春雨已經踩下油門,輪胎快速旋轉摩擦出陣陣白煙,引擎全力低吼,如箭一般直射出去。
春雨沒繞半點遠路,直接駛出雄城,現在的和平區域比一般的地圖危險。
一路北上,來到南波灣,中間遭遇兩次攔截,都靠落日夕的深淵槍與鳶的磨難法杖擺脫。
繼續北上,來到迦夷山,遇到的清掃者數量明顯下降,春雨才沿着山路找到一處流出泉水的山壁停車,讓所有人暫時下車休息。
「所以,你們試過……」春雨試探地問。
「因爲執法者死亡的關係吧。」春雨替她解釋。
落日夕警戒地注視藍腹鷴,一旦有任何妄動,馬上能做出反應。
「你願意成爲故事的主角嗎……春雨咪。」
「這未免太超乎……」
「不就是老套的發展嘛,故事的主角挑戰最強、最大、最後的怪獸……」
「美濃宮內攻擊妳的人是怎麼回事?」
「我就吐槽他,這個外太空來的神祕組織也未免太無聊,沒事把一大羣的年輕人關到另外一個世界幹麼。他回答我,因爲那一羣青少年都是被原本世界『淘汰』的人,所以放到一個新的世界,可以得到一個重生的機會……」
「有。」
「「「「……」」」」鳶、春雨、碧兒、落日夕同時陷入怪異的靜默,好像聽見了什麼很驚人的話。
「救回小珠?」她一陣迷惘,最後想到霧雲林,「喔,對,我們當時是在訓練,他扛小珠擋怪,我負責清怪護送,也沒什麼特別。」
「他是有告訴我,回去之後要寫一篇新的小說。」藍腹鷴想了半天,勉強擠出一點回憶。
「YM前輩不愧是男子漢。」落日夕哀怨地橫了春雨一眼,根本不在乎自己姐姐的感受。
「啊就……」藍腹鷴比較成熟豔麗的臉也不免微微泛紅,低聲道:「他說,連揹着阿珠都可以走得那麼穩、那麼快速的話,如果有天發生危險,他就能揹着我又穩又快地逃走……」
「……我愛妳。」藍腹鷴雙手掩面,快焦了。
「沒、沒有。」
「嗯……我想想……」
「嗯?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喔。來,這位金色雙馬尾的妹妹,看妳好像有話想問。」藍腹鷴正經到很不正常。
「好感動……」意外展現出柔情的落日夕,沒想過自己親姐姐若是聽到的感受。
「沒有耶,頂多就是聊聊現實世界的工作、生活、嗜好而已……」
「真的……沒有……」
「是你想聽的欸,幹麼怪我!」
「咳咳。」鳶穩定心神,繼續問:「妳和YM從遊戲進化前就認識到現在,一定有什麼事,是他只告訴妳一個人的吧?」
「什麼都沒有!」藍腹鷴突然很緊張,拒絕再透露,「就算你們救我一命,也不代表我就得說出最私密的事!」
藍腹鷴表情嫌棄,準備講述千篇一律的劇情。
「天下大亂了,這越想越不可思議,分享愛強到可以殺死執法者的話,那早就能殺死我了啊;更別說君權早就身亡,這個公會居然還在運作,太扯。」春雨依然詫異。
「那你有見過哪款遊戲,負責守衛和平區域的NPC被消滅呢……遊戲進化之後,就已經不是遊戲了,哪有什麼不可能。」
「什麼小說?」鳶雙手握拳,語調都拉高一階,全身漸漸發麻。
自然的山泉水格外沁心冰涼,用來洗把臉,讓一路恍惚的藍腹鷴稍稍清醒過來,領悟到自己目前的情勢已經危及到需要靠昔日的敵人拯救的程度,非常不妙。
「當時我沒有很認真聽,故事名稱也不記得了。不過劇情好像是說,有一大羣青少年,被外太空來的神祕組織綁架,帶到一個全新的世界去,在那裏自成一個新的社會,一同對抗什麼怪獸之類的。」
「嗯,我也覺得挺無聊的,看在妖面屍的經驗值還不錯的分上,陪他練了一段時間。」
無限的泉水灌出一池水窪,附近或大或小有好幾顆半人高的石塊,他們一人坐一個,大致繞出一個半弧,維持可以輕易對談的距離。
「你們、你們不是還有問題嗎……說話啊。」藍腹鷴知道自己說漏了嘴,立刻裝作剛剛什麼都沒說,不過臉頰上的殷紅仍是無法掩飾。
「我很想知道,請告訴我。」
「他還有跟妳說過什麼很神祕、很低調、很罕見、很古怪的話嗎?」鳶打破砂鍋問到底,就是要知道天否之島最大的祕密。
「哪有魔物攻進城內的遊戲,設定上就是不可能啊。」
藍腹鷴知道自己不能什麼都不說,便自嘲道:「我偷了你的市長位,如今才發現,沒那個實力與人脈,根本就不可能坐得安穩。」
「哪有什麼特殊的,整個雄城不都是這樣嗎?」藍腹鷴緊抓着自己單薄且破損的藍色緊身衣。
但山壁邊突然開啓的黑門,打斷她的話語——
碧兒雙腳踢着水,不在乎目前的討論主題。
「人渣,跟哥哥一樣。」碧兒越罵越順口。
在山泉水的激流聲中,她無比哀傷地問了。
「還是你們有做什麼……」鳶說到一半。
「就真的沒什麼意義……真的。」
「也許,君權說得對,魔種纔是最高的主宰……這八成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回家的三種方式清楚提過,魔種方勝利的結局……現在清掃者亂成一團,正是最佳的證明。」
龐大的黑門,走出嬌小的莫曉曉。
泉水嘩啦嘩啦地流。
「人渣,跟哥哥一樣。」碧兒純粹是想罵人。
「啊啊啊啊……我快瞎啦。」春雨裝模作樣地怪叫。
鳶低頭沉思,在思索YM的深意。
「……」春雨翻白眼,「居然是在約會,太肉麻了吧!」
「那羣青少年要是想回去……該怎麼做呢?」
「訓練?」
「沒道理啊,練這個到底有什麼意義?」春雨完全推敲不出這種行徑究竟藏着什麼祕密。
「真的有!」
「難道是過程中會掉落什麼寶物,或者是任務完成時送的獎勵不同?」春雨追問。
「一定有,對不對?」
似笑非笑的鳶插入打斷談話,提醒道:「老師,我們救她,是有特定原因的。」
「對,我們就是想知道這個,譬如說,在工作上一定有什麼是隻告訴妳的吧?」
「喔……差點忘記。」春雨轉頭問藍腹鷴,「雖然我早知道YM大哥認識妳,但你們有什麼特定原因一定要去解『救回小珠』的任務嗎?刷到高居排行榜第一名,絕對是解很多次吧?」
在場所有人除了藍腹鷴之外,都感受到不對勁,並且好像知道了什麼。
難以言語的氛圍,像是什麼驚天祕密即將揭開,鳶、春雨、碧兒、落日夕的心跳突然變得好快,一下又一下撞擊着心窩,血液循環瞬間加速,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凸起,隨着藍腹鷴說出的每個字變得更劇烈。
有別於當初在八五九二拍賣場見面時的氣焰,春雨見她的裝扮,雖然還是一身藍,卻藍得毫不高貴,甚至藍得一點脾氣都沒有。如雞冠的標誌性頭飾,現在也被取下,換成一個簡單的髮夾,別住她消沉的藍髮。
「不……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和落日冕跟朕略萌無法相提並論……是我,太自以爲是了。」
「所以真的有祕密嗎?妳和YM大哥之間究竟是做了什麼?」春雨很想知道。
「然、然後呢?」春雨結巴了。
「就算遊戲進化之後真的可以,但我們在姿勢上發生、發生問題,所、所以什麼都沒有,不準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