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剜養的狗狗〉

竹堡地圖內，一間偏僻的小竹屋。

這裏沒多少清掃者會來練功，也沒有太多魔物在，一眼望去都是綠油油的竹林。剜坐在門口的階梯，迎着淡淡香氣的風，讓自己曬曬太陽，讓白皙的肌膚增加一點健康的顏色，所以穿得相當隨便，就是一套比基尼，胸口被劃掉的愛字清晰可見。

她慵懶，半躺着。

伸手撫摸自己養的狗，名字叫做小黑。

「我告訴你，我媽媽說得沒錯，全天下的人都是壞蛋，只有親人之間的關係至死不渝，永遠都不會改變。」

被稱爲小黑，但其實是一條七十五級惡骸犬。雖然牠的頸部被綠線綁住，但嗜食清掃者的習性沒有改變，張開血盆般的大嘴，露出森然利齒，恨不得馬上咬斷前方五十公分處的女子。

「小黑，別喫醋，我們的關係也是僅次親人。」

「嘶……嘶嘶……」

「別打斷嘛，我是在跟你分享人生的經驗耶。」剜摸摸惡骸犬的嘴，抱怨地說：「我只是偷打電動，結果就被拉進天否之島，這裏到底是現實還是遊戲，我已經漸漸分不清楚了。慶幸的是兩邊沒差多少，都是要努力成長、努力獲得更好的東西，結果，我被很多壞蛋欺負，後來也強到剷除很多壞蛋，大概是我很有天分吧，我變得很厲害喔。」

惡骸犬不停嘗試咬碎近在嘴邊的手，然而始終沒成功。

「厲害了之後，君權來找我加入分享愛，我又變得更厲害，執行很多任務，突破很多副本，大家都很喜歡我，而且……我終於有了夢寐以求的門派頻道，可以跟很多人聊天交朋友。」

惡骸犬的魔性持續被激起，四足發力，朝前方撲去。

「不可以！給我坐下！」剜的尾指一拉，綠線一緊，自己的寵物就乖乖趴地，「你要是不乖乖的，我就不當你是朋友了喔。」

「嘶……」

「很好，我剛剛說到……啊，朋友，沒錯，我在分享愛交到不少朋友，大概有三位聊過三次天喔。」剜得意地比出一個三，繼續說：「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問題，後來跟她們聊不太起來，雖然是朋友關係，卻很奇怪……我只知道她們的名字和職業，其餘都不清楚。」

惡骸犬雖屈辱地趴在地面，雙眼依然不屈地瞪着眼前的女人。

「漸漸的……我發現君權常常叫我去殺人。一開始是很緊張刺激，不過久而久之，我開始起疑，他該不會是想利用我，把我當成武器而已吧？」

「嘶嘶……」惡骸犬低鳴，在尋思對方的弱點。

「我開始拒絕參與計劃或活動，君權就越來越少理我。」剜調整比基尼的綁帶，坦白地說：「當時就想退社了，只是怕人家罵我背叛朋友，會聯合起來制裁我，況且君權又很強，根本就打不贏。」

「……嘶。」惡骸犬發現這女人胸前的肉似乎是死穴。

停在會被真知灼見探索出的範圍外一點點。

終於認知到真相的剜搖搖晃晃地再次離開竹屋。

「聽說他收了四個徒弟，先不說連拿杖敲我頭的暴力女都長得很清秀，光是落日夕就天生麗質、氣態雍容、家裏有錢有勢，像這種得天獨厚的女孩都拜他爲師，也難怪春雨會看不上我。」剜垮下雙肩，一陣失落。

「小、小……黑？我們不知道什麼小黑啊。」男靈司比較鎮定，還能夠順利對談。

最後，她身爲攻破灼紅色的鐵橋最大功臣。

「妳殺過那麼多人，還有見過他們第二次嗎？」

「惡骸犬……」

她回到竹屋，然而慢了好幾步，男靈司已經被銀線切成好幾塊，眼前的慘狀相當駭人，但她看得太多早就習慣，俏臉面無表情，內心卻開始擔心……

「既然是遊戲，那我殺你又有什麼不對？」

惡骸犬抓準時機，再度向前一撲，張開排球大的嘴，準備狠狠地咬下去。

男玄兵笑歸笑，但整個人相當虛弱，生命值近底，快進入彌留狀態。

「……閉上你的臭嘴。」

剜沒理會痛徹心扉的哀號，逕自追進竹林，朝男玄兵的方向而去。

◇

有三個人。

萬一真的不會再復活怎麼辦？

「爲什麼殺我的狗？」剜陰陰地說：「小黑這麼可愛、這麼乖，你也捨得下手……」

兩男一女同時後退一步，滿地的碗筷餐盤掀得亂七八糟，殘餘的食物灑得到處都是。

「後來，遇到了超級超級超級厲害的補師，我估計和他聯手一定會天下無敵。」剜不滿地抱怨，「只是這個混蛋不識貨，一直拒絕。」

無聲無息穿過竹林。

「那我跟妳道歉……我跟妳道歉就是了。」

「先饒你一條命。」剜收回綠線，恐嚇道：「要是讓我知道你在說謊，絕對會讓你後悔！」

「不、不對……不對吧，惡骸犬是魔物本來就該殺啊。」男玄兵在恐慌中反駁。

「我媽媽說的話幾乎都是對的，唯一的錯……就是她常說莞莞是可愛的女孩子，將來長大所有男生都想娶。」剜抬起頭，惆悵地說：「結果，我要嫁給他，還被慘烈地拒絕呢……」

「我的小黑是寵物，你不能殺。」

「小黑呢？」剜用毫無溫度的語氣問。

「隊友、姐妹、男友、導師我都沒有。」剜冷冷道：「朋友小黑也被你殺了。」

第七天，她用盡所有的手段、用掉所有資源去找應該要復活的男靈司，結果依然一無所獲。沒有人再看過他了，也沒有再聽到他的消息了。

逢人就報上男靈司的ID詢問，冀望他在自己眼皮底下溜出灣北市，不知道躲到哪裏去避風頭。

「啊啊啊啊啊……」

「我。」

「嗚……」惡骸犬哀鳴一聲，不知道是同情自己還是同情她。

她再度確認男靈司的臉，確定自己絕對不會忘記之後，便喚出坐騎離開原本打算久住的偏僻竹屋。

「當然不對，因爲遊戲進化啦。」

身爲死士的反射動作，隱形、靜止、屏氣、凝神，也許是分享愛的社員，一點都大意不得。

剜高舉起右手，奧能又匯聚於指尖。

剜猶豫了，雖然男玄兵極有可能不想被殺，所以才扯出通篇的謊言，不過萬一真如他所說……不不不，要是在遊戲內殺人就是真的殺人，那自己豈不是成了連續殺人犯，揹負好幾條亡魂？她搖搖頭，不敢繼續想下去。

「我們再繼續努力下去，遲早可以進入中央都。」男靈司朗聲道。

女軍修見狀，立刻轉身就逃，男玄兵大概也沒想過要救隊友這件事，立刻邁動雙腿撤退，他們一溜煙鑽進竹林內，但是左右不同方向。

兩男，分別是玄兵、靈司，唯一的女生是軍修，一共三人，他們坐在竹屋外的草地上喫着晚餐，聊天的內容是一起去解任務的驚險過程，或許是因爲大難不死的關係，情緒特別高昂。

「沒關係，妳現在就殺我，然後立刻到灣北市去等，看我會不會重生……要是沒有，妳就是個惡貫滿盈的殺人魔頭，比分享愛的每一個人都可惡。」

「妳、妳居然……」男玄兵有理說不清，掙扎幾下綠線，又急又怒，生命值還在流失，「妳就沒有朋友、隊友、姐妹、男友、導師告訴妳真相嗎？」

嘴裏喃喃念着。

「小姐，妳難道不知道，遊戲進化後，死掉的人就真的死掉了，我可是一條貨真價實的人命……」男玄兵不可思議地嚷嚷：「妳因爲一條狗殺掉一個人，不覺得很可惡嗎？還是我該說分享愛就是這種可惡的門派，一點都不意外！」

男玄兵所埋的炸藥是由自身奧能化成，所有隱藏的炸藥都像自己的延伸，他很清楚知道，眼前突然出現的死士，最少引爆七次，一般人不死也半條命了。

「替小黑償命吧。」剜的無名指放出銀線，率先綁住男靈司。

「沒人要歸沒人要，但至少，我是個好人喔。」

看來冥雞咖哩燴飯，小黑……是沒有口福了。

冥雞咖哩燴飯，最主要食材是冥雞肉、咖哩塊、白米，整條合成公式一共要七樣，但其餘剜都有了，就只差這三樣比較麻煩一點。

中午從竹堡出發，跑到苗力郡打了幾十只冥雞才掉落幾塊肉，至於咖哩塊和白米還得到林口高地與果之桃園去解任務，南北奔波整個下午，到傍晚，她才疲倦地回到竹堡。

「惡骸犬呢？」

惡骸犬將頭埋在前腳間，算是放棄掙扎了。

但纔剛走到竹屋前的竹林，她就聽到人的對話聲。

臉整個腫起來的惡骸犬生命值少了五分之一，有一點想哭。

「放心吧，我想辦法也會讓妳上去看。」男玄兵顯然正在追求隊友當中。

「等我踏進中央都，再發展個一陣子，說不定市長就換人了。」男玄兵還是很臭屁。

第十天，剜回到偏僻的竹屋，男靈司的屍體不在，反而多出一塊墓碑。

「有誰會養惡骸犬當寵物啊？」

「你們！」剜殺意蒸騰，向前踏出一步，引起一連串爆炸，「打狗也要看看主人啊！」

「好啦、好啦。」暗自竊喜的女軍修打了圓場，「我們在這休息幾天，反正竹屋無主，附近又沒有魔物的出生點，很適合居住。」

「死啦，屍體拖到竹屋後面了，也許、也許……這裏是妳的地盤，沒關係，我們馬上就走。」

她發瘋似地刨開稍稍隆起的土，發現裏面什麼都沒有，三天法則已經回收掉不屬於這塊大地的任何東西，不管是垃圾、屍首、廢棄的裝備，統統都一視同仁，相當公平公正。

第三天，她慌張了。

完美符合命懸一線的男玄兵吶喊：「等等，這樣太奇怪了！」

「不可以咬！」剜拍掉自己寵物的嘴，雙頰緋紅地說：「你不準學春雨那個色胚，就算感情再好……也是男女有別，肢體接觸上要合規矩，我媽媽說得沒錯，男人都一副色迷迷的模樣，噁心！」

「……」

潛行。

惡骸犬跳了起來，似乎是嗅到逃離魔爪的機會。

「天否之島這麼大，沒再遇見是正常的吧。」

聽到此，剜的身軀一震，雙手緊緊握拳，心臟猛然縮起，開始瑟瑟發抖。

「絞殺。」

「哈哈哈哈哈。」男玄兵的雙瞳佈滿血絲，理智崩潰地大笑幾聲，「沒想到我會死在此等白癡手中。」

「遊戲進化也還是遊戲，打打殺殺本來就很正常。」剜翻着白眼，實在不知道爲什麼殺個人還要浪費脣舌。

「刺青……是愛字，她是分享愛！」男靈司第一眼就看向剜的胸部，當然最先看見噩耗。

「小黑別緊張，一定會替你煮一份啦。」

剜之名，響徹整片天否之島，久久不散。

「的確適合，我巡過一圈，除了剛剛的惡骸犬之外，真的沒其他魔物。」

天色已經昏暗，她加快腳步，期待小黑會衝出來迎接自己。

抵達灣北市已經是深夜，她獨自一人在南區、北區不停地巡邏，確認每一個路人的臉，直到太陽昇起，整個城市的清掃者都起牀。

「如今，我退出分享愛，求婚又被拒絕，顯然是個沒人要的角色，有你陪伴我，當我的朋友，也算是不錯啦。」剜起身，站在階梯上，伸伸懶腰，「等等我要去打些食材來烹飪，你負責顧家。」

不到三分鐘，第二名受害者被綠線捆綁在兩根竹竿之間，身中劇毒，生命值不停下探，喫了一塊綠晶，負面狀態剛解除隨之又再次中毒，想要再喫一塊綠晶還得等冷卻時間。

「拜託，中央都市長就住在灣島塔，你以爲是觀光景點喔。」男靈司吐槽，針對性很強。

「我引牠進陷阱，簡簡單單就炸死啦。」

「如果是真的，分享愛的朋友……應該會告訴我呀。」剜有些害怕，習慣性揮揮手想招來小黑，卻忘記小黑已經死了。

「一命賠一命有什麼好奇怪的。」

辛苦一天，就是希望和小黑一同喫又香又可口的咖哩燴飯。

滿腦子都是和小黑在一起的回憶，雖然小黑不太聽話，常常大吼大叫，但還是很貼心溫馴，日日夜夜和自己說話與玩耍。這一切的幸福，竟就毀在這三人手裏。

「直接去跟枉死的小黑道歉吧。」

剜一點都不在乎，連鎖的爆炸反而變成她登場的驚人特效，即便身上的緊身衣多處破損，整片右大腿和胸口上緣以及背部到股溝這段完全暴露在空氣中。而今，火辣誘人的身材配上冷酷無情的神情，有如勾魂死神降臨。

「原來我是壞蛋，所以就該什麼都沒有……」

依過去的經驗，在她還是豬肉的時期，曾經不小心死好幾次，但都在灣北市順利復活，所以她一直找尋，只要是看見男性的靈司就攔住，仔細端詳對方的臉。

之後，她在中央都遇到春雨。

「……玩家死掉就真的死掉，哪有這麼誇張的遊戲設定？」

「聽說中央都有個灣島塔，上面的景色好美……真希望上去看看。」女軍修很嚮往。

一想到這。

「惡骸犬隻不過是遊戲的魔物，本來就是給玩家殺的。」

剜親暱地抱抱自己養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