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秒殺。

讓春雨懂了。

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裏。

當魔體和妖體發動攻勢，所產生的威力以及負面狀態的影響，加總起來的綜合評估，只要五位平均九十級以上的清掃者，穿戴中上的全副武裝，大概就能夠破關，這樣的難度也符合霧雲林地圖的等級。

但是當初在設定數值時，不知道是工程師故意惡整玩家，或是不小心造成的失誤，至少將靈體的攻擊力多增加了一個「零」，也有可能是兩個「零」，春雨目前還判斷不出來。

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誤差，卻葬送掉不知道多少清掃者。

窩冰就這樣被秒殺，成爲最新的受害者。

春雨眼睜睜看着，連補都來不及，握住腿骨杖的手在發抖，因爲他想到窩冰的遭遇有可能發生在剜、落日姐妹，甚至是自己身上。

他挑戰一個號稱必死的地獄副本，本來沒打算要死，可是眼前發生的慘案讓他動搖了。

「剜……」

「我知道。」

剜應春雨之喚，毅然決然站在靈體面前，比任何人都勇敢。

「夕……」

「是的，導師大人。」

落日夕聽到春雨指示，收起巨轟，拿出一把輕巧的單手弩，挺身面對妖體。

狂暴化後的兩體，共同的變化就是臉部原本該有眼睛的地方此時泛出腥紅的血光，數值得到強化，他們似乎不太習慣，擺擺手臂、挪挪腿，正在摸索自己變得多強，墜魔死氣發揮多少效果。

不敢輕舉妄動的剜微笑道：「原本我們說好，等過關之後你要無條件答應我一個要求……現在這種困難度，是不是該改成兩個？」

「別得寸進尺呀。」春雨全身緊繃。

落日夕不依道：「導師大人……偏心。」

「先活下來再說吧。」

春雨還在猶豫。

靈體居然不像以往的頭目有固定的攻擊模式和行動方針，而是會思考戰局變化，做出會贏的決定。

剜虛弱地抬頭一望，對前來救自己的落日夕抱以微笑，努力維持百鍊不被掙脫，妖體、靈體、泥體都在她身邊痛苦地失去生命值。

一百隻泥怪極有默契地高高舉起有如瓦斯桶粗的右手臂。

已經傷到快失去意識的落日夕打算救走快喪命的剜。

密密麻麻的泥體如分流的紅色血浪，已經快淹到春雨和落日姐妹面前，那令人反胃的腥臭都能夠聞到，近到不能再近了。

落日夕向上一躍，站在由泥體堆成的球上，掄起長矛往下一刺，試圖要救出剜。

姑且撿回一條命的春雨，親眼見證血浪退潮，剜使用線系死士的最終技能，把所有的泥體拖回身邊之外，連剛剛破盾而出的妖體以及剛吐完的靈體也沒放過。

第九秒鐘。

說完這句話，百鍊終於承受不住壓力，紛紛斷裂開來。

第八點五秒鐘。

縱使剜能夠閃躲百分之九十九的攻擊，不過只要一百隻泥體同時揮出一拳，在機率上，剜就會被其中一隻泥體擊中，然後被秒殺。

卻被剜一腳踢開，筆直墜落至河牀。

時間變得好快好快……

直到此刻，春雨顫抖的手才停歇，他之前的猜想沒錯，靈體的數值就只有在攻擊力這項誇張得高，其餘命中率、攻速、跑速、防禦、血量其實和原本設定一樣。

第三秒鐘。

「只餘塵埃……」

遠遠的，看起來就像一顆巨大的球，在蠕動的球。

雙手高舉法杖，她詠唱了，所有的光都被更強更炙熱的光吞噬了——

春雨豁盡全身的力量，所有的算計，都會在這個被狂吼出的名字，得到結束。

妖體化爲塵埃，連抗議一聲的資格都沒。

「放手去幹，有我在。」春雨的大頭鬼炸翻幾隻蜘蛛後，施展傳奇慈悲戒的附屬技能共生共死，把剜、落日夕的生命值和自己連結，做到真正的一損具損。

整個紅橋只剩一地的掉落物和被烤成焦屍的靈體，見證這段英勇。

一百二十一級的智能者放出全方位滅殺的極致技能，讓人有日毀星沉的錯覺。

而且此刻剜的身邊正好有一百隻泥體，正是靈體最期待的狀態。

詠唱，奧能瞬間耗盡，完畢。

「爾善啊！」

剜再度成功迴避，但試圖攻擊泥體卻都只造成微乎其微的傷害，因爲泥體無固定的骨架或肉身，就算切斷也容易黏合，看起來目前只有針對靈體下手，纔能有效降低頭目的生命值。

她知道再拖下去整隊都會死，所以全力施爲，打算一個人幹掉灼紅色的鐵橋最棘手難關。

單單泥體根本碰不到剜，一丁點威脅都沒有。她就站在原地，用線切開進入半徑五公尺內的蜘蛛，機械式的動作，根本不用多想一秒。

這一切，在十秒內發生，在十秒內完結。

就差一點，讓絕望的味道聞起來又更加絕望。

終於歸一。

幾百條各色的線金屬化，全方位無死角地散出，將奔出的上百泥體全部拖回身邊。

從沒來過這麼可怕的地點，爾善害怕到手拿不穩杖，軟倒在原地，一身奧能都被抽乾，靈魂快要出竅，淚眼汪汪地嗚咽。

第十秒鐘。

落日夕滿身是傷，身上的輕甲破破爛爛，好不容易清除一大羣的蜘蛛，但一大羣的泥體又迎面衝來。

「妳什麼都有，比什麼都沒有的我，更值得活下去。」

「可怕……真可怕。」春雨好不容易用數十面抗打擊的鬼盾層層疊疊堆列，暫時關住妖體，使其停止生產蜘蛛，「原本會贏，原本真的會贏的……就差一點點啊……」

第九點五秒鐘。

「妳們站定別動。」春雨換了一把名稱叫「王城」的金色權杖，憑藉附屬技能的加持，詠唱技能，「靈療結界。」

「不對。」春雨雙手緊緊握拳，指甲都刺進掌心，「靈體是故意的。」

春雨看見，同時苦笑。

這個悲觀的想法貫穿他的大腦，因爲他最擔心的事發生了。

泥體算是靈體的召喚物，在攻擊力上是弱化的靈體，但問題是多一到兩個零的攻擊力還是多一到兩個零，減肥後的大象還是能輕易踩死螞蟻。

數量就是最後會輸的主要原因。

但他確認靈體的盤算了。

「姐！」

「剜，妳還行嗎？」春雨問。

剜連留下一聲痛呼都辦不到……

輸了……

在強光之下，泥體全部蒸發，連一丁點灰都沒留下。

春雨緩緩閉上了雙眼……

靈體當然發現對方的核心所在，迅猛地往前一跳，像個孩子要去搶球，只不過球不是球而是春雨的頭。半空中，他忽然感到一陣拉扯，腰部被纏上一圈銀線。

剜的超高迴避率在一羣蜘蛛的圍咬下，也不免開始被擊中，蜘蛛的攻擊力並不高，但她的裝備幾乎放棄防禦撐高迴避，一旦受傷都比預期嚴重。

大羣蜘蛛除了圍住剜、春雨、落日夕之外，也有的在副本內到處亂爬，落日冕當然會被發現。

始於百鍊。

「統統給我回來！」

「百鍊牽引穩固成鋼，返無解放萬向歸一！」

她和春雨的臉只剩一種表情……

他很猶豫。

想與記憶中的妹妹道別。

整個球像是奶油般融化，被線牽制的衆多泥體在掙扎，同時她也看見裏頭的剜全身是血，延伸出百鍊的雙手已經看不出原貌，血肉骨幾乎混在一塊。

尤其是在付出長時間的努力，甚至犧牲大量資源和生命，拚到魔體已死，妖體、靈體已經被制住。

這是很簡單的機率數學題。

剜和落日夕所立之處，冒出正方體的光盒，在範圍之內，身爲春雨的隊友，都能享用到生命值的恢復效果。透過傳奇法杖的幫助，光盒還比原本大兩倍，活動和走位都更加靈巧。

分不出掌心滲出的是汗還是血。

剜的雙手沒有停留一秒鐘，強調銳利的銀線和毒素附加的綠線在「雙重･絞殺」的線技之下發揮最強的殺傷力。

剜嫉妒着落日夕，同時慘笑着。

「妹……妹妹……有蜘蛛！」

剜內斂的殺意隨着這聲怒吼全數釋出。

因爲她專注到忽略任何聲音。

「……」剜完全沒有回應。

結果局勢更加不利，春雨在維持隊友血量之餘，還得擋住妖體的攻勢，早就拿出白晶在補給奧能。

剜右手一拉，硬生生將靈體拖回原處，靈體非常不爽，舞着修長如刀的手臂砍來。

時間過得好慢好慢……

整整一百隻的泥體有如傾巢而出的紅色蟑螂，撲天蓋地而來，想要淹沒整個紅橋。

靈體掙脫一重又一重的線，往後一跳，暫時後退幾步。

絕望。

滿身傷口的他頭歪了整整九十度，像是在苦惱思索。看着自己被割掉的右臂，雖然下一秒會長出來，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第七秒鐘。

不知道兩體是不是聽得懂人話，妖體再度生產出幾十只如成犬般大小的蜘蛛，四散而去，落日夕的單手弩不斷射出由奧能凝制的箭矢，一箭殺死一隻的效率不差，但還要分心對抗妖體，顯得相當狼狽。

轟出的一百拳化爲一致的巨響，震撼了所有人的心臟，敲打出一朵血花綻放。

全心全意在靈體和泥體的每一掌、每一拳、每一招技能和每一段攻勢，然後迴避，緊接着走位，放出線技反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完全靠身軀的自然反應。

橋的尾端開啓一道傳送門，是進入迦夷山的入口。

靈體腰部腿部被綁，依然奮力掙扎，並且施展技能，原本五官處流出又紅又臭的液體，像血半凝結的泥漿狀態，最後凝固成一個類似人的漿糊泥體，一拳就往剜擊去。

時間還是好慢好慢……

落日夕更是不顧一切，就算用被蜘蛛咬一口換命中一箭的方式也不在乎。

已經是塵埃的妖體被風不知道吹去哪了。

春雨的、落日夕的、落日冕的，卻不包括剜的。

卻好殘酷。

沒有人看得見這招到底長什麼樣子，只因這招太過純粹；也沒人試圖解釋這招的原理，只因這招根本蠻不講理。

有春雨在，她們無後顧之憂。

不過剜還是順利迴避成功。

突來的光消失了。

第一秒鐘。

重獲自由減輕痛苦的泥體嘶吼着反撲淹沒她，剜使用綠晶，解除身上共生共死的狀態，含情脈脈地凝視着春雨，懊惱自己沒辦法讓他實現一個要求。

似乎只是一個簡單的技能。

數量是造成局勢開始傾斜的主要原因，能夠大範圍清殺蜘蛛的窩冰死去，原本五人一隊就已經很喫力，現在一人陣亡、一人還是隻能喊加油，剩三個人根本就不夠。

爾善以全身顫抖的怯弱身姿出現在紅橋的入口處。

靈體將歪掉的頭擺正，發出令人不舒服的骨頭喀喀聲，他宛若想通了什麼，彎下腰來開始嘔吐，從原本該有嘴巴的地方吐出一坨又一坨紅色的泥漿，再製造出一隻又一隻的泥體。

危急之刻，落日夕拿出巨轟直接將橋面轟出一個坑洞，她和幾隻蜘蛛一起掉落到乾涸的河牀，前往救援自己姐姐。也還好落日冕臨危不亂，使用咒系靈司的技能符「精神混亂術」，讓快要咬到自己的蜘蛛自相殘殺。

只有靠迴避率纔有一線生機。

之前並不是沒有面對上門挑戰的清掃者，不過能在十秒內不死的，就只有前方站在十幾只蜘蛛屍體上的女人了。

所以，用肉體抵擋攻擊的近戰職業，在灼紅色的鐵橋必死無疑。

而這都在春雨的計算中。

從一開始，春雨、落日夕、剜、爾善，共四人組隊，加上窩冰，卻只有四人進入副本。直到第一名犧牲者出現，才讓落日冕入隊，依靠隊伍的保護。再到春雨評估出能一擊殺之的機會，最後由隊伍頻道呼喚天生膽小、勇氣只夠放一招的爾善，不管什麼情況，直接發出只餘塵埃。

春雨估計等級差距的效應果然發揮效果，遠超過一百零五級的一百二十一級，將只餘塵埃的傷害發揮至百分之一百二十，直接殺死生命值還有兩成多的靈體。

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落日冕來回撫摸喘動的胸口，壓抑過度跳動的心臟，慶幸着自己妹妹剛剛組了自己入隊。

不能接受自己被剜救回一條命，落日夕再跳回橋面時雙眸裏都是淚。

全身重傷又筋疲力盡的春雨，也站立於剜的身邊。

並且，換上一套截然不同的鞋、護腕、項鍊、戒子、法袍，同一時間詠唱出整套放棄所有能力只專精於補血的傳奇裝備附屬技能……生命值、防禦力、魔法傷害力都只有平時的四分之一。

「聖音傳頌、不死之言、回魂、靈療術等級加乘、羊水之海！」

春雨傲然而立，袖袍無風而揚，周身光圈環繞，各色光芒匯聚於他的法杖。

「我盡全力補的人，還沒有任何死亡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