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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師父老了不中用

《愛徒養成有賺有賠,後果請參閱本書》 · 啞鳴 · 2.3萬 字

「我這裏的人,都不願意咪。」

寄宿在莫曉曉身上的於菟登場,哀慼的雙眸中有更深的悲傷。

身後閃出三道身影。

二話不說。

一觸即發!

「牽引。」

剜已經出現在鳶的身後,左手放出綠線綁住目標,直接把鳶從石頭上拖下來。

「火牆術。」

星晴嘴巴微啓,高速詠唱完成,一道兩人高的火牆豎在搞不清楚狀況的落日夕面前,讓她失去視線。

「妳們⁉」

春雨就算是被信任的人突襲,依然反應得很快,早早從舒適的姿態跳落到地面進入備戰狀態,準備發動幾乎不用詠唱的靈療術瞄準好被攻擊的鳶……

問題是,他沒有算到最強的殺招。

「春雨……爾善很怕……」爾善毫不減速地衝進久違的導師懷中,媲美火車頭般的衝擊,斷掉春雨的技能。

「三重・牽引。」剜再放出精準又迅速的綠線。

一條穿透火牆術的烈炎綁住落日夕。

一條直接把爾善跟春雨綁起來。

綠線有毒。

要解除需要時間。

春雨的隊伍,在轉眼之間被制伏。

死士三轉「懾魂士」,威力驚人。

「目前,我可以這樣做咪……利用我的自定義空間,設定出一條讓魔種走出屏息冥土的捷徑,讓魔種代替執法者,用強大的系統級能力,重新建立天否之島的秩序,可是……我不信任魔種咪。」

剜、星晴、爾善,壓制,春雨、鳶、落日夕,罕見的畫面,由菟兔主使。

鳶斂起裝飾的笑容,右手緊握住法杖,脣瓣快速張合,絕命的咒術旋即形成,施術目標是剜。

金色的雙馬尾,嘴巴微張,雙眼睜大,搞不清楚究竟自己怎麼會跑來這……

「胡說八道。」

「爲什麼妳這麼蠢,要成爲魔種口中的那種人呢……鳶。」於菟已經沉痛到無法忘記語癖。

短短瞬間,遊戲地圖生成完畢。

「那原因咪?」

春雨在,她們就會跟進去,於菟就是利用這點奇怪的心態。

「百鬼纏身的騷動!」

剜、爾善、星晴、碧兒、落日夕、春雨,以及,他們相同的錯愕與不解。

於菟知道他的想法,再補充道:「第二個做法,就是我們來玩一場遊戲咪。」

「關乎人命,這種遊戲怎麼玩?」春雨大聲抗議,試着挽回不可挽回的局面。

「通透之詩。」掙脫的落日夕單手拿槍,瞬時瞄準發射,奧能化成的箭矢鑽出尖銳的破空聲。

「延燒火雲術。」星晴的法杖插於地面,閉目詠唱,天空的雲燃燒。

「我、我不知道咪……」

真的還好有鳶……

「不對!」春雨大聲嚇阻。

「整個天否之島都大亂了,正如魔種所預測,一切都朝邪惡與混亂傾斜……而且不可逆,無法避免,直到終結爲止咪。」於菟垂下頭,像個沒有生命的死物,平鋪直敘地說:「執法者,他死板的個性在工作上從不怠惰,儘自己所能挽救不少次悲劇的發生,甚至工作效率好到被誤以爲有三位執法者之後,還乾脆將錯就錯,把自己當成三個人北中南奔波,可是、可是呀……現在沒有他了,所有的清掃者都瘋了,妳知道後果有多嚴重嗎?」

下一個,柔光又包裹了渾身發抖的爾善。

「相當耐揍的盾鬼。」春雨一邊詠唱技能、一邊將往生袍交易給鳶,「快逃!」

柔光在漸漸消失,春雨也在漸漸消失……

晃動,連續,晃動。

春雨一聽見魔種可以走出島之極南,這豈不是剛好印證魔種方勝利的說法?難以言喻的忌憚立刻爬滿全身,遊戲中的魔王就是應該待在最終關卡等待挑戰,要是魔王可以主動出擊,天下一定會變成煉獄。

「最後告訴你們,遊戲的額外獎勵。這個迷宮的出口,可以直通到魔種面前,不用再解屏息冥土的主線或前置任務,你們如果有想見魔種的人,請好好利用這次的機會咪。」於菟快速地交代完畢。

時間有限,她得在天否之島這麼多年下來所建構的社會毀掉之前,做出決定。

「因爲,自由。」鳶笑了,不懂爲什麼這般簡單的問題還需要問。

春雨說到一半,發現自己被一團柔光包裹,聲音再也無法傳遞出去。

「我不可能再放你們出去作亂咪。」

「哥……你這樣,不對。」

另外一半,在沒穿法袍的春雨身上。

「讓我去找鳶,然後弄清楚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

火雲狂燃熔下的火雨統統淋在春雨的背,鋒利的箭打穿他的肩。

在自己被同學欺負時擋在前面的春雨。

十分鐘後。

「很簡單的遊戲咪……」

春雨在掙扎無用的情況下,被隨機傳送到鐵迷宮的一個角落。

爾善害怕得不敢動彈。

春雨呆呆站着,觀察這一座包圍自己的鐵製迷宮,灰黑的色澤、明晃晃的亮面、堅固的材質、根本看不到出口的複雜構造,沒有天空,頭頂是一片透出光亮的白色,這裏無法分辨方位,不知多少的鐵牆層層圍住,連偶爾吹來的風都藏有濃濃的鐵鏽味。

在這個只有前後兩個出口的區域內,直插着雕有猛虎浮紋的銀色鐵柱。

「什麼遊戲?」

「這裏是個迷宮,只要除掉一個清掃者,其餘的清掃者都算是過關,可以離開這個自定義空間,取回珍貴的自由咪。」

「簡單說,你們都被我俘虜了咪。」於菟聳聳肩,莫曉曉的身影突然高大起來。

一個妹妹真心真意地說。

而且最可怕的現實在於,每個人心底都清楚,依於菟展現出的能耐,這個遊戲與懲罰就不只是恐嚇,她確實有執行的能力。

「妳們聽我說,千萬不可以……」

動搖的於菟,漸漸喪失相信善良的能力。

「是鳶!」碧兒先喊出口。

「這絕對不是自由!」於菟怒喝,身後的黑門瞬間扭曲變形,像個壞掉的黑洞呈不規則的抖動。

「一、擊、滅、神、式!」

捆綁春雨的刑具不見了,一根又一根的金屬柵欄也不見了。

越簡單的遊戲往往越不可掌控,春雨擔心地吞了口唾液,只見於菟似乎下定決心,雙手不知不覺握拳,強忍着心中反覆翻騰的激動,平淡地說出唯一的遊戲規則。

大地震發生,整個空間在拆解,所有人都站不住腳,只能跪倒、坐倒、臥倒着看監牢周遭重新組合,跟樂高積木類似,可以打散成一塊一塊,再合成爲一,以不可思議的力量,拼湊出一個看不見盡頭的迷宮。

「遊戲開始了。」於菟無比嚴肅地說:「你是我最後相信的清掃者,請你絕對不能讓我失望咪。」

但春雨沒有發動任何技能,只是靠兩條先啓動的腿,守護在鳶的身前。

在自己惹怒大半個天否之島,就是要爲分享愛爭取逃命機會時,擋在前面的還是春雨。

三公尺高、渾身肌肉、配戴金光鎧甲且持正方大盾的盾鬼被轟掉一半,留下一個半圓弧的創傷。

很顯然是於菟動的手腳,暫時封鎖了他的喉嚨。

扣除早早就隱形逃命的藍腹鷴,以及利用替死往生逃走的鳶,春雨、爾善、剜、碧兒、落日夕統統都在黑門內,而且是自願的。

天否之島甲處,透過黑門進入於菟的自定義空間,再透過黑門出來,就可以瞬間到達天否之島乙處,真的好方便啊……春雨滿腦子胡思亂想,就是不願意面對現實。

各式各樣擁有實體的鬼立即攀上剜全身,滑溜、粗糙、尖銳、麻癢的觸感往她的嘴巴、耳朵、乳溝、腋下鑽去,逼得她不得不收回綠線,空出雙手撥掉噁心至極的百鬼。

未知之地。

「……除掉?」

鳶已經拔腿就跑。

「殺掉禁錮我們的規則,不算是殺人……後面的清掃者因此瘋了,那也是一種自由。」

當作沒聽見的於菟繼續審問:「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對,除掉咪。」

春雨和落日夕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也不知道於菟說的是誰。

生命值僅剩四分之一,少去整條手臂與肩膀的他倒在原地,痛得表情扭曲,大口大口地喘氣,再慢慢地用靈療術拉回血量,過程中已經是非常虛弱。

於菟平常說說笑笑,好像沒個正經,可是誰都知道,在黑門之內的空間,她可是連時間都能掌控的神,即便隨口說說一個誇張荒誕的遊戲,也可以在下一秒鐘……

「我的系統級能力,就是『自定義空間』,在這個空間內,我無所不能咪。」於菟簡短地介紹,「我可以把魔物、NPC移動或複製進來,也可以控制裏頭的時間與空間,甚至利用黑門快速穿越到天否之島任何角落……所以,不管你多厲害,在我的地盤只能乖乖聽話咪。」

不可輕侮的滅殺型技能以圓柱狀的光線噴發,超大型「破」字狂霸鎮壓。

「爲什麼要冒死救鳶,你們是殺死執法者的共犯嗎咪?」

碧兒的眼中,滿滿都是過去那個替她擋住一切敵人的春雨。

可是,執法者之死,印證魔種說清掃者本性邪惡……未必全錯。

眨眼之間,異變來襲。

「救一個人需要企圖嗎?」春雨無法理解。

於菟不是個熱衷算計的NPC。

「我這輩子,絕對不允許自己,再次失去自由。」

目標,皆是鳶。

除了春雨、於菟之外,所有人都偷偷鬆了口氣。

鳶待在他的守護之中,不禁怔住。

驚歎之後,在場所有人慢慢回過神來,還來不及消化剛接收的龐大訊息,就發現右方遠處的高臺站着一個表情陰冷也同樣對迷宮詫異的人。

然而,也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星晴、落日夕猶豫。

成爲真實。

於菟知道目前最要緊的是重建天否之島安定的秩序,但自己又沒有形體,一旦走出黑門,就只不過是個幽靈般的角色,即便附身在一位強大的清掃者上,所能做的也有限。

不知多遠的遠方,還可以看見另外四根顏色不同的虎紋鐵柱。

於菟打一個響指,「無法裝備武器」的指令不用詠唱,在場所有人的武器立即形同裝飾品。

一間陰森骯髒的監牢內,春雨被綁在刑架上,其餘衆女在外頭,隔着一根又一根並排的金屬柵欄。

「妳們根本不給她解釋的機會……我不救,誰救?」春雨垂頭喪氣地說:「妳沒收武器就算了,好歹給我件衣服啊,又是隻剩紙袋和四角褲……太狠了吧。」

剜、碧兒想追。

在自己被兇犬驚嚇時擋在前面的春雨。

「不是。」

一直靜靜待在旁邊的碧兒,雙腿微屈,右拳弓起,隨即像炮彈一般爆射而出,漩渦收縮的光芒與特效幾乎奪走所有人的視力,但誇張的空氣震動和山壁抖落的砂石,都一再表示這是……

顯然於菟想一個接一個傳送所有人。

但是,這回招待他們的不是過去的皇帝級套房。

於菟仍餘怒未消,卻也不能回答這個原本很簡單的問題。她一直以來相信清掃者們在天否之島的各種碰撞、歷練、受挫都會變成經驗值,慢慢成長爲更好的人。

春雨的生命值快速下降,但施展靈療術再度補回,正開口要對所有人說話……

還好,鳶在這裏。

目標還是鳶。

於菟環視着不管是在監牢外還是監牢內的清掃者。

碧兒知道時間有限,用前所未有的低聲下氣朝剜、爾善、星晴、落日夕懇求,以一個妹妹的身分。

「請各位幫幫我……拜託……」

其餘四位少女訝異之餘,根本搞不懂怎麼回事。

「我沒時間解釋得太詳細,但我相信妳們跟哥哥相處那麼久,大概也察覺到,他有個非常非常嚴重的問題……」

爾善已經消失大半,卻忘記要哭,難得地仔細聆聽。

「哥哥一旦認定了一個人,就會無條件付出一切。」碧兒焦急地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但這樣很危險,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犧牲下去,一條命終究會完蛋的!真的!」

「我也察覺了……導師大人不太對勁。」落日夕想起過去,曾經求助春雨去救落日冕,當時的驚險至今難以忘懷。

「果然,是這樣嗎……」星晴想起被於菟控制時的日子,不管受到再怎麼過分的刁難,春雨都沒有轉身離開。

「……」剜呆呆的,沒說話,滿腦子在回憶過去春雨的付出,包括救自己的命。

「春雨,打蠍子王……」爾善也有想說的,但說到一半已經被隨機傳送走。

碧兒講完剩下最後一句話,柔光就選擇了她。

「如果妳們真的想拯救哥哥的話,就阻止哥哥吧……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再被鳶影響,也不能讓他傻乎乎地去挑戰魔種啊。」

沒有多長的話語,卻展現了妹妹想保護哥哥的心意,碧兒大概沒有如此希望過自己的一個願望,會有春雨之外的人去認真達成,但是……眼前的少女們,如果真的能理解,就應該不會拒絕。

正因爲過去春雨對她們的好,所以,今天才要不顧一切擋住春雨。

一直站在原處,看着她們一個一個被傳送走,於菟無動於衷,好像整個人被挖空,留到最後已經無人才慢慢隱去了身形,讓此地只剩銀柱孤零零地插在地面。

其他地點,多出了鳶、剜、碧兒、爾善、春雨、星晴、落日夕,共七人進行一場只要一個人淘汰,所有人就能過關的遊戲。

鐵迷宮裏,什麼都可以是真的,也什麼都可以是假的。

自從被傳送走,裝備限制就解除了,春雨拿出後來學乖備用的往生袍,全身穿戴整齊,以小心翼翼的拓荒精神,在四周摸索,試圖瞭解鐵迷宮的構造。目前所知的訊息並不多,少到可以忽略不談。

坐在大約三間教室大的食堂中間,擺在長條鐵桌上又香又燙的整排美食在展露誘人的姿態,餐具櫃中的鐵製餐盤大概超過一百份,代表這裏提供餵飽一百人的食物以及容納一百人的空間。

鐵迷宮,似乎出現什麼都不奇怪。

不過,目前只有春雨孤身一人端着一盤叉燒肉,坐在角落的鐵椅,遲遲沒有動筷。

即便如此,剜還是悄悄地認爲,這段時間很好……什麼都不管,沒有其他紛紛擾擾,就這樣躲在一個大世界內的小角落,感覺真的好好。

剜不動聲色,卻很高興自己又再度得逞,和春雨手臂並手臂,躺在擁擠的帳篷,在密閉的小空間中溫度慢慢上升,上升到一個不熱而且不會感到孤單的溫度,很舒適。

春雨真的沒想到會從剜口中聽見這樣的答案,而且更不可思議的是,這般恐嚇的話語內沒有一點惡意,字字句句都是滿滿的悲傷。

「妳真的打算這樣永無止境的耗下去嗎?」低頭望着捆綁雙手手腕的粗線,春雨不禁悲從中來。

「我這可是防止你在半夜偷跑所採取的必要措施喔。」剜解釋。

「我們出去夜遊吧……」

「別再睡了……」

「纔沒有呢!」

他自言自語,說出任誰都知道的現實。

「我們出去轉個幾圈吧?」

「進來睡覺。」剜再度招招手。

於菟雖然氣壞了,但並不是個白癡……只是,不知道爲什麼,要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把鳶抓進自定義空間,打造一座龐大且複雜的鐵迷宮,進行一個不知其意的遊戲……

她的右手一揮一拉,放出一條像是有生命的黑色粗線,迅速地繞過春雨的脖子,再往下捆起雙手,最後在腰部纏了幾圈,沒有造成傷害。明明如小拇指粗的黑線,卻彷彿不存在。

「妳知道我不可能傷害妳。」

「我可以。」

「妳綁住雙手,我的生活不能自理啊,這樣算是虐囚,違反世界各國七百多條的人權公約。」春雨知道事情大條,雙手被束縛會很麻煩。

如果這座鐵迷宮內要犧牲一個清掃者,那鳶一定是被犧牲的那位,而且還可以冠以替天行道、爲執法者報仇的美名。

「……很無趣,就、就很一般。」

氣血攻心的春雨無奈地問:「到底是糟糕在哪?」

「這樣不對。」春雨覺得不對,卻不知道該怎樣傳達,只好搖頭晃腦地說:「等等再去繞一圈,看能不能找到路,一定要搶在她們之前找到鳶。」

剜走來坐在餐桌的光滑金屬面,雙腿交疊在一塊,自然地垂放在椅子上,雖然不算修長,整體比例相當好的身材依然玲瓏有致。比起來,她的臉部表情一點光彩都沒有,黯淡得相當可怕。

「別說出這麼可怕的話,妳不適合。」

再來,很諷刺的是,身爲這款遊戲的最終魔頭,魔種居然要出來維護世界和平,而且還真的有可能成爲無可奈何的選項之一。畢竟能夠鎮壓不法分子的力量就擺在那,目前只缺一條可以出屏息冥土的路。

「……」

「你就沒想過,先找到我嗎?」

睡覺時間,剜最喜歡的時間。雖然知道黑門之外的天否之島已經亂成一團,有很多無辜的人受害,有很多善良的人被迫爲惡,就算不到生靈塗炭的程度,也差距不遠。

「不是被管得越少越好嗎?像我們在學校讀書,都巴不得老師什麼都不管,可以讓我們自由自在做想做的、讀想讀的。」

「還好我媽媽從小教導,讓我勤勉持家、溫柔婉約,在照顧人這項專業上,我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剜很有自信。

茶來張口、飯來伸手的生活真的太……痛苦了。春雨甚至可以一整天都完全不動,剜就會搞定一切,甚至還會唱童謠哄睡,當成初生的嬰兒照顧。

心虛的剜拚命搖頭,春雨反而更加好奇。

「……你還不懂嗎?」剜抬頭,凝視着身邊的男子,「這早就不是遊戲了,而是我拚命也要守住的承諾。」

紅色的帳篷內外,兩人僵持不下。剜也不焦急,就只是靜靜地凝視春雨,視線直接毫不閃躲,明亮的雙眸沒有隱藏其他含意,單純地等待着對方妥協。

爲什麼?

「不行。」

「我、我哪有,不準亂說!」

接着,像例行公事般,抬起左腳,一個右翻,大剌剌地跨在春雨的肚子上。

「我們做點其他事好不好,這種喫飽睡、睡飽喫的生活太可怕了。」

「你想做什麼呢?」

用掉兩個小時左右,春雨終於聽懂,剜的媽媽竟然扮演着諸多角色。成爲家人照顧生活起居、成爲老師教育指導、成爲朋友談心交流,一直圍繞在原本叫作「莞」的少女身邊,負責全部的需要。

「依於菟的規則,要是我們不做些什麼,就會永遠受困於此,這簡直跟無期徒刑沒有差別,難道妳願意浪費光陰待在這個鐵迷宮裏?」

「……」一臉痛苦的春雨上下跳動、左右搖擺,但煩躁的感覺一直沒改善,「那我們總是能找點事做吧。」

「難道……傷害過妳嗎?」

「不行,萬一碰到鳶就糟糕了。」剜搖搖頭,挽起的紫發無情搖動。

「我不是敵人啊。」

春雨百思不得其解。

「妳那麼聰明,我哪騙得了妳。」

這下子,是逃不了了,春雨頭皮發麻。

「去找碧兒……或是夕、爾善、星晴,反正任何人都好。」

春雨就跟昨晚一樣,除了乖乖地爬進克難的帳篷內躺好之外,再也沒有任何辦法,嘆出的氣已經不是二氧化碳,而是比之還濃稠一百倍的無奈。

「這樣,不會覺得被控制,一點自由都沒有嗎?」春雨察覺到不對。

食堂的另一邊入口,雙手放出銀線的剜,面無表情地把春雨捆個三圈,懸掛在空中,像個未完成的肉糉。

「我儘量。」

「打倒我,否則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讓你走的。」剜說得很清楚,卻包含着無比的決心。

「現在的和平區域,已經變得比我可怕更多了。」

「其實也不用多久,反正只要一個人死,遊戲就會結束……我相信星晴、碧兒、落日夕,甚至是爾善……會很快處理好的……」剜恢復過去殺手特有的冷酷。

春雨爬起來,想利用往生袍的附屬技能替死往生,結果出現禁止使用的系統提示,想喚出麒麟座也是一樣結果,就大概猜到瞬間移動的技能或坐騎都被於菟鎖掉了,只能靠雙腿可以在鐵迷宮內移動。

不想浪費食物,所以就算沒胃口,仍打算把盤中的叉燒肉喫完。他伸出筷子,一個極其平常的舉動,卻出現嚴重的感知落差。

「剜吶……」

「你們一個療系靈司、一個咒系靈司,我應付不來。」

「別把我綁成這樣啊……」

然而,有個很細微之處值得注意,就是於菟解開了裝備與武器的限制,這代表她已經不在乎鐵迷宮內有人傷亡,打算真槍實彈地玩真的了。

「我想知道妳媽媽的事。」

他得先整理一下目前的情況。

即使未必正確,但依目前所知,鳶不知道用什麼辦法離奇地殺死執法者,導致灣北市、中央都、雄城這三個和平區域不再和平,道德值形同廢物,每個人都可以犯罪,受害最嚴重的就是有錢但弱小的生產系清掃者。

「那我會傷害你。」

「我從來都不覺得自由有什麼好……」剜撇過頭去,幽幽地說:「我倒是覺得,能夠被在乎的人控管……是、是一件不錯的事。」

「命運讓我第一個找到你是有原因的。」剜收回由自身奧能控制的線,無辜的春雨摔落在鐵鑄的地板,「就是因爲我夠狠,對你也下得了手。」

「花言巧語沒用。」

剜很窘迫,但不能否認春雨所說的,只好整個人縮成一團,奢望自己能僞裝成蛹,就可以當作沒有聽見這個要求。

「……」

剜淡淡地說,春雨心中一凜。基於遊戲的設計邏輯,一招技能越強,限制就會越多,但像這招傷害爲零的技能,連影響移動的負面狀態都沒,豈不就表示限制得很少,甚至根本沒有限制,會一直持續到剜願意解除爲止。

「那跟睡有什麼不一樣啊!」

「新學的技能嗎?第一次見到,不過好像沒什麼傷害性……」

「不行。」

「鳶……很危險。」

筷子離叉燒肉越來越遠……

「妳是不是很習慣這種狀態……我不知道該怎麼敘述,可是總覺得妳很自在,好像常常過這樣無聊、受限、寂寞的生活?已經習慣了……不自由?」

手上還握着筷子的春雨,不知道該慶幸這麼快就遇見隊友,還是該遺憾這麼早就碰見敵人。

「跨腳就跨腳,幹麼竊笑啊?」

春雨一臉痛苦地站在原地,哀傷一天又再度結束,被束縛的狀態卻毫無轉機。剜超乎想像地有耐心,就待在食堂內,哪裏都不去,餓了就喫永遠熱騰騰的美食,累了就爬進自己的帳篷內睡覺,當然絕對沒半點鬆懈控制着那條粗線。

「常常聽妳掛在嘴邊,她一定是影響妳很深遠的人。」

「進來躺好,再把眼睛閉上。」

「你就乖乖地等到遊戲結束。」躺在帳篷內的剜對外招招手。

「知道啦,又不是第一次來這招。」春雨放棄抵抗。

「到底是什麼承諾,需要這麼認真?」春雨不懂。

剜也坐了起來,不再躲避問題,倔強地把過去在現實世界的事,取幾個段落告訴春雨,其中全部都有媽媽出現,而且佔着最關鍵的部分。

「這招叫『強化・束縛』,是絕對解不開的。」

「爲、爲什麼?」

「妳總不可能就這樣一直跟我耗着。」

剜沒有回答,只是耳邊一再響起碧兒的請求,更堅定阻止春雨纔是保護春雨的決心。

「休想騙我。」

「不知道……我又沒上過學……」

實在不忍看見剜露出這樣的神情,春雨打算用迂迴戰術,看能不能得到轉機,「要不然,我們也玩個遊戲吧,要是妳贏,我就不走;要是我贏,就讓我出去。」

「正是因爲沒什麼威力,所以絕對解不開。」

「先放我下來,我們好好喫頓飯談談,再一起找到路出去吧。」

「我是不是都沒問過妳在遊戲進化之前,是怎麼樣的人?」春雨半坐起來,由上而下看着剜。

春雨大概也知道,這回絕對沒那麼容易解決,不得不抓緊時間道:「妳不要被於菟給騙了,她就是要利用這個遊戲讓我們互相消耗……」

「你要是離開的話,就是。」

「我懂了,妳就是屬於那種比較沒主見的人。」

「不准你說我壞話。」剜不滿即動手,直接捏向春雨的腰。

春雨喫痛掙扎,反而倒在她的右大腿上,一塊最舒適的枕頭。剜當然不會讓他過得這麼快樂,抬起左腿夾住他的脖子,以一個致命剪刀腳的招式,立即讓對手乖乖就範,在雙腿之間生命值減少。

被害者當然努力求生,被束縛的雙手猛拍夾在脖子的兇器,啪啪啪的聲響,打得大腿都紅了,覺得很痛的剜更生氣就夾得更緊。

「等、等等……等等……」春雨滿臉漲紅。

「給我道歉,對我的腿道歉。」剜不依不撓。

「外……外、外……」

「我媽媽說男女授受不親,你居然敢偷摸我的腿。」

「外面……外面有……」

「什麼?」剜雙腿一鬆。

活過來的春雨邊咳邊指着帳篷外,警戒地說:「有人啊!」

敏捷點到最高的剜,快速地低下頭,流利地竄出,轉瞬之間已經站在外頭。

春雨也爬了出去,短暫的過程中,就發覺到不對勁。通常進入戰鬥姿態的剜,會有獨特的站姿,方便主動攻擊的輕晃,雙手會流出奧能加持的線。

可是,如今這些都沒有。

剜就是呆呆地佇足,剛剛勇猛的雙腿,此刻卻軟弱地發抖。

春雨站在她身後,視線穿過她,抵達前方五公尺處的女人。

陌生,春雨肯定沒見過這個人,外觀很樸素,樸素到不像天否之島的清掃者。米白色的上衣,米白色的長裙,有點土氣的髮型,看不出確定年紀的臉龐,只知道比剜和春雨都大。

最離奇的是,剜好像認識,不,春雨肯定,剜一定認識前方的女人。

「她是誰?」

剜根本沒聽見春雨問話,只是淚水瞬間盈滿眼眶,任由一顆一顆墜落在鐵鑄的地面,忘記要去擦拭;嘴脣斷斷續續地張合,勉強擠出一段話。

爲什麼會忽略這麼嚴重的錯誤,而且還是一次兩個人一起忽略。

「媽……我好想妳……」

「居然和一般朋友待在帳篷內打打鬧鬧,這像樣嗎?」

「沒事的話,你就去追尋你想要的,我還你自由,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吧。」剜微笑着,下定決心。

「這是妳的男朋友嗎?」剜的媽媽曖昧地笑了。

春雨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表情。

「怎麼去?」春雨雙手握拳,很緊張。

一頂帳篷當然是剜和媽媽一起睡。

春雨鬆口氣,也跟着「呵呵」傻笑幾聲,表示無比的贊同。

「是、是他逼我的!」

春雨奔出房間,還好附近的路線都已經記憶在腦海裏,所以他選擇一條最短卻又最危險的捷徑,仗着自己是補師,完全不管受到多少傷,一路直衝到剜走去的死路。

春雨當然知道這是絕佳的脫逃機會,但剜目前遇到的問題,可能比鳶還要嚴重,所以他跑了起來,在四周開始搜索。範圍漸漸加大,而危險的氣息也在加強。

三轉的懾魂士,絕對可以克服大部分的危機。

「我的手綁着耶。」春雨決定當作沒看見。

顯然想維持乖女兒形象的剜,直接把責任統統推給雙手還被捆在一起的春雨,同時遞上一道哀求的可憐視線,用眼睛直白說出「你還不快點承認」這種無厘頭的要求。

紙袋內的雙眼,在混濁的思緒中緩緩閉上。

剜的媽媽只是站着,沒有說話,臉上總是掛着親切的笑,好親切……好親切……

「別這樣說我媽,你快走吧。」

春雨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

「爲什麼?」

「……」春雨看了看手上的粗線,爲了防止腦細胞全方面壞死,乾脆認輸用力點點頭,歉然道:「是我對妳女兒太無禮了……抱歉……」

「是這樣嗎?」剜很迷惘,注意力無法集中,彷彿失去大半的靈魂。

剜和阿姨已經站在五層樓高的巨大落差邊緣,再往前兩公尺左右就是真正的死路,墜落摔死。

春雨打開無人的帳篷,隨即大喊剜的名字,但得到的回應只是逐漸變弱的迴音,整個食堂已經沒有第二個人在,空曠得令人心驚。

「坐騎和移動、飛行的技能都鎖掉了,當然要靠雙腿走。」

突然想起一個很嚴重的錯誤……

還好他有紙袋,不用微笑也沒關係。

剜沒有反應,有聽見,但不願反應。

熟睡中的春雨突然驚醒……

「兩、三天?」春雨試探。

「阿姨,妳果然是明理的人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

「你、你還有……」

「好歹也要負責我女兒的快樂吧,少年。」阿姨掩嘴,姿態優雅。

「我還有要事,不能一直待在這……」

在結構來說,並非一層平面這麼簡單,有高低起伏,再靠無數的斜坡、階梯連接,也許目標隔着一道坎,大概五公尺的直線距離,但實際要走過去,可能得爬上爬下,繞一大圈才能抵達,立體化讓迷宮難度增加好幾倍。

「但我並不想讓你跟。」

「哪有不一樣,昨晚睡前我們不是有說有笑嗎?你和媽媽還一起嘲笑我的事都忘了?」剜的雙眸漸漸失焦,像是連回憶都很困難。

「媽媽和我……想去那邊逛逛。」剜抬起手,指向前方的懸空。

「跟你有關係嗎?」

鐵迷宮是個標準遊戲會出現的迷宮,路徑錯綜複雜,沿途有無數陷阱,但也有無數的寶箱。各式各樣的房間在等待清掃者開啓,裏面可能是餐廳、牀鋪、武器室、雜物間,交叉彎曲的通道常常碰到死路,再轉個彎又得面對四到五條分岔路。

他怕迷路,不敢隨意亂闖,因此以食堂爲中心點,繞着圈搜索,一旦離得太遠,就果斷退回。

剜知道春雨心心念念就是要去救鳶,臉色還是無法控制地黯淡,但很快就調適過來,故意跟媽媽說:「算了吧,我纔不要呢。」

「欸,什麼三天,當我那麼好取悅喔!」剜不滿意。

沒有辦法明確給出理由,來解釋此時的膽顫心驚。剜很可能就是和媽媽在周遭逛逛而已,不代表會做出什麼危險的事,就算這位憑空冒出的阿姨很有問題,也不代表剜真的傻到被騙。

「剜,喫綠晶!」春雨再度大喊。

不管從什麼角度去想,都是有利無害,但依舊失眠的春雨翻了個身,帳篷內安靜無聲,裏頭的母女應該都睡着了。

「妳不是拚死都要阻止我嗎?這麼快就放棄了?」春雨試探,小心翼翼。

就如同八點檔連續劇上演的母女重逢一樣,剜衝進媽媽懷裏,好好地痛哭一番,大概維持接近半個小時,才讓淚腺休息。兩個人坐進帳篷內,依偎在一塊,親暱地彷彿再也不願意分開。

「銷燬犯罪工具,代表你心虛認罪。」

「妳在這幹麼?」春雨雙眼一直注視着那位面帶微笑的阿姨。

春雨的腳步加快,只要預判出不是致死的陷阱,都採取直接踩過去、受傷再自行補血的策略,就算有鑲金帶銀的寶箱,他也沒有多作停留,一切都是爲了要趕快找到剜。

「……你怎麼在這?」剜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我不是解開束縛了嗎?」

「當然是。」

「……我戴着紙袋。」

「估計要努力多久呢?」

「少年,不用道歉。」剜的媽媽輕撫女兒的頭。

「妳到底是怎……」春雨停下太激烈的語氣,強迫自己要冷靜,畢竟來硬的奈何不了剜,只能緩和地說:「那我陪妳們一起逛逛吧,反正時間還多,我要去的地方剛好同方向。」

阿姨到此時才忍不住笑了出來,揶揄地說:「看來我女兒讓你很煎熬啊,呵呵,瞧你冷汗直流的模樣。」

「那是當然。」

「……什麼?居然是、是我逼的嗎?」

「什麼要事比讓我女兒幸福快樂一輩子重要?」

在第二個小時,他終於透過一扇房間的窗,看見遠在對面的剜和阿姨。

「剜,跟我走,快點過來。」

春雨站在帳篷外,產生趁機偷跑的念頭,卻又不放心讓剜獨自一人面對不可能出現的人。

說來也奇怪,自從遊戲進化後,除了長期待在和平區域的清掃者之外,大多數人都很習慣露宿街頭了,有時候睡在路邊、有時候睡在荒廢的建築,基本上都很適應,所以春雨即便被趕出帳篷,也應該無所謂。

不妙的是,她們正以母女去逛百貨公司的那種輕鬆步伐,一步一步朝死路走去。

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待在現實世界的人出現在遊戲裏面,即便於菟的自定義空間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打破物理限制;灣北市也很久沒有豬肉出現,早就跟外面隔絕了,就算破例有人進來又怎麼會直接跑到黑門裏頭,難道是幻術或者是咒術?問題是剛剛喫了好幾塊綠晶都沒反應啊,所以是真的?剜的媽媽就站在前面嗎?

「只要負起責任就好。」

但,春雨無法說服自己放慢腳步。

「已經上升到這種層級了嗎?」春雨苦着臉。

「啊啊啊啊!」

剜一直處在很亢奮的狀態。

「……」春雨錯了,有其女必有其母。

況且,剜把注意力都放在媽媽身上,他就會有更多機會可以脫逃。

「等等!」春雨大喊。

可是,他好累,卻又失眠。

無論如何,剜的媽媽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纔不是呢,他、他只不過是朋友而已!」剜公式化地解釋。

「你還有嘴巴啊。」剜跺腳。

「和媽媽談了一夜,我發現強迫你並沒有好處,而且你這麼愛自由,我就給你,希望你不要再煩我。」

「還有什麼?我可是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風。」

「……」

恢復自由身的春雨倏地坐起,警戒不安地環視四周。

「現在的情況不一樣。」

他總覺得剜在笑,卻不等於快樂。

發現手腕上的粗繩消失,「強化・束縛」的效果也沒了。

「我想知道。」

夜已經很深,從身體的疲倦程度來看,大概是凌晨一點。

結果此話一出,反而引來更多笑容,在壓抑的鐵迷宮中,終於有片刻的放鬆。短暫卻爽朗的笑聲,代表很多想像不到的意義,空氣中的鐵鏽味依舊,但對春雨來說,聞起來也不是那麼痛苦了。

被趕出來的春雨只好蜷起四肢躺在外面。

「拜託,你真當我是招之則來、揮之即去的女生嗎?」

「我努力看看。」

春雨則是相當疲倦,恨不得倒地就睡,什麼都不要去想,讓意識整個斷線。

「難道我連眼睛都得挖掉嗎!」

「因爲我累了……唉……」剜嘆息,包含了無數的意思。

留下被羞辱的剜不依地抗議:「你們怎麼一下子就變好朋友啦!」

明明是這麼難得的正面發展,剜和朝思暮想的媽媽見面,氣氛融洽、有說有笑,不管從任何角度看,這都是好的際遇,沒有人會反對。在天否之島即將崩壞之際,被鎖在鐵迷宮之中,還能遇見這種好事……更是彌足珍貴。

「眼神……對,眼神,你的眼神透露出不安分的訊息,讓我感到害怕……」

「談了一夜……那很顯然就是這位阿姨在搞鬼。」

覺得自己難得在口頭上贏了一次,剜欣喜地說:「道歉嘛,我一定會原諒你的。」

所謂的死路,有可能是一面擋住去路的鐵牆,也有可能是一踩就會摔死的深坑。

「……」春雨接不了話,還在推敲。

「即便你跟來,但終究是要走的,我知道,你不用騙我……」

「……」

「當初,整個天否之島,找不到一個容身的家,分享愛不行,連小黑也死了,總覺得我是多出來的一個人,彷彿少掉我,天否之島會更加圓滿,結果……你用非常不可思議的能力救回我的命,並且說要跟我組隊,一起冒險一起生活。」

「……」春雨還是不懂,怎麼會突然說起這些。

「你知道當時我有多開心嗎?我開心到一邊隱形一邊跳着可笑的舞蹈,在沒人的地方上跳下竄。之後,認識夕、爾善、星晴、碧兒,更是我這輩子難得的回憶,能結交前所未有的朋友,大概是我人生最幸運的時刻。」剜一樣毫無靈魂,簡直就是一臺錄音機在說話。

「我知道,現在大家都是朋友。」

「替我向大家說謝謝。」剜意有所指。

「妳到底在謝什麼啊?」春雨真的快瘋了,「有什麼話妳自己去講,我絕對不幫忙轉達。」

一旁的阿姨似乎是聽不下去,以一副又要再度去逛街的悠閒神態,快速地牽起剜的手,同時緩緩地拉扯。

在場的三個人,徹底矛盾的三種神情,詭異的氣息混着鐵鏽味蔓延在接近死亡的地點。

剜的手臂被拉直,上半身都在晃,但雙腳仍有眷戀。她站在原地,淡淡道:「春雨,你是個混蛋。」

「在這個時候,就不要罵我了吧,不然妳跟我走,讓妳罵三個月也沒關係。」

「混蛋傢伙,還敢對我說一起組隊什麼的,你真不要臉。」

「我們真的一起組隊去冒險了呀。」

「對,你是這樣沒錯,可是在女孩子的耳朵聽來,這又有不同的含意。真的是混帳加三級,你明明做不到,就不要輕易說出這種容易讓我誤解的話啊!」剜突然激動起來,瞳孔又再度有了精神。

「……」春雨百口莫辯。

「還有……女孩子對你告白,無論如何,總是要給出回應吧,哪有拖這麼久的!」

「剜吶,聽我解釋……」

「閉嘴!你就是喫定我了嘛,你就是知道我是個最怕孤獨的膽小鬼……所以才這樣欺負我,對不對?」

「不是,剜……妳先……」

「爾善很怕……爾善不去……春雨也不可以去……」

「爾善,聽好,這個鐵迷宮看似很和平,但其實詭異的地方很多,要多多注意,然後乖乖躲好。」

「不準笑……這很嚴重欸……我早已經失去獨自生活的能力了,纔不要一個人繼續孤獨下去……」剜哽咽着,但忍住,沒有窩囊地哭出來。

一步一步走着,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我知道妳怕,所以我得設法讓大家離開鐵迷宮。」春雨站起來,指着澡堂唯一的出入口,「這是個好地點,妳在那放置火牆術,不要讓魔物進來。再等幾天,我會來接妳還有在紅柱附近的剜。」

爾善邊哭邊嚷嚷着,像炮彈一般衝進春雨的懷抱,師徒倆摔成一團,滾得亂七八糟。

「那妳就得乖乖的啦。」春雨爬了起來,抱起爾善打算找個地方休息。

渾身都是水的爾善冷得直哆嗦,頭髮黏貼在臉頰、頸肩與胸口,可愛的洋裝也黏乎乎的很不舒服;更糗的是,裙襬還像荷葉一般,整面漂浮在水上……

「傻瓜,妳在說什麼呀,我就是想帶妳回家而已,呵呵。」

「春雨春雨春雨春雨……」

「嗷嗚……不要……爾善討厭……爾善很怕癢……」

「抱歉,我就算不壞,也得壞一次纔行。」春雨拿出法杖,雙眼鎖在剜的媽媽身上,準備發動攻勢救人。

不知道爲什麼,他總覺得前方很危險,要是依剜的衝動個性,見到鳶恐怕很難善了,所以不得不暫時放置,等到鐵迷宮的遊戲結束再說。說不定下一次碰面,就已經是在現實世界。

「這種百分之百是於菟搞的把戲,不管怎麼催眠都沒用吧。」春雨不接受。

「誰信你這套啊。」不信歸不信,剜還是勾了。

得適當的休息,在路上他還是遇見四次魔物的襲擊,數量雖然不多,可是都挺難纏。

「在我面前,媽媽是從來不笑的。」

「不要在這種奇怪的事上面努力啊!」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沒招啦。」

剜雙手縮於背後,兩條銀線在這個隱密的動作中,無聲無息地綁住魔物的脖子與手臂,代表的意思是道別,永遠再見。

「我不想說。」剜掙脫,但左手腕又被握住。

「我跟妳一樣期待。」

剜從原本的文風不動,到現在被迫後退一步,離死路的盡頭又更近一步。

「不要這樣勉強了,妳也不可能永遠抱着我的腿。」

此刻此地,又剩下剜和春雨兩人。

「我要去的地方,可能會很危險,妳去的話不怕嗎?」

翌日。

其中也遇見化身爲碧兒的魔物,春雨即便百分之百確定是假的,仍煎熬了大半個小時才下得了手,同時佩服於菟,似乎能讀取和複製清掃者的記憶,導致名爲「巨型變形詭譎蟲」的魔物越來越像。

隨便找間安全的儲藏室睡了一夜,春雨隔天一大早就出發。

「保護我?」春雨失笑着輕捏自己一號徒弟的軟嫩臉頰,「妳這個全天下最膽小的人居然要保護我?」

面對迴避率這麼高的剜,春雨即便準備了武師的技能符,也不敢說一定能擊中剜,只好趁抱在懷裏閃無可閃的時候下手。但昏睡的時間也有限,等等剜要是醒過來麻煩就大了。

盤算之際,他在爾善的指引下走進附近的澡堂內,裏面的浴池、水龍頭、座椅一樣全部鐵製,分成冷、熱兩個大池。水聲嘩啦嘩啦,煙霧瀰漫遮掉一半的視線,地板與鐵牆溼潤,凝結一顆一顆水珠。

「啊嘎嘎嘎嘎嘎……」魔物在劇痛之下發出悲吼。

「是是是,在在在。」

「爾善答應碧兒……要保護春雨……」

「春雨不可以去……爾善要春雨……」

「爾善找不到春雨……到處找不到春雨……」

「我不是在這嗎?」

「我妹妹到底……跟妳們說了些什麼啊?」

「我跟妳保證,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死。」春雨撩起袖袍,豎起小拇指,希望能打個勾勾。

「以前妹妹哭個不停,我都用搔癢癢這招,效果真的好到不行。」

春雨原本以爲會大獲全勝,但隨即發現沒那麼簡單。

春雨抹掉她的眼淚跟鼻涕,認真地哄了幾十句,效果微乎其微;再抱進懷中,好聲好氣地解釋這一切都是於菟的錯,但爾善還是哭哭啼啼,顯示這幾天迷宮的可怕生活,重創了本來就不多的勇氣。

「難道得逼我使出大絕招嗎?」

「不用了,其實我還沒這麼傻。」剜勉強恢復微笑,轉過頭去,對擁有媽媽外型的魔物說:「謝謝妳,陪我度過幾個小時的快樂時光。」

「不知道……」

「你……你……」剜整張臉皺成一團,中了全天下最狠毒的咒術,導致頭暈目眩,全身上下都在輕顫,腦袋一片空白放棄運轉,心跳得又快又重,胸口像是受到一連串的重擊,卻又無從解除,不管喫多少綠晶都沒有用。

「好幾天找不到……」爾善抬起頭,純真的雙眸內淚光閃閃,像極被主人遺棄的小兔子,困惑不解的眼波流動,無聲地問爲什麼捨得扔下我。

把她抱到冷池邊坐好,春雨蹲下,替她擺正海牛面具,拉順衣服使其整齊,把裙襬拉低蓋住大腿跟膝蓋,像在照顧自己妹妹。

「想拯救春雨的話……就阻止春雨……」

「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媽媽對我不正常。把我鎖在家裏,不能出去玩、不能出去上課,害我連個朋友都沒,可是呀……就算很畸形,她已經是最接近家的存在了。」剜乾澀地笑笑,「有總比沒有好。」

「不要,我知道你還是想去送死,犯着衆怒救鳶。」

「因爲我如果不演戲催眠自己,那該怎麼辦?」

很欣慰的剜二話不說,直接撲進春雨的懷中。

「我……我真的、真的可以期待一下……回到現實世界的日子嗎……可、可以嗎?」

「在那之前,讓我先去把這個遊戲——按下結束鍵。」春雨輕撫她的頭髮。

「雙重・割頭。」

「剜,等我們回到現實世界,如果妳想開始新的生活,就搬來跟我住吧。」春雨輕輕地說。

「迷宮好黑……好可怕……」

春雨的腳步好快,根本就不敢停留,還好這幾天在剜的控制下,仍找到不少條路可以嘗試。

「女兒呀,陪媽媽去吧,我一直很想妳。」能改變外型的魔物,勾起一個最和藹可親的笑。

很難得,一向什麼都好的爾善居然可以堅持這麼久,春雨身爲導師在無奈之餘,還是感到些許的欣慰。即便只有一點點,但也算是一種成長。

「現在我連跟媽媽走,你還不放過我。春雨,你真的很壞……」剜揉揉眼,試着緩和情緒,身子卻已經被自己媽媽拉得劇烈晃動。

在春雨眼中,這位阿姨的動作越來越大,像是急着把獵物拖進巢穴的野獸,表情逐漸猙獰,拉扯的力道一直增加,恨不得趕快把剜弄死。

「你又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手腕仍被抓着,剜放棄掙扎,憤而撇過頭去,嗔道:「或許媽媽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是假的,至少我還有零點零一的機率。哪像你,我一點機會都沒有,遲早會被你拋下啊。」

爾善用自己非常有限的表達能力,把聽到的都如實說出口。

「……」

「妳一定知道。」春雨幾個跨步,縮短和剜的距離,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腕。

爾善放聲尖叫,過度冰冷的刺激感,讓她淚眼汪汪地悲鳴。

「就因爲這樣……」春雨放開她,終於弄懂了,因爲擔憂而聳起的肩膀放下,僵硬的表情也化開,不知不覺笑了出來。

春雨朝最近的黑柱前進,沒想到一連走了好幾個小時,才走不到一半的距離。這就是鐵迷宮的麻煩之處,有的時候明明就近在眼前,真的要到達卻得繞一大圈。

剜不在,春雨有自信可以保住鳶。

鐵迷宮有個很特殊的構造,就是有五根高聳的虎紋鐵柱,用五種顏色區分,成爲唯一可視的地標。

「被撞到損血啦!」

「我已經傻過一次,這次不能再自殺了,要不然又會欠他人情。」

剜的手指一曲,立刻割斷牠的脖子與一雙手臂。生命值歸零的魔物跌跌撞撞,最後倒下滾動,直接掉下去五層樓高的落差,「啪」的一聲摔成肉泥。

「爾善認真……春雨要知道爾善很認真……」爾善還是死不肯放掉自己導師的腿,「爾善要保護春雨……爾善會勇敢……很勇敢……」

「所以妳根本早就知道,突然出現的媽媽是假貨。」春雨有點難過,總覺得心裏很悶。

「妳們是串通好了嗎?爲什麼和剜講得一模一樣?」

「春雨……春雨春雨春雨!」

濺起兩人份的巨大水花,師徒倆全身溼透。

畢竟爾善是目前遇到的第二個人,說不定可以提供一些訊息參考,拼湊出大致的位置,進而找到鳶、碧兒、星晴或是落日夕。確保鳶的安全以後,再一起商量找到結束遊戲的辦法。

在距離黑柱大概三百公尺的直線距離,不免暗自加快腳步,緊繃的神經忽然感應到右手邊有魔物衝來。經過無數次戰鬥練成的反應相當快,春雨拿出法杖,已經準備詠唱,耳朵卻聽見……

「不可以!」爾善根本不聽,直接使出最終絕招,向前一撲緊抱住春雨的大腿,「爾善……不可以……不可以讓春雨走的……」

背起剜,衝回食堂,妥善地放進帳篷內。

這麼可憐的狀態下,她還是沒放手。

「如果剜真的搬過來,就不能隨便睡在電腦椅上了。嗯……該是要整理整理……」春雨嘴巴碎念,雙眼不斷找路。

「爲了鼓勵妳的努力,我只好施展出最強的擺脫技能。」春雨硬是抬起腿,拖着爾善往前進,最後跳進去冷池之中。

「妳回去食堂等我。」春雨柔聲道。

春雨確定她安全無虞,就頭也不回地離開。

「那爲什麼還要演得跟真的一樣?」

春雨睡醒。

然後,被春雨擊暈。

按照人的慣性,一定會往鐵柱趨近。

「嗯……」

「爾善努力……」

「剜!」

「什、什麼絕招……嗚嗚……」

發現一處人工奇景。

澡堂的門不見了,被數十萬個鼠牙堆滿,完全消失在視線中。

像一座比人還高的米白色小山,爾善蹲在山前,依依不捨地數着自己在下水道努力好幾年的收藏品,最後用力地閉緊眼睛,彷彿母親要送遊子前往遠方,並且永遠不會再見一般的悲悽。

不看了,或者說是不忍再看了,爾善轉過身,背對着鼠牙小山。

「妳到底在幹麼?」春雨調整亂掉的紙袋,體會什麼叫做偏執。

「春雨不要去……」爾善可憐楚楚地說:「不然爾善也要使出大絕招……」

「什麼大絕招?」

「爾善很窮……爾善沒有錢……只有四十萬零七千個鼠牙……統統都給春雨……」

「……」春雨當然知道這些鼠牙不只是爾善的寶貝,更是她的回憶,紀念着那段在下水道莫名安心的日子。

「不夠嗎……」爾善垂下頭,痛苦地再從置物袋拿出十二個鼠牙放在腳邊,「這是最後了,爾善統統給春雨了……」

「我不要妳的寶貝,快點收起來吧。」

「那春雨要……什麼呢?」

「我什麼都不要。」

「不可以什麼都不要……因爲這樣的話……春雨就會走了……」

「唉……」

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起,春雨頭痛異常。這就只能怪妹妹胡說八道,爲什麼對其他人說出那些奇怪的話,描述自己像是個隨時會去自殺的精神病患。

「這些也給春雨……」爾善再度翻自己的置物袋,把所有東西都拿出來,包括一些爛裝備、紅晶、綠晶、食物、不值錢的技能符、正在使用的法杖、五萬多的天幣,幾乎將整個身家掏空。

不過對春雨而言,這些都是走在路上踢到都懶得撿起來的東西,卻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變得很珍貴。

《愛徒養成有賺有賠,後果請參閱本書》4 第四章 師父老了不中用插圖(1)
《愛徒養成有賺有賠,後果請參閱本書》 · 4 · 第四章 師父老了不中用 · 第1張插圖

「讓妳窮成這個樣子,我實在是個失職的導師呢。」

「都給春雨……春雨不要走……」

「爾善聽過北風與太陽的故事嗎?」

星晴雙手扠腰,一身最愛的高中生制服沒變,但雙眼的英氣,已經和過去打魔豬維生的豬肉完全不同。明明處在這麼怪異的遊戲中,卻沒半點驚慌,就跟漫步在灣北市逛街的感覺一樣。

爾善埋首於春雨的肩,把眼淚都付諸在自己導師身上。

只差短短三步的距離,已經在門邊的春雨就可以輕易跨過倒塌的鼠牙,走出這個澡堂。

「抱歉,我還是得走。」春雨知道自己不能有半點動搖,毅然決然地踏出一步,離外頭只差兩步。

「大師姐,別到處亂跑……我們得在這等春雨自己送上門來。」

好可怕的魔法傷害力……他在心裏呢喃。

一身破破爛爛到處都是傷口的春雨,無比驕傲。

「我抓、抓不住了……大師姐,妳得自己支撐啊……」

「給我穿回去啊……」就算看過很多次,春雨依然無奈地側過頭去,「妳好歹也用個增益光圈遮住……唉,快把裝備穿上。」

春雨咬着牙,全身肌肉繃緊僵硬,在本能的抗拒之下,仍然再踏出一步,位於澡堂與外面通道的交界、門之下。

「能夠爲在乎的人勇敢到這種程度,爾善,妳真的畢業了。」

「妳果然是個太陽。」

「夕、剜、星晴、碧兒……都和爾善一樣……」

春雨再抬起腿,緩緩往出口移動……速度刻意放得很慢很慢……雙眼直直凝視着自己一手帶大的徒弟,想確認剛剛的遭遇不是忽然的錯覺或是突發性的精神混亂。

「先把法杖放下來,我們好好談談。」

「爾善……很喜歡春雨……因爲春雨保護爾善……一直沒有放棄爾善……所以爾善要勇敢一次……」

爾善難得反抗春雨說的話,一樣是雙手抱膝地蹲在鼠牙堆前,倔倔地咬着嘴脣不發一語。

星晴也顧不得等待春雨的初衷,急忙追上去要防止像是喝醉酒的大師姐不小心被穿透而死。但是在莫非定律可怕的影響下,果不其然慘事即將發生……

「爾善,再見。」

「妳再不穿衣服,我就馬上走喔。」

紙袋一角在燃燒的春雨呆若木雞,完全無法接受,爾善真的動手了。

「對不起……對不起……」爾善拒絕組隊邀請。

「……」

「不要再過去,那裏有整排的刺針陷阱啊!」

「爾善會保護春雨……」

計劃是這樣的,很明顯鐵迷宮設置五根超醒目的鐵柱就是要有個地標,讓大家可以使用。如果春雨要尋找鳶,一定會來這裏看看是否有人,這時候就可以趁機逮捕。

春雨即時登場,卻沒有伸手援助,只是站在旁邊,痛心疾首地搖頭,「自己都快死了,還不趕快放手!」

「出手打我,妳確定這叫勇敢嗎?」

「現在……是爾善,最勇敢的時候……」

才分神個幾秒,爾善就消失在黑柱所在的圓形廣場,附近可是連接八條通道,要是走失絕對找不回來。

爾善怕得快要昏過去,完全是靠着拯救春雨的信念在支持,全身都在發抖,心裏一直在祈禱春雨不要再挪動腳步。

春雨換上一個新的紙袋,走過去一把將癱軟的爾善背起。

「真的?」春雨很詫異,認識這麼久,頭一回聽到她這麼強硬。

「十字火刑……」爾善詠唱出的大十字火焰,讓澡堂整個燃燒,如同灼熱的地獄。

「大師姐,附近有很多陷阱,亂跑會很容易踩到……咦?人呢?」

「妳當我的見證人,證明我不會死、證明妳們的擔心都很多餘。」

站在火中,春雨痛苦地支撐,猶如承接地獄之刑,生命值垂直掉落,到火焰整個消散時,已經不足三分之一。

「補血……春雨……快補血……靈療術,春雨快點用靈療術……」爾善急得直跺腳,哭得一塌糊塗。

兩人卡在刺針陷阱的邊緣,在鬼門關前掙扎。更詭異的是,爾善似乎很想墜落,一點都不在乎腳底快碰到鐵針,而星晴則是使盡全力,滿臉漲紅快要無法說話。

「對不起……春雨如果再出去……爾善真的……真的……會做壞事的……」

無論如何,她都下不了手再傷害自己敬愛的人。

刺針陷阱已經打開,只差沒有說出歡迎光臨。

「快一點補……春雨快一點……」

跨出第三步,人已經站在澡堂外的通道,回過頭,站定,以不到三分之一生命值的狀態,凝視着爾善。

「太陽有學偷竊……所以才能拆下路人的裝備?」

春雨的話說到一半。

「對、對不起……」

「我還是相信爾善,不可能會殺人的。」春雨咧開嘴笑,手臂、後背、胸口的大面積燙傷差點就讓他哭了出來。

師徒倆決定一起前進。

還好,有人來了。

「妳要理解,很多時候鬧脾氣是沒用的。」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我靠……」

「……」

額間滲出冷汗的春雨怪叫道:「不要一直道歉,我會害怕啊!」

「等等,爾善,我們先組隊吧。」

「我就要變成粉末了啊!」

「爾善不會讓春雨走……」

「不可以……爾善不可以放……」

整個豁出去了,春雨就是打算以單薄的肉身,扛下爾善的強力法術。他要挑戰自己的堅持,也要挑戰爾善的堅持。

「一樣?」

「……算了,反正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妳雖然是個太陽,但我未必是個路人,會乖乖就範。」春雨從睡覺的位置站起來,「還有很多承諾等着我去完成,對不起爾善,這次真的不能順妳的意。」

爾善已經站在刺針陷阱的機關前,而且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準備步入天堂。

爾善很茫然地搖頭。

春雨淡淡地說:「從前北風與太陽比賽,看誰能讓路人將斗篷脫掉。北風力量強大,一陣又一陣的狂風想吹掉路人的斗篷,卻沒想到路人抓得更緊,不管怎麼吹都吹不掉……另一邊的太陽,則是發出柔和溫暖的陽光,路人感到炎熱便主動脫掉斗篷。」

「火球術……」

「奇怪,爲什麼我的徒弟一個比一個還笨呢。」

春雨像是活在狙擊鏡下的可憐蟲,感覺自己的命隨時會被一個輕鬆的彎指動作奪走。況且爾善這輩子除了鼠人以外,根本沒用過多少次法術,這代表她並不能熟練控制這些威力強大的技能,萬一她詠唱出「只餘塵埃」……

轟!碰碰碰!一顆比籃球還大的火球直線噴出,擦過春雨的紙袋,命中外頭鐵牆。轟!碰碰碰碰!一片煙硝瀰漫……

「大師姐!」星晴意外地展現不合智能者的高速,一把拉住爾善的後領。

再一顆發出炙熱光芒的火球射出,從春雨的身邊轟隆通過,證明這一切都是真的。史上最膽小的爾善,竟然主動出手傷人。

「……」

「一起走吧。」

「……」春雨默然無語,第一次知道,在她們眼中自己是個真正意義的補師。

「春雨……不可以再走了……真的不可以……」

爾善失望又迫切地脫掉身上的洋裝,整整齊齊地平放在膝前,全身赤裸如剃光毛的羔羊般,再也沒有半點遮掩,可憐兮兮地望着春雨,弱弱地詢問:「那這樣夠了嗎……爾善真的……什麼都沒有了……統統給春雨了……」

爾善默默撿起地上的物品,把裝備一件一件穿回去,恢復成爲那個天否之島最高等級的火系智能者,不再是空無一物的空角色。

還好,調皮的爾善像是在玩躲貓貓,刻意從右方第二條通道探出頭,嘻皮笑臉地扮鬼臉,隨即又消失了身影。

春雨搖搖頭,走向澡堂的出口。雖然不忍,但實在沒有時間消耗在這了,萬一鳶、夕、星晴、碧兒碰在一塊,什麼不妙的意外都有可能發生,已經在剜與爾善身上用掉太多時間,此刻只能狠下心來。

不過,爾善不受控制的亂跑,倒是讓她很困擾。

一大團像是瘋掉的火焰直接轟在春雨背後。春雨硬生生靠裝備和被動技能撐高的抗性喫下這招,全身都是煙,紙袋被燒掉一半,往生袍也出現破損,生命值少掉四分之一。

「嘻嘻。」爾善傻傻地笑,雙腳彎曲,立定,跳起,墜落。

「嗚嗚……春雨……」

「嗚……春雨……」爾善哭着詠唱,「炎爆術……」

星晴頭很痛,站在聳立的黑色鐵柱下,看着爾善不受控制地到處亂跑,就很擔心萬一春雨來了,彼此會意外錯過。

而春雨知道,要是真的停步於此,那之前所有的承諾都會作廢,自己就再也不是自己,只是個長得一模一樣卻毫無價值的人。

「嘻嘻嘻嘻。」爾善樂開懷,反手抓住星晴的手。

「都、都是……在現實世界全身是傷……來到天否之島……被春雨治癒的傷患……」

「等等,不可以再前進了。」星晴高聲阻止,「大師姐,要是再走一步就會踩到啦,妳先看看腳底!」

可是,春雨沒有把握,能夠從最高等級火系智能者的攻擊中活下來。

「爲什麼妳情願相信她們說的的話,不信我的呢?」

「在這等我回……」

「還不……還不快幫忙,大師姐……大師姐要掉下去啦!」星晴已經快抓不住。

此時,雙方陷入僵持,精神都被逼至極限,處在一個很詭異的平衡上。

「所以這一次……換我們……治癒春雨……」爾善懦弱的雙眼,閃爍着春雨一直期望看見的堅強。

爾善只是無力地站在一旁,顫抖的雙手握緊法杖,痠軟的大腿無力地磨蹭,眼睜睜地看着春雨推倒那座由鼠牙堆成的小山,讓絕望的澡堂出口顯露。

刺針陷阱顧名思義是一種令人防不勝防的殺人機關,平時僞裝成地板,一旦有人踩下去就會打開,讓受害者摔進去,被裏頭無數的鐵針穿死。

「對不起……春雨……對不起……對不起……」

「淨化之……淨化之……嗚嗚……」淨化之火的火字詠唱不出來,爾善終於握不住法杖,失去力氣的雙腳跪在地面,哭成淚人兒,反覆含糊不清地呼喚春雨的名字。

「讓她去吧。」春雨狠毒地一腳踩在爾善頭頂,一手拉住星晴的手臂。

這一踩、一拉的兩股力道,逼迫星晴放開手,爾善就在發出「啊啊啊啊啊」的痛哭哀號中墜落,被鐵針刺出無數的血洞,場面相當血腥,令人感到不適。

「你殺了大師姐!」一直以來都把爾善當親妹妹照顧的星晴完全無法接受,剛站起來要追打兇手,卻看見爾善就站在兇手背後,那怒火上竄又瞬間被低溫急凍的表情,說有多誇張就有多誇張,簡直就是活見鬼。

「這是名叫巨型變形詭譎蟲的魔物,專長是外表變化成清掃者腦海中珍視的人,進行誘騙的攻擊模式,簡單來說就是一種擅長騙笨蛋的魔物。」春雨解釋。

星晴非常羞恥,整張臉蛋發燙,但見到爾善又着實鬆一口氣,不禁覺得自己真的是笨蛋,仔細回憶起來魔物模仿的爾善明明很多地方都很怪,卻還能欺騙成功……

「代表我真的是個笨蛋吧……唉。」

「當成經驗值吧,以後就不會被騙了。」春雨摸摸星晴的頭。

「抓到你了。」星晴撥開他的手,換上全新的表情。

「……不會吧,妳也信我妹說的?」

「相信。」

「靠……放過我吧。」春雨開始後退。

星晴開始前進,彷彿下定了決心,拿出鈦衛在用的棍棒傳奇武器「功夫熊貓」,逐漸進入戰鬥狀態。

「等等!」

「你要束手就擒了嗎?」

「沒有,再見。」

不管了,什麼身爲導師的尊嚴都不重要,原本還期待星晴會比較明理,可以提供一些訊息,結果還是一樣。

於是春雨二話不說,決定不再浪費時間,用最原始、最直接、最無賴的方式。

轉身就跑。

被徒弟追着跑,這麼丟臉的事也無所謂了。

春雨全力衝刺,像是在公車騷擾女性,下車準備被逮捕的犯人,以「被抓到人生就完蛋」的速度逃亡,後面是「不抓到你我就不姓星」的星晴,再後面是「跑個十來步就會自己絆倒自己」的爾善。

「你這個不愛惜生命的蠢蛋導師!」

「原來如此。」春雨站起身,撥掉左腳的凍霜,也拿出最順手的法杖,「我們就認真打一架吧。」

「我一停,就又會被耽擱好幾天啦。」

「不能。」

和以前不一樣了,春雨明確地感覺到,星晴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有時蠢笨、有時精明、有時脆弱無助、有時逞強亂闖的少女了,而是不折不扣的智能者三轉「超智者」,滿滿的自信,舉手投足都成熟好多。

「原因該不會又是我妹說的吧……什麼爲了保住我這條命,所以纔要阻止我。」春雨第一次覺得妹妹亂講的話,會造成很嚴重的困擾,「先不管我妹說的是真是假,這條命是我自己的,我總是可以選擇要冒險還是要安全吧?」

「我……怎麼可能……」

春雨一路朝東邊逃,星晴、爾善往東邊追。

「放心吧,大師姐,我一定會贏。」星晴一點猶豫都沒。

「妳就不能直接告訴我嗎?」

「如果你死了,有人感到難過,夜不能寐,食不下咽……那是不是證明了,每個會難過的人,都擁有你生命的部分呢?」

「爾善……爾善……不是故意的……」

「那就等我抓到你。」

或許是最近春雨都沒太注意星晴吧,放任她跟着其他人練功,更多時間都是自己一個人在未知的領域闖蕩,受挫了無限多次,進而鍛煉出現在的星晴。

「我的導師教得好呀。」

春雨的雙眼眯成兩條直線,全神戒備打算全力以赴。

「爲什麼?」

不是切磋,不是嬉鬧,是真的爲自己的目的,使出渾身解數要勝過對方。

補師,是個輔助職業,春雨天性不愛鬥爭,熱愛輔助隊伍,卻不代表他沒有和清掃者單挑過。依過去二十次以上一對一隨機職業的挑戰,他總是能靠誇張的裝備壓制,以及老練的技巧操控來獲得勝利。

「不久之前,妳才把我烤個半熟啊,爾善!」

「放過我吧,妳就當我剛剛沒出現,沒救過妳一條命好不好?」

「是的。」

春雨跪倒在地,肩膀靠着冰冷的鐵牆,難以置信且無法接受地說……

師徒三人,誰都沒打算放棄。

春雨的左腳整個被凍住,黏在地板上,導致重心不穩狠狠摔一大交,冰塊碎了一地。

這條五公尺寬,不知道還有多長的通道,底部、兩側都是鐵鑄,看似平凡無奇的地點,卻沒想到是春雨的落難處,一世英明毀於一旦。

「妳是笨蛋嗎?」

「導師,你的命,絕對不只是自己的。」星晴很肯定。

原本他可能有超過十種用來擺脫星晴追捕的方法,但這裏是於菟的自定義空間,重建遊戲規則的鐵迷宮,只能靠雙腿逃命。

「……妳居然還真的去點冰兔衝擊?」

「不對?」

「不對。」星晴搖頭。

長長的通道內,直到稍後跟上的爾善來了,纔有一點突兀的異音。

在等級上,春雨和星晴的差距已經不大,會分出高低的點,大概是裝備、職業、招式、技巧、經驗,這五項的交互影響,產生最終的勝負,決定春雨可以走或必須留。

「你停下來,我們再討論。」

「可惡,妳這個不肖弟子!」

「……打贏妳?」

星晴抓準一個轉角的時機,詠唱法術「冰兔衝擊」,一隻藍白色的兔子形成,一跳一跳地往前突進,可愛的身姿,可怕的速度,直接命中春雨的左腳。

「進天否之島纔多久而已,竟然囂張成這樣?」春雨淺笑。

「對,只要打贏我……」星晴的語調低了許多,甚至低到有點冰冷,「我就告訴你任何想知道的,而且自動消失在你面前。」

「可是這招好好用啊,你看,我不是抓住你了嗎?」

「因爲他們失去了,所以才難過啊。」

更別說星晴……這個他一手帶大,屬性、技能點數都亂配的少女,要贏只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春雨擁有絕對的自信可以在十分鐘內拿下,但爲人師長的自尊心作祟,逼迫自己要在五分鐘內結束戰鬥。

說完,兩眼一黑,進入彌留狀態,直接昏了過去。

星晴沒有過度地動作,彷彿在講一件普通的事實。

師徒三人微微喘氣,通道內的氣氛有點壓抑。

「打贏我,我就告訴你。」

「這場就是真正的畢業考,星晴,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春雨一時之間難以反駁。

「在哪裏?」春雨已經忘了剛剛的恥辱。

然而,半個小時過去。

「……」

星晴一臉認真,突然地說:「我知道鳶跟碧兒的大概位置。」

春雨不能理解爲什麼自己最晚收的徒弟敢提出這麼臭屁的要求,況且師徒毫不相讓地打上一架,是相當冷酷無情的事。

火系智能者居然放出冰系智能者的法術,春雨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失敗的導師,爲什麼會讓徒弟把一個角色玩得亂七八糟。

師徒對決。

「很、很可愛嘛……」

貼靠在牆的爾善緊張地說:「春雨……星晴……不要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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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愛徒養成有賺有賠,後果請參閱本書 1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有一種神裝叫新臺幣
  5. 05第二章 置生死於度外衝等法
  6. 06第三章 紙袋下的小柴犬
  7. 07第四章 我要隨心所愉的玩
  8. 08第五章 你有聽過姐妹丼嗎
  9. 09尾聲
  10. 10〈豬禸的遊戲須知〉

第二卷愛徒養成有賺有賠,後果請參閱本書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勒索綁票拯救世界
  3. 03第二章 這年頭養徒不肖啊
  4. 04第三章 有事弟子睡其牀
  5. 05第四章 當妳下一次睜開眼
  6. 06尾聲
  7. 07番外1〈剜養的狗狗〉
  8. 08番外2〈大師姐和小師妹的初次見面〉
  9. 09番外3〈碧兒的夢裏有哥哥的過去〉
  10. 10〈豬禸的遊戲須知〉

第三卷愛徒養成有賺有賠,後果請參閱本書 3

  1. 01插圖
  2. 02序言2〈碧兒喝着花茶〉
  3. 03第一章 身爲妹控是無所不能
  4. 04第二章 說謊的人要T光果奔
  5. 05第三章 爾善有個地方軟綿綿
  6. 06第四章 當世界崩壞你依賴誰
  7. 07第五章 LL控是不會死的
  8. 08番外1〈魔種的兩道指示,之一〉
  9. 09番外2〈魔種的兩道指示,之二〉
  10. 10番外3〈執法者在矯正署內抱怨〉
  11. 11〈豬禸的遊戲須知〉

第四卷愛徒養成有賺有賠,後果請參閱本書 4

  1. 01插圖
  2. 02序言〈於菟的私人空間〉
  3. 03第一章 爲了自由努力過
  4. 04第二章 那傳說中的過氣作家
  5. 05第三章 你願意成爲故事的主角嗎
  6. 06第四章 師父老了不中用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那高高舉起的屠刀
  8. 08曲終
  9. 09後記
  10. 10〈豬禸的遊戲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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