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下水道的陰暗角落，她拿着法杖敲打來犯的鼠人。

機械化的動作、機械化的表情，日復一日，累積成清掃者口耳相傳的傳說：「有個外掛從伺服器一開就掛到現在，結果遊戲進化，這個無主的帳號依然在打怪，賺取沒意義的經驗值。」

不少清掃者都來看過，戴着海牛面具的智能者，拿鼠人掉落的低級法杖、穿任務送的低級法袍，連技能都不會施放，以外掛的智能程度來說，算非常低級，要不是因爲鼠人等級偏低，根本掛不了三分鐘就會死掉。

證實傳說的存在，但熱度沒持續太久，漸漸無人關心，清掃者們偶爾路過遇見，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比如說現在。

五人的副本討伐小隊路過，彼此之間有說有笑，笑聲、話語聲、腳步聲在密閉的下水道內迴盪，變得有點刺耳，他們沒有停留，繼續往副本頭目而去。

不過，奇怪的事發生了。

當所有的聲音慢慢變小，直到無，恢復原本的寂靜。

她，傳說中的外掛帳號，卻停止手中的法杖，眨眨眼睛，踮起腳尖，確認剛剛路過的小隊走遠後暗暗鬆一口氣，把身上的法袍脫掉，珍貴地放進置物袋。

「淨化之火。」一個圓環的火圈以她爲中心點擴散出去，周圍可視的鼠人，包括不小心路過的，統統被徹底淨化，變成灰燼之類的粉塵。

火焰消失，下一批的鼠人還在重生。

積到她腳踝高的積水，在灰黑的色調中，映射微微的光亮，能看見少女無瑕的身軀，像是有道牛奶從天而降的淋在她身上，滑過她的黑色長髮，在過度飽滿的胸前淤積，再往下流瀉到光滑的小腹，最終沿着腰和大腿間近乎完美的弧線墜落，染成牛奶色的肌膚、吹彈可破的膚質。

整個過程中，會讓人誤以爲她是由牛奶製成的。

絕美的光景就藏在下水道，沒人知道，除了某個頭套紙袋的男子。

「好久沒來看妳，沒想到妳天生喜歡暴露身體的癖好還是一樣。」春雨無聲無息地蹲在牆邊，揮手打招呼。

「嗷嗚！」她驚呼一聲，雙手抱住胸部，轉身蹲下，只給春雨看見她的裸背和屁股蛋。

「我教妳幾百次了，妳手遮腳蹲的時間，用來把裝備穿上更快啊……」春雨扶額。

趕緊穿上法袍，她可愛的臉蛋有如牛奶被倒進草莓果醬，漾起淺淺的粉紅色，哀怨地瞪着春雨，拚命地搖頭。

「好。」春雨阻止她，「妳不用再解釋。」

她認同地點點頭。

她亮出一把扔在路邊都沒人撿的杖，低聲詠唱：「感染炎流。」

杖頂流瀉出極不起眼的火苗，往看不見盡頭的下水道深處而去，過了幾秒鐘，封閉的空間不停傳來鼠人的哀號，一陣又一陣、一波又一波，佐以迴音效果的加乘，令人膽顫心驚。

「爾善……是怕衣服壞了……就沒了……不是變態……」自稱爲爾善的少女鼓起雙頰，非常委屈。

她揉揉眼睛，點點頭，稍稍釋懷。

炎流如感染病一般，鼠人交互燃燒，直到死亡，無形的經驗值飛奔到爾善身上，升級的華麗光芒和祝賀音效隨之而來。

「嗷……」她縮了縮肩膀，勉強地點頭。

「這真的是我最後最後最後收的關門弟子，沒有下次了。」

春雨很欣慰，認爲自己沒看錯人，爾善始終是最聽話、最乖巧的徒弟。

「等、一、等！」春雨強勢阻止，「變不變態已經不重要了，我有一件事要請妳幫忙。」

閉上眼，便與地獄無差。

「我常常掛在嘴邊，說一旦徒弟畢業，就跟導師沒任何關係，可是當我看見夕無助的模樣，就會想到以前妳在南區遍尋不得幫助的表情。」春雨用緬懷的語氣繼續說：「好歹師徒一場，怎麼可能不幫。」

「導師……愛騙人……騙爾善三次……」

春雨輕聲呼喚，爾善的腳纔剛跨出一步，又不甘地收回。

當爾善推開人孔蓋再一次站在天否之島的土地上，刺眼的陽光讓她睜不開眼，趕緊躲在春雨的人影內，重新適應久違的環境。

「雖然妳天生膽小懦弱，做事笨手笨腳，不過妳身爲我收的第一個徒弟，還是需要妳的戰力。」

風起，雲湧。

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更加炙熱，導致不正常的氣旋攪動……

她的雙眸閃過一瞬的陰暗，隨後沉重地點頭。

春雨在紙袋內的表情深沉，她似乎能透過紙袋感應到。

「別怕，只要替夕找回姐姐，妳就可以回來下水道了。」

爾善的身軀一顫，似乎也想起過去不堪的時光，更是朝導師的懷裏擠。

原本想要點頭的爾善忽然驚覺不對，連忙用手指頭比出個三，春雨則比出個四，算是否決她的猜測。

春雨這次還加上招手的手勢，爾善忍無可忍，小跑步着奔進自己導師懷中，讓懷念的手掌撫摸着髮絲。

「聽話，過來吧。」

天否之島最高等清掃者——

師徒倆手牽手，準備一同離開陰暗腐臭的下水道，她卻停下腳步，歉然地搖搖頭，表示希望稍等一秒鐘，春雨當然不會介意。

「因爲怕耐久歸零所以不穿裝備，裸體練功的行爲，更是證明妳是變態而已。」春雨很坦白。

「這級，練好久……」

「過來。」

「我在短期之內，會面對很強大的敵人，有妳在身邊，我會更有把握。」

「好。」

「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今天來看妳，不是要矯正妳變態的癖好。」

「恭喜。」

「一師一徒、一授一忠，一損具損、一榮具榮……幫師妹……爾善也想幫師妹……」

「嗯。」

她垂下眉毛，小嘴張啊張的，很想要解釋，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一雙大腿夾緊扭來扭去，臉漲得通紅，全身都在使力……最後仍是說不出個所以然，只好搖搖頭，垂下手，眼眶內都是被逼急的眼淚。

一百二十一級，火系智能者，爾善，橫空出世。

兩人固定親暱的姿勢，從他們一開始闖蕩天否之島，就保有這個習慣。爾善很容易害怕，不過讓春雨摸摸頭就會好上許多。

「辛苦了，走吧。」

「夕正遭遇前所未有的痛苦，我知道妳從我這畢業，就沒有赴湯蹈火的義務，不過請看在我目前又新收一位比妳還膽小、比妳還笨的徒弟分上，能不能以大師姐的身分伸出援手？」

不起眼的人、不起眼的動作、不起眼的存在，此刻整個世界的清掃者都無知無覺，過着一如往常的一天，卻不知道此刻起，有一個奇蹟降世，是貨真價實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