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年頭養徒不肖啊
《愛徒養成有賺有賠,後果請參閱本書》 · 啞鳴 · 1.7萬 字
剜獨自一人穿過中央都南區。
相對於北區,南區顯得沒那麼熱鬧,來來往往都是充滿暴戾之氣的清掃者,有的剛剛從章樺莊回來,有的是剛突破苗力郡進來,此地是戰區和戰區之間的休息處,但大多的清掃者都無法在一時之間轉換情緒。
畢竟殺紅眼了,看什麼都是紅的。
剜很低調而且很俐落,動作不起眼,甚至沒有碰觸到任何一人,敏捷點高的關係,行動速度比常人快些,在小巷大街中穿梭,其路徑像個孩子的胡亂塗鴉,沒有規律,東歪西拐,沒有目標,有如一道白色魅影竄出了中央都。
來到魔物平均八十五級的章樺莊。
她馬上放慢腳步,恢復死士的特色,隱藏在深色殘影之中移動,靜到無聲無息。
漸漸的,附近的建築物只餘兩座高塔,魔物也沒了。
章樺莊在遊戲的設定中,原本是超大型莊園,裏頭的島民自給自足,不和外人交流,在莊園邊界設有圍籬和警戒哨站,獨立在灣島之中,雖然經濟活動較其他地方不如,不過人們萬衆一心,形成一套獨特的生活方式,以農業和畜牧爲主,被譽爲灣島的伊甸園,可是在墜魔死氣的污染下,再也沒有人煙。
剜站在一間廣闊的穀倉前,不發一語,看着裏面的男人。
穀倉很空,除了幾件蓋上布的雜物外,沒堆放什麼稻穀,中央有一張過度華麗的餐桌,屋頂有幾處破洞,讓陽光呈光束射入,有如舞臺的聚光燈,正好打在中間男人坐的地方。
「妳沒死?」不見鬼還是窮酸地穿着一件大衣,露出練過的胸膛和腹肌。
「我又不是白癡,會去自殺。」剜走進穀倉,一派自然。
「妳不去自殺,怎麼回家?」
「你能保證死亡一定能回到現世?」
「但能與不能之間,有百分之五十的機會可以賭賭看。」
「呿,少用這種低能騙術。」剜走到華麗的餐桌前。
華麗餐桌的另一端,是喫着中餐的不見鬼。
他抬起頭,嘴角還有一根麪條,表情逐漸陷入迷惘,最後像是想通了什麼,扔掉叉子,雙手一拍。
「不對……妳之前很相信我的啊。」
「誰會相信你這種說法,你擺明就是要我去死。」
於是她開始告訴媽媽,自己要透過電腦和網路去上課,這樣子就算不去學校也沒關係。媽媽見她沒有再吵着要出門,也就依着剜的要求去做。
「絞殺。」
不見鬼快速詠唱後,單腳抬起狠狠向下一跺,地面震出一圈蜘蛛網紋,在裂開的紋路中,衝出垂直的清澈白光,索命的銀線、綠線被震斷,重獲喘息之機。
身上披着往生袍的她一動也不動,雙眼失焦地凝視已經成爲助燃物的穀倉,腦袋裏一片空白,或許,也不是那麼單純的空白。
一粗一細兩條銀線,如旋風般纏繞不見鬼,等剜的步伐一停,中指延伸出的線已經層層捆住不見鬼,封鎖他的行動能力,並且持續施予傷害,線越拉越緊。
快到向前的身影化爲第二條銀線。
視線之內,只剩下一片紅色的刺眼光芒,再無其他色彩。
然而更不真實的是,火光之中緩緩走出一道身影。
怪的是,所有人又躲得更遠。
有一天,某個線上遊戲的廣告深深地吸引了她。
「正有此意。」春雨從背後拿出巨鬼的腿骨。
不對,應該是跌坐在一團翻滾的巨焰前,撲面而來的高溫讓她的髮絲微微卷起,卻無法讓她清醒。
「既然知道就不要廢話,你們有本事,是不會綁架我去跟君權換人嗎?」
巨大的衝擊力讓春雨雙腳離開地面,往穀倉的牆飛去,生命值一下不見三分之一。
「說再多,都改不了你會輸的事實。」剜的語氣森然,完全處於戰鬥狀態。
直到分享愛找上她。
「如果……當初,我也能找到愛護我的導師,就不用加入分享愛了吧。」
「退魔!」
「天真……妳既然已經退出分享愛,我又怎麼會傻傻地信任妳。」不見鬼以手指梳過自己的褐色短髮後,食指朝下指着地面,「還乖乖在原地等妳?」
既然如此,那自己爲什麼會退出分享愛呢?
「……然後呢?」剜的雙手在顫抖。
一切皆變。
於是她開始模仿「受歡迎女人」的打扮,要讓自己成爲很受歡迎的女人。不過在現世她不知道該怎麼做,在天否之島依舊不知道,她開始認真打怪練功,持續提升等級,可是因爲死士的職業特性,單練的效率比團練高,漸漸的,她不去組隊也沒主動去加入門派,一個人獨自闖蕩。
春雨依言走進穀倉,頭上的紙袋寫着三個字「別掙扎」,在章樺莊特有的陰暗魔氛中出現,顯得格外詭異,比不見鬼更像個無惡不作之人。
「然後,看誰還活着。」
不見鬼使出「盾光回沖」,象盾幻化成無數面盾,連續衝擊剜單薄的身體。
不過當人影徹底從烈火中走出,剜的雙手一鬆,無力地垂在大腿兩側。
她不知道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想到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但剜不爲所動,因爲春雨正在替她維持生命值。
「有。」
「妳有。」
剜首先扯出一條銀線,極快、極細。
「我連青陽架設的七七四十九顆焦土炸藥一起爆破都撐得住,打不死即是真正的天下無敵啦!哈哈哈哈,我倒是要看看天否之島還有誰能殺我,來啊!快來啊!」不見鬼狀若瘋癲,跳着毫無節奏的怪異舞蹈,因爲挑戰鈦衛的防禦極限是他最大的樂趣。
「身爲頂級死士的妳與我並肩殺過不知道多少人和魔物,何曾見妳這般小女人的扭捏姿態?」不見鬼站起來,朝穀倉外大喊:「別搞什麼偷襲了,直接出來吧。」
冷漠的剜從右手無名指拉出一條紅線……
比如說媽媽、家、天否之島、自己。
還記得在遊戲進化之前,在現世的媽媽身兼數職,是剜的偶像又是老師又是朋友又是唯一的家人。她這輩子都按照媽媽的教育過活,媽媽總是對的,她知道,但是到十六歲那年,她開始假裝自己不知道。
春雨接着說:「就算我請你幫幫忙。」
一道銀光。
說完。
君權對她說:「我的社員都死得差不多了,妳要不要跟我一起玩。」
不見鬼雙手抱胸,一副瞭然的模樣。
剜羞恥地左看看右看看,就是怕被其他人聽到。
「……然後?」
隨後。
剜跌坐在穀倉外……
「不要啦。」
她的低語,沒有人聽見。
「我哪有……哪有說過……」
穀倉在瞬間成爲煙與灰構成的火。
砰一聲,比起焦土炸藥,細微到差點聽不見。
巨大的爆炸聲響,貫穿整個章樺莊。
不見鬼扯開破爛的大衣,脫下造型服飾,顯現出整套青銅色的厚重戰甲,頭盔、護腿、護手、手套、面甲、上下兩件式的甲冑,都是同一組套裝,上頭的刻紋互相銜接,每一秒就有一道金色的光芒依刻紋流遍全身,下一秒又是一樣的輪迴。
「……」剜的心跳一滯,外表還保持鎮定,再問:「然後呢?」
恢復的生命值其實不多,不過鈦衛身爲最強坦職,在強大防禦力和減傷技能的加持下,本來就沒受到多少傷害,自然恢復得很快。
「早說過,配上春雨的我,天下無敵。」
下一秒,「一起死吧大頭鬼」蜂擁而上,連環的爆炸正中目標。
「沒問題。」
很超乎想像,等級越高變得越強,她發現自己獲得更多矚目;殺得更兇更殘,注意自己的人又變得更多。
「哈哈哈哈哈哈……呃嗚。」他掀開面甲,囂張地笑到一半,噗地吐出一大口血,還兀自狂笑,「哈哈哈哈哈,無限的春雨是有多會補啦,砰一聲,還不是GG了,事實證明,防禦纔是王道,靈司根本雞肋。」
「轉告君權,讓落日冕回去,畢竟她還有家人。」剜平淡的神情中,流露出一股黯然,「我無端退社,欠分享愛的,一定會用其他方式還。」
「沒有!」
試圖尋找和媽媽之外的關係,可是她失敗了,因爲她沒去學校上過課,生活範圍就是家。
後悔太難熬,假裝自己不後悔似乎比較容易。
她後悔了,原本還有媽媽,現在卻什麼都沒有。
不見鬼的笑容被硬生生破壞。

「我就知道,分享愛的人總是固執。」
她緊張地雙手捧胸,一邊碎罵、一邊祈禱。
每天都偷偷摸摸地玩,玩不到三個月,莫名其妙的,遊戲進化了。
「『他』該不會在附近吧?」不見鬼笑了。
春雨只猶豫了一個剎那。
「象奔!」不見鬼詠唱出手中傳奇盾的附加技能,整個人膨脹如象,瞬間掙脫銀線往春雨衝去。
剜緊緊揪着往生袍,想起了剛剛那瞬間發生的事,她大喊要春雨快逃,春雨卻給了她身上的裝備,下一瞬剜抱着春雨要啓動「替死往生」時,才認知到,一次只能帶走一個人。
一陣風吹來,剜身上的往生袍以及紫色的長髮揚起,過去的回憶似乎就這樣被吹散。
在剜的咒罵之下,火焰中的人影逐漸清晰。
「妳纔跟我說,『他』是個小人、蛆蟲、糞便,不懂得尊重女性,狠狠傷害了妳的尊嚴,說自殺前要將他大卸八塊,爲天否之島的女清掃者們除害。」
「快逃!春雨!」剜絕望地回首,尖聲大叫,發現自己的奧能不足以使用綁架。
不見鬼則拿出一面鑲有象首的盾,興奮道:「你們就一起上吧。」
再下一秒,煙霧散去,不見鬼打開鈦衛的增益光環「生生不息」,剛剛造成的傷害在緩緩恢復。
槍響,應挑釁而來。
「……」剜不敢相信。
春雨還在火炎中。
燃盡穀倉的火焰漸歇,高溫讓畫面扭曲抖動,看起來很不真實。
還好家裏有電視,透過電視,她知道更多外面的事物,虛幻方格內播放着真實百態。
銀線立刻綁住他的脖子,剜的「割頭」雖沒直接割下首級,但瞬間的傷害讓不見鬼滿臉通紅,臉上的毛細孔快滲出血,自身恢復的生命值顯然來不及。
「好弱……真的是太弱了。」不見鬼仰天長嘆。
這和她當初要的有點像,卻又不太一樣。
空氣中的風在他的笑聲後一滯。
「然後,我要跟他比一比。」不見鬼指着站在剜身後的春雨。
「你……你以爲這樣我就會感謝你嗎?少蠢了,要是不給我活着走出來……我絕對不放過你……絕對……不原諒你……混蛋!」
摸索了整整兩個月,她才順利安裝好天否之島的主程式,在她興奮到簡直快暈倒之前,創好了角色,原本想叫作「莞」,卻不小心打成「剜」,不過她急着玩,也就懶得重創角色。
「怎麼可能。」剜連搖頭。
「雙重・割頭。」剜右手銀線、左手綠線,再度捆綁住敵人的頸。
「不對不對,當時妳可是喝醉酒,瘋狂嚷嚷着『我要回家』、『我什麼都沒有了』、『爲什麼沒人陪我』一些自暴自棄的話,喝掉我一百多萬天幣的酒,害我差點破產……所以我才建議妳去死一死,說不定可以回家,妳也認同啊。」
「我就在等妳帶春雨過來啊。」不見鬼忍不住訕笑。
完整的句子其實剜已經記不得,不過首次有人邀請自己加入門派,那當下從未有過的情緒就混着血液衝進腦袋瓜內,如海嘯一般沖掉所有不快樂,那股悸動至今仍記憶猶新。
「然後,我也帶着青陽過來了。」
「我沒有!」
不見鬼的傳奇套裝「革命武裝」被烤得焦黑,原本獨特的流光黯淡,上面的紋路消失,面甲、護腿、胸甲都破損,要是不修復,已經和廢鐵無異。不過在報廢之前,還是維持住不見鬼三成的生命值,讓他在重傷嘔血之下還能靠自己的雙腿走出來。
縱使萬般不願,可一旦動手,死士放出的皆是殺招。
「不管啦,這是妳和君權的問題。」不見鬼很乾脆。
「我、我纔沒有說過這些話。」
胸甲正面被轟成粉碎,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千里碎花之詩,讓你徹底閉嘴。」
埋伏在遠方高塔之上的落日夕,收起通體漆黑、長達一點五公尺的深淵槍,一臉冷酷地站起,颯爽的英姿,猶如天神降世。
一擊,讓不見鬼無法再哼一聲,生命值接近歸零,進入彌留期,陷入昏迷的負面狀態,隨之倒地不起。
雖然分享愛第一肉坦專家就在身邊被一槍近乎擊斃的畫面很震撼,剜卻還是傻傻地望向火勢漸緩的穀倉,一動也不動,很像旁邊的高塔,連一點意識都沒有。
落日夕走到不見鬼倒地之處,反覆檢查自己造成的傷口,很滿意地點點頭。
剜依然是靈魂出竅的狀態。
「別發呆,借個鋼繩或鐵鏈一用。」落日夕抬起頭。
「爲什麼自己的導師死了,妳可以毫無反應……」剜茫然地問。
「導師大人死了,我自然會有反應。」
「難道抓到不見鬼去換回落日冕,就比春雨的命重要嗎?」
「不能比較。」
「我很嫉妒妳!」剜憤憤而起,雙手握拳。
「爲什麼?」
「妳有家人、有門派、有朋友……甚至連導師都有!」
「我的確很幸運。」
「我什麼都沒有……好不容易,有個人要找我加入隊伍,約好以後要去闖蕩要去冒險……而不是要我去綁架要我去殺人,結果、結果他卻死了!」剜激動得全身顫抖。
「妳到底在說誰死了?」落日夕聽不懂,「爲什麼妳的情緒反應這麼大?」
「妳什麼都有,任何人都對妳好,當然無所謂啊,可是難得有個人救我一命,還說要陪我一起玩,他死了,我的情緒反應當然很大啊!」
「他是誰?」
「說什麼傻話。」
剛剛巨大的爆炸就像根本沒有發生過,只有正摸着背後傷口的春雨知道,四十九顆埋伏好的焦土炸藥真的是非同小可,要不是他一個翻滾躲到不見鬼背後,從商城提出最高級的紅晶,再配上恢復奧能的白晶,然後進行高速詠唱的靈療術自補……
「是啊,不信你問夕。」
「男人就是這麼笨的生物啊。」春雨慘笑。
最後靠戴在小拇指的傳奇戒「慈悲」,發動附屬技能「共生共死」,偷偷將自己的生命值和不見鬼的生命值連結,受到的所有傷害兩人平均,利用了不見鬼的超高防禦減低傷害,能不能度過此劫,都還是未定之天。
剜笑得眼眶泛出眼淚。
「妳別太擔心,我一定會想辦法從他嘴中撬出東西。」
「測試個屁啊,快給我去房間躺好。」
「妳現在已經連走路都不穩了,不去睡要幹麼?」
「如果膽小就能這樣……那我也要變膽小……」
「差點就死了,妳好歹也給我多擔心一點啊。」春雨翻白眼。
「先不論肉票就是要活的纔有價值,光是看不見鬼情願退出門派,也不願給我們任何一點聯繫君權的機會……這就代表君權或許會用落日大姐換他一命,所以不見鬼才會如此堅決。」
「我就知道導師大人安然無恙,一點都不擔心。」落日夕點頭。
他立刻觀視置物袋,果不其然被偷個精光,解除負面狀態的綠晶沒剩下半個,雙手又被銀線緊緊捆住,目前真的是無計可施的狀態,更別說連身在何處都不曉得。
第一次遭受這種奇恥大辱的不見鬼怒極攻心,但仍笑笑地說:「落日冕大概已經死超過三天,破爛的屍體都被系統回收了吧。」
「夕,妳先去看着不見鬼,等我處理好這隻醉鬼,就過去找妳。」
「你……別、別碰我的手喔,我媽說男女授受不親。」剜的雙腳一絆,直接摔在春雨身上,「居然、居然敢碰我的身子……我媽媽說這樣會懷孕,你給我負責到底!」
「放屁,我需要聽你的話?」
春雨緊接着替他補點血,控制得相當精確,剛好就維持在總血量的百分之五左右,要死不死的交界處。
原本酒這種東西,就只是個喝了會讓攻擊力變高但命中率變低的消耗型道具,沒想到進化後的酒一喝真的會醉,還有一羣酒商專門在找合成公式,比如說原本的酒加上果之桃園掉落的藍桃,就會變成藍色酒液的調酒,還有個神祕的名字叫「虛幻藍」。
「你自己去問吧。」不見鬼傲然一笑,「反正我皮厚血多不怕痛,你們想怎麼虐,請便啊,別跟我客氣。」
落日夕矜持地躲到一旁,又羞又急地梳着自己的長髮。
「是是是,妳先到隔壁房間休息吧。」
「妳們難道就不能讓我休息個十分鐘嗎……」
「我只是想跟君權見面,你就幫我約個時間,大家省點力氣好不好?」
「你是看到鬼嗎?」春雨舒服地眯起雙眼。
在剜說着不着邊際的醉話、春雨崩潰怪叫的同時,落日夕冷若冰霜地站在一旁,手中拿着曾狙擊不見鬼的傳奇武器深淵槍。
「導師大人才不笨。」落日夕嚴正抗議,像是自己被罵。
「怎麼可能……你能活下來?」不見鬼殊不知正是自己被利用的關係。
「青陽可是超強的玄兵,而且還是專攻炸藥的路線,之前分享愛在找闢地之門,不管多堅固的建築物都讓他炸掉了,妳居然神經大條成這樣?」剜氣到不行。
◇
剜絕對沒想過會得到這種回答,預計會被反駁、被罵、被笑,就是沒想到被說笨。
「妳不準再笑了啊啊啊!」
「是……是的,導師大人。」落日夕勉爲其難地收起武器。
「來啊,沒春雨偷幫妳補血,我一定會贏!」
落日夕迅速地拿出單手弩,一箭射上不見鬼的肩膀,連問都不用問。
春雨只是一如往常,摸摸她的頭頂,但不如往常的是,落日夕兩腳一挺,向前直接抱住,兩個人緊密地貼在一塊。
「妳什麼時候被爾善傳染這種黏人的行徑?」春雨失笑,摸頭的手還懸在半空。
然後,她看了,噗哧一聲笑出來,怒氣全消。
春雨在生命遭受威脅之際,忽然湧出一頭撞死還比較輕鬆的想法,剜一樣在大吼大叫些狗屁不通的話,落日夕依然默默拿出兵器,三人雖然不算是吵吵鬧鬧,不過聲音已經響徹位於章樺莊東南的整片木屋羣。
「不好,因爲我退出分享愛了。」
「爲什麼要處理我這隻醉鬼?」
「導師大人說過,我是他最聰明的徒弟!」
「看妳外表精明,結果就是個傻妞!」
「不要去傷害人家的家人,就算是講講也不行。」
這對師徒在房外的走廊互望,外頭是一片墨黑的景色,只能看見半遮的月。落日夕在等待自己導師的指示,不過春雨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懊惱地捏皺頭頂的紙袋,最後爲了躲避落日夕的視線,看向根本什麼都沒有的黑色草地。
「怎麼知道的?」
「……」春雨打着赤膊,全身是傷,長褲破破爛爛,紙袋燒掉大半,頂部還有一小撮火苗。
「……」春雨一邊翻白眼、一邊架起貪杯的女孩,「遊戲的世界不可能懷孕的,好嗎……」
「纔不是!」
「落日冕一定還活得好好的。」
「妳不要再火上加油了啊!」
「謝謝導師大人……」
「靠……」春雨的頭開始疼了,分享愛的瘋子真的很難對付。
這倒是辛苦了春雨,他又得再次出手治療傷口,好險天否之島畢竟是遊戲,治癒到某種程度,身體的殘缺也會恢復原狀。
不見鬼醒來,只見一個簡單到什麼擺設都沒的房間。
「商業機密。」全身上下換了一套裝扮的春雨,調整了一下寫着「壞人」兩字的新紙袋,強硬地說:「現在該說說正事了,你快點用門派頻道聯絡君權,問問看要在哪裏換人。」
好可怕的玄兵、好麻煩的職業,春雨不禁有點擔心,要不是剜求生的本能反應啓動了「替死往生」,自己剛好又有件往生袍,剜一定必死無疑。
兩姝之戰一觸即發,紫色長髮的從指尖拉出紅色的線,銀色長髮的握住從背後彈出的弩。
「爲什麼我要聽你的話?」
落日夕心理不平衡地說:「導師大人偏心,幹麼要對一個路人那麼好!這種癡女扔在路邊讓魔物咬死算了!」
如鬼魅般的春雨從她們身後冒出,用相當疲倦的口氣道。
「我……我神經大條?」落日夕第一次被外人批評,不滿道:「我的神經最細了!妳別亂講!」
「大師姐可以……我也可以……」落日夕的說話聲細若蚊蚋。
「我的就是我的,你管我賣不賣。」顯然已經微醺的剜說話很不客氣,「反正你又不是我的誰……」
「才幾分鐘就醉了……」春雨疲憊地說:「我知道不見鬼的置物袋裏藏了很多酒,要妳拿是爲了賣,而不是讓妳喝欸。」
「妳馬上給我收好啊,用這把是打算連我一起殺掉嗎!」
「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剜無法控制地大笑。
「妳給我閉嘴啊!」
剜滿臉漲紅,不知道在門外站多久,周身還有淡淡的酒味。
「就是!」
春雨無奈地拉着落日夕來到房間之外,留下善心的剜替他劃掉象徵分享愛的字。
發現自己身中死士的劇毒,就算生命值會自動恢復,但兩相抵消之後,變成現在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虛弱狀態。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是不是瞧不起我?」
他煩躁地搖頭,拉起剜的手,要拖進隔壁的房間,結果一旁的落日夕立刻就嘟囔了幾聲小小的抗議,雙腳更是連動都沒動。
「我媽媽很照顧我,平時喫得又好,身高體重又標準,這輩子沒生過什麼病,身爲健健康康的青春少女,一定可以懷孕的啊!你又沒試過……就敢、就敢小看我!」
「那是因爲他沒有收我!」
「誰替我將背後的愛字劃掉一下。」不見鬼喜歡看對方無可奈何的模樣。
「哈哈哈哈哈……」
面對曾經的夥伴也下這種毒手,他對分享愛的理解又更深了一層。
落日夕沒發出一點聲響,這次拿出的是另一把名爲巨轟的雙手弩。
「好歹也是隊友。」春雨沉着地告誡自己徒弟,「在拯救落日大姐的行動中,剜出了不少力,怎麼可以因爲她喝醉就拋棄她。妳要有更多的同理心,控制好脾氣。」
「兩個人都活下來,不好嗎?」
「爲什麼我不可能懷孕?你有測試過嗎?」
「她是天生膽小啊。」
落日夕站在自己導師身後,乖巧地揉揉春雨的雙肩。
剜在二轉爲死士之前,是一位賊士,就是靠偷竊維生,要洗劫昏迷中的不見鬼簡直比喫飯還容易。她坐在房間的角落,點着各式贓物,心裏美滋滋的,不勞而獲的感覺真好。
「爲什麼我要幹麼?」
「可惡!」剜腳步虛浮,隨即雙腿一軟,再次跌進春雨的懷裏,惱怒地用粉拳狂打被害者胸膛,「你竟敢、你竟敢絆倒我……過來!你給我過來,我們到房間裏單挑,看看誰先懷孕!」
「抱歉,其實我們真的沒多大興趣虐待你,所以請配合一下,替我聯絡君權,如果……我妹妹也在的話,順便替我問問她過得如何。」
「沒有,拜託妳快走吧。」
「對啊,說什麼傻話啊,可惡!」
「難道要打打看⁉」
不見鬼立刻用看到鬼的表情,忠實地表達出他震撼到說不出話來的心情。
「春雨啊!」
待在角落的剜手一放一拉,彷彿有生命的銀線立刻割掉不見鬼的左耳,不見鬼雖痛得全身盜汗,但還是連哼都沒哼一聲。
春雨的頭徹底痛了起來,先不說落日夕連動都不動,噘起嘴警戒地瞪着剜,光是剜神智不清的醉言醉語就很難處理。一想到此,他就真的很恨進化後的天否之島。
眨眼間的過程相當迅速,落日夕收起剛拿出的長矛,略帶感激地看向剜。
落日夕無奈地說:「導師大人怎麼可能死在這種炸藥中?」
「妳給我收起來啊啊啊啊!」
落日夕收起武器,開始挑選適合導師大人的衣物。
剜殷切地回頭,雙眼期盼地看向那個自己越來越在乎的男生。
「妳好笨。」
剜扯開春雨的襯衫,還是想要單挑;落日夕拉掉剜洋裝的肩帶,想要拖走她;春雨阻止落日夕的蠻力,抱住她的腰,三人打成一片,不知情的路人經過,還以爲他們感情很融洽。
比如說,穿着皇袍的少年。
「咳咳,沒想到大舅子是這麼崇尚大自然的人,連做這種事都要在房外,佩服、佩服。」朕略萌壞笑着。
「你別看戲,快點替我拉開一個啊!」春雨求救。
「不了,我對超過十二歲的女性沒興趣。」
「你沒看到我只剩一口氣了嗎!」
「我只是來傳達一句話,說完馬上就走,不打擾各位的情趣了。」
「你別走……別扔下我一個。」
「君權要我轉告你,『明天我們見面吧』,沒了,就這樣,各位再見。」
朕略萌果然揮一揮衣袖,直截了當地閃人。
不過剜、春雨、落日夕聽見君權這兩個字,同時停止所有動作。
沒想到君權來得這麼快。
◇
君權是誰?
一個玩鈦衛卻喜歡Cos神父的光頭大叔,九十四級,沒人知道他真正的實力到什麼程度,身爲分享愛的社長,比起親自動手,更喜歡在後方設計整場活動,性格捉摸不定,表現得玩世不恭,只對自己有興趣的事認真,不顧一切手段,反正好玩比道德重要。
知道自己面對何等人物的春雨換了一身雅痞式的西裝,當然頭上還是戴着紙袋,只不過現在是寫了「肉票在我手上」一共六個字,代表的意思相當清楚。
君權一樣一身黑袈裟,手上拿着十字架,不倫不類的模樣已經超越他刺在光頭上的愛字,一張臉永遠笑吟吟的,令人猜不透。
兩人坐在茶店的一張方桌兩側,場面和諧到讓左右進進出出喝茶的人以爲他們是老朋友,沒發現他們桌面連個茶壺都沒。
在熱鬧人潮中談着隱密之事,反而更加隱密。
「我們家的不見鬼,過得好嗎?」君權先開口。
「很好。」春雨也問:「我妹妹和落日大姐在哪?」
「……我們人夠多了。」落日夕慌張地望向四周,撥弄着自己的髮尾,「我們還有一位相當強大的死士幫助,人再增加,反而影響機動性和隱蔽性。」
「你想要知道原因,正是這個問題的原因。」
「成爲上帝的奴僕,爲分享愛效力當中,一個是不可或缺的戰力,一個是掌握我們社費的財經專家。」
「你說的就算數。」
「好……」
「神愛世人。」
已經無數次告誡自己要冷靜的春雨,沒想到還是被一句話激怒,此刻勃然站起。君權似笑非笑地走出茶店,也不管附近路人投射來的異樣眼光,悠然自得地消失在衆人的視線中。
「我不想聽一位冒充天主教徒幹盡壞事的敗類告訴我爲什麼。」
「我妹妹過得好嗎?」
「你好固執!」
「免去無意義的試探,這樣很好。」
「很健康,活蹦亂跳,不太聽話,讓我常常很頭痛。」
「你憑什麼阻止我?」落日夕還是踮着腳,試圖看到茶店。
眼睜睜看着自己的酒被搶,剜噘起嘴,趁落日夕俯視着下方,雙手拉出各種不存在的線,在心裏已經將右邊這位令人嫉妒的女人大卸八塊無數次,稍稍發泄這幾天受到的委屈。
落日夕看向左側。
「約一個我們都能信任的地點吧。」
「如果他對妳毛手毛腳,馬上讓我知道喔。」
「哥哥關心妹妹是理所當然的事!」
「好。」
剜解除隱形狀態,從花圃邊走出來。
「萬萬不可……追擊分享愛一族、奪回前族長的任務,自然有治安軍會負責,情報網日日夜夜都在運轉,遲早能找到分享愛的窩救出前族長。可是,現在灣北市很多決定需要妳認可,尤其在闢地之門開啓後。」
春雨嘴巴是這樣說,實際上完全不敢放心,一點都不敢鬆懈。
落日嘉林失望地放出黑牛座,再三交代族長要懂得保護自己後,從狹小的樓梯離開,粗壯的牛身一路將左側的水泥牆擠到剝落、右側的金屬扶手整個變形,轟隆轟隆下樓,相當暴力。
「談完了,君權已經離開,我跟蹤沒幾步,就被他的『真知灼見』識破。」
「不許這樣說導師大人!」
「回家吧?」
落日夕重新審視落日嘉林,這位大自己幾歲,親如兄長的少年臉上,有一點無奈、有一點生氣,但更多的是真摯的感情。
「就憑我是妳的好朋友,一心只爲了妳的安全。」
「……不過聽聽你又要唬爛什麼倒是無妨。」春雨勉強挽回。
「那和姐姐更不一樣,我能保護自己。」
「我怎麼知道落日冕還活着?」春雨順着他的語意。
落日嘉林語氣恭敬卻是一點都不退讓,執意要將落日夕帶回家。他年紀不大,頂多二十歲,但舉手投足都很老練,進退有度、虛懷若谷,簡單的唐裝卻襯托出典雅品味。實際上近兩年來,落日一族在灣北市穩定以後,落日冕便開始偷懶,落日嘉林雖是擔任總管一職,族長的工作卻幾乎都是他在處理。
落日夕在沒確定姐姐是否平安之前,淡淡的憂愁還是浮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根本揮之不去。
「不行。」
君權當作沒聽到,繼續問:「我很好奇,不見鬼是比我還硬的鈦衛,你們到底是怎麼活捉他的?」
「青陽安置完炸藥就走了,導致我們完全不知道不見鬼的情況,還是他自行退出社團,我們才知道出大問題了。」
落日一族只要有他就會繼續運作,問題是他不會承認,將族長帶回通天大廈確保安全比說個謊重要太多,族內現在士氣低落,實在承擔不了第二位族長有個閃失。
「謝謝。」
剜走到她的左邊,一起站在護欄的邊緣,雖然這高點不高,但至少能將方圓一百公尺的景物收入眼底,當然包括春雨和君權見面的茶店。
「關心她,不如去闖闖灼紅色的鐵橋,看能不能帶她回家。」
「分享愛的形象的確是不好,但我願意相信碧兒的親哥哥,也就是你。」
「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碧兒總是不愛待在你身邊?」
◇
「至少要等到順利救回姐姐。」
「現在可以稍稍放心,等待君權的消息。」
「我真的很嫉妒妳……什麼都有。」摸摸置物袋,剜拿出從不見鬼那搜刮來的甜酒,喝了兩小口,憂愁道:「哪像我,什麼都沒有。」
「我怎麼知道不見鬼還活着?」君權終於願意迴歸正題。
「有你就夠了,我、我什麼都不懂,幫不了忙。」
距離茶店大概三條街外的矮房屋頂。
落日嘉林大概是知道自己沒機會了,他猶豫片刻,左右思量沒發現還有什麼理由可以利用,只好沉重地點點頭,表示能理解族長的任性。
「真的不想知道?」
「只要你敢再讓我妹妹負責斷後……我絕對會送你去見你最愛的上帝。」
「謝了。」
「我不知道嘛,反正所有決定都由總管你決定就好。」
「那是自殺!」
「看來,我們需要更信任彼此,纔有辦法救回自己的人。」
「就先一換一吧,我還是相信妹妹玩膩了就會回家。」
「謝謝。」
「好吧,要怎麼樣妳才肯回去?」
老實說,落日夕也有點擔心,但仍倔強地說:「徒弟跟在導師身邊,本、本來就是天經地義。」
雖然不見鬼是君權得意大將,會積極地交換肉票並不奇怪,但是好講話到這種程度,反而令人懷疑說不定是緩兵之計,打算趁一個疏忽,分享愛的小隊便直接殺上門來奪人。
「明天,我會通知你換人地點。」
兩人各說各的,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實際卻是針鋒相對,誰也不願意被對方牽着鼻子走,都想要掌握談判的主導權,就導致目前的荒唐狀態。
「……」落日夕一時語塞,不過隨即想到一個人,瞬間底氣十足,「還有導師大人在。」
「既然你是透過朕略萌找人的,不然讓他找個地方換人?」
「那我願意留下來,助一臂之力。」
春雨放開手,在紙袋內的臉依然繃得很緊,君權完全能感受到身爲哥哥傳來的怒意,深層、堅定、無法妥協、不容挑戰,瞭解到上面這番話並不是單純的恐嚇,而是行動前的告知。
但是,從灣北市趕來的落日嘉林正苦口婆心地勸着。
「我不是姐姐的替身,她是她,我是我……並不是她說什麼,我就得乖乖聽話。」
「我們評估分享愛有十到二十位左右的社員……妳能擋得住幾位?」
「他可是走盾系……鑽研於防禦的男人,怎麼可能會被逮?」
「我雖然輔助前族長五年多,不過很多決定,還是族長說的纔算數。」
眼見春雨同意,君權率先站起來,伸出寬大厚實的手掌想要握手。春雨禮貌上握住,隨即感受到對方充滿力量,源源不絕的奧能充斥在君權體內。即便沒有確切看到數值,但強者的氣質和一般人完全不一樣。
「這種話,你可以當面跟祂確認。」
春雨稍稍放下心中的大石,握住的手卻沒放開,冷冷地說:「你要爲整個天否之島帶來多少麻煩我都不管……就是,不準將我妹牽扯進去。」
「晚上睡覺的時候,一定要離他五公尺,甚至是十公尺。」落日嘉林慢慢喚出坐騎。
「當初,我就不該讓妳偷跑出來找……那位無限的春雨……」他語帶遺憾。
站在矮房頂的護欄,落日夕確認底下的落日嘉林走遠,才幽幽地詢問:「導師大人那邊順利嗎?」
「安全呢?」
君權已經走到茶店門口,回頭最後問一次。
「你真的不想知道嗎?」
「我回灣北市了,請妳自己保重,萬一有什麼問題,一定要透過門派頻道求援,我會立刻南下到中央都幫妳。另外……就算是師徒關係,男女還是有別,有的時候別太靠近春雨,知道嗎?」
剜馬上立正站好,吹着口哨。
「落日一族不能沒有族長,灣北市不能沒有市長……恭請族長和我一起回去。」
「……剛剛聽到的,請不要讓導師大人知道。」
「唉……」落日嘉林的口氣含有一點無人察覺的酸澀,「就不怕他會感到困擾嗎?畢竟因爲碧兒的緣故,這幾年他幾乎是半退隱的狀態。」
春雨心知肚明,要是進入瘋子的節奏,那自己也會變成瘋子。
「……」
「她們都過得相當好。」
春雨見他走遠,才雙手抱頭,將紙袋搓得皺巴巴,心神不寧地喃喃自語。
「好啦……快回去。」落日夕害臊地趕人。
落日夕憂心忡忡,所有心思都在春雨那邊,雖然被嚴正命令絕對不準跟去,但她真的恨不得拋下一切,飛奔到自己導師身邊,一起對抗邪惡的化身——分享愛社長君權。
「好了……」春雨一手撐在桌面頂住下巴,「我的耐心已經用完,就省去廢話,直接談談交換肉票的事。」
◇
「妳還敢喝?」落日夕一把搶走酒瓶,「妳兩次喝酒都沒好事。」
「分享愛的主旨是散播歡樂散播愛,我怎麼會帶來麻煩。」君權很失望。
「我認同。」
「我是問她們在哪。」
倒是剜鬆一口氣,目前發展相當順利,要是真的能換回落日冕,藏在她內心深處的罪惡感會減弱一點。
準備轉移肉票地點,春雨負責不見鬼的生理狀態。
靠三天法則太慢,落日夕開始抹除有人在此活動的痕跡。
剜持續給不見鬼輸入毒液之後,整個人閒閒沒事,便出門轉了一圈。
再回來時,剜手上正端着從鍋蓋周邊冒出白煙的鐵鍋。鐵鍋灰黑色,大概一個籃球大,看起來相當尋常,但是四竄的白煙很香,瞬間勾起人類食慾的那種香,濃郁、芳醇……還帶有一點點腥味,不過這腥味反而喚醒人類嗜食動物的原始衝動。
半睡半醒的不見鬼被驚醒,睜大雙眼尋找香味的來源,拚命吞着氾濫的唾液,口齒不清地說:「這啥……這是啥……好香、好餓……誰來給我一點!快點把我雙手的鐵鏈解開啊!」
落日夕也放下手邊之物,愣愣地發呆,反射性地擦擦嘴角。
自認什麼山珍海味都喫過的春雨也不禁好奇地問:「妳手上這鍋是?」
剜很得意,現寶似的把鐵鍋放在木屋中央的木桌,手不怕燙按在鍋蓋,神祕兮兮,嘴角勾起一個臭屁的弧。
「剛剛出去繞一圈,想找的三種魔物都被我遇到,所以就弄了一鍋好料,看你們要不要跟我一起喫。」
「給我……餵我喫啊,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啊啊!」
聽到剜要請喫飯,不見鬼奮力要掙脫鐵鏈,不過身上的負面狀態太多,根本就使不上力,頂多是製造出擾人的金屬噪音。
落日夕已經坐在木桌邊,不動聲色地拿出自己專屬的碗筷。
「先打開鍋蓋看看。」春雨也就座,強忍被挑起的飢餓感,「沒想到妳有練廚師。」
「嗯……我三餐都一個人喫,難免就愛琢磨些罕見的食材……」剜明亮的雙眸忽然泛起一層薄霧,同時掀開鍋蓋,讓白煙自由地噴出,此時也沒人分得出她眸子裏的是什麼了。
鐵鍋內裝滿墨綠色的湯汁,上頭浮着滿滿的白色肉塊,賣相其實不佳,但這誘人到近乎詭異的香氣卻是從墨綠與白混合的食物飄出,春雨的內心有點矛盾,卻還是用落日夕恭敬地擺在他面前的筷子夾了一塊,緩緩放進嘴中。
「……這到底是什麼?」他閉上雙眼,讓味覺取代全部的感知。
「獨家合成公式,材料並不難打,要是我公佈就不珍貴了。」
剜橫了剛把白色肉塊放進嘴內的落日夕一眼。
「咿咿……」
「嗨,許久不見。」朕略萌從龍頸處跳下,雙手轉圈,將長袖捆住手臂,「要不是我知道這幾個地點,會累死。」
「這年頭,養徒不肖啊……」
剜坐在木椅上,遲遲沒有動筷,只是欣賞兩位食客的表情,好像比白肉還要美味。她的薄脣微微張闔,用沒人能聽到的低聲說:「原來人多一起喫飯的感覺是這樣呀……好幸福。」
「欸,雞喫完啦,再來一隻。」不見鬼扔掉雞骨頭。
「夠了,閉嘴,謝謝。」春雨覺得自己再多聽一秒,心田某處就會被污染。
「喔喔。」肚子也餓的剜馬上附和。
三年前正是因爲掌握住分享愛的行蹤,所以落日一族才圍剿成功,物換星移、事過境遷,君權學到教訓,不會再犯上次的錯誤,利用社團人數不多,無固定據點的特性,順利消失在所有人的耳目之中。
「喝點湯……哈哈……我喝點湯而已,哈……」春雨苦笑。
春雨按住她的手,沉痛地搖頭,嘴巴仍裝得若無其事的模樣解釋道:「在遊戲進化前,夕的角色就是黑黑壯壯,裝備着青蛙頭飾,只是、只是後來……遊戲進化後……」
「妳先把弩放下,我們好好談談。」
不過黑桃蛙還有幾分可愛的點,尚能理解,這大頭牛蛙醜到不行,要不是肉好喫和經驗值肥沃,根本就沒有活在天否之島的意義吧。
「都是姐姐不准我喜歡蛙蛙,都是她害的!」落日夕擦擦眼睛,覺得自己很丟臉,最後拋下所有人逃到木屋外。
春雨深知自己二號徒弟的脾氣向來不好,悄悄一個挪步,擋在單手弩的射程中間。
「拜託,要不是我媽媽告訴我,要好好報答救命恩人,你以爲我很愛送死喔?」
「妳媽媽是什麼時候預料到……等等,夕妳要去哪?」
「牛蛙肉可以美味成這樣子?想當初我練到八十級至少打上千只……等等,夕妳?」春雨話說到一半,忽然想到什麼。
「是的,我這回一樣是替君權傳話,他說『讓你久等真的很不好意思,因爲要找尋適合的換人地點用掉很多時間,不過現在已經找到,就在霧雲林西北方的那塊無水潭,明晚八點準時交人』,嗯……我背得一字不差。」朕略萌相當得意。
這一等,居然等了一個月。
春雨回過神來,坦白對剜和落日夕說:「這擺明就是個大陷阱,明天就我帶這死鬼去探探,妳們暫時留在這。」
「怎麼了嗎?」剜提問。
「可惡!」
「真是一羣白癡,明明知道有洞,還一起跳。」不見鬼嗤笑。
「那我走啦,目標地點是灣北市,祝你們換人成功,分享愛和落日一族就此握手言和……」朕略萌跳上龍頸,習慣性的笑容中藏有一點哀愁,「別再打打殺殺了。」
春雨抓緊紙袋以免被吹走,不過剛剛朕略萌的怪異表情卻像是烙在視網膜上,久久沒有消失。
「別浪費腦記憶體在這種地方……」春雨吐槽。
落日夕一愣,但手上的單手弩還是沒放下,怒意還在糾纏着她。
「妳要是殺他,就會永遠失去姐姐。」
「導師大人!」
他一個人落寞地走到外面、心疼地倒掉整鍋色香味具全的罕見佳餚,同一時間不免抱怨。
「謝謝招待。」不愧是坦職,不見鬼的嘲諷開到最強。
「她……她很喜歡青蛙系列的生物,所以、所以……」春雨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醜不拉嘰的蛙類都愛成這樣,之前帶她的日子那麼長,還是沒弄懂被污染過的大頭牛蛙萌點究竟在哪。
「我們不能讓分享愛予取予求,像這種態度,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問題是他會讓你以爲洞被填平,然後放心踩下去,跌入萬丈深淵……」
「導師大人,別阻止我……他們不將姐姐還來,我們也不能給他們任何東西。」
「不見鬼給我閉嘴,這到底是什麼肉啊!」
落日夕手一抖,昂貴的玉筷直接落地,摔斷成五節。
「妳現在殺他,就上了君權的當了。」
◇
「我還很餓,你們難道想虐待戰俘?」生命值始終在低點的不見鬼叫囂。
「沒辦法,我們手上的肉票太垃圾了,只好被君權耍着玩。」
毫無音訊。
「你們不喫就算了,快點拿來給我啊啊!青蛙牛蛙都好!反正我都喫啊啊啊啊!」
春雨正想過去補他兩腳,但礙於時間有限爲難之際,落日夕如鬼魅的半張臉出現在門邊,哀怨地朝木屋內問:「……你們在喫什麼?」
最後,一條龍夾帶着無匹的風壓落地,四足陷進宮苑前的泥地,巨首朝天咆哮,震得所有人耳膜隱隱生疼。
「……」春雨的腦血管似乎有裂開的徵兆。
「那我也要去。」
落日夕死死地咬着脣,雙手在大腿上搓呀搓的,最後一想到牛蛙,眼眶還是紅了。她瞄了自己的導師一眼,但礙於有外人在,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剜伸了伸懶腰,相當不情願地發出「嚶」的悲鳴。
在滿是各種竹類的宮苑一角,剜放出銀線絞殺了一隻誤闖此間的青竹鬼,地上掉了一塊紅晶和竹片,但她半躺在長椅上,看都沒多看,懶洋洋的,根本連撿都不想撿。
「……市場上最貴的厄龍座,你可以把他改成幼幼車,我真是服了。」
「哈哈哈……我知道,沒錯,我早知道蛙肉喫不得,所以要整鍋拿去掩埋啦……沒有要喫,誤會、誤會一場……哈、哈哈……」春雨端起鐵鍋,憐憫地看着倒在地面動彈不得的剜。
「不然是人妖嗎?」春雨食指豎在嘴邊,悄悄道:「趁她想找個洞把自己埋進去的這段時間,趕緊,我們快一點喫吧。」
「明知是陷阱你還去?」剜只差沒罵出笨蛋。
落日夕拿出單手弩,瞄準房間內的不見鬼,一臉悲憤。
落日一族的情報網遭受到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挫折,分享愛像是水,自天否之島的土地上蒸發,完全沒人看見,完全打聽不到任何消息。
「頭大大的、四肢短短的……很可愛嘛。」落日夕哽咽道。
「好啦。」剜阻止兩個男人的鬼叫,傲然道:「這是牛蛙肉,就是打章樺莊的大頭牛蛙掉的材料……至於合成公式的其他部分,就不能再透露了。」
「有我在這,誰都不準欺負蛙蛙!更別說是喫!」落日夕相當認真,認真到將腿邊彈出的藤條直接折斷。
都還沒念完,空氣的流動瞬間狂亂起來,所有人都感受到天上傳來的壓力,附近的竹子瘋癲似的抖動,竹葉有如打散的綠頁書本,飛得到處都是,多到已經影響視線。
「不是我啦……」春雨不滿地碎碎念,「我真的很討厭這傢伙的坐騎。」
強忍住腦溢血的春雨拍拍他的肩,很坦白地說:「看到洞,就是要填平啊,不然要幹麼?」
春雨漸漸回想起來了,當時他帶着落日夕到果之桃園的一個黑桃蛙出怪區,結果還沒開始練,她便少之又少地鬧起脾氣,甚至還拿了把雙手弩在附近草叢內蹲點,打算射死來練功的無辜民衆,守護黑桃蛙。
「唉呀,對不起,我該早點講的……青蛙肉確實不是人人都咽得下去。」
同一時間,周圍環境居然產生變化。
「不是……她是……」
剜目瞪口呆,就算她超過九十級,也從沒看過這種坐騎,全身宛若白玉般光滑亮白,一對翅膀張開超過十公尺,背上有二十四個附設安全帶的兒童座椅,把十來位小乘客綁得相當安全,就算是長距離的快速飛行也沒危險。
「給我喫啊啊!快一點快一點快一點,我也要喫,解開我啊啊啊啊啊!」不識相的不見鬼還在崩潰。
不見鬼依然身處虛弱的負面狀態,臉色蒼白、四肢無力,手上抓着烤雞,大口大口啃,表情倒是祥和滿足。
「你錯了,春雨……」不見鬼止住笑聲,豪氣的雙眉撞在一塊,「對君權而言,好不好玩、有不有趣纔是決定一切的基準,我區區一條命,他根本就不在乎,反正養在你這,他還能節省社團的伙食費。」
「……」春雨翻白眼,突然想要殺個人。
剜詫異道:「啊,她害怕青蛙?」
「等等!」春雨出聲阻止,安撫道:「妳先冷靜一下。」
「還真是看不出來……妳喜歡蛙類動物。」剜蓋上鍋蓋,打算拿去處理掉。
再一次打開鍋蓋,兩人重新拿好筷子要伸進去夾……
木屋內,靜得好可怕,春雨早就知道自己徒弟的怪癖所以還好,但對剜而言,事實的衝擊過強,她完全沒想過,原來外表端莊高貴、氣質優雅出衆的落日夕會有這一面,熱愛有點怪怪的不可愛魔物。
「虧你也是爲人師長,別老是窩在這種鬼地方。」朕略萌勸道:「要像我,定時帶出門進行校外教學,遊覽天否之島的好山好水,開闊她們的視野與經歷,才能『孕育出優秀的下一代』。」
聽着這對師徒的對話,不見鬼哈哈大笑道:「你們不要爲我爭吵,我很爲難……哈哈哈……」
說完,厄龍座直接讀取主人心思,雙翅展開向下一拍,捲起層層氣流,立刻沖天而起,有如一道純白的光束。
「……」春雨雙手握拳,覺得肉票很不識相。
「哪有這種事,我這輩子不知道喫幾隻了,還不是健健康康的,唔!」說到一半,剜的屁股中了一箭,箭頭上的毒素立刻蔓延全身,她的生命值沒耗損多少,卻多了個負面狀態「麻痺」。
「報告導師大人,聽說全世界的蛙蛙都含有神經毒喔,一喫就會麻痺。」
「你照顧你的徒弟,我當然也要照顧我的啊……朕略萌的女人,喔不,是徒弟,出入自然是要坐最頂級的坐騎。」
已經將頭髮梳整齊的落日夕正在往宮苑外走,一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恭敬道:「導師大人,我要去霧雲林的無水潭。」
春雨巧妙地站在這三人的中央,宣佈:「各位,五天已過,該是轉移人質的時候了。」
「看在你養我一個月的分上,想提醒一句……你該不會真的以爲,君權忙了一個月,只是在找一個適當的換人地點吧?」不見鬼聳聳肩。
原本溫和的陽光消失,金黃色的光芒被遮掩,一整片黑暗蓋住整個宮苑,剜整個人彈坐起來,警戒地望向四周,不解發生了什麼事。落日夕欽佩地看着春雨,第一次見到一個人的殺意可以改變天氣。
「不是這樣……她是……」
落日夕的背後露出一把單手弩。
她果然不負廚師期待,發出美妙的呻吟,肩頸之間泛起明顯的紅潤,全身都在輕顫,一雙大腿夾緊,似乎在忍耐着什麼,但依然擋不住從內到外的快感,進而嫵媚地看着春雨,像是想索求更多更多。
這一個月,剜、春雨、落日夕的耐心幾乎被消耗殆盡,爲防止分享愛找上門來直接搶回不見鬼,所以得不停轉換位置,竹堡、苗力郡、中央都、霧雲林,幾乎已經輪過一圈了。
髮絲被吹成一團亂的落日夕,已經把單手弩瞄準身穿黑色皇袍的少年。
落日夕則是坐在陽臺發呆,是在想念姐姐,還是在壓抑脾氣,反正沒人知道,因爲她面無表情。
「給我喫啊!給我喫啊啊啊啊!你們虐待戰俘,卑劣無恥,春雨,你敢這樣折磨我!」
「……明知是陷阱妳還去?」春雨用看笨蛋的眼神反擊。
「原來,她也是一般的少女嘛……」她微笑。
「「……」」剜和春雨面面相覷。
「還不快粗,看偶幹馬?」春雨的嘴裏塞滿四塊肉,根本就沒發現自己二號徒弟此時嬌豔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