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一 故鄉來的匯寄
《高貴魔女 第506統合戰鬥飛行團》 · 南房秀久 · 5684 字
扶桑皇國福岡黑田侯爵府邸扶桑標準時間上午9點剛過
「等一下!」
這座庭院,有假山、池泉、石燈籠,應該有1000坪吧。
在面對庭院的外廊,一個矮小的和服老人面前放着將棋盤,愁眉苦臉地伸出右手,把對方的飛車放回到原來的位置。
「真是的,這可是第三次了啊,阿長。」
跟他對峙的洋裝老人豎起食指來回晃動,像是在逗對方。
矮小的老人現在還是血氣方剛,與此相對,另一邊則是給人沉穩灑脫的印象。
「叫什麼阿長。老朽怎麼說也是黑田的當家啊。」
矮小的老人——黑田侯爵——眉頭緊鎖,看來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什麼當家啊。你現在擺一副臭了不起的樣子,年輕的時候還偷偷溜進帝都山手女校的更衣室——」
對面的老人,這次下了桂馬。
「你這傢伙都半個世紀前的事情了還絮絮叨叨!——給我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田家的當家,又喊停了。而且這次還哭喪着臉。
「真是的。」
對面的老人放回下出的棋子,在當主滿臉嚴峻思考之時看向庭院。
保養良好的苔蘚上沾着露水,在初夏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高盧那邊,也到夏天了吧。」
老人眯着眼喃喃道,此時——
當家的孫女,端着全套茶具和茶點心從裏屋走來。
「兩位關係真好呢。」
風子支支吾吾着。
那佳的祖父對當家說道,對方還在對世代的代溝大失所望。
「嗚嗚~你這傢伙真是!」
「我說啊,你也差不多在福岡安定下來如何?這裏和帝都兩地來來去去的,你這把老骨頭還受得了嗎?」
「胸?」
那佳的祖父臉上有一些陰沉。
「你不知道平手造酒?」
「祖父大人,這是您後來擅自加上去的吧!? 上一次記得是兜襠布,這次居然是胸罩!? 」
「你這傢伙從過去就一直和流行無緣就告訴你吧。……看,這就是胸罩。」
風子點點頭。
老人用禮貌的措辭對風子說明道。
當家連連點頭,表示十分有道理。隨後又問孫女道。
「您說得對。晚半個月送到福岡的高盧報紙和雜誌上,也都在大肆宣揚、嘲笑揶揄506的失敗。」
那佳的祖父問當家。
「點心類呢?歐洲那邊很難買到扶桑這裏味道豐富的點心的吧?」
風子是本家的孫女,而洋裝老人雖是長輩卻也是分家的人。老人這番節度,從風子記事前便一直如此。
當家臉上寫滿了不敢相信。
「總之,有這憂鬱的側臉,什麼黑田家的少主啊,平手造酒注2啊——」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不過從你的表情來看,是內衣之類的吧?」
當家哼一聲笑道。他和外務省有很深的淵源,因而也通曉歐洲事務。
風子想了想後就歪着腦袋承認。
「,給色當基地的那佳姑母大人寄送品的清單完成了,請您確認一下。」
風子一臉高興地自滿道。
「……這傢伙,在風子面前倒開始裝起來了。」
「要是能告訴我們要這個還是要那個就方便做清單了,不過姑母大人,完全沒有說這些。」
「……完全是阿長你的興趣啊。」
「下流!」
「那佳那個丫頭,老朽每週都能收到她的消息啊。真是難得啊,這麼規規矩矩的姑娘。」
那佳的祖父在絕妙的時間點插一嘴。
「該死的利比里昂人,真是發明了個澀情的東西啊。」
他轉頭看向風子,指着冊子說道。
「嗯。首先是——」
「慘叫着逃走吧。」
「風子啊,你應該不知道吧,老朽還在帝大上學的時候,可是個遠近聞名的硬派紅顏美青年啊。敝衣破帽、一身黑披風,腳踏高齒木屐,腰纏手巾肩抗木刀,只要闊步走過赤門注1前,女學生們就會『呀呀』地——」
「我們家送的是鯨羊羹和醃蘿蔔啊。」
「是史書嗎?」
「那總聽過浪花調注4吧?」
「大米、海苔、鰹魚乾、昆布、煮小魚乾、竹筴魚乾、魷魚乾、醬油、味噌、芝麻油、蕎麥麪、八女市的玉露茶——」
「嗯。」
「想必那邊也是十分辛苦的,完全不來和我們商量實在讓人有些寂寞呢。」
「赤坂注5的上宅邸啊,真懷念。」
「高盧推進以共和制爲根基的國家體制,卻有他國魔女構成的貴族主義部隊存在,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啊。」
「阿長啊,有聽說那佳那邊的近況嗎?」
當家挑右眉看向風子。
「我剛剛收到了巴黎那邊的信件呢。」
「……阿長啊,風子小姐已經瞠目結舌了啊。平手造酒對現在的小姑娘來說,太老了吧?」
那佳的祖父用視線指了指風子。
「是啊。」
「我和當家大人在一高時期,是校友呢。」
「怎麼了?」
孫女黑田風子對看兩人的面孔,高雅一笑誇讚道。
「——不過,黑田那丫頭可不是這點小問題就會受挫的呢。」
那佳的祖父說道。
「要是聽了浪花調什麼的,在女校裏就要當笑話傳了。」
但是,那佳不知道的是。
「還請您不要深究了!」
風子把冊子貼在胸前,緊皺眉頭。
「祖父大人也是,我覺得偶爾帶上面具也不會遭報應的呀?」
當家的臉上掛滿了和年紀不符的笑容。
「那佳每次都只寫沒事,不過外界對506的評價可非常不好啊。」
風子迅速說出聲。
風子心平氣和地直言道。
當家嘆息道,視線落向棋盤。
「xi……胸……」
實際上,那佳對風子叫自己姑母大人一事,實在是不怎麼舒服。
瞥了眼雜誌上擺弄風騷的利比里昂美女,那佳的祖父嘆了口氣。
不過當家還是輕咳兩聲繼續說道。
「哼!」
「那麼,這次的包裹,最後定下來送什麼呢?」
「胸罩,是什麼呢?」
「……這,這是?」
當家吹着口哨糊弄過去,然後伸手從一堆雜誌中抽出一本利比里昂的郵寄雜誌攤開,給那佳的祖父看。
當家把棋子攪亂沒法重開,然後把棋盤推到身旁。事實上的投子認輸。
而自己親孫女成爲了本家的養女,也就是風子的姑母的關係,這點也是事實。
風子上的學校在九州是屈指可數的名門女校。女學生的話題基本是電影、音樂、海外新聞中扶桑魔女們的活躍表現,廣播中的浪花調和講談之流,那都是遲暮之年的老人的娛樂。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啊?」
當家一臉無趣地別過臉去。
自從德川統治天下以來,大名的後繼者們幾乎都在江戶的大宅子裏出生的。維新之後,即便大名改稱華族,這傳統依舊維持着,華族中甚至有人從未踏入過本家領地的土地。
風子展開冊子讀道。
風子提高嗓門說道,隨後轉過身等着當家。
兩人的對話突然停下,風子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拿出了和紙裝訂的冊子。
「哦哦,是有這麼回事啊!可不是玩的時候了。」
父母和祖父母沒有花她寄來的一分錢,全爲她的將來存了起來。
「天保水滸傳注3呢?」
那佳的祖父眯眼說道。
當家點點頭。
不過話說回來,那佳也叫風子「小風」什麼的,彼此彼此吧。
那佳的祖父在學生時代也受到當家的邀請,多次造訪過那邊。
風子循着冊子準備讀出來,不過,一下子埡口臉紅成一片。
「三個胸罩!」
「其他的,還有新的硯臺和墨,姑母大人說之前摔壞了。美濃紙十貼。月刊的電影雜誌和文藝雜誌。衣物的話軍隊有配給我想應該沒問題,不過還是準備了兩條夏天的連衣裙和浴衣。還有——」
「只要還是帝國議會的議員,就不行啊。」
「議員這把交椅,讓給你兒子不就好了。」
「神酒……幹……美紀……嗯,我不知道。」
看到老人,即那佳的祖父,和風子親切的交談,讓當家像被排除在外的小孩子一樣撅起嘴,抿了一口茶。
那佳的祖父差點笑出聲。
那佳不僅僅給宮崎的父母,也給祖父祖母家寄錢,每個月都不差。
那佳祖父不解地看向風子的臉。
當家笑逐顏開。
「看這,就是這無可挑剔的性感西洋乳墊。」
「嗯。可不能忘了扶桑的美味啊。」
「因爲要送放得起的東西,所以有一直送的佐久間水果糖注6,還有二〇加煎餅注7。」
「被將一軍了吧,阿長。」
「……而且,老朽本來也是生在帝都的啊。」
風子用手擋住自己的胸部低下頭。
「放心,也給你買了。」
「我什麼時候有說過,我想要啊!? 您知道祖父大人這樣的人,在我們女校裏是怎麼叫的嗎?老色鬼,色狼!」
風子怒形於色責怪當家。
「真是的,真是難懂的年紀啊。」
當家聳聳肩,然後又咧嘴笑道。
「……不過,能面對年輕小姑娘被他們罵,或許也不錯呢。」
「這傢伙。」
那佳的祖父按住太陽穴說道。
「——不過嘛,那什麼。」
當家再一次從頭到尾確認了清單冊,抱臂思考道。
「如此看來,總覺得還差點衝擊力啊。」
「您說,衝擊力嗎?」
風子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問道。
「在他國的魔女面前解下衣物時,要讓人歡聲說道,哦哦,不愧是扶桑撫子啊,要是有這樣的東西就好了。」
「可是我一點都不認爲,那佳姑母大人會期待那樣的東西。」
「……嗯,知道了!說道夏天,還是要泳裝啊!」
像是想到了果然是這樣,當家握緊拳頭站起來。
「哈?」
風子無語了。
看到家令,風子神情放鬆下來。
當家點點頭。
就在那佳祖父搖頭之時。
遠處傳來蟬鳴聲。
可真到要晉升,自己成爲領導者,面臨這樣帶有現實味道之事時,名譽隊長能毫無問題地統合好這羣,說好聽點叫有個性的成員,她不得不再一次對有如此能力的羅莎莉感到歎服。
那佳眼中噙滿了淚水,緊緊抓住海茵莉凱的手腕,死死不鬆手。
(嘛,隊員們現在因爲活動停止悶在基地裏,爲了維持她們的動力,和市內保持合作應該也不壞吧。)
「……真是的,這傢伙從小時候開始一點都沒變過。」
「——看來又是一個大包裹。」
注4:浪花調,日本民間說唱故事的一種形式,江戶末期誕生於大阪,由三味線伴奏,分說唱兩部分,取材於戰爭小說、評書、戲劇等。
「別這麼說嘛!」
家令向當家伸出手,後者不情不願地,將匯寄的清單交給對方。
那時。
「唔,真是討厭的傢伙。」
「汝這不知廉恥的!退一百步講就算協助了警察和消防員,軍人怎麼可以收平民的謝禮啊!」
「沒問題的。姑母大人一定能出色完成任務的。姑母大人可是有能力慢慢改變周圍的人的。」
「哼。他不是還覺得那佳看上了老朽的遺產,給人看了不少眼色嗎?」
海茵莉凱自嘲着笑道。
羅馬涅的飛行員比如何非得引人注目,
「太好了~!最喜歡你了,上尉!」
高盧的飛行員比如何非得優美,
家令快速翻看清單的同時嘆息道。
(餘在輔佐古留涅少校期間到底學到了什麼東西?難道說什麼都沒有學到白白浪費了時間嗎?)
「……餘會,想想的。」
離扶桑萬里之遙的色當,海茵莉凱正拼命將緊緊扒住自己的那佳拉開。
「看來要問多賽醫生開胃藥的處方了啊。」
「那佳沒在勉強自己就好了啊。」
她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隨時帶領一支隊伍了。
「扶桑撫子白皙光滑的肌膚啊,在高盧的豔陽下閃耀吧!哈哈哈哈哈!那佳啊,穿上露出到極限的泳裝盡情讓全歐洲都震撼吧!」
當家的嘴都歪了。
「給小孩子的跑腿錢嘛!? 再說,名譽隊長有名譽隊長的做法,餘有餘的——」
當家誇大其詞道。
風子露出清爽的笑容,像是在說自己一樣自豪道。
「還有就是,少主提議說,下次匯寄開始包一架民用機下來直接送到色當。這樣一來能迅速確實送到那邊了,您意下如何?」
海茵莉凱拽着那佳的同時拉高了嗓門。
海茵莉凱咆哮到了一半,突然閉口沉思起來。
「爲什麼要餘來!? 不覺得這對話很奇怪嗎!? 汝想用奇怪離譜的邏輯籠絡餘的話那是不可能的!」
祖父也決定相信自己的孫女。
「是啊。那佳出行的時候,最不捨的不就是令郎嘛?」
「太好了。」
當家嘲諷道。
◇ ◇ ◇
「這也無可奈何啊。看吧,要是在匯寄這方面,輸給了卡爾斯蘭、利比里昂的傢伙們,那丟臉的就不只是黑田家了,是整個扶桑啊。」
卡爾斯蘭的飛行員比擊墜數,
利比里昂的飛行員比速度,
「向當家大人諫言也是侍奉之人的工作。」
「那上尉你個人掏腰包給我吧,謝禮!」
「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呢~在不能出擊的這段時間裏,爲地區社會做貢獻,然後收謝禮啊!比如前段時間山林火災,協助色當市的警察和消防員,然後收一大堆謝禮吧~」
「那時的事情父親也以此爲恥。」
注7:二〇加煎餅,是東雲堂產的點心,於1906年開始生產,包裝的印刷酷似人臉(有眉毛和眼睛),就好像是出演即興滑稽小品的人。
——利比里昂海軍陸戰隊流傳的古老笑話
那佳的祖父說道。
「泳裝可不行。上個月在我們精密檢查下,確認是合適設計之物後,發了別的包裹送過去了。」
家令說的少主,就是風子的父親,當家的嫡出長子。
而不列顛尼亞的飛行員,一臉沒有競爭對手的樣子。
家令的表情依舊正經。
那佳第一次到訪這件宅邸的時候,也是他對那佳態度冷淡,還想把她趕出去。
「誒~古留涅少校就給了呀~。每次我幫忙,就給我幾法郎。」
注1:赤門,這裏指的是東京大學本鄉校區在本鄉通側的一個大門,建於1827年。赤門原本是日本的一種習俗,藩王娶將軍家的女兒時要建赤門。這座赤門原爲加賀藩的御守殿門,「依古代日本習俗,御守殿門一旦受災損毀便不能重建,而東京大學的赤門是唯一留存下來的御守殿門,已有百年以上的歷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就列爲了國寶。
「別擔心,有風子小姐幫他呢。而且,還有那佳在。」
「……是啊。」
========
家令合上冊子。
「啊,好了!餘知道了,趕緊鬆開!」
「不行!拒絕!」
「謝謝。」
當家雙手插在袖兜中,憤憤道。
「居然說最喜歡,可則麼會有如此暗淡的感覺呢。」
◇ ◇ ◇
她目送那佳的背影離開,撓撓頭,帶着嘆息往醫務室而去。
注5:赤坂,日本東京地名,原爲武士的住宅區,現境內多有高級住宅區、酒店等,夜晚爲日本著名夜市娛樂街。
風子替父親說話了。
那佳的祖父讓當家回憶起當時的事情。那佳從軍港出行歐洲之時,當家的兒子,比那佳的父母和祖父母哭得厲害,煞有介事地抱着那佳痛哭流涕直到身邊的奉承者將他拉開。
「……好吧,照辦就是了。這次分兩個包裹寄過去吧。」
常年侍奉黑田家的家令出現了。
注2:平手造酒,江戶時代幕末的劍客。本名是平田深喜,下面的《天保水滸傳》中也有出現過。上世紀20年代還有電影。
九州炎熱的夏天,已近在眼前。
扶桑的飛行員比忠實執行命令,
注6:佐久間水果糖,放在金屬製糖盒裏的水果糖,是日本著名品牌,1908年開始銷售,1913年開始加入金屬糖盒中。據說是日本首先加入了檸檬酸的硬糖,賣點是夏天不容易化,以及外表透明等。
注3:天保水滸傳,日本近代著名講談(一種曲藝表演形式,用抑揚頓挫的聲調講戰爭故事、俠客、復仇等等,類似於評書。),笹川繁藏和飯岡助五郎兩位俠客之間勢力鬥爭的故事。
「耶,真是度量宏大的總統!」
那佳張開雙手,像小鳥一樣沿着走廊蛇形跑走了。
「我想當家大人差不多要讓大小姐困擾了。」
「那傢伙,也不忌諱別人的眼光。真是擔心他那樣,能不能勝任下任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