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賽西莉亞•希維爾

「…………嗯，唔唔……？」

感覺就像從水底緩緩浮上水面。

光線從微微睜開的眼皮刺進眼裏，這份刺激使賽西莉亞眨了幾次眼。

在景象逐漸成形的視野中，她看見不知道屬於何處的白色天花板。

「（…………是教會本部的醫務室……嗎？）」

賽西莉亞從刺激鼻孔的藥味如此判斷，卻依舊無法掌握現況，繼續愣愣看著單調的天花板。

「（…………我到底爲什麼會……難道是在訓練的時候犯了什麼愚蠢的失誤？啊……我實在是太冒失了，要向德瑞克隊長道歉纔行──）」

──想到這裏，賽西莉亞突然想起那場最終決戰的過程──也就是跟該隱打成平手，並被小徹施以致命一擊的場面，連忙從牀上跳起。

「小徹！」

即使傳來劇痛，感受到全身汗腺同時張開，她依舊沒有閒情逸致多加理會。

她趕緊看了看周遭。不論重新確認幾次，這裏都確實是教會本部的醫務室……再怎麼說，都不像是最終決戰的戰場。

「…………！」

令人感受到致命時間流逝的狀況讓她嚇出冷汗。現在的她，絲毫感受不到在安全區域接受治療的安心感。她心裏滿懷著無以宣泄的焦躁……以及隱約確定已成事實的不祥預感。

「喂！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在！」

沒有任何人回應賽西莉亞彷佛求助的聲音。

賽西莉亞只好勉強動起發出劇痛的身體，從牀上站起來。輕微的暈眩及關節久未活動的僵硬感覺令她短暫踉蹌，不過在伸手抓住牀的欄杆數秒後，不適感也隨之消退。這時，賽西莉亞忽然感到疑惑。

「（我……不是受到致命傷嗎？）」

而且應該是形容爲已經只能靜待死期到來也不爲過的重傷。可是，傷勢造成的影響卻驚人的完全沒有顯現在身體上。就算時間過得再久，傷口也不太可能復原得這麼完美……

──忽然，她腦海裏掠過一幅很陌生，像是深夜時分的醫院內的景象。

「（隊長、梅克路斯、如月……跟莎克雅？還有魔人伊格尼爾和──）」

賽西莉亞忍不住在走廊上獨自大喊。議事堂裏也傳出教會人員他們連隔著牆壁都能感覺得到的失望情緒。這種狀況下會開心的，頂多就是魔王約爾吧。

若是用在「抉擇洞窟」剛開始那種不帶感情至極的系統廣播來通知世人，人類恐怕會陷入更加深沉的絕望之中。

「…………唔……」

「（……等等，哦，原來如此，所以剛纔往裏面看的時候，纔會只有他看起來心情很好。）」

「（沒有……人在？）」

「（看來人都聚集在第一議事堂──最大的那個議事堂裏。）」

「是姊姊我說明得不夠仔細嗎？那我再告訴各位一次，目前停用長久以來『吸取魔物力量轉化爲魔法的系統』，相對的，改爲開始運用『禁忌魔法發動支援系統』。也就是說，現在各位應該能比以往更輕易發動禁忌魔法。只有傑出天才能夠使用禁忌魔法的現象已不復在。」

至今賽西莉亞聽過好幾次試煉管理員奧爾的聲音，雖然多少有些地方不太對勁，卻也沒有失控成這樣。但她說是權限所有人的指示，就能夠理解了。

「（她不時會用些聽不懂的詞……）」

「（不對，若是教會那一方倒還有可能，可是我實在不認爲德瑞克隊長會輕易把主導權交給伊格尼爾。大概也不可能是這樣。可是，這樣一來……）」

她下意識趴在小窗子邊，目不轉睛地觀察起來。身爲人類敵人的銀髮美少年，竟笑咪咪地坐在教會中地位最崇高的人們……樞機們坐的座位上。

「本女神廣播的第一回是對初次見面的大家問候，還有暫時先對現況做大致上的說明。第二回是大肆公開教會掩藏至今的真正歷史（笑），並得到廣大回響。本次的第三回終於……就跟先前預告的一樣，要來進行『現況的詳細解釋』了！所以，還請各位別轉臺！」

「好了、好了，那麼，我們來到了第三回的All Night諾倫加德！諾倫加德的各位，你們過得好嗎？我就如你們聽到的，過得很好喔。雖然──我實際上已經死了就是了！呀哈哈哈哈！It’s a女神joke！」

賽西莉亞的視線順著他們移動，接著不禁大喫一驚。

奧爾猶如要回應人類的不滿聲浪，以溫柔語調說出惡毒話語。

「（果然……）」

賽西莉亞沒有放鬆警戒，暫且先往教會本部中樞──議事堂方向前進，一邊心想：

就好像跟小徹說話時一樣。賽西莉亞不禁露出微笑。

「（所有待在教會里的人……不分敵我，全仰賴自己的意志聚集在議事堂嗎？）」

眼前的光景就跟賽西莉亞先前預料的一樣。可容納許多人的第一議事堂內，滿是面色嚴肅的教會人員與騎士團員。而且連平常沒有出大事就不會在一般人面前現身的樞機們都坐在議事堂前方臺上的座席，他們旁邊更站著……很面熟的身影。

「我只是遵照權限所有人的指示──也就是照著『麻煩用奧爾原本的個性講話』這個指示做罷了！啊～哈哈哈哈哈！」

想著想著，奧爾大概是終於打算收起她胡鬧的開場白語調，變回有些正經的聲音，開始說明。

平時總是擠滿騎士跟騎士見習生的訓練大樓內，現在卻受到恐怖的寂靜環繞。賽西莉亞稍微專注觀察，依然完全感覺不到周遭有人的氣息。

「（居然發生了這種事……）」

「唉……可是說到各位這幾天使用禁忌魔法的次數……請問這是怎麼回事？除了部分好奇心旺盛的魔法研究學家以外，根本沒有人想要嘗試。我再說一次……你們要是繼續這樣下去，人類可是會滅亡的喲。」

「…………」

「…………不知道是怎麼了，真奇怪。明明身體狀況不算差，也不是聽了會不舒服的聲音……」

……至此，賽西莉亞才終於實際體會到──

賽西莉亞遙想著自己由衷信奉女神的這十幾年時光。

「什麼──」

「（從試煉結束後的隔天開始就每天播出？也就是說，在那之後已經過三天了嗎？）」

這下教會大概也完全沒有辦法保住顏面了。賽西莉亞只能替他們說節哀順變。不過……

就在她終於來到目的地──通往臺上的門前，準備推開門的時候。

大致探測了一下，似乎至少有五百人以上。

她如此判斷，先走下剛纔爬上來的樓梯，前去通往樞機們坐的臺上座席的一樓大門。

而奧爾接著說出的話，又更加助長賽西莉亞的擔憂。

奧爾不顧賽西莉亞的驚訝，哀嘆道：

賽西莉亞無法理解自身的心情，備感困惑……不對，實際上，她內心已經冒出能夠解釋這個現象──也就是自己的傷勢宛如奇蹟般復原的現象的推測，但她刻意不去想這件事。

賽西莉亞默默揉著眼角。她已經不想再多說什麼了。

「（……感覺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

雖說如此，如果用完全符合「女神形象」的方式說話，或許又會變成人類永遠依賴著「溫柔的女神」，不願接受嶄新的未來。

「好，那至於另一個重大案件『禁忌魔法一般化』呢……這部分各位不能接受的情況似乎比我想像得還要嚴重，姊姊我好傷心呀。」

賽西莉亞以一副受不了他的模樣搖搖頭，暫時離開窗邊，背靠著牆，吐了口氣。

現在正要發生顛覆以往世界基礎的變化，至少到情況穩定爲止，都不會有多餘心力爭戰。

「對，就是『以徹底廢止爲目標的魔法弱化』跟『禁忌魔法一般化』！」

＊

她已經不僅僅是驚訝，只能傻眼以對。

「（不過，這到底是怎樣？奧爾爲什麼會這麼大剌剌地面對大衆？就她的說法，她在我失去意識的期間，也對全諾倫加德包含魔物在內的所有生命講話過兩次。以至今的歷史來看，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好了，雖然第一回時也提過，總之本次由權限所有人帶給這顆行星的變化，大致上分爲兩個重點。大家還記得嗎～？」

奧爾在吹得很爛的背景笛聲下說著「提供」之類的話。在這段應該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聽不懂，完全只有她覺得有趣的哏結束後，奧爾終於開始講起「正題」。

想到魔人很有可能這麼做的賽西莉亞一陣暈眩，卻又馬上冒出了不一樣的想法。

這樣的支援和以往的加護相比，顯得相當不可靠。

「我並不想知道這件事！」

賽西莉亞緊張地嚥下口水，做好心理準備。就在她終於做好接受「現實」的覺悟時，奧爾……說出跟賽西莉亞想過的任何可能性都不同的變化。

賽西莉亞思考著各種事情的期間，奧爾依舊持續解說。

對賽西莉亞來說耳熟到不行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除了入睡中的人和失去意識的人，以及現在聽我說話會很危險的人以外，本節目從上次試煉結束後的隔天開始，就每天直接在各位的腦海中播出！」

「讓各位久等了！現在還多了女神稱號的超級美女天才科學家奧爾的～～！第三次All Night諾倫加德！雖然現在不是晚上就是了！啊～哈哈哈哈哈！」

眩目陽光從正上方直直灑落窗外的中庭訓練場，顯示現在是正午時分。不過……

一說完，議事堂又傳出明顯的哀嘆聲。看來即使事前就被告知，對於依靠魔法恩惠的大多數人類來說，仍然是難以接受的一個事實。

說到這裏，賽西莉亞仰望上方……然後嘆息道：

她悄悄放棄推開門，背靠著一旁的牆壁坐下，小聲說：

「啊，前兩回我也說了很多遍了，我只是遵照權限所有人的指示纔會是這種個性，還請別誤會！」

「（……我現在多少能瞭解該隱的心情了。這是怎樣？待在敵方陣地就算了，還待在中樞，你到底在搞什麼啊？）」

「不過說是支援，系統也不會提供任何額外的能量。畢竟那樣就跟魔法系統沒有兩樣了。給予各位的支援最多就是『發動上的輔助』。簡單來說，就像是在剛開始學走路的小嬰兒面前拍手那樣。雖然會爲各位引導方向，但實際上要往前走，得要靠你們自己的力量。」

「（如果是遭到鎮壓……那我會待在醫務室就說不過去了。或是發生除了那之外的異常狀況……像是魔物大舉進攻，變得無暇引發暴動……不可能吧。真要是那樣，又安靜得太過頭……不會是魔人伊格尼爾背叛我們，操縱教會本部的所有人，帶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奧爾說完，又俏皮地笑了一聲。

賽西莉亞快步往人的氣息特別強烈的方向走去。

無論如何，不正確掌握現下處境，事態就無法有所進展。她重新綁緊病患服鬆垮的繫帶，打開病房的門。

「（這奇妙的既視感是怎麼回事？而且我爲什麼不會爲自己毫髮無傷感到高興，只覺得很不安？）」

不對，能夠暫時掌控系統所有權限的人，就能夠讓這種事情發生──賽西莉亞改變了想法。

雖然能夠如此推測，也依然完全無法想像爲何現況會發展至此。

雖然只有聲音，但正因爲是衆人偶像才得以塑造成女神的人，偏偏要以那種個性出現在全人類面前，還公開教會一直隱藏至今的真正歷史，宣言不會再給予人類加護……也就是魔法的恩惠。

「就如第一回時說明的，現在魔法的效果正在逐漸減弱。到完全廢除之前，還有半年的猶豫期。」

這時，奧爾像是看透賽西莉亞……不，是信奉女神的人們的想法，開口解釋。

就這方面來說，選擇這樣的個性來告知真相，可說是合適得驚人。不只清楚講明事實，還不忘催促人類自立……這想必是帶給世界重大變革的權限所有人盡全力爲世人著想的結果。

再往前走，發現……有人的似乎是議事堂那邊。

但想不起來。就情境而言，比較接近的是待在納魯斯那時候，不過當時賽西莉亞只是在昏睡的一星期期間接受輸血跟治療。不可能會有走在夜深人靜的醫院內的記憶……照理說不可能會有，卻……

就算有系統上的支援，要一般大衆也嘗試使用以往除了部分天才跟異端以外根本不屑一顧的能力，實在強人所難。

奧爾隔了一小段空檔後，繼續說：

「…………」

賽西莉亞走到走廊上，確認周遭環境。看來這裏的確就是她熟悉的建築物──女神教會本部的騎士團訓練大樓。

「（啊，就是因爲這樣，魔王、自稱大魔導師、村姑、教會高層跟騎士團纔會這麼和平地齊聚一堂啊。）」

「（突然要大家去學禁忌魔法……會不會太嚴苛了？）」

奧爾爲賽西莉亞的……不，是人類這樣的想法，嘆道：

賽西莉亞想到這裏，突然感覺到附近有人。

「（畢竟這對女神教會來說，近乎是被宣判死刑……）」

「啊，哦……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原來如此，這麼殘酷的事情，確實適合用這樣的個性來述說……）」

奧爾故作啜泣的樣子。議事堂內隨即騷動起來，這時奧爾又接著說：

「（發生了什麼異常狀況嗎？雖然這幾個星期原本就因爲我們的入侵，造成聖騎士隊引發暴動……可就算發生暴動，叛亂騎士們最後應該也會固守訓練大樓，陷入膠著狀態纔對。）」

快要失去魔法這個最大武器的人類，確實必須儘快取得新的力量。賽西莉亞也能夠理解。不過……

「…………」

預料外的狀況，使賽西莉亞不禁出聲反應。大概是除了她以外的人早已在兩天前被告知實情，議事堂沒有傳出太大的反應，相對的，摻雜教會人員們疲憊跟困惑的沉重氣氛濃厚得連議事堂外的賽西莉亞都感覺得到。

賽西莉亞忍不住伸手扶額。

要引發暴動的聖騎士隊、前來鎮壓的騎士跟在本部工作的教會成員全部加起來，才湊得到這麼多人……也就是說，可能教會本部的所有相關人士都聚集在第一議事堂……莫名其妙。

賽西莉亞先重整情緒，整理現況。

「……卻覺得頭好痛……」

「（總覺得……懷抱過度戒心的自己好蠢。乾脆別偷偷摸摸了，直接跟他們會合吧。）」

若情況沒有發生變化，她的騎士夥伴們照理說應該要待在這裏。

「（魔王約爾！）」

賽西莉亞確認自己心中對女神的信仰稍微恢復了點，鬆了口氣──

賽西莉亞吞了吞口水，爬上階梯，走到通往第一議事堂四樓座席的門前……她心懷警戒，沒有立刻打開門，而是悄悄從旁邊不遠處的小窗中窺探內部情況。

「好了～事情都已經成定局，各位就別這麼不死心，囉囉嗦嗦一直抱怨了。已經被迫接受不當勞動幾千年的『女神大人（笑）』，正在跟你們說我不只賺到剛剛好半年的交接期間，還可以辭職。要是事到如今還有時間跟體力爲了這個決定抱怨東抱怨西，就把那些力氣全用在努力度過今後的生活上吧。不然我可要三兩下就讓你們滅亡喲，人類們☆」

「再說禁忌魔法完全是慢慢在這星球上紮根，並適應環境的人類獲得的新力量。和遠古時期製造的魔法運用系統根本沒有半點關係。所以我也不是故意要欺負你們人類，才只提供最小限度的支援。」

「…………」

「……雖然老實說，我不否定自己多少有『是你們活該』的想法。」

「這女神也太惡毒了吧！」

一直以來信奉的女神過分的真心話，使賽西莉亞忍不住吐槽。對於已經得知人類與魔物的歷史，以及女神是如何誕生的歷程的她來說，這句話也確實有種難以反駁的正當性。其他的人類大概也是這麼認爲。

奧爾輕咳一聲，讓先前的話題告一段落，再壓低語調說：

「禁忌魔法的效果，目前在你們眼裏看起來確實只像是弱化的魔法。不過就我的計算……至今人類用魔法引發的幾乎所有現象，都能用禁忌魔法重現。」

「！」

這份充滿光明的消息，讓議事堂裏議論紛紛。賽西莉亞聽了不禁屏息以待，奧爾卻對滿心歡喜的人類潑冷水。

「但那要人類徹底掌握禁忌魔法，而且能夠有效活用的狀況下，才能辦到。現在根本比不上魔法。所以我纔會再三催促各位。既然有空爲已經確定要廢除的魔法發牢騷，就把那些力氣用在研究禁忌魔法上吧。」

「…………」

女神太過嚴苛的指示，使賽西莉亞跟議事堂內都陷入沉重氣氛當中。

人類現在正接受神給予的考驗。

回顧這個世界的歷史，就能清楚瞭解這是終究要面對的問題。不過……不能再晚一點才廢除嗎？至少等到禁忌魔法的研究再發展一些──

「（不，不對。）」

想到這裏，賽西莉亞嘆了口氣。

「（雖然有梅克路斯那樣的特例……但要不是發生這種狀況，人類基本上不會去研究禁忌魔法……不對，根本不會想要脫離加護系統的庇護。）」

再說，人類還一直到不久前，都對歷史沒有正確的認知。魔法是女神加護帶來的現象，其中沒有任何代價。只要不忘對女神懷抱感恩的心就好……人類是真的一直這麼認爲。

賽西莉亞不至於認爲無知就是罪過。至少，將那些真的心懷對女神的感謝，單純在有魔法的世界裏努力過生活的人們當作罪犯，還是太過火了。

但現在……把一切情報公開給全生命知道的現在，又是如何？

別再沉溺在哀嘆之中了。你們已經透過『神無節』的經驗，學到該怎麼不太過依賴魔法了吧？

「（奧爾那傢伙真是的，多考慮一下這傢伙的心情又不會怎麼樣！）」

「對了，莎克雅，謝謝你當時在一旁照護我。實在是感激不盡──」

「呃，哦……這……這樣啊。不……不論如何，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哦，或許確實需要這麼做。歷史真相浮上臺面，教會現在大概是一片混亂，若女神本人出言指示，應該能一口氣解決這些問題。實在是幫了大忙。）」

他一看見賽西莉亞的身影，便微笑著說：

約爾晚了衆人幾步，才笑著從議事堂走出來。

「我也在這裏聽了剛纔的神諭。所以，我想我算是大致知道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事。」

不禁仰望走廊天花板的賽西莉亞腦海裏，響起準備替這次告知作結的奧爾的聲音。

法迪歐愣愣說出對方的名字，而她則是掛著苦笑起身，面對法迪歐。

賽西莉亞逐一感謝過後，便對三人講述自己對現狀的認知。

「我說，賽西莉亞，有一件事情我們必須好好跟你說一下──」

不過她心中……雖然只有少許，也再次萌生對女神的敬畏。

「「…………啥！」」

「（不對……她已經有考慮到這傢伙的心情，纔會那樣說吧。）」

他們失去重要事物的事實，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

然後……來自女神的通訊結束後數秒。

「賽西莉亞！」

聽到女神這番話，賽西莉亞漠然心想：

一陣強烈沉默降臨於議事堂及走廊。

「哪……哪有……」

「我也不是不覺得光榮就是了。雖然擔任教皇不合我的個性，但能獲得替教會體制做健全改革的機會實在是再好不過。當然我說的『健全』，是我自己認爲的『健全』。至少教會的運作，會比交給打算逃避劫難，而且把力氣都用在愚蠢內鬥上的高層好吧。」

「人類，現在正是你們最關鍵的時刻。

「我可是聽得很開心耶。」

「……約爾。」

「這……這樣啊，能省下很多力氣說明，我當然也是很高興──」

好好面對現實。雖然禁忌魔法目前是極其微小的力量，但當中暗藏的可能性可不是落伍機器產生的虛僞加護能夠比擬的。

法迪歐只冷冷說完這句話，就踩著響亮腳步聲衝往門邊。最先抵達議事堂臺上座席出口的他有些粗魯地打開往左右開啓的門，進入走廊，迅速踏步前進──

「啊，這次聚會宣佈解散時，法迪歐先生確實比任何人都還要快站起來。明明這種時候他應該會是最拖拖拉拉的那個人。」

「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就算不用明說，會這樣……會這樣改變世界的，那個殘酷至極……卻又天真、溫柔跟正直的權限所有人……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是誰……！」

「哦，我剛纔就有感應到你的氣息，看你恢復得不錯真是太好了，賽西莉亞•希維爾。」

「希望你們暫時能夠……讓他繼續活在我的心中。」

就約爾角度來說，等於是他的老友以跟生前一模一樣的語氣……不對，應該說以比生前更加旁若無人的女神姿態，講出一段真要說起來是比較偏袒魔物，而且是講述「是你們人類活該」的神諭。聽在身爲魔王的他耳裏，想必只能用大快人心來形容。

當賽西莉亞想到這裏時。

法迪歐•梅克路斯

「────────什麼？」

「她講的話還是跟之前一樣不可理喻啊……」

「（這種做法實在太殘酷，太無情，而且……）」

「！」

現已無法利用「不知道」這個理由逃避──

面對她彷佛希望有人解釋的視線，跟依舊太過自由豪邁的魔王。

──這時。

蕾雅揉著眼角回應。一旁莎克雅也面露苦笑，樞機們更是露出幾近恍神的沉痛面容，不發一語。唯有魔王約爾由衷感到開心似的笑著問法迪歐：「會嗎？」

實際上，奧爾在前兩次的播出中，曾對全世界明言小徹……勇者已經因爲實現願望的代價而死去。這消息恐怕是必須讓大家知道，以避免人類耗費無謂勞力追究責任。

賽西莉亞她……像是要掩蓋眼角般低下頭，顫抖著緊握的拳頭，低聲說：

「不過居然讓禁忌魔法一般化啊。那真的有辦法改良到能實際運用，甚至代替魔法嗎？如月你身爲一個優秀的魔法師，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賽西莉亞以銳利眼神瞪著魔王。先前的鬱悶氛圍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尋常的緊張感。

忽然一聲猶如吶喊的回應，令氣氛完全凍結。

「我知道！」

……背靠走廊牆壁坐著的賽西莉亞，也無話可說。

「「………………………………」」

法迪歐即使非常驚慌，也勉強回給她一個笑容。此時，莎克雅跟蕾雅也通過議事堂的門走出來。她們在發現賽西莉亞時慌了一下，但立刻就爲賽西莉亞的康復感到高興。

當法迪歐、蕾雅跟莎克雅三人面色嚴肅地凝視著她時──

所以，最終以這種意料外的方式讓她得知消息，使三人鬱悶得甚至感到惱火。

「其實這神諭的內容對你來說，也是很有意思的一番話吧？」

「呃，喂，賽西莉亞，聽我說──」

法迪歐瞪了一眼，約爾依舊呵呵笑著說道：

可是，卻又無比正直。

法迪歐雖然心懷連自己都覺得很無理取鬧的惱火情緒……卻又立刻改變了想法。

但就算處理得再順利──

「的確，我想大概沒有魔法師會對目前狀況完全不抱持知識上的好奇心……尤其不知道哪個天才大魔導師，應該迫不及待地想去驗證那些情報吧？」

他連忙停下腳步回頭一望，便看見背靠牆壁坐在門邊的女性騎士身影。

「真的……」

約爾突然這樣打招呼，使賽西莉亞相當驚訝。

奧爾以跟最初截然不同的嚴肅語氣作結，讓議事堂鴉雀無聲。

這若不是顧慮賽西莉亞的心情，又是爲了什麼？

「（不過，女神的話能不能讓教會徹底團結，也是個問題。失去人民的信賴到這個地步，大概不經過大規模的組織重組，就無法取回衆人的信任……）」

相當直截了當。

此時，賽西莉亞像是要向某種存在祈禱那樣，雙手合十在額前，領悟到一件事。

法迪歐還沒說完，賽西莉亞就接著講起下個話題。看她這樣，三人不禁面面相覷。而賽西莉亞見狀……依舊獨自繼續講下去。

教會確實存在許多暗部，但想必也不能立刻徹底瓦解完全紮根在世界根基上的組織。人類原本就已經沒有時間了。沒有多餘心力能夠在這種時候也起爭執。

此時賽西莉亞抬起頭，拚死忍著只要一鬆懈下來就可能流落的淚水……並露出微笑。

事出突然令法迪歐他們手足無措，賽西莉亞也發現劍不在自己腰間，「嘖」了一聲。

──瞬間，他聽到有人從背後叫他，身體僵了一下。

她勉強擠出的話語，聽得法迪歐他們也下意識低下頭。

「「…………」」

「（原來如此。所以權限所有人才用這種方法…………唉……）」

「我今後就是你的新旅伴了，還請多多指教！」

法迪歐他們跟賽西莉亞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當場低下頭來。

「梅克路斯。」

她依舊不認爲這是唯一的正確解答。想必這次事件，也讓很多人因而受傷、憤怒，以及絕望。失去魔法，讓絕大多數人類遭受損失。明確得到利益的頂多只有魔物……在某些人眼裏看來，這種做法猶如惡魔。是種很殘酷的革命。可是……

……她醒來時，該怎麼告訴她？要誰來說，又該怎麼告訴她纔好？這是法迪歐他們最近……也是比這個世界的發展還要更加在意的一件事。

約爾則是獨自一臉悠哉地露出微笑，輕輕對賽西莉亞……伸出了右手。

……法迪歐也只能一臉傷腦筋地苦笑以對。

「最後，我想藉由女神本人的神諭，來交代女神教會今後的運作方針，作爲結語。」

「但是……可以麻煩你們……不要說出口嗎？你們要認爲我是懦弱的女人也無妨。要笑我是不肯面對現實的膽小鬼也好。不過……」

「……賽西莉亞……」

就結果而言，這讓法迪歐他們不需要開口說出殘酷的事實，也讓賽西莉亞擔任沒有多餘時間能讓她悲傷的教皇職務。

「哎呀，各位全站在這裏，是怎麼了？」

魔物們，你們也開始動腦思考吧。暴力說到底只是手段之一。再好好想想你們到底想透過這樣的手段爭取什麼。我要告訴各位的，就是這些了。」

「那我先走一步了。」

面對約爾的回答，法迪歐不禁啞口無言。旁邊的蕾雅勾起嘴角替他說出內心話。

「「…………」」

來自女神的神諭結束，聚集在議事堂內的衆人也在一小段事後會議後解散。法迪歐揉著自己的肩膀，從椅子上站起來。

奧爾……忽然一改先前的嚴肅，用宛如天真淘氣的孩子那樣活潑的語氣，光明正大地對全人類宣言：

「不過奧爾也真教人傷腦筋。居然指名我擔任教皇……」

莎克雅犀利的追擊，讓法迪歐完全無法反駁。很明顯繼續找藉口，只會自掘墳墓。那麼……

「你當然開心啊。」

「…………」

衆多人民異口同聲的呆愣反應，響遍整個教會本部。

「我剛醒來。」

「今後女神教會請立聖女賽西莉亞•希維爾爲教皇，並且在她的指導之下繼續運作喲～嘻哈哈！拜啦！See you！」

不過，這次播出卻不知爲何講得很委婉……卻又能夠隱約察覺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