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三上廣樹1

臺版 轉自 天使動漫

掃圖：村崎幽悠

錄入：村崎幽悠、小林朱音

校對：農夫紳士

修圖：Morpho.L

過去

我第一次見到小徹，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新年那時。

那天，之後會成爲我的新父親的人——三上諒，帶着我們母子倆前去三上家各方親屬的團聚，藉故拜年報告要結婚的事情。

……我依然清楚記得，那時我跟母親都非常不自在。

三上家的人對有小孩又離過婚的母親很冷淡。他們的對話常常延續不下去，沉默之間，客廳就只剩下電視在轉播箱根驛傳的聲音。（注：「箱根驛傳」是日本毎年年初會舉辦的長跑比賽「東京箱根之間往復大學驛傳競走」的簡稱）

就在這時候，我發現隔壁房間有個男孩正在觀察客廳景象。

他差不多是就讀小學低年級的年紀吧？總之，一個年紀應該比我小的小孩，正帶着非常清澈的眼神默默觀察客廳。

察覺那道視線的諒先生，溫柔笑着要我去隔壁房間。

「廣樹，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去房間陪小徹玩一下嗎？」

小徹——那是叔叔至今提過很多次的名字。

「好，我很樂意。那麼，我先失陪了。」

原本跪坐在地的我一站起來，就帶着微笑向周圍的大人們敬禮。

三上家的人一時都對於我的態度感到驚訝。我走向隔壁房間，大人們便向母親投以「他好成熟，嚇了我一跳」和「這孩子真有禮貌」等稱讚的話語。

我在離開時偷瞄了母親的側臉。因爲兒子受到稱讚而感到驕傲與難爲情的表情中，也帶着些許類似失落的感情。

我穿過老舊門簾，走進約四坪大的和室。接着，就看見一名小男孩躲在隨便擺放的訪客行李後頭，盯着我看。

我跟着他走到隔壁房間，看到他已經把小電視跟大約兩個世代前的遊戲機開好，興奮地握着手把坐到坐墊上。

「（不過，我對於自己被分配到的角色……抱有很大的疑問就是了呢。）」

「我叫廣樹，叔叔……有跟你提過嗎？」

「嗯！不過最後一場我可是不會輸的喔！」

「嗯，對啊！可是……」

「（……我真差勁，馬上就想拿他和風人做比較……）」

在那之前，魔王總是掌握世界的主導權，有時甚至能引導故事走向。

我這麼應答完，也開始應戰……不過，其實我有點訝異。

「…………不好意思？」

眼前的少年面露緊張地敬禮。他的動作很僵硬，說不定是在模仿我剛剛的禮節。

「……你……你好……」

不論是漫畫還是遊戲，勇者湊齊足以抗衡並打倒魔王條件的時間點，永遠都是在故事的最終階段。

現在

那麼，魔王就是遊戲的管理者。

眼前的少年在這麼說的同時還用雙手緊握着我的手，不斷上下揮舞。

我擠出有些不自然的微笑，看着他的雙眼提議說：

風人死後，我更覺得自己已經看開了……但那時的心情，偶爾還是會像這樣突然稍稍浮上心頭。人心真是難以理解的東西。

雖然我這個常談理論的怪小孩沒什麼資格這麼說……不過，可能正因爲我和一般小孩不一樣，才格外覺得————

「嗯！可是……要他還特地去記那些操作方式，多不好意思。」

我盯着畫面詢問身旁的小徹。

至於他是哪裏怪……就在於他一點也不怪。呃……我也不是認爲遭遇重大事件的人就該保持沉穩，或是感到傷心。我反倒覺得，能夠調適心情讓自己恢復日常生活的人很了不起。

「是……是嗎？」

「你好，小徹弟弟。」

「嗯！因爲在爺爺家沒其他事情好做嘛！」

通常管理者的力量，會用來讓以勇者爲主角的故事成立。

「……就算是現在的遊戲，諒叔叔應該也會陪你玩吧？」

那就是——我跟小徹這段奇妙兄弟關係的開端。

勇猛的勇者，以及狡詐的魔王。

我的額頭開始冒出冷汗——回過神來，才發現我的角色已經在畫面裏擺出了勝利手勢。看來我打裸了一場。

藉由魔法技術發展到人類繁華巔峯的都市——倫海姆。這座城市的輕佻燈光彷彿是在呼應我的想法般，不斷閃爍着。

「那我們現在就來玩點什麼吧。」

如果母親跟諒先生順利再婚，由諒先生收養的小徹確實很快就會變成我的弟弟。但就算真變成那樣，他也不能……不能「代替」死去的親弟弟風人。

「可是……你如果帶攜帶型的遊戲機來，不就可以玩現在比較新的遊戲了嗎？」

勇者與魔王總是同時出現的相反存在——我在想，會不會是這麼回事。

完全沒有自覺到自己在顧慮周遭人們的感受。

「啊，嗯……這次我可不會輸喔。」

「小徹弟弟，你是不是玩這個遊戲很久了啊？」

「（我必須讓你在這裏死去。）」

「咦？啊……呃，嗯，是很好玩……吧。」

「嗯，是啊。今後要請你多多指教了喔，希望我們可以處得很好。」

這是十分老套的傳統構圖。那時候真沒想到自己……不對，是我自己跟弟弟，會有與這層關係息息相關的一天。

熒幕中，我的角色體力歸零，正好分出了勝負。小徹把視線移開電視，笑着看向我。

因爲……

「我好久沒這麼興奮了！哥哥果然很強呢！跟哥哥對打，比跟其他人打還要好玩多了！我們繼續玩嘛！」

「（哎，小徹被選爲勇者的事情本身我是不太驚訝啦。）」

但相對的……

但在最後，我還是由衷笑着回答：

我一說完，小徹就跑向紙門另一頭約三坪大的和室……我想那間房原本應該是小孩的寢室，地上鋪着一層老舊的地毯。

「你看！很好玩吧，哥哥！」

他帶着毫無陰霾的眼神這麼說道。

他與我想像中，經歷了這樣遭遇的人可能具備的性格不太一樣。小徹就像一個隨處可見的活潑小一男生……老實說，這真的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就這部分來說，我就有點像是作弊一樣，真是抱歉呢，小徹。不過……）」

和我一樣繼續盯着畫面的小徹，笑着回應我的問題。

「（大人們一定……不對，他本人應該也沒有察覺。他現在的狀態……搞不好比我跟風人還要……）」

不過，總覺得小徹的狀況……有點不一樣。

我儘量露出溫和的微笑，向他搭話道：

這個孩子……三上徹，或許有點怪。

「（先不論他當然跟明顯在爲風人的事情傷心難過的媽媽不同……也不太像我跟風人這種莫名聰明，『可以靠理性裝作若無其事』的人……可是……不，正因如此才更是……）」

風人去世的那一天——即使我早知道這一天終會到來，卻還是忍不住流下淚水，甚至難過到全身使不上力，跪倒在地……腦袋裏那個冷靜的我一直叫我要安慰母親，而且，我本來應該是個極度缺乏感情起伏的人。

我迅速解讀他這句話背後的各種意義……

以拯救他人的能力來說，沒有多少人能像他那麼適合當勇者。

若是將勇者比喻成玩家——

即使身爲主角，也不過是區區一顆「棋子」的勇者，還是毫無反抗之力。

他露出開朗的笑容，又把心思轉回遊戲上。我瞄着他看，同時不發一語地動着手把。

我走到躲在大堆行李後面的他身邊，接着稍微彎下腰，向他伸出手。

我在玩的時候還想着這些事情。這次結果就很正常，是由小徹拿下勝利。而且他還開心得手舞足蹈……他果然不像是刻意手下留情。

「如果要讓大人也能玩得開心，就是要這種有點舊的遊戲纔好啊！」

可是，我的內心卻完全不受控制。

「對吧！」

他……不像是在提防我，應該說，他似乎對我很有興趣，想要我陪他玩。不管怎麼看，他都是個普通的低年級小孩……我跟風人大概是因爲生病而總是有些達觀，但他不一樣，就是個普通的男孩。

我也拿一個堆在房間角落的坐墊放到他身旁，然後接過他遞來的手把，開始玩遊戲……那是個我從沒看過的寒酸格鬥遊戲。老實說，就算不跟現代的遊戲相比，也能看出這個遊戲做得相當粗糙。強的角色很強，弱的角色很弱。這是個根本還用不着談什麼策略，在遊戲平衡上就已經糟到不行的遊戲。不過……

我覺得這樣的他很有趣，卻也對他……小徹的態度感到有些意外。

「（……不對，剛纔那場勝負也有點奇怪。我用的是很弱的角色，又玩得很心不在焉，正常來說會裸嗎？……還是他刻意讓我獲勝？不……不對，他不是個思慮那麼周到的人……小徹是打從心底開心地和我玩，這肯定不會錯。那麼，這到底是……）」

「嗯……嗯！我、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嗯！啊，那我們來玩遊戲！來玩電視遊樂器吧！雖然爺爺家的電視跟遊戲都很舊了，不過很好玩喔！」

但如果——在勇者能力成熟以前，就殘酷地運用這分強大力量……

……沒錯，他……

其實，小徹比年紀較大的我還要擅長這個遊戲。但與其說他是天生就很會玩這種遊戲或是技術好，不如說……

「啊，第二場要開始了！」

我全身發出幾近是由興奮引發的顫抖。同時，我俯視着底下這片異世界的風景。

「好啊，來玩吧。」

「哇！廣樹哥哥纔剛玩沒多久，就這麼厲害了！」

想着想着，剛結束對戰的小徹就亢奮地看着我的雙眼說：

勇者與魔王，救世主與破壞者，光與影。

「？」

小徹笑嘻嘻地開心玩着遊戲，我也沒必要刻意掃他的興。所以我就繼續默默陪他玩。

「我也覺得跟小徹弟弟對打很好玩喔……沒有什麼能比這更有趣了。」

「………」

我在這個世界的身體和現實不同，相當輕盈，又很有活力。我動了動以習慣這副身體，並在嘆了口氣之後繼續沉思。

「啊，嗯……嗯！我知道！諒叔叔有跟我說過！你是大我兩歲的廣樹哥哥吧！」

「（聽諒先生說……他不久前才因爲一場嚴重的船難失去父母……不過，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那樣啊……）」

「（我知道他不能代替風人……不過，人類真是奇妙啊。爲什麼我就是沒辦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感情』呢？）」

「（等等……就算他是個再怎麼『乖巧』的『普通』小孩，也太誇張了……吧？）」

明明他也還沒真的變成我的弟弟。我總是想得太遠，真是壞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