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裏）晚餐時間

「該隱，你太不討喜了啦。」

約爾講了一句很失禮的話，我默默瞪了他一眼。

他雙手叉腰，以更重的語氣指責我。

「就是這種反應啦，明白嗎！你爲什麼都不笑一下呢？」

「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雖然我獲得名字、知性和語言，骨架上也變得極端接近人類，但臉孔和毛皮的質感依舊是白狼。你要求我和人類露出一模一樣的笑容，是不是太強人所難了一點？」

我摸着下巴周圍的獸毛回應約爾。約爾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聳了聳肩，說他指的不是這件事情，一頭銀色長髮也隨之搖曳。

從以前我就不擅長這類話題，我靜靜坐上附近的岩石，逃避他的追究。我拔劍出鞘，開始保養自己的武器。

約爾又嘆一口氣，他坐到營火對面的岩石上，觀望四周的景緻。

「……該隱，你還是住在這種陰森的林子裏啊……」

「不，我是最近纔來這座森林的……對了，約爾，我突然很在意一個問題，什麼叫『陰森的林子』啊？你這種說法，就好像世上到處都有『明朗的林子』一樣——」

「我剛說的，就是你這種性格啦！」

約爾擺動雙腳耍性子，他的舉止加上外貌完全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可是，我很清楚他絕不是那麼祥和的人物。他和人類的小孩，立場反而極端相反。

他依然維持着天真無邪的態度，嘟起嘴巴說：

「該隱，爲什麼不管過多久，你的個性都這麼死板啊？明明蘇林、謬特跟伊格尼爾都很快就變得『充滿人味』了說。」

聽約爾這麼說，我想起了另外三人的面孔。他們不但外型和人類同化，連性格也變得十分接近人類。我進化成魔人後仍一直住在森林裏，他們卻已經能完全融入人類社會中生活了，從這點也能清楚看出我們之間的差異。

當中，伊格尼爾的人性化舉止更是令人歎爲觀止。他的態度始終輕浮，而且喜歡人類「狡猾習性」的他，總是待在人多的都市裏，利用「以言語操縱人類」的「能力」讓自己置身熱鬧非凡的祭典活動核心。

對人類沒興趣的我，絲毫無法理解這是什麼心態。

約爾隔着營火凝視我，一臉無法接受的樣子繼續說道：

「唔～我的眼光應該沒錯啊。」

「……唔，你是說，身爲魔人的資質b嗎？」

「那麼，你對我是看走眼了。我和其他三人不同，完全沒有『對人類的愛』。」

「啊，對了對了，和你感情最好的伊格尼爾，我有他的消息喔。」

看到我不禁苦笑的表情，約爾有一瞬間露出驚訝的模樣，好像看到什麼很稀奇的事情。接着約爾微微一笑，說我講得有道理。看現場氣氛終於緩和下來，我也多少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討喜或親和力似乎能在這種時候派得上用場，記下來吧。

「是啊。她好像偶爾也會去其他城市打牙祭，但還是隻會以魔法都市爲據點的樣子。蘇林就秈她完全不一樣了，他總是不斷變換所在的城鎮和村落，不喜歡待在同一個地方。」

一隻小野狐突然竄到我面前。雖然這段遭遇突如其來，但這點距離，憑我的反射神經還能輕鬆躲過。

——就在我找到結論的時候。

「嗯，麻煩你了。啊，在你努力的這段時間，我會進行對付女神教會的準備。有需要幫助，或事情結束後，你就別客氣，直接像之前那樣在心中呼喚我吧。那麼就拜託你了！我們在魯薩爾近郊相見！」

「（他說有追查勇者的辦法？是什麼辦法啊？）」

約爾冰冷至極的聲音，嚇得我動彈不得。約爾看也不看我一眼地說：

我想起了那位令人懷念的好友。在魔人之中，我確實和他最合得來。他的態度輕浮，和我的性情可謂南轅北轍，但他心底有「尊敬人類」的念頌，這點令我頗有好感。我對人類既不喜歡也不討厭，只是在我的觀念中，我認爲「尊敬」是一種高貴的情感，至少，我在蘇林和謬特身上感覺不到那樣的意念。

「我想也是，對於喜歡人類的『罪惡感』的她來說，應該再也找不到比魔法都市更棒的城市了吧。」

我稍微扭動身子，維持高速穿過野狐的身旁——

——同時，我抓住野狐的脖子，張口咬噬它柔軟的肚子。

「唔！」

我正想叫約爾警告蘇林收斂一點時——

「算了吧。」

約爾在我背後笑道：

不過……現在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亟欲吞噬生命。

「————」

稍微沉默後，我撿起劍收入鞘中，背對約爾離開。

我嘆了一口氣，邁步離開現場。首先要去魯薩爾啊……可話說回來……

「約爾，我還以爲你和我一樣不贊同他的做法呢。」

「——啾嗚嗚！」

「既然如此——」

話一說完，約爾的氣息就立刻從我背後消失了。我回過頭一看，約爾果然已經不見了。神出鬼沒這句話，根本就是爲了他而存在的吧……至於他是神是鬼，這就不得而知了。

約爾做出堅定宣言，凝視着我。我默默坐回岩石上。

「啊，是嗎？嗯，那傢伙最近怎麼樣？聽說他之前嗅到新的祭典氣息，所以前往鬥技都市魯薩爾了是吧……」

這份奇妙的感情令我困惑，同時我也探入自身的意識深處，試着尋找那股感情的根源。

「似乎是呢。所以你纔會在獲得我的力量後，也沒辦法完全變成人類的外形嗎……嗯……你真的充滿謎團呢，包括你那過於強大的『能力』。」

「該隱，你還是一樣對蘇林很嚴厲呢。大家都是元老級的魔人，就好好相處嘛。」

「瞭解……可是你說追查？不能在勇者經過的路上埋伏嗎？」

「等時機一到——我會殺光女神教會的人，讓他們嚐盡地獄般的痛苦與後悔，並且救出伊格尼爾——我絕對會救出我的朋友。」

「所以啊，你先幫我處理別件事吧，該隱。你有特殊的『捕食』能力，戰鬥力在我認識的人之中也是首屈一指。我很欣賞你尚未退化的野性，想請你幫個忙。」

「果然很像喜歡人類『脆弱』的傢伙會幹的事。反正，你要說的也只是他沒有殺光脆弱的人類，給他們留下緊殖的餘地就前往下個地方了吧？真是差勁透頂的興趣。」

「哈哈！該隱做事還是這麼迅速呢，也好啦。總之你可以先去魯薩爾那邊嗎？到了魯薩爾沂郊，我會再告訴你追查勇者時的必要情報。」

不禁陷入沉思的我，聽到約爾的聲音後抬起頭來。

下一秒，我的四足行走動作變得更加幹練。我以最適當的動作，飛奔於「長久居住」的暗夜森林中。

我強忍着難以自抑的衝動，運用巧妙流暢的神速奔馳，開始追查勇者的行蹤。

「想請我幫忙？除了拯救伊格尼爾，還有什麼好做的……」

「（就是這個。約爾就是有這種性格……才顯得詭譎莫測）」

獲得足以和勇者盡情對戰的活力。

重整意識後，我專心跑了幾十秒。

我看着他那像是要鼓舞我的笑容……但我內心有一個無法理解的疑問。

「？」

我現在可以理解伊格尼爾在魯薩爾搶先攻擊勇者的心情了。

「！」

「（我真的不知道，約爾對人類究竟是喜歡，還是厭惡？他的性格是慈悲，還是冷酷？真要說起來，他究竟是魔物，還是什麼其他東西？這一切我統統不曉得，但我唯一瞭解的，就是……）」

「沒錯，對人類的感情和接觸方式，與一般魔物不同的特殊魔物。我認爲我應該都是挖角這種魔物成爲魔人才對啊……」

約爾他——還維持着天真無邪的稚氣笑容，若無其事地說道：

好久沒見老朋友了，去探望他或許也沒什麼不好。

我不覺得他天真的舉止是演技，他也應該從來沒說假話，不過……也正因爲這樣，他那難以捉摸的性情中時而透露出的扭曲陰暗面，才更顯無比異常。

「（來自異世界的強者，究竟會有何等壯烈的經歷和記憶……！）」

我懷着這個想法，等待約爾繼續說下去——他的嗓音卻突然沉下去，說出一個驚人的消息。

「——！——咿咿——！」

我在自我反省的同時，也開始在林中奔走，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任務上。

「你替我追查勇者，然後把勇者給殺了。沒問題吧？」

「他好像搶先動手了，這真不像他狡猾謹慎的作風……不對，這很符合他喜歡祭典的性格，他應該是想搶先和勇者玩吧。」

「也不是不行，但有更確實簡便的方法。其實呢，我有一個好主意喔。只有尚未失去野性之力的你，纔有辦法利用這個追查方法。」

重拾好心情的約爾，和平常一樣開始報告其他魔人的近況。

聽聞這個報告，我哼了一聲。

「可是，那伊格尼爾他——」

約爾苦笑着勸我，我忍不住不悅地皺起眉頭。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總之任務內容我理解了，我會努力達成你的期待。」

約爾即刻宣誓他的決心。他將手移到下巴底下，十指交錯，雙眼綻放昏暗的兇芒。

約爾就像在聊天一樣，雲淡風輕地煩惱和討論這件事。

「…………嗯，瞭解了。」

「我會救他。」

我疑惑反問，約爾便一臉俏皮地笑着說：

久沒發動能力，使我一時有種暈眩感。這雖然是我自己的能力，但我還是很不習慣這一刻的感覺。再加上我本來就不喜歡無益的殺生，可以說平常我幾乎沒有使用這項能力的理由。

「（我在期待什麼？替伊格尼爾報仇嗎？不……不是那種負面的情感。這是更單純、更純粹的東西。沒錯，這是……）」

我們是超越魔物和人類的存在，而勇者是我們初次遇上的勁敵，是少數可以讓我們全力以赴的對象。想不到……這件事竟能讓我如此雀躍！

最重要的是……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咬着野狐四肢着地，放棄了人類的行走方式在森林中穿梭。成爲魔人後，我身上久違充斥着亢奮的情緒。

「（勇者！壓倒性的力量象徵！我們的敵人！強到能打贏伊格尼爾的……敵人！）」

得知我的見解後，約爾雙手環胸沉吟道：

他用一種非常理所當然、很開懷的語氣，對我下達指示：

「他被女神教會抓住了，據傳是在魯薩爾被勇者打敗了。」

我邊拿着麻布擦劍邊回應他，約爾聽了以後點點頭說：

喫完整隻野狐，我咧開沾滿血水的嘴角。原來如此……這似乎就是由衷的笑容。

隨後我迅速咬破野狐的心臟，以免它受到多餘痛苦。我就這樣連皮帶肉將其咬碎，啃碎骨頭、吞食內臟，甚至連每一滴鮮血都被我貪婪地吸光殆盡。

我疑惑地歪着頭，此時約爾的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

實際上，伊格尼爾戰敗後，我們魔人的存在極有可能已經曝光，現在教會和勇者想必會避開我們的視線，慎重完成這趟廣闊的世界之旅吧……若有不埋伏，又能確實追蹤勇者的方法，那可能就是……

「不過，我總有一天還是要毀滅人類。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我好像也沒必要犯着朋友之間交惡的風險去指責他……唔……」

「目前還不宜和女神教會爲敵。你別小看那些傢伙喔，該隱。他們不是這麼脆弱的組織，現在的我們惹上女神教會，勢必得有所犧牲。」

他這種有些扭曲的感性讓我不寒而慄。

爲了培養對抗勇者的能力。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你……你還有心情說這個！既然他被抓住了，我們就得快去救他——」

隨後，野狐的「經歷與記憶」如閃光般竄過我的腦海。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有股無法理解的亢奮心情。

「這還用問嗎？也就剩一件事了吧？」

「（糟糕，擅自臆測造成先人爲主的觀念，這種事實在愚蠢至極。）」

「這……也是啦，他的做法我是不太喜歡。你也知道，別說你或普通的魔物，就算是對人類擁有偏執愛意的魔人——也遠比不上我對人類的熱愛。」

我不禁錯愕地站了起來，從我手中滑落的劍，在森林裏響起尖銳的金屬落地聲，此時約爾凝視着營火說道：

「謬特依舊滯留在魔法都市倫海姆，黏着那些技術研究人員。那傢伙講得很好聽，說這是兼顧興趣和利益的行動。但我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純粹是爲了自己的興趣。」

追查勇者，將其殺害。這就是我的職責。

「（這是什麼感覺……期待？）」

我沉默不語，這時約爾先笑了一下，再回到近況報告的話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