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決勝

我想成爲別人心目中的勇者。

從爸爸媽媽爲了救我而死掉的那時候開始，我就一直這麼想。

我一直很想很想幫助別人，想幫得不得了。

…………因爲太沉重了。

在爸爸媽媽的犧牲之下才得以延續的這條命……對我來說太過沉重了。

至少得要像爸爸媽媽那樣幫助別人……不然，我根本沒有繼續活著的意義。

我一直……這麼覺得。

所以，當我有了新家人的時候，我心想我要幫助的就是他們。

心想我該爲新的爸爸、媽媽、哥哥做任何事情。

當然，我也想盡可能幫助其他人。不過最該放在第一順位的，還是愛著我這種人的溫柔家人。

……既然沒辦法讓死掉的爸爸媽媽復活，那我至少得要盡全力守護新家人的幸福。

所以，我沒有半點想要放棄哥哥生命的意思。我知道這單純是我在耍任性，但就算這樣……就算這樣，就我能力所及，要讓爸爸、媽媽、哥哥幸福，這就是最好的選擇。

當然，如果有能讓我跟哥哥……沒有任何人死去，也用不著跟同伴們對決，還可以讓這顆星球的所有人得到幸福的結局，那是再好不過了。這是當然的。

可是，世界上沒有……那麼順心如意的事情。

因爲這是連爸爸媽媽那樣的好人都會死掉的，很沒天理的世界。

所以雖然我非常清楚這麼做不對，還是要把人命放上天秤。

而我因此得出的結論，已經不會再出現任何動搖。

論我跟哥哥，當然是哥哥活下來會好上許多。至少媽媽……嗯，我的家人絕對會得到幸福。那，我就必須努力創造那樣的結果……就算很害怕，很難受，也是一樣。因爲不那麼做，我就無法原諒我自己。

我把身負瀕死重傷的師父交給莎克雅處理，獨自走在樹海之中。

仔細想想，上一次像這樣一個人走在森林裏，或許已經是我剛被召喚過來時的事情了。

以超高速移動的我，已經碰到了很眼熟的黑色六角形──也就是解鎖的圖樣。

瞬間，隨著時間重新開始加速，我才驚覺其中的手法。

「（……行得通！）」

「要我說清楚講明白的話……如果可以，我其實想把你打得半生不死呢。」

「嗯～該怎麼辦呢？」

不過，用不著我尋找……敵人就彷佛要暴露自己的所在地，發出掌聲。

我偷瞄「聖域之門」的啓動按鈕一眼，約爾就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或許原本就不是那麼重視把我打得半生不死的作戰吧。

魔王被遠遠踢往一旁。可是他立刻延展附近的草，製造出類似吊牀的緩衝工具，並把它當作彈力繩壓彎，再以摔角中運用繩子的技巧那樣彈出身體，朝我飛來。

不管狀況多麼複雜，我的目標依然極爲單純。

約爾察覺我這道視線，開口說：

我這次不是試探，而是用雷神之棍全力對有些訝異的約爾展開攻擊。即使是約爾，也提防起我這一擊而不用手接下，選擇往後退開回避……但我繼續向前跟上他，給他一記迴旋踢。

不過多虧這樣，我的心情變得輕鬆許多。

「「────」」

「講得還真好聽……」

他打算把我打得半生不死，但我是抱著殺掉他也沒關係的覺悟在行動。

即使法迪歐體能比我們弱上很多，被他搶先這麼大的距離的話，也很難定論是誰會先到。

我暗自做好一個覺悟後──在下一瞬間輕吐一口氣，衝到約爾身前。

──離「革命號角」最近的人是我。雖然想當然魔王會立刻追上來，不過這是相當大的優勢。單論戰鬥力，我比約爾弱上很多，不過只看移動速度就非常有機會贏過他。實際上，我的目的本來就不是打倒魔王。我的目的是實現願望──是救哥哥。

……現在想起來，結果我就算到了異世界，還是一直受到哥哥照顧。

高速飛來的其中幾塊尖銳小石頭，無情刺穿了我的身體。耳垂、臉頰、手臂、側腹、大腿、腳背。全身上下傳來的劇痛使我發出哀號。但是──全都不是致命傷。

我利用從哥哥那邊學來的洞察力預測他的行動，在千鈞一髮之際完美躲過攻擊，然後在擦肩而過時用膝蓋往魔王的腹部──也就是剛纔踢中他的位置撞下去。

也不曉得是從哪裏弄來的情報，他事前有先告訴我聖域裏面的情報……也就是似乎審判者以外的人，也可以使用得到系統權限所需的鑰匙「革命號角」。如果是教會或魔王就算了，爲什麼區區一個魔人……而且好像也不怎麼受到約爾信賴的他會知道？……雖然我對這一點很疑惑，不過看約爾剛纔的態度，這份情報應該是真的。

我重新這麼認爲，覺得自己果然還是個小孩，獨自難爲情地笑了起來。

小石塊以超高速噴射出來。根本無法迴避。我瞬間做好覺悟，一邊看清小石塊的彈道，一邊把身體蜷縮到極限。

到頭來，一切都要以我必須打開「聖域之門」爲前提，只有那時候才真正該全力應戰。

既然這樣，感覺在我打開「聖域之門」以前，約爾先放任我不管也不會怎麼樣……

「咕唔！」

就算他早就在這短暫的期間裏變得可以移動更遠的距離，也沒什麼好奇怪。因爲他──

這麼一來，我該做的就是……

「！」

「你可真厲害呢，徹小弟。沒想到你可以只受那點傷，就撐過剛纔那一擊。」

這一踢──哥姆庫斯的鞋尖用力踹中約爾的側腹。傳來了魔王的肋骨斷裂的觸感。我當然不可能手下留情，直接狠狠踢完這一腳。

說是這麼說，實際上我也不反對他的說法。戰鬥早就開始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奇襲不奇襲。我也只是說說而已。

「（是次元移動！）」

約爾不顧電擊，赤手接住雷神之棍，直接出腳反擊。我用左手臂擋下這一腳，卻被意外沉重的一擊打碎手臂的骨頭，被狠狠打飛。但這也在預料之中。

「哦……原來如此。」

我看往聲音傳來的前方樹上，就發現有個銀髮少年坐在粗壯樹枝上。

「就如你猜想的，那就是『聖域之門』喔，徹小弟。」

「……你不是討厭奇襲嗎？」

「你玩這種小兒科一樣的打鬥，是想做什麼？」

我硬是擠進開到一半的門裏，不顧全身上下都被磨傷，強行進入聖域內部，然後立刻徹底發揮勇者的腳力瘋狂追逐法迪歐。

我重振精神，壓低身體，在黑白色的樹林間高速穿梭……現在我跟以前爲該怎麼運用勇者之力而迷惘的自己不一樣。

我們就這樣被擋在仍未完全敞開的門前……法迪歐短暫偷瞄了我一眼，嘴角勾起惡作劇成功了的時候會有的奸笑，然後──往「聖域」深處的「革命號角」狂奔。

實際上，我們兩個人都很清楚。

我注視著他在門還在緩緩敞開的時候，依然不斷搶先前往「革命號角」的背影。

是法迪歐用來傳送移動的禁忌魔法！原本是隻能移動兩公尺，效果很微妙的一個魔法，所以我不小心忘記這個魔法的存在了……

「！」

簡單來說，他大概是打算痛打我一頓，卻不至於死去，再讓我打開「聖域之門」，然後直接安全前往「革命號角」那裏吧。就約爾角度來說，採取這樣的作戰確實很合理。

「（是大魔導師法迪歐•梅克路斯啊！）」

連好不容易重整態勢，準備前往這裏的約爾也不禁倒抽一口氣。

這種心態上的些微差異，會在高境界的戰鬥中讓判斷速度產生關鍵性的差距。這是我在這趟旅程的無數次戰鬥中學到的一件事。

「那可以乾脆乖乖讓我過去嗎？我也不打算危害魔物那一方。」

這下我終於瞭解是怎麼回事了。

「沒想到魔王會做像是『聖域』守門人一樣的事情呢。」

「……那就是……」

「守門人？嗯，就某方面來說，也是可以這樣形容……但我也沒有打死不讓你過去的意思喔。」

我銳眼瞪視著高空的約爾，加強腳部力道，而終於察覺我懷抱殺氣的約爾連忙在空中做好防禦。他開始利用控制大自然的能力讓風包覆在自己身上，此時我不是把蓄積在腳上的力量用在跳往上空──而是前往「聖域之門」的跳躍上。

我確定自己有成功冷靜護住要害後，就沒多做多餘的迴避舉動，直接落地，然後立刻拔出雷神之棍，尋找附近的氣息。

「（很好！）」

我們彼此都沒有攤開所有底牌，在戰鬥層面上也避免全力交戰。

「──咦？」

「！」

「（雖然編了一堆理由……但到頭來，我大概只是單純想救我最喜歡的哥哥而已吧……）」

我觀察著約爾是否露出破綻，一步步移動。

是突然出現在「聖域」迴廊裏的紅髮魔法師青年的背影。

他疑惑地歪起頭，笑著回答我的提問。

「糟糕──！」

「在這裏實在很難打鬥呢。這裏的生態系太扭曲了。」

裏頭的構造極爲單純。裏面是由令人聯想到大理石的素材組成，而且散發神聖氛圍的巨大筆直迴廊。最深處的盡頭有扇玻璃小門──大概是前往中樞的入口。

現在我的心跟力量完全合而爲一。我不是自大，不過我有自信就客觀來看，就算對手是師父或該隱，我也不會佔下風。可問題是──

彷佛大象嘶吼的啓動聲響遍周遭，巨大的門從中央往兩側敞開。等待門開出能讓嬌小的我通過的隙縫這段短暫時間，我回頭看了看約爾。他把力量一次全用在防禦上似乎造成了很大的損失，看起來無法立刻把自然之力立刻挪用來移動。

拯救哥哥。我要做的就只有這件事。

這段猶如以慢動作流動的時間裏，門正確實往兩側敞開，同時也因爲開始有動力在運作，使「聖域」內部的燈光亮起，顯現出內部的光景。

我這麼想的時候，約爾又操作起風，朝我拋出風刃。不過一樣不怎麼俐落。我算是挺輕鬆地迴避攻擊，同時竄到約爾身前，試著輕輕用雷神之棍攻擊。

「奇襲？你這話還真奇怪。我認爲從你踏入這座森林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進入交戰狀態了。」

「你又在裝傻了。你這麼聰明，應該大概猜到我想做什麼了吧？」

一開始我完全搞不清楚那是什麼地方，心裏不安得要命……而讓我鼓起勇氣的不是別人，正是路烏。

終於抵達的目的地。連我也忍不住爲自己的目標就在眼前感到亢奮。但我也沒有因此心急，而是冷靜看向約爾。

「唔！」

「（這個魔王跟該隱不一樣，就是這種柔軟度令人討厭……）」

──眼前的地面忽然像麻糬一樣膨脹起來，並在我感到事情不妙的下一刻猛力爆裂四散。

約爾「嘿」地一聲從樹上跳下，輕飄飄地在我眼前著地。他赤腳又沒拿任何武器的模樣乍看依舊是毫無防備到了極點，卻不露出半點破綻。我完全想像不出該從哪裏、在哪個時機，或是怎麼樣進攻。

終於要能實現願望的預感讓我心跳加速，而我也在緩慢流動的時間中迫不及待地等待門開出我能通過的隙縫。

「（雖然我也早就料到可能會這樣了。）」

我利用雷神之棍的電擊輕鬆燒光所有樹枝，約爾就很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雖說因爲土地的關係，沒辦法發揮真正實力，約爾的攻擊中也完全感受不到殺氣。我不耐煩地問完，他就苦笑著回應。

我感受著身體的細小傷口迅速癒合，狠狠瞪向他──魔王約爾。

我保持跟他的對峙，偷瞄他的身後。約爾背後數十公尺處，有著明顯不是自然物的巨大門扉。

「喝！」

就算是不死之身的魔王，也被這一腳踹得發出痛苦呻吟，並被踢往高空。到了這個地步，約爾想必也發現了。

不過，隨後映入我眼中的光景──

「（看來蘇林的情報大致上都是對的……）」

他說著揮動手臂後，周遭的樹枝就如觸手一般朝我伸展過來。不過很奇妙的是，樹枝的動作沒有上次那麼俐落。

約爾察覺我的意圖時，早就爲時已晚。

「什麼意思？」

「（我是笨蛋嗎！我明明很清楚法迪歐的成長速度有多快！）」

「不過，你會打這種主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房間裏環繞著應該是控制板的器材，而中央那顆發出閃閃光輝的光球──大概就是系統控制權「革命號角」。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我轉了幾圈後著地，端正姿勢，一邊等著手臂恢復，一邊問約爾：

以萬全狀態打開門，以及進入「聖域」。

也就是說，現在──

我運用勇者的視力，更仔細隔著透明玻璃觀察小房間裏的樣貌。

「（唔……沒辦法了！）」

約爾以伴隨著莫大威力的飛踢姿態逼近。這本來是幾乎無法迴避的一記迅速反擊。不過我……

我用力蹬了像大理石一樣晶亮的地板，在巨大回廊裏高速奔馳。

──此時。

「！」

我感覺背後有什麼東西逼近過來，立刻回頭揮動雷神之棍。霎那間，一團空氣被雷神之棍彈開，使周遭捲起一陣暴風。

「別妨礙我，徹小弟！」

背後傳來約爾焦躁的聲音。一看，就發現他也進到了「聖域」內部，正快速往這裏飛來，而且將手掌朝向前方。但他的攻擊目標與其說是我，不如說……

「（他是瞄準法迪歐嗎！）」

我眼盯著後頭的約爾，同時利用後跳繼續往最深處前進。

──接著，約爾再次從手掌發射空氣團打向法迪歐。我短暫猶豫了一下，還是主動去擋下空氣團，運用風的衝擊波來加速追趕法迪歐。

「徹小弟！」

約爾惱火地大喊……他大概是想表達先讓他的攻擊打中法迪歐吧。現況確實最應該優先打倒他。可是──

「（不行！要是被那種攻擊直接打到……法迪歐會死的！）」

雖然已經做好願意爲了救哥哥而做出任何事情的覺悟，可當然不代表我會因此過度輕視同伴的性命。

「嘖！」

約爾看了我的眼神以後，似乎判斷繼續攻擊也沒有意義，就將能力全部灌注在加速飛行上，改利用奇快無比的速度迅速追趕我們。

我也放棄提防背後，轉回面向前方，全力跑在雪亮到有如鏡子的地板上。

「（這樣的速度……應該勉強可以超過法迪歐？）」

現在，法迪歐的位置距離「革命號角」剩下十公尺左右。在他身後二十公尺的是我，而在我後面十公尺的則是約爾。

只要沒發生又被用一次次元移動的狀況，就非常足以超越法迪歐。而且次元移動應該有一小時只能用一次的限制。他再怎麼成長，也不可能只隔數十秒就能再使用。

問題反倒是約爾。考慮到他追來的速度，恐怕會跟我在幾乎同一時間抵達「革命號角」。必須要找時機出手，定出一個勝負纔行。

而法迪歐終於離它只剩五公尺了。「革命號角」已經近在他眼前。不過，我跟約爾兩人也已經近在他身後。就速度而言，法迪歐沒有半點勝算。只剩下我跟約爾的一對一對決。做好這份覺悟後，我跟約爾四目相交，思考是否該對彼此展開關鍵一擊的下一刻──法迪歐突然舉起手杖轉過身來，做出出乎意料的行動。

我想著這些的時候，領先的法迪歐面前那扇玻璃門也自動打開，那顆代表系統控制權的光球──「革命號角」終於直接顯露它的存在。

「（不妙！）」

隨後──

轉瞬間，一道赤紅火焰從約爾的嘴巴里往我噴射過來。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不至於致命。雖然不致命──

──三人完全並排成一直線。

「地獄火！」

我們想得到能夠成功拿下最後這一步的某種要素，對著能夠實現願望的耀眼光球「革命號角」全力，且全神貫注地，喊出三人各自的願望！

「「什麼──」」

我們在完全同一時間朝光球伸出手。只剩下幾公分。

「讓世界恢復它應有的樣貌！」

我們三人的手碰觸到光球的同時，「革命號角」釋放出更加刺眼的光芒。

現在是徹徹底底的不相上下。決定這場攸關世界的勝負究竟誰輸誰贏的，已經只剩下執著。

──不管我再怎麼強行突破火焰，還是不免會放慢速度。約爾也是在地獄火會介入行動跟意識的效果影響下，造成控制風的能力出現短暫混亂，因而減速。在這樣的狀況下，只有法迪歐馬上直看著「革命號角」狂奔。結果──

「「────」」

「已確認『革命號角』啓動。將實行權限所有人之指示。」

「把我的生命──獻給哥哥！」

奧爾無情的語音，響徹了整個「聖域」。

「金……金錢跟名譽還有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