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信賴的大海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慶祝我們的尼奧爾德號還寶刀未老啊，乾杯～！”

““乾杯～～～！””

夜晚的尼奧爾德號食堂，響起了酒杯強烈碰撞的聲音。

異端裁判官的襲擊事件結束後，已經過了半天。

大夥一大早就遭遇激烈戰鬥，之後連我們這些船客也全忙着修理尼奧爾德號。所有人在疲憊不堪的狀態下喫晚餐，卻還沒喝到酒就已經異常亢奮了。

起初我也像個小孩一樣吵吵鬧鬧，無奈在其他船員的簇擁下，就連我也累了。我把渾身酒臭味的大人先交給法迪歐應付，再偷偷跑到房內角落的桌子避難。

——這時……

“蕾雅姐姐。”

“啊，小徹你也來避難啦？”

魔法少女苦笑着回過頭。我趕緊坐到她的面前，將自己拿來的醃小黃瓜放桌上。我雙手合十說聲“我開動了”，用叉子享用着醃小黃瓜。蕾雅姐姐笑着看我喫東西，也喫起了她的生菜沙拉。

我們望向食堂中央，被粗野船員捧上天的法迪歐和路烏得意忘形；師父動用武力勸他們安分一點，風金先生依舊面露一種很像幕後黑手的笑容，溫情守望他們打鬧。

至於我和蕾雅姐姐則壓低音量交談，希望至少在喫飯時間躲避衆人耳目。

過了一會，話題自然來到了“異端裁判官”上頭。

“對了，蕾雅姐姐，你知道那四個異端裁判官怎麼了嗎？他們雖然都被綁起來了，可是萬一他們又使出奇怪的魔法，馬上就能逃脫了吧？”

“啊，別擔心。尼奧爾德號有專門保管『危險物品』的堅固船艙，連魔法都能封印喔。”

“那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斯卡船長的說法是『我們把沒人要的危險貨物都丟進那裏，堆得太多，那裏就變成類似魔界的場所了。危險的事物在裏面互相牽制，反而是安全到很詭異的危險船艙』。”

“那……那些異端裁判官，有辦法活着到達港口嗎？”

“嗯，船長說保證沒問題……只是，精神方面就要節哀順變了。”

“啊，是……是喔……”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斯卡船長髮出一如往常的低俗笑聲搶走打盹船員手上的啤酒杯，豪邁地坐到我面前喝啤酒。酒臭味和汗臭味好重。他徹徹底底的是我不擅長應付又討厭的大人。不過……

理論上我可以接受，但看過他們這幾天的互動，我的感性不太能理解。怎麼會這樣？

“你這孩子腦袋很好，卻會在重要的地方少根筋呢。”

“……這我無可奉告。”

我想起他們今天的舉止……想起他們爲了我們放棄豐厚交易。我忸怩地低下頭來搓揉指尖，怯生生地說：

“真像小孩子充滿樂觀和夢想的推理呢。”

“今天的事件不是印證了異端裁判官會監聽監視對象嗎？那時候如果蕾雅姐姐聽完法迪歐解釋，很可能也會被異端裁判官視爲警戒對象啊。”

船長突然打斷我，讓我嚇了一跳。

我搖搖頭否定船長的疑問。

“是說，蕾雅姐姐的頭腦，真是好到令人害怕呢。你目擊法迪歐的暴行時……光是聽他說出『教會』和『異端』這幾個字眼，就已經立刻推理出大略的情況了吧？所以你纔會冷淡拒絕亂了手腳的法迪歐辯解。”

船長露出莫名像刻意裝出的邪惡表情，挑釁地看着我。

唉……感覺大人的戀愛好蠢喔。

我差點對自己的推理失去信心，但依然在乾咳一聲後繼續說道：

“………”

船長將杯子放在桌上，眼神兇惡地瞪視我。

我失落地垂下腦袋，蕾雅姐姐溫柔笑道：

在我無言以對的當下，蕾雅姐姐不知何時喫完了沙拉。她起身離開位子，說要再去拿一盤來喫。

“總……總之，沒有直接的言語交流，就能在瞬間深深瞭解對方的想法……這隻能說是『恩愛』了吧？”

蕾雅姐姐出乎意料的激烈反應，讓我有些意外。看他們今天的表現，我偶然發現了一件事 情，所以我試着說出自己的見解，進行確認。

“……咦？”

處於睡眠不足和疲勞狀態的身體受到食物和酒精的催化，使那些大人各自趴在桌椅或地板上睡死了。

“我點出異端裁判官的事情後，就趁他還沒開口的那段時間，在閒談中混進了『可以聽他從頭說一下』的指示。”

“我們？”

“（………）”

……去拿食物的蕾雅姐姐在途中撞到醉醺醺的法迪歐，又開始像平常一樣生氣地訓斥他。法迪歐一臉倦怠地裝作沒聽見……卻也沒有趕走蕾雅姐姐。

“啊……那個其實沒有像蕾雅姐姐那樣經過深思熟慮啦，大家純粹是臨場發揮，再說，我們還有傳聲管可以互通情報嘛。另外，那與其說是大家默契十足，不如說是我們很清楚彼此的本事…….”

“但就結果來說，純粹是我想明哲保身吧？”

蕾雅姐姐就像一個小孩子在公佈精心策劃的惡作劇似的，笑容滿面地回答我單純的疑問。

“啊哈哈，這要多虧我哥哥啦。我哥哥……廣樹哥哥很會像這樣顧慮別人，甚至顧慮到很誇張的地步。爲了讓重要的人得到幸福，他還可以事先預測未來發展呢。”

“這我怎麼可能知道啊！太狡猾了！不對，就算你頭腦再好，和法迪歐再怎麼恩愛，也不可能發現他傳達這種訊息吧！”

同時，我嘆了一口氣嘀咕道：

我驚覺房內變得莫名安靜，便困惑地環顧食堂，確認狀況……

“這些傢伙也太不像樣了，夜晚纔剛開始就喝掛了。”

“從我們在餐廳談到異端裁判官，到意外跟風金先生會合的那段時間……把法迪歐每句話第一個字的音標湊起來，就會變成『魔法再現』一詞喔。”

“啊，對喔。呃……該不會你有偷看他的魔導書，或是透過紙筆交談……”

“纔不是呢。蕾雅姐姐爲了幫助法迪歐，不只想出逼他退學的策略，還判斷自己暫時留在『敵對陣營』纔是最好的辦法。這樣當他面臨危險，自己就能馬上察覺了。”

“你光靠一個眼神交換，就把水龍踢到法迪歐需要的位置，甚至只用視線就能跟在其他甲板戰鬥的賽西莉亞小姐和風金先生要求支援……這才叫了不起吧。”

“啊……對喔，畢竟今天我們很早起嘛。”

我淡淡回應斯卡船長。船長倍感意外地看向我的臉。

蕾雅姐姐有點傻眼地看着我……她的眼神充滿前所未有的溫柔神色。

“千萬別以爲我們『其實是善良的好人』喔，死小鬼。”

“是嗎？”

“可是怎樣？”

“咦？那你們是如何……”

“蕾雅姐姐馬上去打小報告逼法迪歐退學，其實是要讓他快點逃離異端裁判官吧？”

“我們沒有恩愛啦。而且，這也不狡猾啊。因爲……是我要求他使用這種傳遞手段的。”

我總覺得不該再打聽下去，只好專心喫自己的東西。

“………”

“因爲蕾雅姐姐的顧慮，法迪歐他——全都發現了喔。令人傻眼的是，他還是乖乖配合你的計策，對吧？這是很了不起的信賴關係啊。”

“再說，我提出退學申請後，是在知道會被異端裁判官跟蹤的情況下出發的。前往倫海姆告發異端裁判官固然是我的最大目的，但我也想過中途和法迪歐會合的話，戰力上就足以迎擊那些異端裁判官。換言之，那不是捨命相救的友情，而是基於縝密計算所衍生的信賴和行動。其實，我認爲即使沒有你或賽西莉亞小姐這種特級戰力，我和法迪歐也有本事獲勝。這絕不是恩愛，而是我信任法迪歐的能力。”

“噗喔！”

我茫然看着莫名充滿朝氣的兩人。

“……不過以小孩子來說，你的頭腦也太好了一點。”

這個誇張的解答讓我目瞪口呆……我全力向她抗議。

就在我獨自感傷發呆的時候——

“對了，說到大家很有默契，我明明沒和法迪歐詳細討論，卻能掌握他的新禁忌魔法的效果，制定出最後那次作戰的計劃。這個理由你就不知道了吧？”

“……真受不了你。”

“哇啊！”

“那個……今天謝謝你們爲了我們——”

我笑着回答他。

蕾雅姐姐去拿沙拉一直沒回來，我只好獨自悠哉享用果汁搭配醃菜的“兒童小酌”。就這麼過了三十分鐘後。

蕾雅姐姐正打算開始跟我理論，我打斷她的話，說道：

“不是喔，那種方式一定會被眼尖的異端裁判官發現。”

“我就是個小孩子嘛。”

“——咦？”

我不懂蕾雅姐姐在說什麼，蕾雅姐姐笑着解釋道：

＊

師父和風金先生等人還勉強醒着，但他們跟大家一起睡死，應該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那還真是個有趣的小孩。”

“我和法迪歐也是那樣啊。”

“話說回來，蕾雅姐姐和法迪歐，到頭來還是算很恩愛對吧？”

我不禁眯起眼睛……擁有勇者之力加持的我，沒有他們那麼疲勞……沒辦法和他們一起睡死感覺好寂寞。

他看了一眼食堂的景象，啐了一聲說道：

“喔，死小鬼，你還沒睡啊？”

蕾雅姐姐開心地笑了，接着便改變話題。

“………”

我……

“咦？”

“啊，這樣啊…嗯？是嗎？嗯？”

蕾雅姐姐撇開視線，看到法迪歐醉醺醺地纏着風金先生……哇啊……風金先生一臉害羞的表情，好像真的很困擾呢……不要對那種認真的人亂來啦……

“假設下一份工作是運送教會派來暗殺你們的刺客，我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接受。只要他們付出我們要求的金額，我們就會像這次一樣，全力護送他們到港口。”

“好吧，就算我真的是爲了法迪歐行動好了，這又和『很恩愛』有什麼關係？說句我不情願承認的話……這個事實，頂多只能推論出我並不討厭法迪歐而已——”

“是啊。我換個更簡單的說法，讓你這個笨小鬼也聽得懂吧。”

“我不會生氣喔。當然……我是覺得很遺憾、很討厭，也很困擾啦。可是……”

魔法少女噴出口中了水……一下噴火，一下噴水的，真是個忙碌的大姐姐呢。她的奇幻程度已經超越普通的魔法少女了。

“………”

“仔細想想，密米爾魔法學校有『不準學生自由出入的結界』，所以要讓法迪歐早點逃跑，最快的方式不是申請外出許可，而是逼他退學。”

“怎麼說呢？”

已經恢復冷靜的蕾雅姐姐，再次拿起杯子喝水裝蒜。我接着說道：

“……這樣啊。”

——有人突然叫我，讓我嚇得轉頭看向對方。一位似乎剛從廁所回來，一樣一臉恐怖表情的大叔……斯卡船長，正神情不悅地站在我面前。

他將手肘靠在桌子上，身體不是朝向我，而是食堂中央。他凝視着那些船員，飲用拿在手上的啤酒。

“啊，對不起……”

“這樣還不叫『恩愛』，到底什麼才叫『恩愛』啊……”

聽了我的推論，蕾雅姐姐微笑道：

“我們只是和平常一樣執行護送貨物的工作罷了。不像你們是基於正義、友情、義憤填膺之類的幼稚理由行動。”

默默喫着醃小黃瓜的我，忽然想起有一件事要向她確認。我趁這個機會詢問蕾雅姐姐。

蕾雅姐姐微笑後嘆了一口氣，正色道：

“哦？我還以爲你這種有『偉大勇者』風範的人會生氣呢。”

“而且真的不是那樣喔……你說的沒錯，我們的確是心有靈犀。但是……你們也一樣吧？”

“不能怪他們啊，畢竟大家一大早就醒了……還不是某個人利用我們來對付異端裁判官，纔會變這樣……”

“你……你在胡說什麼？你有什麼根據這樣說……”

她連忙拿起餐巾擦拭嘴巴，同時撇過頭，滿臉羞紅的回答：

“呃，因爲……”

“我只是覺得對工作抱持認真態度的大人很帥氣啊。”

“………”

斯卡船長聽了我的答案，先是驚訝地張大眼睛。之後，他露出我頭一次看到的複雜表情笑道：

“……….原來如此，難怪那個騎士小姐那麼擔心你啊……你這種危險的價值觀比異端裁判官還糟，已經不是倫理觀正確與否的問題了，而是根本沒有善惡的分界……是不是從小經歷過太多事情了？”

“？你在說什麼？”

“沒有，沒什麼。只是在想……你也許很接近『我們這種人』吧。”

“咦！感覺好討厭！”

“喂。”

我表示強烈抗拒，斯卡船長也憤怒回應……但他不像之前那樣真的動怒。

他默默地喝着啤酒……接着用一種聊天的語氣，很自然地……提起之前問過的問題。

“你還很怕大海嗎，小鬼？”

“………”

我無法回答他。船長髮出有點刻意的大笑後，便語氣平淡地說出自己的祕密，彷彿在談論茶餘飯後的話題。

“我的爸媽、妹妹、好友，全死在大海上。”

“！”

“但我跟你不一樣，不是一場可悲的事故就失去一切。”

“………”

我有點訝異船長知道我的過去……對了，法迪歐剛纔有和船長喝酒。反正法迪歐一定是佯裝喝醉的模樣把事情告訴船長，好讓他不要刺激我吧……唉，真受不了法迪歐……對現在的我來說，像他這麼棒的監護人是我高攀了……

船長觀察着我的反應繼續說道：

“我們家族代代都在海上工作，好友也是這個領域的人。大家懷抱各自的理由出海……然後各自死去。”

“呃，是……是喔……這……這樣啊……那還真是……多謝了。”

我們這一桌似乎瀰漫着尷尬至極的氣氛。

“？”

我試圖將這段話視爲積極正面的話題！船長看到我的反應，發出了依舊令人不快的笑聲。這……這個船長真是的！他到底是怎樣啊！我實在受不了他這種人品！我第一次遇到這麼合不來的大人！

說着，我走到趴在食堂中央的桌子睡死的夥伴……路烏、法迪歐、師父，還有蕾雅姐姐和風金先生的身旁。

“啊，應該說，海上的工作真的很好賺啦，呀哈哈哈哈！大家到死前都沒辦法放棄也是當然的！我的親朋好友，都是笨到不懂急流勇退纔會死啦！不好意思啊，嚴格講起來，當討海人的理由有九成是爲了錢啊！”

不過……

“當然，大家死去的理由都不同。有人是遇上自然現象造成的事故，也有人是遭受魔物襲擊。還有……遇上愚蠢的人爲失誤、海盜襲擊，或是像早上那些傢伙一樣在暗地裏動手腳的人。總之大海上呢，有各種恐怖的死法啊！呀哈哈哈哈！”

“可是……那個……下次搭船的時候………我……我想再搭尼奧爾德號……”

船長笑着粗魯地拍拍我的背部，我傻眼地抱怨一聲“真是的……”之後，又稍微嘟起嘴巴說道：

“呀哈哈哈哈哈！這倒是真的！真是不好意思啊，小鬼！”

“我現在還是很害怕跟討厭大海啦！雖然你講得好像很感人，但這趟旅行根本糟糕透頂了吧！我們差點被賣掉，受到敵人襲擊，甚至得幫忙修理差點沉沒的船隻耶！根本沒辦法改善我害怕大海的問題嘛！”

……我們都喝着自己的飲料，不開口說話……嗚嗚！

船長他……給了一個很乾脆的答覆。

“………”

我借用他剛纔的瀟灑話語說道：

船長很好奇我到底想要幹什麼。

“………”

船長看着我們的表情也染上溫柔的神色——

船長也是一副訝異的模樣，停下了拿着啤酒的手……他用一種跟他的長相很不搭調的害羞動作，抓抓自己的臉頰說：

“爲……爲什麼你不會害怕大海呢？”

“………”

我把手肘撐在桌子上遮住發紅的臉頰，之後撇過頭詢問船長。

“………”

“啊～～啊～～啊～～我聽不到！後半段的理由我都聽不到！”

“你……你幹嘛不說話啊？”

“這還用說嗎？因爲我相信我們的尼奧爾德號。”

我回過頭望向船長，炫耀我有這麼棒的夥伴。

“……這樣啊……”

突然冒出的帥氣答案，讓我不禁大受感動……船長像是想起了什麼，順便補充道：

“如果說，有值得信賴的事物，就不會感到害怕的話……！”

我忍不住嘟起嘴巴。既然他要說實話，那我也學他一下。

我受不了這種氣氛，用力跳離自己的椅子。

——我帶着毫無陰霾的笑容宣言：

“那麼，在這趟旅行當中，就沒有任何我會害怕的東西啦！”

船長笑着喝啤酒。我愣愣地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