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三上廣樹5

尖銳的警鈴聲、細小金屬器具不斷相互碰撞的聲音，以及周遭有人匆忙走動的感覺。還有中年男性下達指示的大吼。

不用睜開雙眼，我也知道現在陷入了最糟糕的狀況。

「（……小……徹……）」

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想睜開眼睛看看弟弟的臉一眼，但我的身體——

——三上廣樹的身體，卻比以往還要不聽使喚。

我在昏沉的黑暗當中持續聆聽醫師們帶給我不祥預感的對話，同時思考自己身處於何種情況。

「（我失去路烏的身體……靈魂也回來了……但這是怎麼回事……）」

一個不注意，意識就會漸漸遠去……這已經不只是我寄宿的身體渴望睡眠的小問題了。

說到底，我的靈魂根本無法好好附着在三上廣樹身上。我的靈魂目前……似乎沒有足以催動三上廣樹這個身體的能量。

我回想起那名可恨魔人的臉，以及他施放的詛咒之槍。

「（可惡……哪隻長槍……原來不只會剝奪生命力，還會削弱心靈和靈魂嗎……！）」

他竟敢把那種東西射向我的弟弟……小徹。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纔有一股憤怒湧上我的心頭。因爲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我的弟弟現在可能已經失去了靈魂和身體。

我想起自己在路烏消失前和小徹的那段對話，心裏滿是悲痛。

「（不行……這樣下去……小徹……他肯定會爲了報答我而……！）」

搞不好他現在還在跟魔人們交戰，沒有多餘心力想這種事情。不過，至少在結局這次事件後，他一定會——

小徹一定會比以往更拼命的——想爲了救我而犧牲自己的性命。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居然讓他又一次體驗『被家人保護』的情境……！我這樣……我這樣不就只是給了小徹心中那份扭曲徹底成形的關鍵嗎……！）」

以路烏之姿不惜背叛小徹……還有夥伴們，居然得來這種結果，實在令人高興不起來。

這件事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雖然我覺得不能放任不管……但路烏的身體已經消失，我也沒有半點干涉那個世界的方法了。

「（賽西莉亞……法迪歐……！）」

這一切的最大敗因都是……

那一直在這期間病房看顧着我們兄弟的——母親所散發出的溫暖。

不對，現在甚至連感情和記憶都開始變得朦朧了。

掛在空中，該稱之爲生靈的靈魂。只由感情和記憶組成的結合體。

他們肯定不會對小徹的願望——小徹那種過了頭的自我犧牲精神坐視不管。他們一定會否定小徹的扭曲思想。

用盡一切力氣，伸出「靈魂之手」。

便帶着些微滿足感融入了病房的空氣，消失無蹤。

「（弄個不好……他們大概也會落得和小徹敵對……）」

「（————）」

我可以感覺到……那股一直很親近我們的溫暖氣息。

我在朦朧的意識中拼命祈禱——

明明擁有堅不可摧的意志正是達成目的的最大條件，我卻動搖了。

所以，就這點而言……

而更大的問題，則是魔人與教會。

小徹心中的「信念」——

不過……當中的過程……

然後在最後的最後。

……呈現這種狀態的我，究竟還能做些什麼？

不僅如此，連我的靈魂還有沒有辦法好好留在身體裏都很難說。

現在只是個微弱靈魂的我，看不見任何事物。耳朵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面對重要局面時，我還是憑着當下的感情行動了。

他們是唯一的希望。總是待在小徹身邊，深深替他着想的夥伴們。

身爲哥哥，我還能爲小徹做些什麼……

「（……快……動啊。）」

情況已經來到了即使是我，也完全無法預測走向的領域。

想拯救小徹的性命，就等於是想破壞他的願望。

——然後，我先是完全離開了三上廣樹的身體。

不過……唯獨可以感覺到其他事物的存在。

我在漸漸淡去的意識中，拼命思考。

「（快……碰到啊……！）」

「（我……果然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麼成熟啊……）」

「（小徹……這就是……我能爲你做的……最後一件……）」

「（我自然是無法預測蘇林的行動，而且現在魔王約爾現身，小徹他們也被告知了歷史真相，不知道教會會不會不顧一切坐車什麼舉動啊，真是的……）」

要讓小徹活下去，就得打倒小徹……我想他們……法迪歐和賽西莉亞，應該遲早會得出這個結論吧。至於莎克雅•魯恩……就很難說了。她是個格外堅強的女孩，跟在小徹身邊，極有可能助長小徹那種思想。

我驚覺了一件事，逼自己清醒過來。

「（現在的小徹……比誰都還要危險。）」

就是現在這樣無法好好回到自己裏的我，才能爲他做的一件事情。

我確認到自己拿幾乎快要消失，存在非常薄弱的指尖——

意思就是……到頭來還是會和路烏走上相同的道路。

我拼命靠近母親的靈魂。

輕輕地……碰觸到母親的靈魂之後。

「（對不起……我可能害得你們要肩負一個艱苦的任務……）」

仔細想想，到頭來我的計劃根本沒有一個步驟是成功的。

約爾對待同胞的「情義」、教會想「保身」的念頭、魔人的「慾望」和「偏愛」，以及法迪歐和賽西莉亞和他之間的「友情」。

我已經無法用三上廣樹的身體移動一分一毫了。

……還有。現在的我，還有能爲小徹做的事情。

「（沒有什麼……我能爲他做的事情了嗎？）」

感覺意識飄浮在空中。我勉強維持住隨時可能散去的自我。

現在正逐漸變異，變得比那些情感都要更鞏固。

就算是現在，也是隻要稍微有個不留神，對光和聲音的感覺就會立刻變得遲鈍……會這樣，是因爲我的靈魂會擅自離開三上廣樹的身體。

即使會這樣是起源於他心中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