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裏）冒險

我在中午前抵達魯薩爾近郊，到這裏後的第一句話是夾雜嘆息的抱怨。

「……我認爲我穿過原野的速度，應該比駿馬還要快吧？」

「啊，嗯，你這麼早到，確實讓我嚇了一跳喔。該隱，你果然很厲害呢。」

銀髮的瘦小少年約爾，露出由衷感到佩服的笑容凝視着我。他似乎沒打算說明，自己是用什麼方法比我更快抵達。

「…………唉，算了。」

我已經連計較這種事都覺得蠢了。

瞧我不滿的態度，約爾開懷地笑了。之後他馬上進入主題。

「那麼，我將追蹤勇者一行人的，指標。託付給你。聽好羅，今後你追蹤勇者的指針就是——」

聽完約爾說明「指標」後，我忍不住雙手環胸沉吟。

「如果這玩意就是『指標』，那麼這個任務確實只有我能勝任。」

「對吧對吧？」

約爾挺起胸膛，一副對自己的人才選擇和情報能力很自豪的模樣。

我無視他自豪的態度，伸手撫摸着自己的下巴說：

「可是既然你都能準備到這種地步了，何不乾脆親自對付勇者呢？這樣還比較快吧？」

對於我的疑問，約爾難得尷尬地抓抓頭回答。

「我之前也說過了，我現在忙着準備對付女神教會嘛。不過，就算沒有要做準備，我也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直接會見勇者。」

「？你對勇者沒興趣嗎？」

「……不是，正好相反喔，該隱。完完全全相反。」

「相反？這麼說，你……」

我思考約爾話中的涵義，此時約爾爽朗地笑道：

「這個世界的所有魔物，和我都有連繫。沒有任何例外喔。」

也不曉得是偶然還是必然，前方正好是我誕生的那座森林。

「哼，夠了！你不要再說話了！我這就去執行任務，再見！」

約爾僅回答他：

「你成功的話，我就拿飛盤跟你玩喔！」

——我利用全身的肌肉穩穩接下這一擊。

「！」

「（這一帶他們早就通過了吧，我想也是。『指標』的痕跡也只剩下一點點，差不多該放棄最初的『指標』了吧。）」

「？」

我立刻依照情報的指示，在山野中奔馳。

巨大的兔子魔物，準備從遙遠的高空攻擊我。魔物攻擊魔物不是多稀奇的事情，可是我無法理解現狀。因爲那個魔物……我記得人類稱之爲肉腳兔，它們應該沒有那麼兇暴纔對。只的身體特別巨大，不過性質本身應該不會有太大不同。

一隻小鳥發出約爾的聲音和語氣，我聽得很不習慣。不過，我依舊專心聆聽貴重的追加情報。

我不禁沉吟道：

那隻巨大的肉腳兔對我的反應感到困惑，但龐大的身體依舊朝我殺來，然後——

巨大肉腳兔蠢蠢欲動，想再對我發動攻擊。我又一次抓着它的腳，將它砸向地面後，它也失去意識安分下來了。

我在說這番話時，也知道對方無法理解我的語言。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也是在成爲魔人後，才學會語言。這隻巨大肉腳兔的遭遇，也只是我從它叫聲中的情感聽出端倪，擅自轉換成語言罷了。

我對這個爲時已晚的請求感到困惑，約爾浮現壞心的笑容說道：

巨大的肉腳兔意識不清，發出了無力的呻吟。

「雖然這件事我也說過很多次了，不過你的性命遠比任務重要喔。我相信你的實力，只是對方畢竟是勇者。如果感覺到有任何一點的危險，記得要馬上撤退喔！知道了嗎？……喂～你聽到了嗎！」

我循着幾個「指標」前進，沿途開始會偶爾看到野營的痕跡。而這些地方殘留的人煙氣息，也越來越強烈了。

「哎呀，別想逃喔。」

「有『指標』幫助是很好，似接下來你要我怎麼追蹤啊？約爾……」

我頭也不回地答話，約爾又大聲說：「聲音太小了！真是的！你真的懂我的意思嗎！」我加快腳步離開那個地方。

＊

和煦的綠野上，有幾個不太平常、藉由暴力產生的痕跡……那是幾個巨大的窟窿。彷彿天上落下岩石一樣，但窟窿裏和周遭又沒有類似的物體。

這時，我反射性地輕輕向後一跳，緊接着——

……無論如何，到了這個地步還有新的「指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不過，約爾突然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仰望着我提出要求。

我仰望着逐漸逼近的巨大身體……

我放棄穿越抉擇洞窟的念頭，用手背隨手敲打牆壁幾下，準備離開這個地方——

因爲無法一招擊斃我而感到困惑的巨大肉腳兔，打算再次飛上空中。我抓住它的短腿，用力將它的臉砸向地面，阻止它飛到空中。

「我怕看見勇者時可能剋制不住自己，會發生很慘烈的事情。」

——沒想到，牆上馬上有一道光芒從我觸摸的地方擴散開來。

…………真受不了他。

約爾極爲平淡的語氣和冰冷的眼神，令我打了一個冷顫。

之後，我張開雙手，正面迎戰落下的巨大身體。

約爾沒有做出詳細解答，不過，他又只開玩笑地再說了一句：

不過，勇者也不會沒事亂挖洞吧。經過短暫的思考，我認爲弄清這件事對追蹤沒益處，正準備離開現場——

「啊，幹嘛這麼急着走啊，該隱你還真性急耶。」

記得女神試煉只有勇者進得去吧？空氣中殘留的氣味，明顯顯示有幾個人類剛通過這裏，想必是勇者和他的夥伴吧，但我已經沒有追蹤他們的辦法了。

「不是喔，這不是那麼了不起的力量。嚴格來講，算是知識或技術吧。」

「你就算不拜託我，我本來也打算去找勇者……」

對約爾的能力抱持深厚興趣的伊格尼爾，曾經問過約爾一個問題。

「砰————————————！」

「這是……」

「哼！」

勇者的氣息終於開始變得濃厚，可同時約爾事前告訴我的「指標」情報也快用盡了，這時我來到了一座小村落。從我推測的路徑來看，勇者很有可能經過這個村落。

這傢伙把我當成什麼了！以爲我是狗嗎？太沒禮貌了！

我改以雙足站立的姿勢，伸手遮陽眺望天空。

「（他所說的『慘烈』，絕對會死一大票人吧。）」

……很不可思議的是，我想要討伐勇者的心情，又稍稍變得更強烈了。

「————」

一時間，我還在思考這是怎麼回事。但仔細一看，就發現我看過這種魔物，詳細名稱我不記得了，但我記得是會模仿人類聲音，蠱惑人類的一種魔物。

奔馳了一陣子後，我突然瞄到了某個不可思議的光景。有一瞬間我想裝沒看到，但這個任務又沒有特別緊急。因此我改變方向，前往了那個地方——接着，我在那裏看到……

「（……喫了它吧。）」

「……………………嗯，我儘量。」

「（約爾，我纔想問，你真的懂嗎？你就是這種性格……我們這些魔人，才反倒寧願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幫助你啊。）」

我跟着「指標」來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地方。不對，既然要追蹤勇者，那會到達這裏可能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吧……不過……

我用上更快的速度繼續追蹤勇者，沒有傷害那隻巨大的肉腳兔。

「？……？」

走了十幾步時，背後傳來約爾的呼喊聲。我火大地問他有什麼事，既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

「唔唔唔唔唔！」

「唔。」

這隻肉腳兔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魔物，但它的跳躍能力非常優秀。考量到今後將和勇者交手的局面，我也應該使用「捕食」的能力纔對。不過……

最後，那隻小鳥在複誦兩次「指標」情報後，馬上就不見蹤影了。大概是職責完成後，約爾就放它自由了吧。

——有個巨大的物體落在我面前，因而產生的強烈衝擊波侵襲我的身體……

「約爾啊，那是從我的『傀儡』能力發展出來的力量嗎？」

我凝神戒備，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現場頓時響起人類女性的聲音。

＊

「（等等，對方要是又馬上飛上天，也只會讓事情變麻煩…………嗯。）」

「該隱，我送來熱騰騰的最新『指標』情報羅。動作快點的話，這次就能追上勇者了。」

不過我猜他應該是在開玩笑吧。實際上，我親眼見過約爾想親近魔物，結果被追殺到差點飄淚的場面好幾次。

「（不管看幾次，都還是覺得約爾的力量很神奇啊……）」

我不解對方爲何找上我……此時小鳥冷不防地發出了約爾的聲音。

記得這裏叫「哈魯拉綠野」是吧？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偶爾有一些低矮的樹木，除此之外沒有什麼顯眼的東西。

約爾他……以溫柔和藹的語氣，明確地對我提出了忠告。

「…………哼。」

之前約爾也用過那種方式，操縱不懂語言的魔物。

「！」

「原來如此，勇者一行人殺了你的配偶和小孩是嗎？真是太不幸了。不過……你攻擊我就說不過去了，太不講理了。」

接着我再次燃起對任務的熱忱，依靠「指標」開始追查勇者的行蹤。

我意外到了一個非常不適合魔人來的地方。我提高警覺進入洞窟，很快就遇到了一道擋住洞窟，又巨大堅實的牆壁。

「轟————————————！」

「你這個獎勵反而害我完全失去了興致！」

我打定主意，開始奔向下一個「指標」。

「所以，不好意思，該隱你代替我去好不好？拜託嘛。」

「原來如此，這些窟窿是那玩意兒搞出來的……」

「（難道它曾和勇者戰鬥過，情緒無法平復嗎？或者……）」

但我利用四肢使勁踏穩，凝神細辨煙霧中的「那樣」東西。轉眼間，那個東西的巨大身彈簧般變扁，又立刻隨着破風聲衝上天空。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只是更加深了約爾神祕的氣質。

聽了它的叫聲，我點頭說道：

「（唉，看樣子只得爬山繞過洞窟前進了，真浪費時間……所幸這一帶並不是陌生的土地。）」

我繞過村落前往山中，以免被村人發現。這時，空中突然有一隻小鳥降落到我面前。那隻鳥拍着翅膀，停留在半空中。

「嗯，最初的『指標』顯示好像是這一帶……」

「——歡迎來到抉擇洞窟，我親愛的朋友。」

「這是其中一道女神試煉……好像叫『抉擇洞窟』是吧？」

他用事不關己的態度分析這件事，讓人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麼。

想着想着，敵人終於開始朝我落下了。我本想再次迴避攻擊……卻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是……？」

我生氣地背對約爾離去，想要儘早離開這個地方。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來到寬廣和煦的原野中間，中途停在結了橙色果實的樹木前確認指標。

我停下腳步思考了一會。

——驚人的重量，害我的雙腳陷進了地面——

「（我該認爲這東西和勇者有關嗎？我是有聽說勇者力大無比……）」

我忍不住立刻環顧四周，但這裏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換言之……

「（怎麼回事？應該只對勇者有反應的試煉，爲什麼會被我啓動？而且，還說是親愛的朋友？這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

我的內心充滿焦躁與混亂，女人卻以莫名溫柔的聲音說：

「看你平安無事，我衷心感到高興。同時，現今的世界依然使得你需要造訪這裏，也讓我感到非常遺憾。」

「？？？．」

完全不懂她在講什麼，看來很像是搞錯對象了，不過爲何女神試煉這樣的設施，會偏偏把我這個魔人誤認成「親愛的朋友」？我是很想提出抗議，但我又覺得現在應該先靜觀其變，所以我默默聽她把話說完。

「首先，有件事我要道歉。我想你大概也發現了，這是我偷偷瞞着『他們』設下的錯誤程序。也就是說，這和給予審判者的正式試煉不同，我們沒辦法對話，很抱歉……其實，我也很想和你久別一敘。」

「（……他們？錯誤程序？……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顯然已經大幅超出我的理解能力了。）」

這樣就算我理解人類的語言，也沒多大的用處。況且，我極度欠缺理解她談話內容的基礎知識。

不過，我還是摸摸聽下去，也許能從中得到什麼情報。

「我也大概知道你造訪這裏的原因，但現在我能做到的，頂多就是准許你和審判者一樣進入『聖域』……」

對方說到一半，牆壁突然發出眩目的光芒，憑空消失。前方出現一條牆面全是深紅色的直線走廊。

「以及，讓你通過這裏而已吧……請原諒我只能爲你做這麼點事情，我沒有干預你的意思，卻也猶豫該不該幫助你。所以，我……」

隔了一拍後，對方彷彿下定決心似地說：

「我知道這樣很不負責任，可是我決定將所有的抉擇，交給你和審判者。」

「（審判者……我記得，這是勇者的別稱吧？這番話的意思是，她要拜託勇者和某個人……負責做出抉擇嗎？除了勇者外，女神試煉還有其他同樣看重的對象？）」

話中夾雜了一些我半生不熟的字眼，反而更讓我混亂不已。

我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這時我發現走廊在閃爍，好像在警告什麼事情一樣，看來不快點通過，好不容易開起來的門又會關起來的樣子。我一腳踏入走廊中，同時背後憑空幻化出一堵牆壁。看來我好像被關起來了。

對方完全搞錯人了，不過能前進終究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我望向前方，準備繼續追蹤勇者……這時，那個女性的語音用有如竭盡力氣般的懇切聲音，在最後說：

——爲了……前去親手殺掉勇者。

我力貫前肢，像是在跳躍般……勢若奔雷地衝過深紅色的走廊。

「希望審判者和你的道路，能有友好的交集……」

「（真是諷刺啊。）」

向前行走的我，聽到背後傳來這句話，忍不住露出了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