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決戰

三上徹

「！」

撲通！──我全身一陣跳動，讓我不禁跪了下來。

我泛著淚水的眼中看到的黑白樹海，就好像把牛奶倒進熱可可裏面一樣。我的意識變得稀薄。身體像隨時會消散在空氣裏一樣，令人不安。

「小徹先生！」

「哎呀哎呀，這是……」

莎克雅立刻跑來我這裏的同時，蘇林也眯細了雙眼。

「（糟糕……！）」

要是我在這時候被排除在戰力之外，蘇林肯定會回去魔王陣營──還會帶莎克雅的首級之類的回去，當作背叛我的證據。

立刻做出這番判斷的我，用迸發著殺氣的眼神牽制蘇林。

他用打量眼光看了看我以後，便露出燦爛微笑。

「你還好嗎～？還請你振作一點啊，徹小弟。」

「……！嗯……我沒事。莎克雅也是，抱歉讓你擔心了。」

我調整呼吸，對莎克雅露出不太自然的微笑。雖然她有暫時支撐住我的肩膀，但不曉得是不是有察覺我想盡量不讓蘇林看見自己虛弱的樣子，沒有表現出過度的擔心。

我感謝她的聰明，同時搖搖晃晃地起身。

「話說回來，路烏小弟死前好像說過什麼嘛。說不能讓你現在回去之類的……哦，難不成你的本體命在旦夕嗎？」

蘇林扔出一道表現出他惡劣性格的問題。我一邊穩定呼吸，一邊儘量故作鎮定地回答。

「誰知道。就算真是那樣，也不一定會影響到在這裏的我吧？實際上我一直以來也是沒有怎麼樣。剛纔只是稍微暈了一下……」

「不，話可不能說得這麼死喔。記得歷代勇者之中，也有徹底拋棄另一個世界的身體，選擇在這裏活下去的人，但那終究是實現願望以後的事情。你現在尚未完成旅途，也還存在著被強制遣返的可能性，沒辦法完全斷絕跟另一個世界的聯繫吧？」

「……這……」

莎克雅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就這麼一心一意地撫摸我的頭。

法迪歐深刻體會過被逼入近距離戰鬥的話，自己會變得跟廢物沒兩樣，他是很希望面對最終決戰時至少能帶上一名專屬的護衛騎士。

我誕生在這個世上，是不是本身就是個錯誤？

「走吧，莎克雅。」

莎克雅突然撥起我的瀏海──輕輕用嘴脣親了一下。

我立刻抬起頭。

「不過，還真沒想到教會竟然連前往『聖域』的捷徑都有……」

我緊緊抱住莎克雅，對她說出感謝的話語……她一定其實也跟師父和法迪歐抱著一樣的心情。她想阻止我。可是……莎克雅還是溫柔地說我並沒有做錯。

「這……這個嘛……」

「你問爲什麼……小徹先生你也知道吧？雖然他在我們身邊時背叛也很麻煩，可是讓他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活動更恐怖。就算我們要冒很大的風險，也應該把他留在身邊。」

「就憑我，可能沒辦法幫上你多大的忙。但既然這樣，那我希望自己至少可以是唯一一個能對你這麼說的人。」

「是爲了法迪歐跟師父他們好嗎？」

「哎呀？因爲小徹先生以前也有替我做過一樣的事吧？」

但即使如此，還是存在著堆積如山的問題。

是不是沒有我，大家都能得到幸福？我一直一直……沒辦法抹去心裏這種想法。

「不過我也不曾聽說『另一個世界的身體在完成旅程之前先毀壞』的前例，一切都不好說就是了。」

「……小徹先生的意志真的很堅定呢。」

接到小徹他們已經入侵樹海的聯絡，法迪歐他們也立即踏進瓦爾哈拉半山腰。

「小徹。你並沒有錯。」

「所以，小徹先生想做任性的事情，我就有義務支持你。」

「莎克雅你果然很體貼呢。沒問題。只有蘇林一個人，法迪歐跟師父他們總會有辦法的。不過，應該多少可以拖住他們兩個吧。」

「那，蘇林。我們就照之前說好的……」

而且這次……

好像我一直想追求的……理想中的母親。

「我們現在最怕的是三個人一起被拖住腳步。我們的戰力現下只要一個魔人就夠同時應付我們三個。這是最糟糕的一點。要說什麼狀況最糟糕，就是我們陣營的人若變得完全無法參與最終局面──也就是爭取系統權限『革命號角』的戰鬥，會是最糟糕的結果。至少要有一個人抵達『聖域』，不然根本沒戲唱。」

「嗯…………所以莎克雅，你現在離開我也不遲──」

得到魔人威爾跟（名義上）被他操縱的神劍騎士團聖騎士隊協助，法迪歐他們就這麼佔據了教會大本營的部分區域。他們幾乎掌握了教會持有的所有跟「聖域」相關的情報。

我重振精神，早早提議展開作戰。

賽西莉亞環望不像存在於現實的黑白景色，低聲嘆氣道：

聽到法迪歐的哀嘆，賽西莉亞嗤之以鼻。

「結果搞半天還是隻有我們三個要闖進去嘛，這到底是……」

「……謝謝你……莎克雅……」

「唔……」

「咦？」

「我說過了吧？我是小徹先生的共犯。如果你想走上漆黑的道路……我該做的，就只有默默追隨你。」

「梅克路斯。」

「…………！」

「那，我們晚點在『聖域』見了。」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咦？」

法迪歐跟蕾雅四目相交，心想她這狀態病得不輕，同時繼續往「彼岸樹海」前進。

我不禁差點全身鬆懈下來，連忙又咬緊牙根，低下頭來。

「喔，你是說要分頭走那件事嗎？嗯～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說，真的要所有人都分頭走嗎？果……果然還是大家一起比較好吧？」

「好的，小徹先生。」

我……其實在心裏一角一直、一直抱有一種想法。

所以能幫上別人的忙，比任何事情都要讓我高興。如果對方是我很重視的人……又更高興了。

她就好像……會盲目站在小孩這一邊的母親一樣。

莎克雅有些尷尬地低下頭。我學哥哥那樣，輕輕把手放到她頭上。

「是沒錯啦……」

沒錯，法迪歐理性上也知道這點。雖然知道……但再怎麼自以爲是大魔導師，面對有勇者、魔人，甚至是魔王這一羣能力超乎常軌的對手，他實在不覺得自己可以跟他們對等交戰。跟對手也和他一樣……不，跟異端裁判官那種完全是比自己弱的魔法師交手時，完全不能相比。

「說不定是那樣沒錯啦……可是再分一點戰力過來我們這邊也沒什麼關係吧？最重要的是攸關『聖域』局面的我們纔對啊……」

「這也是無可奈何吧。應該說，這樣的戰力已經充足到出乎預期了吧？畢竟我們可是隻憑著威爾跟聖騎士隊的大家幫忙，就壓制住擁有世界最強軍事力的整個女神教會。」

「小徹先生……雖然這樣說好像有點怪，但我們還是應該跟蘇林先生一起走比較好吧？」

「你說這什麼話。這場作戰原本就是你起的頭吧？梅克路斯。」

但是，照理說幾乎跟法迪歐擁有相同弱點的蕾雅，也安慰他說「這也是無可奈何」。

而且的確愈是想貫徹自己的意志，我也愈討厭我自己。

法迪歐事到如今纔在示弱，讓兩名女性以極盡傻眼的眼神回應。

就在陷入膠著狀態不久後，衆人發現小徹他們被監視結界探測到，便走進從教會通往「彼岸樹海」的密道。結果，他們幾乎沒有落後勇者陣營，在最快的時間點成功進入樹海。

她直直望著前方，眯細了眼，隨即不是哀嘆法迪歐的丟人模樣，也不是安慰他……只是低聲淡淡說道：

我本來想謙虛地這麼說，可她這次又突然用雙手緊握住我的手，害我說不出半句話。

賽西莉亞冷淡打斷準備繼續發牢騷的法迪歐。

說到底，法迪歐他們會前往女神教會大本營的最大理由，就是要揭露教會暗藏的戰力，順利的話，再直接搶過來利用。

「畢竟我們的目的終究只是拯救小徹一個人。講得極端點，我們是站在世界和平根本和我們無關的立場上。現下只是碰巧魔人威爾以興趣跟恩情爲由，聖騎士隊的大家也以對賽西莉亞小姐的情義跟夥伴情誼爲由支援我們……可要他們加入只爲了救一個小孩就要背叛人類的最終決戰，我想是有點太奢求了。」

可是現在──愈是想幫助我重視的人……就愈是會傷害到別人。

法迪歐在黑白色的森林裏奔跑，望向他的兩位同伴……賽西莉亞跟蕾雅。

莎克雅則是……以我見過最溫柔的表情，笑著對我說：

「說什麼『聖域』跟『靈峯瓦爾哈拉』是絕不可侵犯的神聖土地啊。」

而闖進去時發現的那個看來對於現在的他們很有幫助的戰力，就是魔人威爾，以及架設在瓦爾哈拉周遭用來探測入侵者的監視結界。而最大的收穫，就是現在法迪歐他們走過的通道……也就是從教會本部挖通到「聖域」附近的密道。

以法迪歐陣營而言，他們幾近是採取了最佳的行動。

莎克雅孩子氣地嘟起臉頰，很有她這個年齡該有的印象。我露出苦笑，覺得最近的我，確實不像我。思維變得太像哥哥了。可是……我是爲了達成目的，纔不得不這樣。

……就在這段感覺長得有如永遠的數十秒後。

「你說義務……」

法迪歐持續說著沒出息的話，蕾雅則訓誡他說：

法迪歐•梅克路斯

「啊……」

我珍惜的人們的身影，接連顯現在我的腦海裏。爲了救我而失去性命的爸爸跟媽媽。爲了救我而使盡所有計謀，在最後保護了我的哥哥。還有……因爲我而總是看起來很痛苦的美雪媽媽。

迅速處理好使用奇計的安排，我們就跟蘇林分頭走。目送他離開視線範圍後，我就鬆了口氣，這時莎克雅一臉嚴肅地問：

雖說已經背離教會，女騎士依舊會在每多知道一個教會祕密時，就無奈地感到失望。她憔悴至極的模樣，令原本就跟教會合不來的法迪歐跟蕾雅也不免感到同情。

「是『修•羅加』那時候的事情。大人們說我的任性舉動錯得離譜，可是小徹先生不只挺身幫助我……還幫我達成目的了。小徹在我心目中，是重要到根本無法只用『恩人』兩個字形容的人。你沒有半點自覺嗎？」

「……呵呵！」

「……小徹先生最近感覺比我還要成熟，叫人有點火大。」

「莎克雅……」

「爲什麼？」

聽到我的提議，莎克雅跟蘇林訝異得暫時睜大了眼睛。不過蘇林立刻心情大好地大笑，回答「OKOK！」這才終於不再對我感到不信任。

「嗯，這我是知道啦……」

我抹去眼中的感情，對莎克雅低聲說：

「咦？」

我靜靜承受他纏人的視線……再這樣下去不太妙。

我小吐一口氣……然後告訴蘇林一個我從以前就有稍微想過，但希望儘量不要用到的一個奇計。

「……唉。」

就在我不知道第幾次說出要她離開的話語，才說到一半的這個瞬間──

蘇林以纏人的討厭視線看遍我全身上下。看來他還在打量我……不過，我沒有多餘心力在這時候讓他也跟我敵對。

「…………」

「但是很可惜，我現在沒有多餘心力關心其他人。有什麼能用的資源就用，能拋棄的東西，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掉。」

「你已經夠強了。你比魔人強……也比我還強。」

我從沒想過她是這樣看我的。因爲我那時候……就只是個思考膚淺的小孩子。那場勝利也是維利爾村的大家一起爭取到的，我根本沒做什麼……

「擬定作戰的時候我確實是那樣說過啦。可是你想想，現在真的要分三路走，就算賽西莉亞不會有問題，但我跟你要是單獨遇到魔人，可是馬上就玩完了耶？你們真的要搞這招嗎？果然還是──」

「咦？啊，等等──」

所以……所以……

面對法迪歐對教會吐出的惡言，賽西莉亞也已經不反駁了。

下一秒，賽西莉亞使力一蹬，用前傾到極限的姿勢超高速衝刺，消失在樹海深處。

她微微一笑，目露帶有溫柔與堅強意志的眼神凝視我。

我摸著額頭，愣愣看向雙手在身後合十，泛紅著臉退開的莎克雅。

一段短暫又平淡的對話後，我這次是真的徹底排除了心中所有迷惘，朝著樹海深處前行。

事發突然，法迪歐不禁愣得停下腳步。

不過，又換蕾雅立刻小聲說著「總～覺得有點嫉妒那種魯莽的信賴呢……」這種莫名其妙的話，笑著凝視法迪歐。

「那，我們也差不多該解散了。」

「咦？啊，喂，你慢著……」

「怎麼啦～？沒有魔法少女蕾雅小姐我待在身邊，你會很不安嗎？天才魔導師同學。」

「你說啥──」

聽蕾雅有些調侃地挑釁他，法迪歐雖然有一瞬間被惹火了……卻也馬上發現她的肩膀正微微顫抖。

霎那間，法迪歐心中的畏懼一口氣消散，換另一種感情泉湧而出。

他直直注視蕾雅，抬頭挺胸地說：

「嗯，確實會很不安。我比較想跟你一起行動。有你在身邊，我就覺得不會輸給任何人。」

「！…………你太狡猾了……就只有這種時候才……」

「蕾雅。」

法迪歐想抓住她的肩膀，卻在快要碰到的時候，被蕾雅躲開。

隨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背對法迪歐跨步奔跑離去。

「現在正打算前去拯救小孩子性命的正義魔法少女，怎麼可能輸給邪惡的魔人呢！」

「啊，喂，蕾雅！」

這聲制止沒有留住蕾雅，她也就這麼前往森林深處。

法迪歐獨自呆站原地一陣子後，就胡亂抓起頭髮，說著「啊啊！真是的！我們這邊的女人怎麼每個都這樣！」當場憤怒踏地，但下一瞬間，又以拋開所有負面情緒的表情直視前方。

「我是稀世天才大魔導師法迪歐•梅克路斯！管他是魔人還是魔王……不對，就算是女神，只要是有智慧的對手，我就要把那些傢伙耍得暈頭轉向！」

喊完以後，他馬上湧出了自信。

閒聊到這裏時，法迪歐忽然望了一下黑龍。「怎麼了？」被這麼一問，法迪歐面露緊張，回答：

法迪歐一揭開謎底，假勇者連被火燒得很痛苦的模樣都不扮了，開始大笑起來。

被他救了一命的法迪歐眼裏看見的，無疑是──勇者徹•三上的身影。

「咦咦？怎麼可能……」

就在黑龍的利爪要刺穿法迪歐的那一霎那──

法迪歐被眼前展開的這場一面倒的交戰弄得愣住好一陣子，在被某人踩過草地的聲音嚇回神後，這才連忙挪回視線。

少年瞬間全身被猛烈的地獄業火包覆，化作一團火球，痛苦扭動身軀。

「嗯。雖然劍術還遠遠比不上賽西莉亞，不過論肉搏戰果然還是沒人能贏得過你。」

他確實事前就知道這座「彼岸樹海」是兇惡魔物的棲息地。知道是知道，法迪歐卻不知爲何完全忘了「被普通魔物襲擊」的可能性。他老想著該怎麼攻略那羣最終魔王級的敵人，從沒想過會在遇到他們之前先踢到鐵板。

大喊的同時，法迪歐到剛纔都還抱持的自信也已不復見，直接一溜煙地逃跑。但他感覺到背後傳來黑龍踩著很有份量的腳步高速追來。

黑龍倒地發出地鳴，就這麼不再爬起。

「（這怎樣啊！這有問題吧！我都準備跟魔王和魔人對決了，怎麼會跑來一隻一般魔物？是說我這樣是不是不太妙啊？這根本沒什麼心機好耍吧？）」

蹂躪地面的其中一隻強壯龍腳被輕鬆踢開，黑龍的巨大身軀因而搖晃。

「因爲小徹他啊，對拳打腳踢最不在行了。」

法迪歐有些尷尬地抓了抓臉頰，看著倒地的黑龍小聲說：

法迪歐情緒高昂地鼓起全身力氣，闊步在森林裏。

一看，才發現黑龍的銳爪已經準備往法迪歐的頭頂揮下了。法迪歐早已無法發動任何能力的致命一瞬間。

──在法迪歐快速的詠唱之下，黑龍嘴裏迸出大片火焰。

他在逆光之中緩緩對法迪歐伸出手。

「────！」

果真不該相信她們說的話！──法迪歐內心想法徹底翻轉。

對自己信心喊話，接著刻意緩緩地……卻也抬頭挺胸地回頭望向敵人。

「風金！是你這渾球對吧！你快解除你那下流的變身啦！現在的我使出的地獄火，威力可是強得就算是魔人也沒辦法輕鬆以對喔！」

「實際上拳打腳踢就是你最在行的嘛。」

「（有夠危險的！）」

「（可惡！）」

「爲什麼……！你爲什麼知道我是假貨──」

「（冷靜……我可以成功克服一切困難。我不是隻有禁忌魔法。我要發揮自己的所有口才跟能耐，來欺瞞敵人。我的腦袋比任何人都要聰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迪歐想起小徹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爲了救他而第一次打飛怪物那時……小徹一臉呆滯的神情，還有蠢蠢的辯解。仔細想想，那傢伙打一開始就是個會爲了幫助人而行動的人。而且……

「如果只知道習慣勇者能力以後就用俐落身手打架的他，會誤以爲他擅長肉搏戰也是難免啦。」

「但……但是還真是那個耶！你打起架來還是一樣震撼啊。」

「……咦？」

不過他沒有就此減緩攻擊氣勢。他這次換往由於嚴重失衡而變得毫無防備的黑龍腹部使出沉重的掌擊。

他先是靈巧地把黑龍的爪子連同手臂一同彈開，再順勢以流暢動作迅速蹲下，使出一記掃腿。

「剛纔那招我本來沒有要打偏的意思的說。你意外厲害嘛，法迪歐小弟。」

「……這下你到底欠我第幾個人情了，法迪歐？」

「…………」

「！」

「以爲我的能力只是單純變身那麼簡單的笨蛋，會看不出剛纔的徹小弟只不過是個迷霧人偶，也是在所難免就是了。」

「瘋癲的是你啦，你這演技爛到家的傢伙。」

明明上次聽見只是幾星期前的事情，卻已經令人懷念得想哭的聲音。

就在他擺出充滿無比自信的神情時……

聽見法迪歐這麼說，赤紅烈火裏的假勇者彎起嘴角一笑。

說著，少年便走到黑龍旁邊。就在他正打算觀察黑龍臉部的那一瞬間──

「少囉嗦……你這臭小鬼。」

「不……不過，像我這麼強的話，根本也不需要別人來救就是了！」

「畢竟我是勇者，至少得要有這點能耐嘛。」

「（啊啊！果然還是需要護衛騎士嘛！賽西莉亞跟蕾雅那兩個呆瓜！）」

「（什麼──）」

火焰中傳出挑釁笑聲。法迪歐打心底覺得這光景實在很詭異，也確信目前搶先下手後情勢對自己有利，便懷抱十足自信面對對方。

至少，他並不是會發出這種邪惡笑聲的人。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絲毫沒有智慧可言，就只是單純很兇惡的強大魔物。

說到一半，火焰裏的假勇者身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法迪歐重新舉起手杖指著正前方，說：

「唔……」

「完全正確！不愧是我看上的法迪歐小弟！可是呀可是呀！我要跟你說兩件事。第一，我希望你差不多可以好好用『小謬特』來稱呼小謬特了。那，還有一個就是……」

聽到他這麼問。

明明遭受地獄火直擊，謬特卻看起來毫髮無傷，讓法迪歐難掩內心動搖。

下一刻，介入其中的人使勁朝移到眼前的黑龍下顎揮出猛烈一拳。

「……你什麼時候……」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法迪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說，我也老早就知道你的真面目了啦！會像這樣改變外貌靠近我們的傢伙，我也只知道一個！」

「真的喔？」

「…………」

接著，他看見身材極爲嬌小，實在不像剛纔殺死黑龍的人站在眼前。

「啊？你問爲什麼？那當然……是因爲你不是小徹啊。」

聽見這份提問，以及痛苦的語調……法迪歐卻不受半點動搖，用左手小指挖著耳朵回答：

法迪歐不經意想起令他懷念的回憶……剛認識小徹時的事情 ，笑著回答：

就在這場逃跑戲碼上演三十秒後。法迪歐終於還是絆到了腳，跌倒在地。

「不……我總覺得剛纔那傢伙的眼睛好像有在動……」

伸直脖子的黑龍翻了白眼，還來不及發出叫聲，就被奪去意識。

法迪歐不禁後退一步。卻在下個瞬間覺得背脊一陣寒意，直覺往旁邊跳開。隨後，他原本所站的地方，就掃過一道與地獄火同等，甚至更強的烈焰。

「！」

「是嗎？」

法迪歐強忍心中掀起的感情波瀾，握住那隻小小的手。

也就是說，在法迪歐眼前的──

他在火焰焚燒下以銳利眼神瞪向法迪歐，用充滿怨念的聲音大喊：

「嘰！」

「！」

法迪歐暫且利用樹木之間的空隙持續逃跑，但黑龍輕鬆掃斷細細的樹木，逼近法迪歐。

黑龍發出痛苦呻吟。它彎起身軀保護腹部……卻是黑龍犯下的最大錯誤。

「哪有這樣子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龍嘴邊露出尖銳獠牙。持續發出粗野吼聲的喉嚨。半吊子的刀刃根本劃不出半點傷痕的鱗片所化作的鎧甲，兇猛的手腳利爪。尤其恐怖的是那佈滿血絲的赤紅眼瞳。

「哦……？」

「（糟糕……！）」

「…………」

他跟巨大黑龍對上了眼。

面對乾脆回答的法迪歐，少年……自稱小徹的人，依舊以小徹的身形和聲音接著說：

法迪歐能做的，頂多是爲無法對夥伴做出任何貢獻的自己感到羞恥，一直睜著雙眼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不知道在這樣走了幾分鐘之後。他背後突然傳出踩到草地的「沙」聲，使他頓時心臟一陣劇烈跳動，不過他隨即──

「算是啦。」

就算立刻做好覺悟，回頭打算以禁忌魔法撐過困境，也爲時已晚。

接著，謬特就露出莫名友善的微笑，像是要還擊法迪歐似的細語：

「喝啊！」

法迪歐嚇得全身發寒，回頭一看，就看見對他伸出手掌心，哀嘆著「哎呀呀」的少女──魔人謬特的身影。

即使單就力量方面輸給魔人，法迪歐也不會特別感到不甘心。

少年壞心地笑著仰望法迪歐。法迪歐大大咳了一聲，並明顯試圖轉移話題。

「啊啊……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好燙……！好燙啊……！快住手，法迪歐！你這樣根本瘋了！」

但論連在「相互欺瞞」之中都輸給敵人，就另當別論了。

「喝！」

──突然有道嬌小人影介入法迪歐跟黑龍之間。

「地獄火！」

法迪歐無法壓抑從腹部深處洶湧而上的奇妙高昂感，嘴角不禁顯露好戰笑容，用杖的先端指著魔人大吼：

「你真的是個很難搞的傢伙耶！風金！」

蕾雅•如月

「拯救小孩子性命的正義魔法少女，是嗎……」

跟法迪歐分開，獨自走在「彼岸樹海」裏的蕾雅小聲自言自語道。

「（我還真敢說呢……）」

蕾雅對自己覺得傻眼，不禁面露苦笑。

原本蕾雅會稱一件事物爲正義，都是基於極爲普遍的觀念。

若撿起掉在路上的垃圾算是正義，那幫助爲厚重行李感到困擾的老婆婆也是種正義，幫助被壞人脅迫的弱者一樣是種正義。

其中不需要任何傲慢的邏輯。正義是種會依照個人想法而變成具備相反意義的東西──蕾雅最討厭這種話。因爲她很清楚這一點，但依然相信世上有絕對正確的事情存在。

她認爲這種絕對正義之中的極致，是拯救人命。

拯救面臨生命危險的人，是最崇高的行爲。跟立場和想法那些沒有任何關係。全世界共通的絕對正義。那就是拯救人命。

所以蕾雅知道自己的才能不是偏向治療，反倒是特別偏重攻擊方面時先是短暫失望了一下，卻也立刻決心要成爲「正義使者」。

那跟加入義警團或騎士團工作不一樣。

蕾雅希望能過著只履行自己相信的「正義」的人生。

蕾雅自己也瞭解那是多麼困難，瞭解那是種基於愚蠢理想論調的空談。即使瞭解，她仍舊想追尋理想中的正義。

就像達成勇者使命的母親那樣。像溫柔貫徹了正義的騎士父親那樣。

不過，這世上當然不存在那種夢幻般的職業。

所以，她決定成爲只在母親講的異世界故事中出現，而且在這個世界裏還不曾出現的英雄。

──魔法少女。

當然，最大的目的依舊是小徹。不過跨越這道牆，正是達到目的的最短路程。

這番老實說出的讚賞，令該隱露出不像魔人的驕傲笑靨。

撇開理想結果，她早已做好自己一定會遇到該隱的覺悟。

「「…………」」

蘇林臉上不再掛著遊刃有餘的笑容，顯現出半透明的鞭子拿在右手裏，懷著厭惡瞪向蕾雅。

而從她前方樹木後頭現身的狼型魔人──該隱，則苦笑著如此回應。

尖銳金屬聲響遍寂靜的森林。

但不知爲何──

「（我是有聽說他比法迪歐還要下流……看來似乎是真的。）」

「哦，我已經變得這麼有名了嗎？哎呀～好令人害臊啊！」

在黑白色的樹海中，賽西莉亞忽然停下雙足，靜靜拔劍說道。

看見蘇林開懷笑著的模樣，讓蕾雅心感厭煩，覺得他就跟事前得到的情報一樣飄散著可疑氛圍。

「現在？」

只憑著多樣的招式壓制對方，是賽西莉亞擅長的攻擊形式。若是應付以前的該隱，這樣的攻擊就算無法給予致命傷，也足以令他全身遭到劃傷，造成細微傷害。

該隱緩緩拔出背在背後的大劍，直把劍尖指向賽西莉亞的雙眼。他這副模樣，令賽西莉亞有些訝異。

利用其強大的力量討伐邪惡，守護人類和平的象徵性存在。

「！」

（────）

雖說打一開始就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會遇到魔人埋伏，但這裏是各個陣營交雜的最終決戰之地。不用說要應付小徹跟蘇林，既然賽西莉亞他們也分三路走，照理說能不遇到魔人就抵達「聖域」的可能性應該不低……

賽西莉亞•希維爾

「（哎呀，我們這邊的情報也已經曝光了啊……小徹那傢伙……）」

「哎呀，這下可演變成令人意外的情勢了呢。」

出乎意料的話語使賽西莉亞雙眼圓睜時，該隱眼中顯露出感謝之意。

沒有雜音的空間。與強者一對一的死鬥。爲上次失態雪恥的大好機會。

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因爲她領悟到不這麼做，自己這個異常的存在就會壓迫到他人。

蕾雅立刻從手杖前端發射強烈白光。蘇林立刻以分毫之差躲過毫不猶豫往他額頭施放的必殺光線。他的藍色髮絲隨之飄揚。

「……喝！」

就打心底想成爲那種魔法少女的蕾雅來看，現下幫助想讓勇者旅行失敗的法迪歐跟賽西莉亞的狀況，其實──

──兩人默默蹬地，與彼此發生猛烈碰撞。

雖然似乎不至於有餘力反擊，但考慮到他的武器是大劍，可以說他的劍術實在極爲卓越。

該隱精確應對所有攻擊，最後在毫髮無傷的狀態下撐過這波攻勢。

「我該說……那還真是備感光榮嗎？」

在前往聖域的半路上，忽然從黑色針葉樹後冒出一個身影，使蕾雅停下腳步提高警戒。

面對舉起鞭子詢問的蘇林，蕾雅緩緩露出微笑回答：

「難道這份情報有什麼差錯？」

不過，這個魔人在先前那一場相遇過後，就模仿自己進行鍛鍊至今。當然，這段期間短得不應該跟將所有人生都耗費在鍛鍊上的賽西莉亞相比，即使如此……

「果然還是免不了遇到你啊，魔人該隱。」

霎那間的心靈交流。

「不，我的確是正義的魔法少女。我是鋤強扶弱，而且由衷期望世界和平的魔法少女。但現在……」

「我才該說謝謝。」

可不知道爲什麼，現在比自己強的對手正全力想奪走自己的性命，卻莫名感受到一股健全的亢奮。對，這很像和一流劍士打出精彩勝負或練習時的清爽感。賽西莉亞絕非大意，但能夠彼此發揮全力較勁的喜悅更勝其他感情。

「再說你也沒有想避開我的意思吧？」

「你是──！」

「我基於用『捕食』窺探到的你的知識和經驗來鍛鍊自己。主要是透過模仿你的鍛鍊內容。」

兩人之間已經不再有任何話語。要繼續對話，只需透過劍就好。

她雖然這麼回答，卻也心想「說的也是」。一路風平浪靜地抵達「聖域」，在萬全狀態下等待小徹到來確實是最理想的狀況，不過論賽西莉亞是不是以此爲前提行動，答案是否定的。

「你的持劍姿勢還挺正統的。明明以前的拿法可以說是自我風格到了極致。」

賽西莉亞的心靈，現在澄澈得連她自己都很意外。

「至於你，看起來應該是魔法少女蕾雅•如月小姐吧？」

或許是她年幼時過著這種生活的緣故，進入騎士團以後，她的鍛鍊方式在別人眼中顯得超乎常軌，第一次受命教育後輩時，還因爲要求太多，差點毀掉很有前途的新人騎士。那是段令人難受的回憶。

「什麼？」

「真厲害……」

連賽西莉亞也看得入神，在退後一步之後不禁低語：

蕾雅感覺背脊竄過一股寒意，同時對照著法迪歐跟賽西莉亞事前給她的情報，問：

賽西莉亞忽然想起過往。自從被希維爾家收養，就是天天受訓，以學會所有成爲教會之劍所需的技能。賽西莉亞自己並不覺得那樣的生活很艱辛，可她仍然瞭解自己的教育環境就客觀而言很「苛刻」。

「畢竟師父夠優秀啊。」

該隱回答賽西莉亞的疑問。

「利用我的知識……」

賽西莉亞在叫喝的同時揮劍，終結互抵著刀劍的切磋，再順勢對該隱展開高速連擊。

賽西莉亞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不禁面露柔和微笑，對宿敵表達了感謝。

蕾雅猶如對神懺悔一般短暫仰望天空……卻也在下一刻露出徹底做好覺悟的神情，僅僅爲了打倒眼前敵人而開始詠唱魔法。

「……謝謝你。」

「（他的力道還是一樣沉重。而且……果然比以前強上許多。）」

「師父？難道身爲魔人的你跟人類拜師學藝？到底是跟誰──」

她想起第一次遇到該隱時的模樣。記得他當時拿劍的方式幾乎等同於只是單手拖著一把劍。上次跟魔王約爾一起來襲的時候……說來丟人，當時的事情已經不記得了。那時她只將該隱視作礙事的障礙物。

而這次呢？

事情發展實在稱不上理想，使賽西莉亞輕輕嘆了口氣。

「……呵呵。」

原本就已經料到臂力終究敵不過他，不過還感覺得到他使力的方式有種柔韌性。看來他不單是透過「捕食」能力模仿賽西莉亞表面上的「型」。若平常沒有好好鍛練，沒辦法做到這個地步。

上砍、橫砍、橫掃、往下重擊。

兩人就這樣相互保持些許距離，瞪視彼此，蘇林卻「唉」的一聲，在聳了聳肩後大步走來。

那麼……就無需猶豫將所有心力灌注在這一瞬間。

「嗯，我是有料到大概會變成這樣啦……」

而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就將自己與他人隔離開來。

就在彷佛永遠的一霎那過後──

賽西莉亞無力嘆氣。光是包含勇者在內的四個人一起對付，都把他們打得體無完膚的魔人竟然還吸收了自己的技術，前來擋住自己去路，情勢再絕望也該有個限度。

「這可難說。」

嘴上雖這麼說，表情卻不見半點困擾。豈止如此，反倒令人覺得他好像看到了蕾雅，就引頸期盼地舔了舔嘴脣。

首先是相互抵著對方的刀身，作爲問候。兩人像是在確認彼此的臂力、技術與對於收手時間的判斷，以刀劍和視線相會。

「在這裏的，就只是一個想貫徹喜歡的男人信念的廢物女人。」

「竟然不由分說地想殺死才第一次見面的對手……說你是正義的魔法少女，還真叫人笑掉大牙了。」

蘇林他們大概也像蕾雅一樣，彼此分享情報。也就是說，蕾雅無法假裝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來誘使敵人大意。

「……原來如此，這倒挺棘手的。」

「……你就是魔人蘇林對吧？」

「不不不，我是既脆弱又人畜無害的一般人……平常我是會這樣說，但畢竟我這時候在『聖域』周遭徘徊，用這種話也是騙不了人。哎呀～真傷腦筋啊，傷腦筋。」

「是你，賽西莉亞•希維爾。」

「因爲我非常紳士，所以我其實不太想傷害女孩子。你就乖乖投降──」

「別那麼冷淡。」

讓人聯想到貴族的華麗服裝，掛著莫名清爽的笑容的臉。最重要的是要說他是一般人類，卻又散發太過強烈的不祥氣息……不會錯。

「──魔人！」

賽西莉亞回過神，發現自己嘴角勾起了笑容。覺得稀奇的該隱睜大了眼睛。賽西莉亞也爲自己這份感情有些驚訝。

沒能成功先發制人讓蕾雅嘖了一聲，不過也馬上重新架起手杖，開始下一段詠唱。

蕾雅覺得那太過奇幻，太具有英雄性質到會令她有些難爲情……可正因如此，纔可說完全是她的理想。

──有哪個劍士會不覺得這是件光榮的事？

「焚穿的一道尖銳閃光！」

該隱表情短暫一愣，卻也立刻彎起嘴角回答：

蘇林彷佛也認識其他像蕾雅一樣的女性，以既厭煩又疲憊至極的模樣與蕾雅對峙。

所以對她來說，能遇見小徹真的是件幸福的事。敬自己爲師，仰慕自己，卻總是展現超出賽西莉亞期待的成果。就算撇開他是勇者這個因素，他依舊是個擁有跟賽西莉亞同等，或更上一層樓的才能的孩子。

以及隨後再次展開的激烈交戰。

「那時我還完全無法理解人類使用的形式上的『型』帶有的箇中意義。但現在不同……『捕食』名爲賽西莉亞•希維爾的一流劍士的肉，窺見過那份經驗片段的現在，跟以往不一樣了。」

實際上，賽西莉亞並非會在賭上性命的戰鬥中感到興奮的那種人。因爲她認爲──戰鬥終究只是保護人的一種手段。

金屬音在森林裏無數次響蕩。

「說我是正義的魔法少女……原來如此，小徹是這麼跟你說的啊。」

這段低語使蕾雅不禁苦笑。

風吹過黑白樹林間的縫隙。

賽西莉亞以卓越的熟練技巧架開該隱風暴般的猛攻，該隱則理性地穩穩擋下使人聯想到河川細流的流利劍術。

無法在彼此身上劃出半道傷痕，彷佛舞蹈的美麗戰鬥之景。

可是絕非因爲兩人都手下留情，進行一場遵守騎士道精神的比試纔會如此。

證據就在於雙方揮出的每一劍，都釋放著可能奪走對方性命的光輝。

但無法命中。彼此都沒有漏接對方的任何一記攻擊。

技巧、力量、經驗，都在極高的境界下太過平分秋色。

這一戰令人聯想到即將凋謝的花朵。

正因如此才顯得美麗，顯得虛幻，也因此……綻放的時間相當短暫。

「……唔！」

攻勢先瓦解的，是賽西莉亞。她一直藉由超乎常識的技巧跟從經驗中體悟到的法則來彌補劣於該隱的臂力，相對的得消耗莫大體力。即使賽西莉亞至今一直是衆人之中的異端，也很難應付跟真正的怪物之間──也就是魔人與人類之間根本上的體能差距。

該隱的大劍毫不留情地抓住因體力消耗而出現的短暫空隙。

「呃！──」

左肩頭傳來被該隱的劍砍進肉裏的感覺。不幸中的大幸是，喜好輕裝的賽西莉亞在運用劍術上實屬關鍵的肩膀到手臂部分，都穿著特別訂製的防具。以及魔人該隱手持的大劍當然沒受過十足冶煉研磨。

幸虧這兩點，賽西莉亞才免於被從肩膀斜砍而下，得以在受傷的瞬間退開。

不過……左肩已經徹底殘廢了。

賽西莉亞暫時拉開跟該隱之間的距離，檢視自己的身體。

被砍爛的肩甲底下的左臂無力地垂著。左肩的骨頭應該已經粉碎了。完全無法活動。

賽西莉亞解開脖子底下的緞帶，無視劇痛，用嘴巴跟右手緊緊綁起左肩。她迅速果斷的動作，令該隱不禁讚歎。

「真了不起的膽量。若是我至今看過的一般人，受到這樣的傷害，應該老早就失去意識，或失去戰意了。」

「說什麼傻話。只是廢了條左手，有什麼好放棄的？」

「（至少再一個……如果能再找到一個定勝負的關鍵就……！）」

賽西莉亞先是把劍插在地上，從懷裏拿出月亮髮飾。照常理而言，不應該在戰鬥中做出這種全身都是破綻，而且跳脫常軌的行爲。但賽西莉亞僅僅是順著自己的真心，把髮飾別到頭上。

「（我……不能放棄我自己！）」

「「斬擊波！」」

就在這場或許已經連勇者跟魔王都無法介入的壯烈死斗的最後──

說著，該隱在大劍後的雙眼就對她露出銳利眼光。

「（別放棄！）」

該隱沒有因看到她這麼做，就不識相地發動攻擊，不過還是以一副覺得無法理解的模樣歪起頭問：

「喝啊啊啊啊！」「哼────！」

「……原來如此。那麼，你是面對必死的場面，就戴上了特別有感情的物品是嗎？」

就好像不是她自己在動，而是有人擅自操控她的手……動作之中甚至沒有疼痛，只是靜靜地──卻如同要絞盡最後的力量般勇敢地先動起來，隨後──

「（我不能放棄自己……放棄我的正義。因爲那正是……那種滿腦子只有正義的女騎士，就是我──）」

其實賽西莉亞並不討厭該隱這名魔人。不，她甚至覺得該隱值得尊敬。

「還真不像你的作風。你是拿出了什麼用來當作王牌的魔法道具嗎？」

「唉，你們這些人實在是……」

該隱必殺的一劍當然沒有弱到能用無力的手臂徹底架開，就這麼順著賽西莉亞左手的防具偏離，深深砍進她的胸口底下。但是──

雙方都不退讓半步的一陣劍戟風暴。

也就是說，已經徹底走投無路了。

……大概下一次交戰，就會分出勝負。而且其中一方會受到致命傷。

兩人隨著斬擊波往前一跳，雙方的劍身相互衝突。他們不顧剛纔產生的風刃不斷在彼此身上劃出淺淺傷痕，展開一場激烈的刀劍交鋒。

在樹海某處傳來撼地響聲的那一瞬間──

「？」

「（當然沒辦法……撐太久！）」

「（簡單來說就是斬擊波的一種應用。把氣力注入劍上，藉由釋放氣力纏繞劍身來補足不夠的力氣。不過……）」

「不過這樣一來，我們一定就可以超越你。」

「！」

立刻追擊受傷的敵人意外伴有風險。因爲要是輕舉妄動，很可能遭受意料外的反擊。尤其對方是高手，就更危險了。那麼，既然已經造成確實的傷害，重整戰局還比較能穩定勝率。

不論臉頰、手臂、腳上被劃出多少道傷口，不到成功給予敵人致命一擊的瞬間，兩人就不會停手。

認定這是大好時機的該隱在大聲叫喝之中將全身體重施加在大劍上，往她身上使出一記用盡渾身力量的斜劈。而且不曉得該隱是否在不透過「捕食」能力下，在這短短的一戰中學習，他的劍注入了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氣，甚至散發出火焰。豈止是學習，還把賽西莉亞的王牌昇華到更高境界，確實可謂必殺之刃。

「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她快要如此體悟的瞬間，纏繞在該隱身上的紅炎，忽然轉爲一片深綠。但沒有感覺到能量多寡跟質量上的變化。彷佛只有色素產生變化……

賽西莉亞對該隱不顯露任何大意，很有戰士應有作風的應對錶達敬意，同時自己也用右手重新舉起劍。

──砍中了該隱的身軀……劃過了他的生命。

就算那是多麼醜陋的垂死掙扎。

──兩人在同一時刻展開行動。

賽西莉亞發出叫吼，把剩下的所有生命力貫注在細劍上。突然，劍身散發出彷佛月光那樣靜謐又耀眼的光芒。

「不，現在的你，恐怕是我至今見過最強的狀態。」

該隱呈大字形仰倒在地，在他身旁的賽西莉亞也吐出鮮血，用劍撐著身體跪地。她好幾次痛苦咳血過後，喘著氣擦拭嘴邊，微睜著眼看到她這副模樣的該隱虛弱地微微一笑。

然後，爲了能夠儘可能多活一秒而展開行動。這種狀況下能做的事或許很少。不過，就算能做的事很少也無妨──就在她這麼想的瞬間。

「唔！」

實際上，現在的賽西莉亞可以說是陷入了絕境。她原本就處於劣勢。面對的對手，絕非僅靠一隻右手的簡單劍術就能應付。也不是因爲敵人受傷，就會大意的對手。雖說原本就是該隱佔上風，但一開始還有些擺盪的天秤，已經完全傾向其中一邊。

賽西莉亞發現自己早就肩膀殘廢的左手，已經動了起來。

但是，如果能藉此救回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人──

同時，腦海裏掠過鮮明又莫名的畫面。描繪鮮綠色湖畔的彩色玻璃；替賽西莉亞別上髮飾的小徹。猶如被全世界背叛的深沉絕望，以及……燃燒般的火紅太陽。

「唔……！」

視野出現短暫扭曲，差點昏厥過去。就算勉強不露出太大破綻撐過攻擊，賽西莉亞的額頭還是開始冒出冷汗。

「不，這是貨真價實的一般髮飾。」

「！」

不過，賽西莉亞依舊沒有絲毫要放棄的意思。她不是心想要爲正義或愛而戰的那種表面的虛張聲勢。

不過，這不構成放棄小徹性命的理由。

「這番話實在令人感到光榮。那麼，我也得表現出不負你這份讚賞的身手纔行。」

就算那是多麼違背教會的意志。

──用護手部分硬是推開該隱的劍身。

不過，也因此必須在這時候全力應戰。恐怕該隱也是一樣。

賽西莉亞看準他動搖的好機會，運用一氣呵成的劍舞進攻。不過該隱沒有好對付到光憑這樣就擊潰攻勢。他仔細觀察賽西莉亞的狀況後，似乎從中瞭解到了什麼，有些佩服地彎起嘴角。

「我『們』？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聲音與動作完全同步，使人聯想到彎月的氣刃在兩人中央交錯。霎那間，現場颳起強烈暴風，在各處引發的細小風刃斬斷了枝葉與草枝。

「（被識破了是嗎……）」

攻擊出現細微偏移，讓她至少能避免立即死亡。同時，使出渾身力量發動這一擊，卻沒能成功打倒她的該隱露出了破綻──也是存活下去的出路，現在的賽西莉亞不可能會錯過這個機會。

「賽西莉亞•希維爾，你……有點變了呢。」

纏在劍上的氣出現些許亂流。該隱在這一霎那將賽西莉亞的細劍大幅敲到一旁，她雖然勉強沒放開劍，身體卻露出了破綻。

她懷著決心，睜大雙眼。

該隱眼中難得顯現動搖。他似乎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竟然沒辦法靠蠻力壓制用一條纖細手臂揮舞細劍的女騎士。

賽西莉亞清楚睜開眼睛，盯著逼近自己的火焰之刃。火焰看起來不再呈現綠色。她不曉得究竟是怎麼回事。要說有什麼她能明確表達的，就是……

一段氣氛緊繃的時間在兩人之間流逝。

「（玩完了……是嗎……）」

「？」

接著等賽西莉亞注意到的時候，心裏已經冒出了一股強烈的感情。

就算那是多麼有損騎士形象。

考慮到原本就屈居劣勢，光現在能跟該隱打得不分上下就是個奇蹟。不過光是這樣，還贏不了他。

彼此都沒有餘力顧慮對方的性命而手下留情。

瞬間，時間開始正常流動。

「呃啊！」

可賽西莉亞也沒有多餘心力爲此失望。因爲只要一鬆懈，自己的劍照理說會立刻屈服在該隱的蠻力之下。

但兩人在一片混亂的戰場中，迅速採取下一波行動。

明明身陷如此危機，爲什麼敗北的預感不會直接轉化爲絕望？

攻勢先瓦解的當然……是賽西莉亞。

「那也是我想說的。該隱，現在的你比之前顯露野性的模樣，還要強上許多。」

聽賽西莉亞苦笑著這麼說，該隱不禁傻眼道：

「這倒也不是。而且，老實說我根本連這個髮飾是哪裏來的都不知道。」

「還請手下留情。」

她絕非小看了該隱。也不是自以爲是自己人生中的主角，就盲信自己不會死去。不只是這場戰鬥，從大鬧教會的時候開始，她就一直感覺死亡近在身邊。不如說她早就做好了覺悟，覺得既然幾乎與全世界爲敵，自己遲早會在不久的將來迎接死亡。

不用重新分析現況，也看得出戰況極爲不利。找不出半個明確的勝利要因。也沒有什麼戰略或祕計。

「（──賽西莉亞•希維爾！）」

該隱對她投以彷佛想表達由衷無法理解，甚至還帶有些憐憫的視線。

「「…………」」

即使演變成這種局面，賽西莉亞仍然不覺得自己會輸。

「（真神奇……今天內心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這段極爲短暫的時間中，賽西莉亞束手無策地凝視在無法迴避的狀態下逼近自己的終極一擊。

「誰知道？抱歉，其實連我自己都不太懂。」

想必他也回想起小徹跟法迪歐了。該隱覺得有些可憐地注視著賽西莉亞。看起來也沒有要趁治療傷口的空檔攻擊。說是著實令人佩服的騎士道精神……倒不如說比較偏向抱持警戒。

雖說要單手跟該隱對打就只有這個方法，可這種狀況下這麼做實在過於勉強。這樣下去，很可能在一分鐘內精疲力盡。但急於分出勝負，必定走向毀滅。

賽西莉亞輕輕仰望天空，望著雲間的太陽回答：

賽西莉亞絞盡最後力氣，在叫吼中揮下的必殺一劍──

「呵，真愛說笑。」

「（還沒──我的生命，還沒燃燒殆盡！）」

「…………唔！咳！」

雖然被察覺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但這下就無法期待對方的大意或過度提防了。

出色得反倒令人著迷的一擊。身爲騎士，敗在這種攻擊之下，也是無怨無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這種總是抱著難以理解的態度的人類，想必會如此吧。賽西莉亞有些自嘲地問，神情變得嚴肅的該隱卻給她意料之外的回應。

＊

「看起來像失去冷靜思維，身心都變得懦弱了一樣，讓你幻滅了嗎？」

該隱犀利強勁的一道劍閃砍中賽西莉亞的側腹表面。賽西莉亞絲毫不顧自己受傷，揮劍劃開了魔人的肩膀。而該隱也完全不理會那道絕不算淺的傷口，繼續揮劍。

「你看起來實在不像這場勝負的勝利者呢，賽西莉亞•希維爾。」

「…………說到底，我真的算得上贏了這場勝負嗎……」

賽西莉亞苦笑回應，該隱卻清楚回答：

「當然贏了。因爲你的劍成功傷及了我的性命。」

這麼說著的該隱，四肢末端開始慢慢轉化成代表消滅的光輝。

明明眼見身爲自己宿敵的魔人即將死去，賽西莉亞卻不知爲何相當難受，等回過神，就已經壓低了視線，脫口表示歉意。

「……抱歉。」

這番話使該隱訝異得短暫睜大雙眼，隨後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這是做什麼？哪有人打倒了宿敵還道歉啊。唉，你們這一行人真的是……」

「…………」

賽西莉亞手摀腹部出血，跪著俯視該隱。

她不禁對關節以下都幻化成光的魔人問：

「……你爲什麼一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堅持用劍一決勝負？你──不，您的劍術確實高超，可是本質應該還是野獸吧？而且比起模仿我的記憶來磨練劍術，利用『捕食』能力持續喫些魔物更有效率──搞不好最後還能得到超越魔王跟女神的力量，您有這種超凡的能力，爲什麼還……」

「你問爲什麼……是嗎……」

聽到賽西莉亞的疑問，該隱短暫仰望天空後，才簡短回答：

「……大概，是因爲喫了你吧。」

「什麼？」

「我剛纔也說過……喫了你以後窺探到的那些東西，讓我深受感動。你擁有很多……光靠『捕食』奪取他人能力，並沒有辦法得到的東西。」

「……真是如此嗎？」

看賽西莉亞很疑惑，不太能信服的模樣，該隱笑說：

他不會就此停下。反倒愈是看到重視的人受傷，繼續向前的意志就愈是堅定。

被叫喚的賽西莉亞搖搖晃晃地起身，轉身背對該隱。

不用說第一下用「炎霧」展開的奇襲，令人訝異的是凝固並銳化空中水分再降下的「冰霧」，甚至利用從一團霧中發射細小雷光的「雷霧」進行的快攻，也被從沒見過這些招式的他躲過了。謬特的能力本來連熟練的騎士都會被輕鬆瓦解攻勢。體能奇低的法迪歐能夠避開，可說是多虧他格外出衆的洞察能力。

「嗯……是我喲，師父。」

「咳……呃！」

「（就算這樣……我還是得去「聖域」……）」

跟法迪歐開始交戰一分多鐘後，謬特打心底這麼想。

「抱歉。」

「……賽西莉亞小姐！」

而且，她也得要前往「聖域」。

「…………」

謬特在隨意揮手施放的「冰霧」裏，看著驚慌竄逃的法迪歐。法迪歐偶爾會像是抱著「有打到就算賺到」的心態發動一下感質提升，但那樣的招式不可能對可以用霧抵擋魔法攻擊的謬特有用。

「嘿咻。」

「沒關係。如果我們立場相反，我也會提出一樣的要求。」

「當然是。所以我纔會不使用『捕食』來磨練自己的劍術。爲了得到能自豪是隻屬於我自己的力量。」

「？」

賭上性命，且無法迴避的必殺奇襲。憑小徹的能力應該跟得上賽西莉亞的動作，但照理說不可能立刻將瀕死的夥伴視作敵人──

「要說有什麼後悔的事情，就是我堅持自己的任性，卻導致沒能完成保護約爾的使命……這實在令我後悔萬分。大概就是這一點區別了我跟你的命運吧。我……真應該活得更不顧一切。」

賽西莉亞就這麼放開手中的劍，往前癱倒。

「……？是莎克雅……嗎？」

「小……徹……？」

謬特也很清楚這點……卻忍不住期待他會不會做出什麼令人意外的事情。

「（啊……這樣啊……就算看到我這樣……還是不打算……停下腳步是嗎……）」

在眼前的，是表情比她認識的任何人都要溫柔的少年。

「──崇高的騎士，該隱。」

＊

賽西莉亞的意識就此中斷。

「嗯，這種想法想必也是可行。所以，這完全是我自以爲是的堅持。」

──就在浮現這個想法的瞬間，賽西莉亞的身體遭受強烈電擊。

「我再怎麼做好覺悟，面對師父跟法迪歐一定都會在最後的最後手下留情。所以……我事前先叫蘇林幫我插針。加入『判斷自己有危險的時候，不管對手是誰，都會以最快速度全力反擊』──這種指示的咒針。」

賽西莉亞深深吐了一口氣。然後靠著右手觸覺靜靜摸索倒在地上的劍柄……

霎那間，謬特周圍開始變得朦朧，那片朦朧又像是要鯨吞周遭空間般，急遽擴大。

「（之後就交給你了……梅克路──）」

賽西莉亞死命撐著感覺一鬆懈下來，就隨時會消散的意識，一步又一步踩著灰色的地面前進。

這是憑法迪歐的體能根本無法迴避的範圍技。這和「炎霧」那些只是半覺得好玩就練起來的技巧不一樣，是源自謬特根源的能力，也是必殺的招式。

這對謬特來說是相當稀奇的敵人。

她彷佛尋求依靠的語氣，令救起她的人有一瞬間猶豫著該怎麼回應，卻也立刻以聽來有點害羞，而且對賽西莉亞來說很懷念的聲音回應：

「……！」

該隱說賽西莉亞是勝利的那一方，不過她本人依舊認爲很難說得上是自己贏了勝負。不如說是平手，還比較能接受。

法迪歐對擴散開來的霧無計可施，就這麼遭到吞噬。突然，他的眼中失去了活力。

謬特有自覺自己對他抱持過大的期待。法迪歐確實富有才華，但不是在戰鬥方面上。他的才華是跟科學家奧爾同類型──透過發現跟研究來革新世界那一類的才華。

「────喝！」

「…………」

「噫！噫！可惡，你這混蛋……噫……」

「（雖然很佩服他……不過也就只有這樣而已呢。）」

謬特

賽西莉亞試著些微睜開眼睛，但視野還有些模糊。不過，那確實是莎克雅的聲音。

可平時會最先哭著擔心賽西莉亞的少年，現在卻以暗藏某種覺悟的眼神凝視她。

緩慢邁向死亡的模樣不想給他人……尤其是宿敵看見的心情，賽西莉亞也能夠理解。

「（差不多……該來弄壞他了吧。）」

「……還真不像魔物該有的敗因呢。」

「……嗯，我知道。」

視野忽然一黑，意志力還來不及干涉，身體就漸漸變得虛弱無力。

可相對的，也就只是有這點能耐的對手。

看法迪歐丟人地在森林裏四處靈活奔逃，謬特在一次嘆息後……便目露詭異光芒。

「？」

「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嗯。」

「啊……啊啊……」

「別管這個了！請不要勉強自己講話！啊……太悽慘了……」

「『幻霧』。」

「（不過，我的狀況也不太妙……）」

莎克雅再次奔向賽西莉亞，此時小徹目露悲傷地俯視她，小聲說：

「……唉。」

仰著被小徹抱住上半身的她，對靠過來的少女問：

雖說有故意放水不少，不過沒被謬特多變的攻擊打中，確實值得讚賞。

賽西莉亞不禁眼眶泛淚，勉強擠出聲音說：

「（小徹……你竟然……做到這個地步……）」

不過，她在走了幾步後停了下來。該隱詢問她怎麼了，賽西莉亞則是背對著他……頭也不回地向他道別。

「（意外的還滿無聊的。）」

事前推算出謬特的攻擊手段、攻擊軌道，以及所有周遭環境的情報，在幾近預知的時機開始迴避，使他能夠驚險避開攻擊。

「…………」

就在她做好會撞上地面的心理準備那一刻──

謬特舔了舔嘴脣，中斷透過霧發動的物理攻擊。

「太遲了。」

「小徹……」

到剛纔都還全身無力的她，身體深處湧上了奇妙的力量。賽西莉亞伸手摸索，碰觸小徹的臉頰。小徹溫柔回握她的手時，遠處又傳來一陣小小的腳步聲。

在該隱終於連身體軀幹都開始消失時，他開口低語。

賽西莉亞翻起白眼，躺倒地面。在急劇消逝的意識之中，映入她眼裏的……是插在小徹手肘上散發著不祥之氣的紫色細針──也就是蘇林將他人化作傀儡時用的「咒針米斯特汀」。

就在她緩慢走了幾分鐘後。

賽西莉亞輕輕一笑，就不再開口說半句話，離開自己由衷感到尊敬的戰士身邊。

賽西莉亞鞭策疼痛的身體前行，不看快要消失的該隱一眼，直接走往森林深處。

「（糟糕……！）」

「……賽西莉亞•希維爾。」

兩人都瀕臨死亡，飄蕩其間的氣氛卻十分平穩。

謬特無聊地嘆口氣。

「再見了，魔人……不對。」

──感覺有人抱住自己。雖然睜不開眼，沒辦法看清對方長相……但抱著自己的手很細，很小，卻……強而有力。

「的確。」

賽西莉亞跟該隱兩人彼此都不禁笑了出來。

小徹遠超過賽西莉亞預料的覺悟，令她深刻體會到自己的徹底敗北。

短暫沉默後，該隱以隱約聽來心滿意足的語氣回應。

「……明明『捕食』也是您的一個很出色的能力。我們也是透過他人學習很多東西。」

賽西莉亞原本認爲本性善良的他看見夥伴瀕臨死亡，會不會就此止步不前，而這份小小期待卻被小徹強而有力的眼瞳打破了。

「？」

「不妙──」

賽西莉亞心裏是這麼想，可回過神來，就早已無法憑著意志力動彈半根指頭。

法迪歐疑惑地停了下來，當他舉杖猶豫是否該趁隙展開攻勢時，謬特優雅張開雙臂，說：

「唔──！」

少女聲音聽來像是要哭出來了，卻也動作俐落地確認賽西莉亞的傷口，嘗試治療。她依然堅強的模樣讓賽西莉亞不禁露出淡淡微笑，然後在慢慢恢復清晰的視野中望向抱著自己的少年。

賽西莉亞領悟到自己的戰鬥終於在此畫下句點，在最後抱持著有損騎士形象……卻豁了出去的態度心想：

她動用體內殘存的所有生命力，用一次──世界最迅速的動作扭身架開莎克雅，同時揮劍試圖砍下小徹的頭。

雖然有試著用皮帶緊緊綁住傷口部位，但根本連一時的緊急處置都算不上。

賽西莉亞用骨折的左手摀住滲血的側腹，用右手的劍作爲柺杖，喫力地在樹海里前進。從她身上滴落的血，點點染紅了黑白色的風景。

「！」

「（看來是中招了。）」

確定他失去戰鬥能力的謬特停止讓霧擴散下去，哼著歌靠近法迪歐。但法迪歐就像完全沒看見謬特一樣，慌張地不斷張望。

「這……這是什麼地方！明明我到剛纔都還在樹海里，怎麼會……」

「呵呵！」

謬特不禁爲他滑稽的模樣笑出來。「幻霧」就如其字面，會讓中招的對象看見幻覺。還是在當事人眼中顯得跟現實毫無差異的幻覺。

而且，謬特可以自由操作幻覺，要引發對方精神崩壞可說是輕而易舉。

不過，現在謬特刻意讓法迪歐看見美好的幻覺。周遭景象被設定成會顯示出他現在心目中最理想的空間。

「好了，你到底會看到怎樣的幻覺呢～♪」

謬特輕輕闔上眼，將意識跟法迪歐同步。謬特也漸漸沒入他意識所在的幻覺空間當中。

就在謬特來到法迪歐理想中的空間的同時……陷入嚴重混亂的法迪歐大喊：

「怎麼會……我怎麼會在混浴露天溫泉裏！」

「說真的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啦！」

看到自己身處揚起水蒸氣的露天溫泉，謬特忍不住開口吐槽。

她傻眼地看看周遭，發現那的的確確就是法迪歐理想中的空間。

泡溫泉的客人當然都是女性……而且因爲是以法迪歐的記憶爲基礎呈現，全是他認識的人。

不用說蕾雅、賽西莉亞、莎克雅，連奧爾跟綾都在。至今被他視爲美女的所有女性全聚在一起，嬉鬧著打造出充滿幸福滋味的膚色景象。

這時終於發現眼前謬特的法迪歐，愣得雙眼圓睜。

「謬特！你……」

法迪歐吞了口口水，謬特則是稍微調適過心情，撥起頭髮對他說：

「沒錯，這裏是我創造出來的幻惑空間。你已經沒戲唱了──」

這時，法迪歐抬頭挺胸地張開雙臂，自以爲是賢者似的用誇張語調說：

──謬特想到這裏忽然驚覺一件事，連忙再度確認法迪歐烈焰焚身的上半身。

法迪歐露出表達正合他意的竊笑，像是確信了什麼。

「啊～是喔。」

轉瞬間，謬特身下傳出清脆的聲響。謬特好奇一看……發現是被壓在地上的法迪歐猛力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這傢伙根本瘋了。要是被我其他的攻擊稍微打到一下，就會承受足以立刻致死的劇痛。竟然做這麼冒險的事情……而且恐怕只是想對付我的這個招式……『幻霧』，才這麼做……）」

「哼！」

「你成功破解『幻霧』是很厲害，但光是這樣，你也打不倒小謬特我吧？關於這一點，你又是怎麼想呢？」

而且她不顧法迪歐正感慌張，直接強行抓住他的頭，深情地親了下去。

「！」

「（他在進幻惑空間之前跟之後，都沒有用禁忌魔法的跡象。也就是說……他是事先對自己施放感質提升，強化自己的痛覺。恐怕是在一邊逃竄一邊對我施放感質提升的時候……）」

下一秒，謬特就露出妖豔笑容，依偎到法迪歐胸前。

「怎麼可能……！」

是身體在燃燒，且只剩上半身在地面上拖行的法迪歐。

「（…………這傢伙真的太有趣了！）」

「怎麼連你都只圍著一條浴巾？」

她實在太過差勁……而且惡劣透頂的精神攻擊，使法迪歐氣得發抖。不過，他也是無計可施。謬特創造出來的幻象非常堅固。除非從外界給予特別強烈的刺激，否則絕不可能解開──

「（如果這裏是巖地就算了，這種狀況下躲在巨樹後面反而是下下策啊。因爲……）」

法迪歐彷佛看透了謬特的想法，一邊傻笑著這麼說，一邊讓手掌發出的光芒滲透進自己身體……大概是在解除感質提升的效力吧。

「哦，你腦袋滿靈光的嘛，喂。」

本以爲法迪歐會很開心，但他只是嚇得陷入混亂與動搖之中。謬特順勢溫柔把他壓在地面，跨坐到他身上，然後舔了舔嘴脣。同時，成羣女子們也從水蒸氣另一頭走來聚在法迪歐身邊。

自己也是隻有胯下圍著一條浴巾的法迪歐，視線直盯著謬特觀察她。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嗯，這個嘛。雖然贏了欺敵戰，可是我目前能夠打倒你的手段是少之又少。不過……」

謬特瞄了自己砍斷的第一棵樹低語。她再怎麼大意，法迪歐除了地獄火以外就沒有足以打倒魔人的攻擊力也是事實。那麼，利用霧制人偶能實施的策略就只有一個。

（啪！）

如此判斷的謬特無情地將法迪歐連同樹木一起切開。

至此謬特才發現自己的打扮。看來法迪歐的妄想力比預料中的強，連管理者謬特的外貌都受到了影響。

謬特這麼想的同時，右手也燃起高密度的「炎霧」……再煉成刀刃的形狀。

「啊啊……啊，啊……」

謬特莫名感傷，並慢慢靠近他。

不過……

「你……你發現什麼？」

謬特如此大吼的下一刻，他們就已經身處樹海了。在現實世界中也被謬特壓在地上的法迪歐拿起掉在一旁的手杖，用杖的先端全力敲打謬特腹部。

「咦？」

「也對，我剛纔用徹小弟的霧制人形救他嘛。」

「好，我的鼻毛回來了。」

「這還真是敗給他了……」

剎那間，法迪歐做出不尋常的疼痛反應，周圍的空間也開始逐漸瓦解。

她原地放鬆力氣坐了下來，仰望天空說：

他應該沒辦法再做什麼有趣的事情了。剛纔說至今的事態發展全部如他所料那句話，想必只是他擅長的虛張聲勢。

先不論不怎麼有緊張感的代價，謬特不再摀著腹部，掛著遊刃有餘的笑容問：

「……原來如此。我發現一件事了，謬特……」

謬特不禁彎下腰讓身體呈現ㄑ字形，開口大笑。

謬特對他事到如今纔在耍嘴皮子的模樣有些失望，併發射冰塊。法迪歐先前的得意態度立刻不見蹤影，又開始丟臉地一邊喊著「噫！」一邊開始逃命。但他這次的逃法跟之前不太一樣，是老往遮蔽物後頭躲的那種惹人厭的躲法。要說之前是鬼抓人，這次就是捉迷藏。

「那你就乖乖發動那招就好。」

謬特無法抑制從不斷從肚子深處泉湧而上的快感。

聽到謬特的提問，法迪歐抓了抓臉頰。

「唔！嗯唔──！」

他恐怕在躲進第一棵巨樹後面時，就造出了霧制人偶。等樹倒了再放出去吸引謬特注意力，然後趁隙……

那是霧制人偶。

「！」

伸手向謬特尋求協助的他，早已不見半點智慧。這般只是不斷痛苦呻吟的悽慘存在，實在不像那個理智的大魔導師應有的臨死之姿──

「……抱歉，沒人吐槽的話，我會很難過──」

但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連屬於特殊魔法的「寄限魔法」都能簡單重現了，就應該將「拷貝魔術」視作「只要是以這顆行星的能量作爲根源的招式，即可重現所有現象」。

而她看見的是……

法迪歐大概事前就多少看穿了這一點，卻沒有足夠情報斷定事實就是如此。所以，他纔會光明正大地在謬特眼前解開感質提升。這是爲了觀察她的反應。

「『拷貝魔術』是吧！『可以完整重現碰過一次的魔法』的禁忌魔法！沒想到連魔人的招式都能重現！」

巨樹燃燒起來，逐漸倒下。隨後，從樹後拖著身軀現身的……

「哈哈……哈哈哈哈！」

「感質提升……」

不過既然如此，那這個策略就不是在事前縝密計畫下擬定出來的。法迪歐•梅克路斯這個人會立刻仔細調查得到的戰鬥手段，並在戰鬥中擬好整個策略。

「嗚呀！」

「哈……哈哈！這……不會吧？」

其實，謬特的「幻霧」無法對同一個對象施展第二次。正因爲是必定致死的招式，所以沒有第二次機會。原因是對方會因此產生抗性。

「…………」

「畢竟不做點對自己不利的賭博，我可沒辦法贏過魔人。」

「（你爲什麼總是在逃呢。你要是老做些太瞧不起人的事情……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瞬間，法迪歐當然也從樹木後頭飛奔出來，繼續逃命。看他又逃進其他巨樹後面，就算是謬特，也開始忍不住傻眼。

「啊……呃……啊……」

法迪歐畏懼得額頭開始冒汗，跨坐他身上的謬特則是先興奮至極地舔過嘴脣，才把自己極爲惡質的真正目的說出口。

「目前爲止，你幾乎所有行動都在本大爺的預料之中喔，謬特。」

法迪歐佩服地望著謬特。不過真正心感佩服和驚歎的，其實是謬特。

「……逃跑了是吧。」

如此心想的謬特依舊滿不在乎地繼續攻擊，接著法迪歐終於整個人躲到一棵特別大的樹後面。謬特失望地聳聳肩。

謬特在眼前生成銳利的冰塊，盯向法迪歐。

「哎呀呀，你就這樣解除感質提升真的好嗎？要是解除了，我只要再馬上發動『幻霧』就好了喔。」

謬特已經不再多說什麼，只對法迪歐投以無比冰冷的視線，法迪歐則是尷尬地撇開視線說：

使勁一揮，將巨樹木斜著從中砍斷。遭到炎刃砍過的巨木切口燃起熊熊火焰，上半部分也慢慢滑下來，最後在倒下時伴隨一道巨響撼動地面。

「唔──！」

這太過單純又無趣的幻覺對策，令謬特有些幻滅地說：

「喂喂……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大概是意識比較慢才從幻惑空間迴歸現實，謬特完全遭到奇襲，被從法迪歐身上敲開，一屁股坐到地上。

「法迪歐小弟。」

「…………」

法迪歐的身體漸漸脆弱地瓦解成細碎模樣，實在不像人類的身體。那東西是由謬特非常熟悉的材質組成。簡單來說……

「噯，對你很重要的小孩子在自己沉溺快樂的時候死去，是什麼感覺？」

想到這裏，謬特不禁冒出冷汗。

謬特以爲他發現了這個招式中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破綻，開始警戒起來。法迪歐對她彎起嘴角……然後自信十足地豎起拇指，正大光明地說：

「謬特！你胸部意外滿大的嘛！」

謬特難得感到憤怒。她再次產生炎刃……做好儘可能往下半身，也就是切開他身體的覺悟揮出刀刃。

「？」

「說真的怎麼會這樣啦！」

「怎樣？」

「……！你這……混帳……」

謬特已經無法對此做出大笑以外的反應了。她很想把一直到剛纔都還對法迪歐很失望的自己打個半死。

法迪歐立刻站起，重新跟謬特保持距離。謬特也連忙站起來，摸著自己的腹部，狠狠瞪向眼前的魔導師。

謬特心想自己霧制人偶的招式究竟是什麼時候被偷走時，忽然想起自己剛纔的失態。

除了運用手杖的奇襲以外，她沒受到其他算得上攻擊的攻擊。不只如此，掌握優勢的自始至終都是自己，卻被他在最後以霧制人偶聲東擊西，趁隙逃走。若只看事實，的確是法迪歐吞敗。

結果謬特完全中了他的計，表現出很容易辨識出來的挑釁態度。也就是說，針對「幻霧」這個招式的欺敵戰，可說是謬特徹底敗北。

「（這段時間你讓我玩得很開心，謝謝你了，大魔導師小弟！）」

可不知道爲什麼，現在謬特卻很不可思議地感覺「是自己的徹底敗北」。

「痛────────死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迪歐小弟，我的幻覺可沒弱到靠那點小得可憐的刺激就能解開喔。如果不是瀕死級重傷那種劇痛──」

「（多少改過防禦方式大概是有意義啦，但老實說，讓小謬特離開視線範圍不是上策呢……）」

「……說的也是。就法迪歐的角度來說……最重要的是去救徹小弟，不是打倒我嘛。」

謬特在這部分上做了錯誤的判斷。如果對方是賽西莉亞或該隱，大概又另當別論，但法迪歐就是這種男人。

表面看起來意志薄弱，實際上卻始終貫徹自身意念，毫不動搖──他就是這樣的人。他只注目明確目標的意志，凌駕了賽西莉亞跟魔人……不，說不定，甚至超越了約爾跟小徹。

「…………抱歉，約爾。這次我就在這裏出局了。畢竟我輸了嘛。」

謬特帶著有些神清氣爽的心情說道。

她直接仰躺成大字形，對自己施展至今最堅固，而且充滿惡意的「幻霧」。然後……

「那，我就先休息一段時間了～」

──開心悠遊在彷佛地獄般絕望的惡夢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