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我的勇者

剝削生命的詛咒之槍，殘酷地貫穿路烏小小的身體。

我癱坐在地，啞口無言的看着這幅景象……但在他背部着地的瞬間，我還是忍不住扯開喉嚨大喊：

「路烏！」

我硬拖着遍體鱗傷的疲憊身軀，以指甲用力抓着地面爬行，湊到癱倒在地的路烏身旁。

「「…………」」

遠處的法迪歐和師父雙眼無神的愣在原地，蘇林以外的魔人們也完全停下了動作，觀望我們的動向。

我雖然短暫猶豫了一下，還是立刻抱起了路烏，讓他的臉朝上，並溫柔……卻又拼命地搖晃他的身體。

「路烏！路烏！」

因爲是受到沒有實體的詛咒長槍攻擊，所以路烏身上完全沒有外傷。但他的身體卻輕得教人發顫……而且，他的毛髮也毫無平常那種像是受過陽光照射的溫暖。

大家默默地看着我們。我拼命呼喚他好幾次……路烏這才終於微微睜開了雙眼。

「……………………」

「！路烏？路烏！」

我緊緊握住他的纖細小手。

「……主……」

「什……什麼？我聽不到，我聽不到你說什麼啊，路烏！」

大概是路烏的生命力快要消耗殆盡了，他的聲音變得沙啞，無法傳進我的耳裏。

下一刻——

「……主……人……」

不知道是不是約爾做了什麼，我們周圍的所有自然聲響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我可以清楚聽見路烏在說什麼了。

這個變化帶來的效果似乎非常大，連身在遠處的法迪歐他們也像是聽到了什麼似的，喫了一驚。

路烏臉上無比惡毒的笑容，讓我無法接着說半句話。

說出了我一直一直……很想告訴他的那句感謝。

我面帶盡全力露出的燦爛笑容……

「——你在這趟旅途中，總是滿腦子只想着我，而且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那麼格外溫柔、開朗，又堅強……甚至現在還自願扮黑臉。這樣的你——」

但就在這個時候——

「就和一開始做的自我介紹一樣，路烏的名字就是路烏。既不是三上廣樹……而且實際上也並非使魔。路烏純粹是個想殺主人的超聰明魔物……」

「我不是叫你別再說了嗎！」

法迪歐先觀察了一下魔人們和眼前已是一觸即發的情勢，最後才戰戰兢兢地察看小徹的狀況。

「…………別……」

他露出明顯是裝出來的慌張模樣，沉痛地訴說：

接着，路烏就對我露出了一個無力的微笑……隨後眼中便亮起非常不適合他的冷酷……卻也和哥哥很相像的知性眼神，面露挑釁神情。

我忍不住如此大吼。但路烏依然不肯停下他殘酷的話語。

並緩緩把他小小的手……伸向了我。

「的確就和你說的一樣，你……路烏對我來說，並不是『使魔』……當然，更不可能是……『哥哥』……」

不做任何回答，身影也漸漸淡去的路烏極爲滿足的闔眼聆聽我說話。

……不覺得他還能維持理智。如此推測的法迪歐一邊思考之後要怎麼讓小徹冷靜下來，一邊看向他。

「我知道……其實我早就全都……全都知道了……」

可是……

之後……又立刻面露打心底覺得傻眼的表情看着我。

即使他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轉變成光粒，漸漸邁向消滅。

……表面上來看，路烏確實像個背叛者。不過，法迪歐他們跟小徹與路烏之間的羈絆，並沒有脆弱到看見兩人最後的交談景象，還察覺不到一絲異狀。

因爲他胡亂挑釁的物件————

面對逐漸消失的他——

不只是小徹，在場的所有人都爲路烏消失的事實愣住了，唯獨蘇林笑着說這種玩笑話。

「路烏小弟不是我殺的！他是人類與魔物間那場不毛之爭下的犧牲者啊！……雖然我確實也覺得他腦袋太靈光，有點礙事就是了。可是，我這些瑣碎想法就現下的狀況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吧？」

我吸了吸鼻水……然後拼了命地對幾乎要消失不見的路烏開口：

「（……想到之前他誤以爲賽西莉亞被殺死而化成狂戰士的樣子，我實在……）」

像是要安慰我一樣……拍了拍兩下我的頭，然後露出微笑。

「無論如何，迎來這樣的結果不是真的很棒嗎！我們可是隻犧牲了一隻廢物使魔，就讓勇者安全度過了差點喪失他崇高性命的場面喔！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幸運的——」

「————我的……勇者啊。」

「哎呀，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沒想到居然會在那麼重要的時候手滑！這真是我蘇林人生最大的失誤啊！」

我從喉嚨深處吐出了嗚咽。太多情感湧上心頭，讓我實在無法統整自己的思緒。我很想馬上像個小孩一樣嚎啕大哭。

「好了，各位，別擺臭臉了嘛！既然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那也無可奈何嘛！我們要放眼未來，向前邁進！徹小弟啊！我想你哥哥應該不希望你受過去束縛，變得忸忸怩怩的吧！」

「————」

暴漲的憤怒讓法迪歐的眼神越發兇狠。

「因爲路烏的另一半靈魂——三上廣樹……實在是恨主人……恨三上徹這個人……恨得不得了啊。」

「真是的……主人真的是個令人傷腦筋的孩子呢。」

蘇林受不了的聳聳肩後，又開始演起有如可疑政治人物的一齣戲。

「唉……失敗……了啊……」

我看着這幅景象，低聲呢喃：

「請各位醒醒啊！路烏小弟一定不希望大家爲他報仇啊！」

「路烏，怎麼了？你想說什麼？」

遠方的法迪歐和師父屏息看着我們，這時，路烏以不流暢的語氣說：

「…………」

察覺他想做什麼的我……雖然已經哭得淚流滿面，還是把頭靠向他。

「別再說了！」

「當然是指用殘酷手法殺死主人的計劃啊。」

「…………別……說了……」

「路烏一直一直……很想殺了主人，想殺得不得了喔。」

我低着頭大吼到連口水都噴了出來。路烏聽到我這麼說，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不過啊～～還好徹小弟沒出什麼事呢！我差點就要違背同胞的指示，失手殺掉勇者了啊！真的是千鈞一髮呢！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各位不覺得這就是所謂不幸中的大幸嗎？對吧？各位！」

路烏一臉……由衷感到愉快的看着我。

「（這個賤人……！他一開始就不是瞄準小徹，而是路烏……！）」

「你這混蛋……！」

路烏不顧我低着頭對他抗議……也一副完全不在意僅存的少許生命力逐漸流失的模樣，由衷開心的說：

「「閉嘴。」」

聽到他茫然的低語，我不禁拼命回問。

我……我把自己想說的話告訴路烏。

可是，我還有一段一定要告訴他的話。

小徹表現出平穩嚴肅的態度，沒有半點激動模樣，純粹爲應付接下來的狀況而動。

「其實在蘇林講出真相的時候……不，是在裁判樓閣聽奧爾說明以後……不對……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隱隱約約……察覺到了……」

「「…………」」

我這聲有如哀號的嘶吼，令全場的氣氛凍結了。

那是小徹、賽西莉亞、法迪歐——以及該隱、謬特和約爾的聲音。

不過，小徹卻一反法迪歐的推測——

包含至今與廣樹建立互助關係的魔人們，在場所有人全眼露明確的殺意，瞪向站在山丘上的蘇林。

「……唔……路烏——」

插畫18

接着，路烏便以他那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小手——

……以法迪歐·梅克路斯的觀點來看，目前蘇林置身的狀況可說是糟糕透頂，而且這說法絕不誇張。

——是目前這個世上最不該招惹的六個人。

法迪歐·梅克路斯

「路烏你——」

他這般依然做作的邪惡模樣，讓包括魔人在內的所有人都進入了備戰狀態。

「（……慘了。）」

「不論別人怎麼說你，你毫無疑問都是我的……我的——」

我緊緊咬着牙……回答他。

我……雖然眼眶泛滿了淚水。

蘇林自己應該也姑且有理解到這個事實吧。

瞬間，蘊含着憤怒的六道聲音相互重合。

路烏的身體開始變得有些透明，體重也以驚人的速度急遽減輕。

「就叫你別再說了！」

之後他先是靜默了下來，輕盈跳到約爾變出來的高臺上。悠哉地在上頭環望了一下四周之後，便用彷彿是一名政治家在做街頭演說一樣的誇張動作說：

——路烏的身影已經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了。

他用讓我聯想到魔人和異端裁判官的極扭曲笑容，像是要給我的心靈致命一擊般的說：

「————」

「路烏從來沒有打從心底認爲主人是路烏的『主人』，也不曾認爲主人是『夥伴』或『朋友』，更不用說是『弟弟』了。其實路烏……路烏——」

「（怎麼會——）」

聽到我的結論，路烏先是一瞬表露出由衷感到驚訝的神情。

「喔……稍微換個說法吧。路烏……和主人的哥哥三上廣樹，都很想殺掉主人喔……」

不斷從我臉頰上滑落的淚水穿過了路烏的身體，一滴滴落在我自己的手上。

——眼中沒有絲毫瘋狂，只是默默起身備戰。他甚至比賽西莉亞和魔人他們還冷靜。

路烏訝異的睜大了雙眼。

還是對路烏輕輕微笑。

「…………」

仔細看就能發現，賽西莉亞也氣到持劍的手顫抖了起來。

我再也無法壓抑湧上心口的衆多情感，忍不住出聲呼喚他。

然後。

「「…………」」

「我知道！」

「……！」

「「…………」」

看見他這樣，法迪歐——

「不僅如此，路烏……也有一半，是這個世界的魔物。這樣的路烏……怎麼可能……會打從心底崇敬主人……崇敬勇者呢？」

不用說是夥伴們了，連約爾他們也屏息看着我們。

——直覺認爲這是前所未有的最大危機。

「（……這是怎樣啊，那傢伙……完全一如往常啊。不過，雖然一如往常……卻也因爲這樣……而比他憑着滿腦子怒火行動的時候還要更加……）」

法迪歐沒有感受到小徹在與該隱一戰時，所釋放的那種令背脊發寒的異樣感。但是……法迪歐認爲這纔是「最糟糕的狀況」。

就好像是小徹在保持着自我的狀態下，清楚確定了自己的意志及目的一般……

簡單來說——

讓他冷靜下來，或是矯正想法和加以說服等等……這些手段都不管用了……現在的小徹讓人感覺到一種不安，就好像他的思考在以一個人類來說會無法挽回的形式成形一樣。

法迪歐深深覺得現在這個「一如往常的小徹」，比任何事物都要恐怖許多。

在唯一察覺這個事實的法迪歐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時，現場的緊張感也是越發向上。

接着，終於按捺不住怒火的賽西莉亞緊緊握住手上的劍，跳向蘇林——

「…………！」

——但就在她要這麼做的瞬間，像是驚覺到有危險般，勉強在跳起前的瞬間停下腳步。

仔細一看，就發現約爾、該隱和小徹似乎也有察覺同樣的氣息，繃緊了全身的神經。

謬特也不悅地皺起眉頭，法迪歐也爲周遭的不尋常氣氛緊張的吞嚥了口水。

此時，蘇林大大張開了雙手，高聲說道：

「就算是爲了直到死去時都還期望着和平的路烏小弟，我們也該中斷這個不斷延續下去的悲劇！各位不這麼覺得嗎！」

在他這麼說的同時——也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安排好的，山丘上——也就是他的身後出現一批頭上插着咒針米斯特汀的邪惡軍團。

大羣似乎已經喪失理智的魔物不斷轉動眼球，嘴邊還掛着溢出的唾液——

「（——等等，不對。）」

法迪歐敏銳察覺當中有些不對勁。

「（那一羣裏……不是隻有魔物。有普通的動物……還有發着怪聲、用四肢爬行的……那個是……那個……膚色的生物是——-）」

「現在，爲了在這段魔物與人類的愚蠢鬥爭歷史畫下句點，我在此宣言，我要創立一個不屬於人類與魔物任何一方的新勢力——『平等黨』！就算是爲了壯志未酬身先死的中間人物——路烏小弟的遺願，各位胸懷革命精神的年輕人，前來聚集於此吧！」

想到這裏，法迪歐瞪大了雙眼。

接着，他像是把自己當成清廉的聖騎士，得意地高舉詛咒之劍——

「人與魔物，以及是否來自異世界等……各位就別管這種區別了，好好相處吧！瞧，要是人類沒有多出感情這種東西，到頭來大家都是一樣的生物啊！」

「你們想想，如果人類與魔物有可以順利交配的一天，說不定會誕生一個跟路烏小弟長得很像的玩賞動物喔。」

蘇林受不了的傻眼環望魔人們之後，又換對法迪歐他們露出令人發寒的笑容。

——向世界發出了這段扭曲到令人傻眼，且愚蠢至極的宣戰佈告。

這時候，蘇林眼露悲傷——嘴角卻洋溢着壓抑不住愉悅的開口說：

「各位，你們不覺得就人類與魔物共存的觀點來說，這也是一種理想景象嗎？」

便以一副有如長年等待的機會終於到來一般，誇張地展開雙手，並讓那批瘋狂軍團跟隨在自己身後。

「「————」」

「……蘇林……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

該隱露出獠牙，舉起劍，謬特則是眼神銳利地舔了舔嘴脣。

不知蘇林是怎麼看待法迪歐他們的沉默，他像是要更打動他們的心，露出滿面笑容。

「你這傢伙……！」「……就算是小謬特，也有點生氣了呢……」

唯獨法迪歐卻是把注意力放在另一個人身上……

看見這批極爲邪惡的混合軍團，場上的人全震撼得呆站在原地。

就表面而言，他的目的確實是無比完美的理想。但是……

「「…………」」

「（…………喂喂喂……別開這種玩笑啊……）」

「（小徹……你……）」

——變得有如野獸的人類。

蘇林說着，就用右手刺穿來到自己身邊的一隻豬的心臟，並毫不費力地把全身抽搐的豬往背後的混合軍團丟去——說時遲，那時快，成羣魔物、動物以及……人類，就爭先恐後地上前啃咬那隻豬，把肉喫得到處都是。

賽西莉亞、約爾、該隱、謬特像是在應付不值一聽的玩笑話般，各自進入備戰狀態。

法迪歐從小徹身上感受到的異樣感從疑惑轉爲肯定，獨自抱持不同於面對蘇林的警戒。

不過，蘇林對此也是毫不介意，並若無其事地繼續他的謬論。

——法迪歐看着這樣的勇者徹·三上，全身都冒出了冷汗。

目前魔人和勇者陣營的所有人全對蘇林懷抱敵意。蘇林有些哀傷……卻又有些樂在其中的環望大家之後——

「若是你們，應該能理解吧？理解我想創造人與魔物可以平等生活的世界，是多麼崇高的理想！」

「爲了達成這個理想……雖然這讓我非常痛心，但我想我也不得不和這羣可愛的傢伙一同對過往的同胞刀劍相向……啊，那麼，你們因爲與勇者們一戰而疲憊的現在，不正是大好時機嗎！哎呀～～好極了！真是好極了！」

「————-我要宰了你！」

眼前惡夢般的光景令法迪歐他們啞口無言。

因爲那個是……那個他最熟悉的生物是——

賽西莉亞滿心怒火，蘇林卻以彷彿看着野蠻人的憐憫眼神俯視她。至於小徹……雖然稍微皺起了眉頭，卻只是始終冷靜的舉着雷神之棍瞪向蘇林，不露分毫破綻。

一個聽了蘇林的話後便伸手摸着下巴，靜靜研究起他這個主意的人。

蘇林則是繼續他那段光聽內容倒是很有道理的演說。

約爾身上迸發出令法迪歐他們也感到呼吸困難的濃厚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