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三上廣樹2

過去

「又輸了——！」

矮桌另一頭的小徹丟掉卡片，往後仰躺到地毯上。

因爲母親再婚，小徹也正式成了我的弟弟。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

廚房傳來母親慌忙準備晩飯的聲音，而我則是苦笑着收拾散落的卡片。

「你的戰略就是太直接了啊。」

我邊說邊假裝不經意地看向小徹剩下的手牌，意外發現他還留着頗強的牌。看來他這次太捨不得用好牌了。想必也輸得更不甘心吧。

小徹慢慢起身，鼓起臉頰。

「我這次有特別想過戰略啊……纔不是靠蠻力在打呢……」

弟弟鬧着彆扭，卻還是不忘幫忙收拾卡牌的模樣挺可愛的。我這麼想的同時，也在思考該給他什麼建議。

「我想想……小徹，所謂戰略，不是隻要藏好自己的王牌就好喔。某些狀況下，你也需要在初期或中期拿出強力卡片——意思就是，懂得『隨機應變』相當重要。」

「『隨機應變』是什麼意思？」

「就是看當下狀況改變自己的做法。就算拿到的牌都很弱，這些牌也有很多用處喔。」

我邊說邊把收成一疊的卡片往桌面敲一敲，好把它弄整齊。這是卡片上畫有可愛動物圖案，基本規則也非常簡單的卡片遊戲。表面上是給小孩子玩的，實際上卻是莫名深奧的戰略遊戲。同時也是非常合我胃口的遊戲。

小徹雖然輸了，但好像還是玩得很開心，又要求再玩一場。我先仔細洗牌，再像平常一樣想着「希望小徹能拿到好牌」來發牌。

「（不過，要是我放水了，他馬上就會察覺，還會罵我呢。）」

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遲鈍還是敏銳。

其實，小徹的技巧並不弱……自己這麼說是有點奇怪，但果然還是因爲我太強了。我本來就很擅長推敲別人的想法和預測未來發展，再加上對手又是熟知個性的家人，所以對我來說，小徹的手牌就跟全部攤開在桌上沒兩樣。

「唔……嗯……」

「…………」

說完，小徹馬上臉紅到連耳朵都紅通通的，並把視線撇向一旁。這個反應讓我忍不住笑出來時，他也爬起來幫忙收拾卡片，還低着頭不讓我看到他的表情……小徹他還是一樣……是個「好孩子」呢。

「（算了，沒關係……反正現在的我有不必依靠各個魔人的『力量』。）」

「可是，要是開始玩起卡片遊戲，哥哥又拿到獅子卡……得到比我強的力量的話……」

小徹面不改色地以純真眼神說出這番話，讓我不禁緊張地吞了口水……這孩子真的是個不注意，就會冒出輕鬆超出我想像的想法……已經到有點不正常的地步了。

「…………」

本體原本的靈魂、心靈和知識融入異世界的其他肉體中，進而產生新的不同人格。

「不，頭腦好也很麻煩喔。像我就總是想喫甜的東西，可能是大腦想要攝取糖分的關係吧……不像你只要有醬菜就好。」

「哥哥遇到這種要用頭腦的遊戲就太強了啦。強成這樣，肯定覺得很好玩嘛。」

「什麼嘛。」

「不，並不是這樣喔，小徹。」

花了一點時間讓意識完全固定在肉體上後，我慢慢睜開眼皮，接着——

但兩邊都不是演出來的——

目前……諾倫加德的我正處於重大局面——正準備和掌握一切關鍵的人物進行最後一次的面對面交涉。

小徹的想法真的很好猜。他跟我不一樣，基本上是個把事情憋在心裏會很難過的人。像是當我住院的時候，要是父母買糖果給他，他就會跑來一五一十的跟我報告。說是就算知道我跟父母親完全不在意這回事，也會覺得心裏不太暢快。

遊戲纔在中盤，我這個弟弟就苦惱了起來，一開始的自信模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彎起嘴角微笑，同時眯細雙眼。

小徹聽完我的話之後就雙手環胸，沉思了一陣子……忽然，他拿起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的蒼蠅拍，快速揮向我的額頭前方。他揮出的風微微吹動了我的瀏海。

他緩緩拿起這個遊戲裏最強的獅子卡片，苦惱地說：

「（不對……搞不好兩邊都是演出來的呢……）」

小徹每次都誇我「很溫柔」、「很可靠」……但事實並不全然如此。這就跟玩遊戲的時候，不管自己怎麼想，總之先幫助別人的狀況一樣。只是因爲接受請託比較保險，風險也低，利益又多，纔會那麼做。這樣的判斷中毫無慈悲心可言。

聽到他這樣鬧彆扭，我……看着桌上幾乎和我預料的如出一轍的牌局回應他。

我轉過兔子卡片，讓小徹看不見卡片上的圖案。

意識往來的夾縫間，只剩下靈魂在此飄蕩的我露出苦笑。

「（……看來缺乏心理平衡的，不只是小徹啊……）」

單就現狀來看，我甚至會莫名覺得常喫超商便當等外食的母子倆生活時期，在某種意義上還比較健全。

小徹有些尷尬地低下頭。他似乎很在意自己比別人健康，而我卻又有患病的事情。雖然這麼做有點過分，但要教他一個道理，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拿生活周遭的事物舉例。

「唔……唔唔……！真奇怪……遊戲的局勢好像……」

他喊了一聲「嗚哇——！」之後便丟下手牌，再次躺到地板上。我在收拾卡片時順道看了一下他剩下什麼牌，發現狀況就和我猜的差不多悽慘——剩下的都是很弱的牌。他想得太深入，到頭來又回到了原本的蠻力戰略。

「最重要的，是不管兔子想出的策略再怎麼狡猾，直接面對獅子的話，還是會因爲戰力上的壓倒性差距敗陣的『真相』。也就是說，能確實看清『真相』，不會被像我這樣的騙子瞞騙的人，纔是真正最強的。」

「……真是的，小徹真是個令人傷腦筋的孩子。」

「（哦……那是『雖然拿到了超好的牌，不過我可不會把這件事情寫在臉上的喔！這場勝負我贏定了！哥哥你就好好看着吧！哼哼哼……』的表情呢……）」

「不是，是因爲你有時候會做些遠遠超出我預測的荒唐事。而且，就算你沒有那樣，也是常常做一些讓人看了忍不住嘴角上揚的事情。」

雖然自己不完全等於主角，但影響角色大致意志和抉擇的，卻一定是身爲玩家的我。

「（真正的問題是……他原本就被教成這種好孩子，偏偏又體會過『在絕望環境下藉由他人犧牲獲救』的特殊狀況啊……）」

「那這樣果然還是聰明的哥哥最強嘛。」

「唔……剛纔有拿到最強的獅子，結果還是輸了。我真的覺得自己怎麼樣都贏不了哥哥。不只是卡片遊戲，所有事情都裸不了。」

……看來，事情正按照事前定好的計劃進行。意識往來時，我的「意識」會暫時離開諾倫加德的肉體，但我的「知識」跟「目的」似乎依然會存留在「他」的體內。值得慶幸的是，他到目前爲止不曾採取會違揹我想法跟目的的行動。

眼下諾倫加德里最讓我頭痛的就是魔人了。魔人們比小徹帶領的勇者一行人還難處理。他們的思考邏輯跟人類有根本上的不同，而且他們雖然很聰明，卻又充分保留魔物本能，所以非常容易根據「當時的心情」這種不確定因素行動，我實在無法準確預測他們會做什麼。

「你這樣說就太高估我了，小徹。很多時候就算有想出戰略，也是無可奈何……應該說，實際上反倒比較容易遇到這種情況。」

我的意思就是——三上徹這個人，是個徹底到令人傻眼的「好孩子」。

「比如說……身體很虛弱的我，就算有想好戰略，也不可能在運動擊劍上贏小徹吧？」

「這次是真的是在挖苦我吧！」

即使如此，小徹還是很關心母親那邊的情況，想要過去幫忙。我阻止他這麼做，繼續這場遊戲。

——我對眼前的「協助者」露出了柔和微笑。

我現在甚至不惜殺死弟弟——小徹。

我嘆着氣把手牌放到場上，結果小徹馬上發出了哀號。看來這一局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分出了勝負。

「輪到你了喔，快點出牌吧。」

他說到這裏，我先是笑了一聲，才用有些調侃的語氣繼續小徹沒說完的話。

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卻總是有種在看着別人的感覺。

明明我接下來就要殺死自己的弟弟了，內心卻意外平靜。

……再婚之後，母親的精神明顯很緊繃。我在家的時候還有辦法讓她不要太過緊張，但想到這個家在自己住院的時候氣氛會有多沉重，就忍不住鬱悶起來。

「不過，兔子可以讓自己看起來完全不像兔子，甚至能利用這招讓獅子也產生戒心，進而回避直接戰鬥，或是製造和他人交涉的餘地……有時候還可能出現分明對方比自己強上很多，卻能讓對方順着自己的意思行動的局面。這就是所謂的戰略。」

我打從一開始就很神奇地不對這種奇怪情況抱持排斥感。

若要形容這種感覺，大概就是像「角色扮演遊戲」。

——這時，廚房傳來熱水溢出鍋子的聲音。看來不太會煮飯的母親又在火侯掌控上失敗了。我姑且出聲詢問了一下，母親卻有些強硬地說：「沒事，你們繼續玩吧。」語氣明顯很急躁。

「（該解決的問題真多呢，唉……）」

永遠只是帶着平靜的心情選擇最符合自己目的的行動。

我再次把兔子卡翻到正面，跟小徹的獅子卡片面對面。

我在兩個世界所表現出的個性，確實截然不同。

「那當然啊，因爲我很弱嘛。」

因爲不論是單獨成立的「三上廣樹」人格，還是與諾倫加德里的另一個靈魂結合後所產生的新人格，我都認爲他們是「我自己」。

「————」

……或許就是因爲我抱着這種感覺吧。

「哈哈哈，那樣的話，你應該不管怎麼掙扎，都贏不過我吧。」

在諾倫加德這個異世界裏，這種感覺可說是達到了極致。

現在

我說着輕拍小徹的頭兩下，他就露出靦腆的笑容……不過，他似乎察覺了什麼事情，馬上又生氣的皺起眉頭。

「……什麼嘛。」

正因如此——

我邊說邊用指尖夾起在這個遊戲當中最弱的卡片……兔子，然後直直看向拿着獅子卡的小徹。

「也就是說，像這樣全力以赴跟小徹對決，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光。」

「（不過……就算他再怎麼優秀，也會因爲魔人太隨心所欲，讓作戰沒辦法完全按計劃進行就是了。）」

「……其實有聰明腦袋，也沒有你想得那麼好喔。」

經過不曉得已經是第幾次的意識往來，我再次回到了諾倫加德。

他會這樣，應該大多是受到親生父母的教育方式影響吧。諒叔叔形容小徹的父母是「會開心抽走別人不喜歡的籤」的人。被如此父母養大的小徹會是這種乖小孩，可說是極爲理所當然的結果。

「哇，聽起來好像在挖苦人。」

我收拾着卡片，開心地對噘起嘴的小徹說：

「啊……」

不過，真正的問題是……

我觀察着小徹看向手牌的表情。

「我……我知道啦！我知道要快點出，可是……嗚……」

靈魂進入能力明顯比三上廣樹原本身體好又輕盈的肉體以後，我開始詳細檢查自己不在時的記憶。

「也就是說……我只要在開始玩卡片遊戲之前，就先用武力打倒哥哥就好了吧？」

若說得極端一點，這是可能破壞自我認同，導致「三上廣樹」這個人格消失的大事，我卻從來沒有感到恐懼和不自在。

行爲本身是善是惡無所謂。毫無考慮符不符合倫理的餘地。

「（看來……我果然是很冷酷的人啊，小徹。）」

因爲我現在有了無法退讓的目的——也因爲對我來說，那麼做無疑是「最符合自己目的的行動」。

「（小徹……雖然對你很過意不去，但我差不多要拿出獅子卡片了喔。）」

我本來就是個容易以整體角度看事情的小孩，在弟弟風人過世後，這狀況又更嚴重了。

「哈哈哈，對不起嘛。不過，跟小徹對決很好玩喔。」

小徹太過率直的個性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時，躺着的小徹嘟起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