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新生

「唉呀，各位來得真早。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陣子啊……」

看到我們一行人造訪醫院，風金先生驚訝地跑來打招呼。我靦腆地回應他。

「因爲，聽說師父終於清醒了，我們實在等不到規定的出院時間嘛！」

「喔，這麼說也對。」風金先生露出溫柔的笑容，回應我興奮的答覆。和我一起來的路烏、法迪歐、莎克雅，一聽說師父清醒的消息也同樣坐立難安。所以，我們乾脆提前來到醫院。

風金先生將我們的狀況轉達給職員，請他們加速辦妥師父的出院手續。

等待師父出院的這段時間，我們先到醫院前的小公園，坐上長椅和風金先生閒聊。他眺望遠方說道：

「不過，居然已經過了三天了啊。也許是一直忙着善後工作的關係，完全沒有過了三天的感覺呢。」

「啊，我們也一樣喔。那一天，我們忙着將師父送來這裏……送來風金先生的朋友開的醫院，進行緊急的輸血作業。等告一段落後，我們就在莎克雅逗留的旅館睡昏了。醒來以後又接受詢問，然後又回到旅館倒頭大睡……不知不覺就到今天了呢。」

我和風金先生交談時，法迪歐和路烏就在我身後打哈欠。事實上，他們比我還要更疲勞。雖然這一個星期他們幾乎都躲着，但每天要躲避都市警察和院長，似乎大大消耗了他們的心神。

但莎克雅意外的很有精神。她笑着跟風金先生說：

「不過，幸好輸血順利成功了呢！不然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是啊，我們當初帶走賽西莉亞小姐時，她雖然處於假死狀態，但情況已經相當危急。還好趕上了輸血治療啊。」

語畢，風金先生輕推眼鏡，正色道：

「……然而，諷刺的是，院長的研究雖然帶給這座城市相當多的悲劇……相反的，這次賽西莉亞小姐能獲救，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她的功勞。」

「……感覺心情好複雜喔。」

現場瀰漫着少許落寞。

法迪歐換了一個話題，試圖一掃陰霾的空氣。

「話說回來，院長翹辮子以後，那些被變成『使魔·原型』的醫生一恢復正常，這座城市又變得很有活力了呢。大家也開始積極替外來的病患看診了。」

「就是啊！而且伙食似乎也變好喫了，路烏好滿足喔！」

路烏開心地飛來飛去。

「是說，那些被操縱的人，似乎沒有被操縱的自覺啊。」

我們所有人轉身向他揮手道別。不知道怎麼搞的，法迪歐雖然嘴上不饒人，看起來卻比任何人都寂寞。

「啊，那個番茄！賽西莉亞大人，那邊放的一堆番茄名叫『桑茄』，是這裏的特產，很好喫喔。」

當我在思考這件事時，莎克雅突然笑眯眯地問我們。

……我、路烏、法迪歐、風金先生的臉上不斷冒汗。

「「「「咦？」」」」

師父望向成堆的「桑茄」……滿心喜悅地笑道：

「啊，對了。各位，你們覺得我的頭髮是什麼顏色？」

「哈哈……」

師父的言行果然還是很有她的風格，我不經意笑了出來……結果，我的笑容變成了不自然的乾笑。

「對了，你們今後要去哪裏呢？」

眼尖的法迪歐發現我態度很反常，刻意用非常開朗的話氣打開話匣子，以免被師父注意到我的反應。

「咦——」

我以苦笑迴避這個問題。

師父轉頭看了我一眼——路烏趕緊上前說：

「啊，沒什麼。我聽風金說……在我昏睡的時候，這座城市發生了重大事件。但細節他卻不肯告訴我。」

「啊…………」

「「…………唔……」」

瞧路烏愉快的模樣，莎克雅好像想到什麼事情，問了風金先生一個問題。

於是——我們出發去盡情享受最後一次納魯斯觀光了。

——我的胸口莫名沉痛。

莎克雅牽起了師父的手。但事情發展太過迅速，令師父有些訝異。

「咦……風金先生，你該不會打了什麼歪主意，用那個來複制其他東西吧？」

大家停止對話，轉頭望向大門——一位走起路來威風凜凜，絲毫不像大病初癒的女騎士——賽西莉亞·希維爾就在那裏。

不曉得爲什麼，我無法直視師父充滿朝氣的笑容。

「啊，放心吧，師父。經過一番波折，還是打倒敵人了啊。」

「大家傷痕累累抵達納魯斯後，法迪歐先生和路烏基於某些理由，和都市警察爲敵，大鬧納魯斯。最後，納魯斯擠滿成千上百的魔物，還冒出體內寄宿千頭魔物的敵人…………完了。」

「……輕鬆點享受觀光吧，小鬼頭。」

法迪歐抓抓腦袋沉吟道：

「不……不要計較這種小事嘛，賽西莉亞小姐！會變老喔！」

「喔，關於那個啊，目前是我負責持有和管理啦……可是，應該很快就會被教會收走了，真遺憾。」

「（……我幹嘛一臉奇怪的表情啊？這不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嗎？師父恢復健康我應該要開心啊。我明明是真心這麼想的……可是……）」

「呃，我想想喔……」

「這樣啊！那很不錯喔，倫海姆是個很值得一看的城市，也很適合法迪歐先生學習禁忌魔法吧。」

「喔，這些蕃茄的果肉成熟紅潤，看起來確實很美味呢。」

「居然還特別強調！」

師父更加錯愕了！不過，我們聽了莎克雅的說明，認爲她形容得相當貼切。師父的腦袋更混亂了。

法迪歐顯得興趣缺缺，我和路烏面面相覷，也沒有再追究下去。莎克雅在一旁說：「嗯，嗯，倫海姆是吧……」還認真地抄寫筆記……她是怎麼了？

大家真心感到高興——卻又不知道爲什麼，無法對她說出半句話。

一時語塞的我，還是勉強說出了心裏話——法迪歐、路烏、莎克雅也開始恭賀師父出院。

「啊……這……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我們閒聊了一會之後，醫院的大門緩緩打開了。

「呃……我們也很想說明啦……不過要全部說清楚，會花上一整天喔。而且我們和小徹的情況各有不同，要兩邊都聽才能知道是怎麼回事，對大病初癒的你來說很花腦筋喔。」

「這……這到底是什麼事件！有沒有這麼複雜啊！」

「「……嗯（是）。」」

「當然沒有啊………………真的沒有喔。」

我和莎克雅不禁停下腳步，幸好師父盯着那些蕃茄，沒有發現我們的反應……法迪歐默默輕拍我們的背。

「嗯？這樣講也有道理。那大致流程呢？」

「那……那麼，今天我們來趟最後的納魯斯觀光之旅，算是替賽西莉亞大人復健，同時進行起程的準備吧！路烏還有好多東西想喫呢！」

被莎克雅催促着，我才隨後跟上。風金先生笑着對我們揮揮手。

「好，走吧走吧！小徹先生，你也來啊！」

……………………

「嗯？喔，馬上起程我也無所謂啦。聽說我昏睡了將近十天，那麼，勇者必須在主要城市逗留一段時間的條件，也算完成了吧，既然這樣，我們也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裏……話雖如此，還是需要做些準備。至少，等明天過後再出發吧。」

大夥被嚇到了，接着風金先生就說：「我是開玩笑的啦！」……唔，現在明知他是好人，他身上那種「幕後黑手」的氣息還是揮之不去。爲什麼會這樣呢？也許風金先生這點滿喫虧的。

我聽了這句話，也有些膽寒。畢竟這種事情自己沒辦法察覺。實際的判斷方法也只有那個惡劣的壽命設定，以及……

「…………」

路烏說得沒錯，納魯斯的街道上充斥了至今缺乏的活力。可能是大型事件剛解決，天氣又難得放晴吧，總之原因不勝枚舉……但最主要還是脫離院長控制的關係吧。

看師父神情困惑，路烏也跳出來打圓場。

「等等，那個『經過一番波折』纔是最重要的部分吧！」

我們做出了微妙的反應。師父不安地皺起眉頭說：

我的語氣比自己所想的更冷淡，明明我就沒有那個意思。

「沒問題的，我也沒辦法保證自己完全把握了事件的全貌啊。所以，瞭解一下重要的部分就夠了。」

「咦？啊，好！請讓我同行！我們走吧，賽西莉亞小姐！」

在我們猶豫的當下，師父也注意到我們，神清氣爽地和我們打招呼。

不知爲何法迪歐似乎很沒精神，風金先生倒是莫名地看起來很高興。

*

「啊…………這…………」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喔……喔喔，這主意不錯啊，毛球！那……那好，我們走吧，賽西莉亞！莎克雅，你當然也會來吧？」

莎克雅食指貼着嘴脣，開始思考師父的問題。幾秒後，想出結論的莎克雅，笑容滿面地說出事件的重要「大綱」。

面對師父一如往常的笑容。

「咦？」

「啊，別緊張，確實是綠色沒錯啦。」

「沒錯。講句極端一點的，搞不好我們也在不知不覺間……被複製品代替了呢！」

「等一下、等一下！咦？你是說納魯斯完了？這是怎麼回事！」

「那麼，教會本部要我過去一趟，所以我得走了。也許今後沒機會和各位再見了……請各位多保重！」

「啊，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我還不是很清楚，但我好像害你們擔心，也給你們添麻煩了是吧？」

路烏說着飛到一整籃的蕃茄旁邊。

走在街上時，路烏小聲說道。這個消息大概是從風金先生那聽來的吧。我們回答這也沒什麼不好，這時，大家發現師父一臉傷腦筋的表情。我們望向師父，她說：

「啊，喔，是無妨啦…………莎克雅？你怎麼會在這裏……？不對，我們有這麼要好嗎……？」

「那接下來怎麼辦啊？你不會要馬上起程吧？」

路烏也認同這句話。

「怎麼了？是很難啓齒的事件嗎？」

久違看見師父精神飽滿的模樣，我也覺得滿心歡喜。

「嗯……和『女神試煉』有關的事，要問賽西莉亞才清楚啦。不過按順序思考的話，再來是魔法都市倫海姆吧……唉……」

不……不會吧……這怎麼可能……我們是何時……可是，莎克雅的頭髮，不管怎麼看都是……

——不過。

「是啊……」

「是說，神工物也太可怕了，竟然可以完美複製一樣東西，真是衝擊了我的世界觀呢，感覺世上的一切都不可信了。」

講到這個問題，勢必得提起另一個師父……也是拯救這座城市的真正英雄……而且，是非提不可。

「「「「你的玩笑也太惡質了！」」」」

看我們生疏的反應，師父本來有些疑惑，但她也沒有特別在意，只是笑着謝謝我們的好意。

「反正，師父不必太在意啦……畢竟全部……都結束了……」

對於他不好笑的玩笑話，法迪歐苦笑着說道：

當然，我們可以隱瞞複製人的事情，大略解說這次事件的始末，但這麼做也……

不曉得爲什麼，莎克雅也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但說實話，我完全不清楚這個世界的地理，只好仰望法迪歐尋求協助。

「啊，對了。那個『德羅普尼爾』後來怎麼樣了？教會拿走了嗎？」

「啊，嗯……」

所有人齊聲吐嘈，莎克雅開懷一笑，也沒有過意不去的樣子……莎克雅基本上是個好孩子，不過有時好像會展現出驚人的一面？師父也常說她是惡女……或許她也不是胡說八道。

法迪歐用手指抵住額頭嘆道：

「咦，是怎樣？聽你的講法，好像梅克路斯他們捅了大簍子，導致納魯斯毀滅耶！」

糟了，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回答。包含風金先生在內，我們一致認定不要告訴她還有另一個師父。這種事情說出來，師父大概也會不知如何是好吧。而且，我們也不知道該用何種表情來訴說這件事情。

「啊，不……不會啦！呃，那個……恭……恭喜你出院，師父！」

風金先生提起另一件事來轉換話題。

師父愕然，莎克雅笑道：

我們語氣虛弱地回應，再次邁開步伐。

結果，路烏先是帶領我們逛了逛中央繁華街的餐飲店。

但喫完午餐後，大夥也沒興致品評美食了。

我們討論是否要提早回旅館，爲明天的行程做準備時，師父突然提了一個建議，似乎想到了什麼事情。

「啊，對了。我記得納魯斯有一座大教堂吧？聽說那裏的彩繪玻璃十分漂亮，我真的很想見識一下呢。」

「！」

所有人都驚嚇了一下，但又沒有阻止師父的理由。我們帶師父走向納魯斯女神教會，一路上開口的次數也變少了。

一行人離開熱鬧的大街，來到教會廣場後，看到了幾個神劍騎士團的成員，也許是在調查什麼事情吧。但教會廣場似乎沒有被封鎖起來。

我們走近教會，師父率先走在前頭。然後，在我們來到了能清楚觀賞彩繪玻璃的位置時——

師父非常感動地說：

「這……這真是美麗的紅葉湖畔啊。有種既神祕又悲傷的氣息呢……」

「「…………！」」

我和莎克雅忍不住俯首握緊拳頭。法迪歐小聲地勸戒我們……但我們真的快受不了了。

因爲……

每當師父談起有關這座城市的感想——

我們就會想起陪伴我們一個星期的那位師父……已經不在這裏的事實。

「？小徹、莎克雅？」

師父注意到我們反常的態度，擔心地呼喚我們……我知道，我很清楚師父是無辜的。現在應該要慶幸多虧她的犧牲，師父才能得救。做出這種反應，對誰都沒好處。

我知道，可是……

我……我還是……！

我們走上前，內心很納悶是什麼東西。「就是這個……」那位團員把手伸進掛在腰上的皮袋後，拿出了一樣東西給我們看——

「……？啊，不對，嗯？奇怪了，我之前有這種髮飾嗎……？我是在哪裏買的……？……呃，可是，這東西……」

師父的表情越來越訝異，凝視着掌上的髮飾。

「……？」

然後，奮力跑向我最喜歡的夥伴，迎向他們的笑容。

師父轉頭看向我們，要我們上前認領。她大概是因爲認爲自己和事件無關，才認定是我們的失物。

「嗯？是這樣嗎？你們對這事情有印象嗎？」

「啊，這是我的，謝謝你啊。這是很重要的東西。」

有人從我身後，伸手拿起那個新月髮飾。

師父大概一點也不瞭解我的話是什麼意思，卻還是溫柔一笑，小心翼翼地將新月髮飾收進自己的行囊中。

她擦掉淚水，自己也不懂是怎麼回事。

就在我承受不了心中的壓力，即將對師父表達我內心的激動時。

「師父，你也哭了不是嗎？」

而我獨自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教會的彩繪玻璃……我在心中發誓。

我在心裏深藏了一個新的信念。

莎克雅神色不善地點出問題，師父滿臉通紅地否認，之後生氣地離開了。

這次，我下定了決心。

師父很困惑，我再一次堅定地告訴師父。

「師父……那個……你爲什麼……？」

「各位！還有賽西莉亞副隊長！你們辛苦了！」

「師父，這是你的喔。」

大夥不禁對看一眼。法迪歐說：「這怎麼可能啊……」

沒錯，不可能。光聽她今天對納魯斯的感想，就知道她是真正的賽西莉亞·希維爾，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路烏的問題，害師父腦袋冒煙了。

師父自言自語，顯然她也很混亂。

我……以顫抖的語氣詢問她。

「小徹？」

「你……你閉嘴！也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啦！一方面是我不習慣戴這種東西……另一方面是，我一看到這樣東西，心跳就會莫名加速！所以，今後我只會在必要的時候戴上！」

「……是嗎？……嗯，也對，也許是這樣沒錯。」

「小徹？……你怎麼哭了……？」

「賽西莉亞小姐，爲什麼你要偷瞄小徹先生？」

「喂，你不戴上嗎？那不是你的髮飾嗎？」

「咦——？」

「（師父，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教誨……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答案』。所以……請你好好看着吧！）」

我驚訝地回過頭，看着拿起髮飾的師父……很自然地笑着向團員道謝。

師父她很憐惜地注視着那個新月髮飾。

師父聽了也很驚訝。她的右眼無意間滑落了一滴清淚。

「你————別……別別……別說傻話了！太不檢點了！誰會做那種……」

「這是……爲什麼。我怎麼會……掉眼淚呢？」

「…………！」

「難不成……這不是我的東西？不，我總覺得這是我的…………？問題是，沒有根據又不能亂拿……」

團員再次敬禮後，轉身離去……我們愣愣地看着師父。

接着——

我在不知不覺間抬頭，笑着告訴師父答案……周圍的夥伴也溫柔地守望着我們的對話。

不過……不過。

我不知該做何反應，師父突然皺起眉頭說：

「因爲，師父就是師父啊。」

聽師父提醒，我才發現自己熱淚盈眶。我趕緊擦拭淚水……然後看着師父的面容說：

「————」

「必要的時候……嗎？………………喔，你是指約會的時候？」

一看到那樣東西，我們都倒吸了一口氣。

「不會！那我先告辭了！」

「啊，是的！其實我在事件現場撿到了一樣東西，可能是各位的所有物！現在纔拿來歸還，真的非常抱歉……」

他有些緊張地挺直背脊說：

大家追着師父繼續逗弄她。

那是……那是……

「？小徹，你怎麼了？你是說這個嗎？呃……這是我的東西啊。」

師父聽了當場臉紅。

突然，一位看起來像是神劍騎士團新人的男子跑到我們身旁敬禮。師父也上前回禮，詢問他有何貴幹。

「因爲……」

大夥的神情凝重，那位團員也感到不解……但是，這時發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師——」

「這是師父的，絕對是。不管別人怎麼說……這都是師父的髮飾。」

是我送給師父……另一個師父的新月髮飾。

在心中回想着和她共度的一個星期——回想着她英勇的身影。

在大夥的溫情守望下，法迪歐語帶調侃地說：

我又一次低下頭。

「你說，是你的……」

看着那樣東西，所有人都愣住了……我的內心已經承受不了了。真的爲師父着想的話，我應該說那不是我們的東西。但是……這麼殘酷的事我辦不到……

我懷着毫無修飾的純粹心意，對師父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