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三上M雪3

小時候，鄉下祖母在我們中元節跟新年去拜訪她時，都會招待我們喫佃煮蝗蟲。祖母說那是當地從以前就在喫的食物，而且很有營養。實際上我戰戰兢兢地喫了一口以後，就發現味道基本上跟佃煮小魚一樣，很好喫。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到祖母去世，都無法接受那道料理。

不是喫不下去，或是覺得難喫。祖母做給我們喫的話，我也會意思意思喫幾口。

雖然多少有習慣一些，但我一直到最後，都沒辦法徹底接納那道料理。

……這世上一定有些事情是就算理性上了解，也會因爲深植內心的價值觀而無法接納。

對幼年時的我來說，無法接受的對象是蝗蟲料理。

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叫作三上徹的少年。

「搞什麼……怎麼每個人都這樣……！」

我在醫院裏快步前行踩出喀喀聲響，啃咬拇指指甲。

被諒跟護士們趕出加護病房的我現在頭痛得喘不過氣，心不甘情不願地踏上歸途。

我懷著對緩慢自動門感到的煩燥走到醫院前的圓環，一搭上停著的計程車就焦躁地迅速說完自家地址，然後不等司機的回應，就直接閉上眼睛。我在他很刻意地嘆氣，講到「這位客人，請你係上安全──」的瞬間閉眼繫上安全帶，插扣也隨之發出喀擦聲。

男司機在嘆完氣後，默默發動計程車。我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粗魯地沒入睡眠當中。

實際上，這幾天我的身體一直處在極限狀態。我的臉色一直很差，甚至護士們好幾次要我掛點滴。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想離開廣樹身邊。就算我死了變成鬼魂，我也不想離開他身邊。

因爲，風人……廣樹的弟弟，就是在我離開醫院後過世的。

我先是失去了一個我沒能讓他擁有健康身軀的孩子，甚至沒能見到他死去的瞬間。

既然曾發生過那樣的事情，那不管別人怎麼想……即使我急迫到墮落成差勁透頂的人，也絕對……不想離開廣樹身邊。

可是……

「（……諒從以前就是這麼狡猾……他那雙簡直像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悲傷眼神……）」

那反而令我更鬱悶，更惱火，然後狠狠罵了他一頓……而我被逼得用盡最後的精力跟體力，結果就只能乖乖休息。

我對自己的行爲感到有些動搖，卻也想辦法找理由解釋。

這種話……我知道本來不太應該教自己的兒子要有這種心態，可是我覺得天生身體不好的他們未來一定會喫上不少苦，纔會……

回過神來，就發現我在分娩臺上。明明沒人告訴我，我卻知道這是生廣樹的時候的事情。

我隨便淋個浴，只做最小限度的儀容整理……雖然不太想承認，不過只是休息了一下，心裏的沉悶就明顯消散了。即使做好爲了兒子甚至可以把靈魂出賣給惡魔的覺悟，到頭來也只是身體狀況影響到精神，讓我覺得自己實在很可恥。

眼前的是非常典型，很有小孩子風格的房間。跟沉穩的廣樹和風人完全不一樣。玩具跟漫畫被隨意丟在一邊，牀上面的天花板貼著一些用螢光顏料上色的星星貼紙，牆上則貼著動畫的海報。

……看來是計程車停下來了。我連忙看看周遭，想知道是發生什麼事，就發現車子已經來到我住的公寓前面。雖說是緊急剎車，不過好像原本就幾乎要停下來了。

想著想著，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喫完了一塊乳酪。差不多該去醫院了。我拿起手提包，往玄關走去。不過，我纔到走廊的半路，就停下了腳步。我不知道爲什麼要停下來。或許是想確認有沒有忘記拿什麼東西。

不曉得是不是太急著動了，我感覺有些頭暈，只好坐在沙發上茫茫環視沒有點燈的客廳。

「（反正現在纔在意這個也太遲了……）」

「這……這樣啊……呃，那，我把車錢拿給你……」

「啊，原來如此，這樣啊。那就好……」

雖然那絕對不是現在該處理的事情。

所以，也用不著刻意回想，我就知道自己從來沒有進過小徹的房間。

我拿起擺在桌子正中央那份有兩張，而且似乎是一年級時寫的〈我最重要的東西 〉時，底下出現了很像寫到一半的作文。

「唔哇！」

而我注意到的時候，就看到抱起他們兩個的護士們，臉變得一片漆黑──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坐在對小孩子來說稍嫌太高的椅子上，用湯匙喫著看起來很難喫的餐點。父親跟母親坐在我左右兩旁。眼前是長方形的小餐桌。可是我們三個卻像是一點也不想看到彼此的臉般，很不自然地並肩坐著，各自喫著不一樣的料理。

而上面寫著的是……

「不，沒關係的。而且其實我從以前就很容易遇到有些奇特的客人。」

這麼說來，我也許曾在廣樹跟風人還小的時候跟他們說過這個。而我當然是用更溫和的形容方式跟他們說。

不該侵犯的聖域。

──但是，照片霎那間出現了異常變化。

「（對，我這麼做，是因爲要是那孩子死了，我就必須收拾這個房間。）」

首先是前夫的身體化作泥巴消失，又馬上重新組成諒的模樣。接下來換風人的身影彷佛被打了馬賽克，變得很粗糙。我好奇地把相片拿近一看，發現那已經不是風人，是組成風人樣貌的大批小小蝗蟲。那些蝗蟲發現我以後，便抱著明確的惡意變化成另一個小孩的身形──

相框裏擺著我、前夫、廣樹跟風人一起拍的家族照。

最一開始的時候他是多少有努力要那樣叫我，可是現在甚至不會呼喚彼此。有什麼事情，也是透過諒跟廣樹傳達。

黑暗當中，有小小的光點閃爍。我不知爲何覺得那是風人，拚了命地想靠近，想伸手碰他，光芒卻漸漸遠去，變小，閃爍的間隔也愈來愈長。

畫面一黑。

雖然這樣說也是挺奇怪，不過諒是極爲平凡的一個人。是不至於笨，但我從來沒覺得他有聰明過。但是……就是因爲這樣，他的努力跟意念纔會溜進我彆扭的心靈。

等回過神，我已經下意識打開了他的房門。

雖然升上大學開始自己一個人住以後，也不會感到寂寞了。現在有了自己的家庭，才又獨自待在又暗又寬廣的房間，心裏就充滿了某種奇妙的寂寥。

那是父親那邊的祖母送的醃蘿蔔。那有點鹹，老實說到店裏買的醃蘿蔔味道還比較高級，不過我不討厭。父親應該也是吧。可母親說喫那種東西會生病，就丟掉了。

「…………」

我像是履行義務一樣小口咀嚼著冰箱的加工乳酪，同時用梳子隨便梳理頭髮。

我不經意環望周圍，就看到母親把保鮮盒裏的某種東西丟進垃圾桶。

我閉著眼一陣子以後，開始漸漸瞥見了不知道是夢還是回憶，而且毫無邏輯可言的畫面。

看到計程車遠去，我吐口氣，回頭面向公寓。

但要說注入了愛情的料理，我也有頭緒。記得祖母……

到頭來還是因爲他們兩個總是在客廳玩，所以沒什麼意義就是。就算這樣，隔離小徹跟廣樹……不，把小徹跟我們一家人隔離，在我心中還是有它的意義存在。

表面上是說這是爲了廣樹跟小徹著想……可是其實並不是。我只是想盡可能不讓他們兩個在一起……廣樹的弟弟，終究只有風人。不是兄弟，根本沒有血緣關係的兩個小孩，怎麼能住在同一間房。

畫面一黑。

我以意志力把自己的心包裝得很堅強，不斷採取稱得上是很極端的行動。因爲我有自覺如果不那麼做，自己的心靈會立刻挫折。

「住手！」

看來是出了新的作文作業，就拿自己以前寫的來當參考。

「…………」

我心裏的不安開始擴大。他們兩個到現在還是不肯哭。不安情緒更加擴大。

跟風人一點也不像。跟我和廣樹也沒有任何共通點。就是這種感覺的房間。

想到這裏，我突然把他回家後獨自在昏暗房間裏喫飯的身影，跟過去的自己重疊在一起，連忙搖了搖頭。

司機看我態度不一樣，愣得眨了眨眼，然後露出意外和善的笑容。

不論如何，我停下來的地方正好……是小徹的房間前面。

我上一次喫母親親手做的料理，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至少我到現在只要聽到「媽媽的味道」這個詞，內心就會變得非常苦悶。

「（說什麼母子……）」

「我做了一點惡夢……到這裏就可以了。」

「（……自從搬到這裏，好像就不怎麼在晚上像這樣自己一個人……可能吧。我一直往醫院跑，又有小孩…………廣樹住院之後，也總是小徹先──）」

「！」

我哭著想追上那道光，死命地往前奔跑，卻完全無法接近光芒。

「（我很懦弱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可是，就是因爲這樣……）」

現在的我，在小時候的我心中思考。

「怎……怎麼了嗎？難……難道你要去的不是這裏嗎？」

我心想要是發生這種狀況的地點不好，很可能會造成嚴重意外，便深深低頭道歉。

我明明也不是特別有興趣，卻沒來由地拿起整疊稿紙，看他應該是現在在寫的作文題目。

我也不免稍微反省自己的行爲，一邊整理瀏海，一邊低頭對他說：「對不起。」

我踩過攤開的漫畫雜誌，粗暴地往房間裏走去，然後在書桌前忽然停下雙腳。

我平常完全不會進去的，小徹的房間。諒跟廣樹也說過兄弟倆共用一個小孩房就好，但我堅決不退讓，要他們一人一間房。

我放了下心，司機就提心吊膽地慌張轉過頭來。

可不知道爲什麼──

小徹的房間。論爲了不褻瀆到風人這一點來說，也是我不該進去的地方。

出現在我眼前的光景，實在……一如我的想像到過了頭，害我連一口氣都嘆不出來。

我到廚房倒一杯礦泉水一口氣喝下肚後，這才終於清醒過來，迅速去做該做的事。

桌上雜亂擺著相當多的作文稿紙。我拿起角落的一張稿紙，看到〈想學的事情〉這個標題旁邊要寫名字的部分，寫著二年三班。拿其他稿紙起來看，發現全是最多到三年級時的作文。

我的心思已經在醫院上了，身體卻想要休息，動彈不得。

「如果快被難過或討厭的事情壓垮了，就幫自己的心蓋一層透明的保護牆。」

我大大地鬆了口氣，拿起相框，懷著讓我快流下淚水的幸福感看著相片。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不知爲何，心臟快速地劇烈跳動。

廣樹跟風人，以及等待他們兩個哭出來的我。原本他們兩個都是稍微慢了點才很有精神地開始哭。本來是那樣。本來是那樣的……吧？

雖然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原本的鬱悶心情多少淡化了一些。說是這麼說，身體狀況還是不太好。

我不會跟那孩子有多餘的接觸。這就是我對懦弱的自己定下的規則。這是在包裝我的心靈，也是拒絕他的保護牆。

看著看著，心裏忽然冒出了一小段記憶。

男子有些擔憂地看向我。這種狀況下他想責備我的怪異行爲也是合情合理，但是他似乎是個本性善良的人。

……看來我因爲做了奇怪的夢，變得有些不正常了。

我用不太穩的指尖拿鑰匙開門進去，粗魯地把手提包放在桌上，也不管衣服會被壓皺就躺到沙發上。

我扶著額頭走進公寓，直接搭上電梯，直直前往自己家。

〈媽媽〉

「（小睡一下……然後淋個浴，再趕快回去廣樹那裏……）」

「……作文？」

有光芒照進室內的窗邊上，擺著一副相框。

在我感受到無力感跟絕望的壓迫時，光芒終於──

我大口吐氣，硬是活動倦怠的身軀，打開客廳燈光。不過很奇妙的是房間亮起來後，反而更煞風景。

畫面一黑。

是要我怎麼跟和自己毫無關係到這個地步的小孩當母子？實際上，大概也不是隻有我這麼想。

純白的空間之中，父親跟母親隔著小時候的我互相謾罵。我雙手摀住耳朵，冷冷瞪著白色的地板，以及映照在地板上的自己。

我刻意不去想，把門完全打開，然後按下一旁的開關開燈。

真的是普通到讓人傻眼的小孩房。

我在大聲吼叫的同時感受到劇烈震動，安全帶也勒緊我的腹部。

「（他該不會是故意的吧…………不，應該是無意的。）」

一段甚至不會做惡夢的熟睡以後，我在昏暗之中醒來。我趕緊找出手機確認時間。我看到時間沒有過得比想像中的久，也沒有緊急聯絡就鬆了口氣，不過還是得要馬上回去醫院，便緩慢起身。

我就這麼疲累地進入夢鄉。

我跟父親不發一語，只是裝作沒看見，繼續喫著飯。就算生氣、吵架，也只會讓自己更不開心。

「（那孩子……現在也根本就不會叫我媽媽了。）」

一想到這裏，場景又出現了少許變化。等注意到的時候，母親早就不在餐桌前了。

「（不知道是稍微睡了一下，還是剛纔的緊急煞車的關係。感覺心情清爽一點了……）」

「真的很抱歉……」

我先付完車錢，再道歉了一次才下車。

醫生跟護士們看廣樹一直不哭，顯得很焦急。我也滿心不安，但接著換風人也跟著出生了。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看來我的記憶被胡亂接在一起了。

「（這麼說來，我們家好像從我國中的時候就是這樣……就算補習完很晚纔回來，也總是我第一個到家。）」

「（我……在慌張什麼啊。這只是普通的作業……而且反正上面寫的，大概也是親生母親的事情……）」

雖然這麼心想，視線依然不禁飄向作文稿紙上。但下一瞬間──

『嗡嗡嗡！』

手機傳出震動，害我身體下意識跳了一下。我看了手機，發現是不重要的廣告信。

我「嘖」地一聲，卻也多虧這封信，讓我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必須到醫院去找廣樹的目的。

我短暫猶豫之後，像是要暫時擱置某種東西那樣，粗暴地把手上這疊稿紙塞進手提包，並在大力關上小徹的房門後，連忙趕往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