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覺醒（2）

一名女性的上半身從蜘蛛的腹部延伸而出，附著在牆壁上。她身上覆滿濃密的蜘蛛毛，毛髮堆疊下構成了人類女性的輪廓。那是個不可能自然誕生的變異怪物，擁有強大的魔力。或許那半截女性身體，正是被這隻該死的傢伙吞噬的眾多冒險者之一。

『……阿剌克涅（Arachne）。』

我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怪物。那是原作中阿爾傑曾對戰的怪物之一，這座螞蟻洞最深處的頭目級怪物。更糟的是，它擁有「名字」。有名字的怪物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存活足夠久而聲名遠播，要麼就是擁有足以自命名的自我意識與智慧。

「你好嗎？我是阿剌克涅，居住在這個巢穴最深處。」

不幸的是，這傢伙兩者兼具。

「香味飄到最底層去了呢。」

她的聲音如冰雕滾動的大理石，字字皆伴隨類似鳥鳴的喀喀聲。

「尤其是你，那股味道實在濃烈。」

我的火把與哈維的燈籠照亮下，她眼窩內無白的雙眼閃爍著，視線直勾勾地鎖定我。『我現在聞起來像烤五花肉嗎？』

「……我們得跑。會說話的蜘蛛怪物，聽說過……或許我們該往更深處跑。」

哈維低聲對我說，顯然意識到情況不妙。

「整個洞穴都是我的巢哦，歡迎你們進來。」

阿剌克涅咯咯地笑著，然後以六隻腳輕快地從牆上順著蛛絲爬下。我當時還在疑惑為何只有六條腿，隨即意識到另外兩條已被整合到她的女性上半身上，正用指甲撓著臉。她在石頭地面上爬行的聲音刺耳得像針扎進腦袋。

「你們會是我孩子們的美味晚餐。」

『孩子？』

喀啦、喀啦、喀啦。

指甲刮著蛋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哈維臉色一變，羅賓眼神顫動，莉亞回頭瞥了一眼。我想轉頭看看發生了什麼，但無法從這怪物身上移開視線。我咬緊牙關，強忍想要轉頭的衝動。

「蜘蛛……蜘蛛……」

羅賓低聲呢喃。聲音來自洞穴更深處，看來阿剌克涅的幼蛛正從黑暗中湧出。

「我們得戰鬥。」

「你喫過多少人，用這手段？」

我不是聖人，但也沒瘋到會因不滿就掐死同伴。而且，我還有活下來的機會。哈維離開前偷偷用嘴型對我說的話，我牢記在心：

「你們兩個，對我來說不怎麼可口，魔力也少。我只要他。」

她冷笑。

「你們也想活命吧？」

留下我，也許會被罵是遺棄，但這纔是最合理的選擇。真正能幫上我的只有莉亞，可她若留下必死無疑。他們沒打算殺我，也沒怪我拖累他們。

「你還真特別。你不生氣嗎？我故意放他們走的。」

「既然知道這麼多，為什麼不趁剛剛反擊？只要你一動手，他們就會被迫一起戰鬥。」

「若不是因為你，我不會出現在這裡。但你的氣味實在誘人，就連我這樣長眠於巢穴深處的存在，也無法忍受。」

幼蛛們從黑暗中爬出，包圍了我們。雖然是幼體，但每隻大小等同一名成年男子。數量至少破百，而且每隻都有足夠力量。

「你居然連這都知道？十次裡有十次，人們都會互相出賣。」

阿剌克涅譏諷，聲音漂浮空中。

她的腳喀喀作響，歪著頭，臉上露出詭異笑容。

她六條腿邁步向我。幼蛛讓開路，如朝聖般讓母親通行。

「可惜，你這樣會失分哦。」

無戰鬥能力的羅賓與哈維帶著懇求的眼神看向我。無數雙蜘蛛眼、人類眼全數集中於我。彷彿這些視線合而為一，化作意志壓頂的巨眼，欲將我吞沒。

「你知道嗎？」

她的話語如毒蛇，將恐懼烙印進羅賓與哈維心中。她似乎很享受我們的反應，嘴角笑得越發扭曲。

他拉著羅賓的手往後退，莉亞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也咬牙轉身追了上去。

「你們只要把他留下就行。我不會白白失去太多孩子。回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我會『照顧好他』的。」

「你們會因這名男子的緣故犧牲。他的確很強，但對我來說，毫無勝算。」

「我會帶人回來。」

她用手指指向我，笑著補上一句：

她的人形上半身前傾，冷冷地一一與我方所有人對視，然後繼續道：

「哼哼。」

「他們在逃跑時居然還盤算著找援軍，真是愚蠢。他該像個驚恐逃命者那樣慌不擇路才對。反倒猶豫著如何求救，真是滑稽。」

「你知道，只要我們聯手反抗，你可能會死。於是你挑撥離間，瓦解我們的團結。這就是你對付『稍微強一點的人』的手段吧。」

哈維開口。羅賓低著頭沒回話，莉亞瞪大雙眼看著他，彷彿在質問他發什麼瘋。

我冷冷地問道。能說話的怪物最危險，因為他們懂得利用人類的恐懼，讓威脅顯得無比真實，即便內容荒謬。語言本身，就是侵蝕理智的毒。

她露出驚訝的神情。

她大笑。我雙眼如刀，冷冷望向她——這個不只獵食人類，還把人當玩物的怪物。

「原來你瞭解我啊。」

她低下頭，與兩人對齊視線，輕聲低語，誘人背叛。

羅賓與哈維的眼神動搖。莉亞表情未變，但看著同伴，神情不安。

「你胡說什麼？」

「因為那樣，他們就沒機會得救了。」

「不覺得不公平嗎？你們明明不該死。我也不想把你們包成繭，一點一滴融化。」

「我給你們一條生路。」

我不發一語。表情未動，也未試圖與他們對視，只盯著阿剌克涅。因為她也正如此對我。

「人類啊……」

莉亞拔出斧頭說。即便到了這步田地，聖劍仍毫無覺醒跡象。算了，我若每次都指望奇蹟，就無法面對未來無數次的危機。我清空思緒，準備應戰。

『如果我能撐住……也許能等到救援。』我調動體內魔力。聖劍尚未覺醒，達芙妮也不在，沒有人為我施展防護魔法。不知我還能撐多久。死亡的影子清晰可見，凝視著我。

我沒回頭看他們一眼，只緊盯阿剌克涅的動作。火光與燈籠皆已熄滅，黑暗中我逐漸適應視野，看清了她的身影。

戰場一片死寂，如即將爆炸的時限炸彈。蜘蛛爪踩地的聲音迴盪不絕，逐步逼近。最後一聲點響後，阿剌克涅終於開口：

「……我要走了。」

「你不懂嗎？我不想死，羅賓也是。你可以陪他死，但我們不欠他什麼。他又不是我們的隊友。與其陪他送命，我寧願走。」

她瞇起眼，疑惑地問：

她那雙閃著光的眼睛直視兩人。

「不過你知道我為什麼放他們走嗎？」

我握緊聖劍。她朝我俯身微笑，雙眼閃爍。＊喀喀喀喀喀喀。＊幼蛛如潮水湧至她身邊，為母親築起肉牆。

「我的孩子們也該學會自己狩獵了。」

我點燃聚集的魔力。蜘蛛羣朝我撲來，我毫不猶豫地拔劍直刺，揮砍這羣畸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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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亞的視角

「喂，哈維，你到底在搞什麼……！」

哈維回頭看我，臉色扭曲地比了個「噓」的手勢。這讓我更惱火，忍不住越說越大聲，直到哈維直接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我要去叫援軍。」

哈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瞪大雙眼看著他。他再度示意我安靜，然後放下手。

「我不知道那隻蜘蛛怪物為什麼會放我們走……但我們現在得馬上離開這裡，要嘛回王都求援，要嘛找路過的冒險者幫忙。如果我們的實力跟那位勇者一樣，或許能一戰……但我們根本是累贅。」

我默默聽著哈維的話，然後緩緩點頭，內心也變得堅定起來。羅賓回頭看了看勇者的方向，神情仍然不安，但她還是加快腳步跟了上來。

「路上攔人幫忙根本不切實際，我們該直接衝回王都請求支援。」

哈維臉色不太好看，顯然他雖然相信勇者的實力，卻也不覺得他能撐太久。

「對，用他的名義，應該能讓王國派出精銳部隊……」

我的腳步突然停住了。哈維正想問我怎麼了，卻也立刻察覺到原因。

喀、喀、喀——

十幾隻體型如成年男子般的蜘蛛從我們周遭的巖縫中冒出。

艾爾羅伊的視角

「你想要什麼？」

不知哪來的聲音，在我內心替我說完了這句話。

『人快死的時候都會聽到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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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耳邊響起那個低沈的聲音，跟之前一樣粗啞。它再次問我——我想要什麼？

「……還不夠。」

我總算突破了那羣幼蛛的包圍。牠們還沒發展出智慧，只知道保護母親，沒有組織地進攻。我像划船一樣揮舞聖劍，一路殺出重圍與阿剌克涅正面交鋒。

「你想要什麼？」

但那希望隨即破滅。阿剌克涅開始吞食她的孩子。一次、又一次。每當她受了重傷，就撿起一隻幼蛛吞下。那些小蜘蛛成了她的養分，讓她的肢體再生，傷口癒合。

一道耀眼光芒自聖劍劍柄綻放開來，一股說不清的力量包裹住我全身。

砰！

轟！

叮嗡————

她把我狠狠砸向洞穴牆壁。我覺得自己幾根骨頭都斷了，胸口每一下呼吸都劇痛。『莉亞現在狀況怎樣？應該比我好一點吧。』我顫抖著，但手還是緊握著聖劍，不肯放開。

這是第一次，我覺得自己表現得還算不錯。我給了她不少傷口，還砍斷三條腿。雖然我身上也不斷被攻擊留下傷痕，但心中那股「我能贏」的希望，讓我忘了疼痛。

她猛地撲來，我咒罵連連，拔出聖劍插入地面支撐自己——『還不行，我還撐得住。』

『我想殺掉這隻蜘蛛，然後活下來。如果可以，再救那三人，活著出去……接著打倒其餘的災厄，最好一輩子都別再遇到阿爾傑。然後……』

「你比我想像中還要頑強，人類。」

而我，全身上下是大大小小的傷口，狼狽不堪，而她卻像剛從睡夢中甦醒般神清氣爽。

（聖劍，第一階段・覺醒。）

我隔著蜘蛛牆怒視著阿剌克涅，看著她從被砍斷的地方重新長出一對腿。

「真是浪費。」

（我明白了。）

這很危險。如果再被攻擊一次，我的身體恐怕就撐不住了。我還在努力站起來時，阿剌克涅伸出手抓住我。

「為了你，我犧牲了好幾個孩子。」

阿剌克涅一腳踢飛了我，我閃避不及，被直接擊中，整個人飛了起來。

「咳！」

保護這個世界。

正如她所說，她的傷口癒合變慢了，但她臉上卻更加猙獰地將地上的幼蛛毒溶，再吸收牠們的屍體。我看著這噁心畫面，忍不住冷笑。『我是不會喫自己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