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章『爱之歌』

Ⅰ

她还以为是陨石。

蒂伊说完话的那一瞬间，西方的天空有光芒闪动，下一瞬间，艾已经被冲击波与热浪掀得飞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艾从缓冲姿势起身时，景色已经变了样。

墓园彷佛被火烤似的发热，甚至出现蜃景。部分枯树开始自燃，四周笼罩着烟雾，还有点点火星交错。

眼前更有个张开大口的巨大坑洞。

「咳咳咳咳……唔唔，发生什么事了？」

蒂伊大概还是受到那两人保护，一边咳嗽一边跑过来这么问了。

「我想应该是陨石……」

「……可是，你不觉得掉下来之前好像听到吼声吗？」

「蒂伊同学也听到了……？」

记得是个男子嗓音。

「幽～～灵～～……」

声音是从坑洞底下传来的。

「该不会是……」

「西方魔女～～～～～！」

四周笼罩的烟雾随着这句话被吹开，一名男子从中现身。

男子有着一眼就看得出身经百战的模样，理得很短的银发像刺娟般剌向天空。伤痕累累的外套罩着同样伤痕累累的肉体，每一道伤痕都像刻在灵魂上一样老旧而深入，拳头还裹在用石绵做成的绷带中。

现在他正慢慢从地面拔出拳头。

「不是。严格说来是敌人……他恨我。」

「蒂伊同学！」

满是伤痕的拳头慢慢举起来指向艾。蒂伊的台词瞬间停住。

现在他的拳头就是他的愤怒。绷带在热浪吹拂下飘起，有着同样颜色的火焰在眼中燃烧。

男子慢慢有了确信，开始发笑。

「啊！」

嘲笑。

蒂伊说话的口气苦涩到了极点。

艾的脚离开地面，就好像在世界塔最顶层那样整个人飘了起来。

「不要插手。」

错不了。他对幽灵了解得极为透彻。

「你们鬼鬼祟祟地说什么！」

「我叫你闭嘴。」

「你认识他？」

「真没想到……」

男子的手往地上击出轰然巨响，巨大的身躯轻飘飘地飞起，一口气跳上坑洞边缘。

艾将视线投向背后的两人，期盼他们至少能救蒂伊。然而他们两人尽管一直暗中帮助蒂伊，现在却只是袖手旁观。

「……！……」

「咿！」

男子抓起蒂伊的衣领，将她的脸提到和自己一样的高度。蒂伊的脖子和胸口被绞得紧紧的，脸上失去血色，几乎冻僵。

「我说过，你只准回答是YES！还是NO！」

「呀！」

等于回答了一切。

「喔喔……喔喔……」

拳线继续前进了五十公尺远，连续破坏好几块墓碑才总算停住。

他比触摸任何宝石或工艺品时都更加小心翼翼，摸过蒂伊白嫩的脸颊。

「咦？」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救蒂伊！」

「回答我，幽灵……YES还是NO？」

「！」

「就是因为这样啊……幽灵想结束世界，所以他想，结束。幽灵来拯救世界。」

蒂伊轻轻把脸颊往他的手掌凑过去。因伤痕与烫伤而半碳化的手指，从她那有如湖面般光滑的脸颊上滑过。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恨蒂伊……？」

「摸得到……我摸得到啊……」

艾连动都来不及动。

「劝你不要。」

「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只准回YES或NO，其他什么话都不准说。」

她的表情因恐惧而发白，连指头都在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麻烦的家伙来了……」

到头来蒂伊仍未回答YES或NO。

一道与先前相比只像在玩闹的拳线，对准了蒂伊的额头。冲击波分毫不差地在她小小的额头上炸开，一滴血拖出一道血迹。

男子的拳头冒出热腾腾的蒸汽。用不可燃布料做的绷带转为白炽，破坏性的热浪席卷整个空间。

「好久不见啦，破坏拳。我们在聊你啊，怎么？你好奇吗？你不是随我怎么讲都不……」

「闭嘴。你不闭嘴，我就杀了她。」

「哈哈……哈哈哈，怎么会这样？哈哈哈，那可恨的幽灵，竟然变成了普通的小丫头？那个灭人国家……让我的故乡陷入火海的魔鬼……已经沦为一个，不起眼的小鬼头？」

那是羊毛与野兽身体燃烧的气味。但蒂伊已经分不清这是衣服在燃烧，还是自己的身体烧焦的气味。

「唔，唔唔唔～～！」

彷佛这阵破坏全是这一拳打出来的……

这一瞬间——

蒂伊勉强维持住扑克脸。她在关键时刻，做为武器的话术也几乎完全遭到封堵，但她仍然试图抗战。

「哈哈哈哈哈！这一刻终于来了！你！邪恶！付出代价的时刻！正义得到实现的时刻终于来了！邪恶一定会受到制裁！正义的一方得救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激情慢慢从男子脸上褪去。

「唔……嘎……哼……很痛……耶。」

「对、对不起……我道歉……我求求你，不要杀艾……」

成千的沙砾，上万的花瓣。在瓦解崩塌的「世界塔」下，艾的确见过他。不，不只他，蒂伊身后的贵妇人也在那时见过。他们参加蒂伊率领的「正义」集团——「拯救世界之人」。

「唔！」

他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站到蒂伊身前，就像要伸手去抓星星或彩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第三次嘲笑。

「他是蒂伊的伙伴……吗？」

「我要问了。幽灵，有人说你失去了无敌的身体，沦为平凡的小丫头，这是真的吗？」

「会痛是吗？幽灵，你怕了吗？你尽管尝个够！好好品尝这种痛楚和恐惧！这是你过去所作所为的报应！」

但这时答案等于已经揭晓。

男子对外界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只看着蒂伊一个人。他的模样慢慢改变，开始显现出他的异能。

蒂伊换上别的表情，营造出游刃有余的态度，以「幽灵」的方式开始说话。

蒂伊的牙齿因恐惧而发抖，像点不着的打火机一样格格作响。

男子的手抓住她小小的头，往背后用力摔去。蒂伊断了许多头发，裙子在空中像是绽开的大朵鲜花，小小的尖叫声往坑洞底下掉。

「！我不指望你们了！那边那个绷带怪物！看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运气怎么这么好！想杀你的人多得数不清，唯一一个有机会的却是我！」

「咦？」

蒂伊挡在艾身前摊开双手。

「嗯……不过艾应该也认识。你还记得吗？就在世界塔下面……」

男子一瞬间就瘫痪了蒂伊的武器。

一阵像熨斗烧焦衣服的臭味。

「他名叫破坏拳。就如你所见，是个异能者，梦想拯救世界……」

「……只要我回答你……」

看到男子就要回到坑洞下，艾什么都无法思考，随手抓起一根木棍就要跑过去。然而……

「是吗是吗？那太好了。可是啊……被你害死的那些人，可不是只有这么点疼痛！」

「不想回答也无所谓！但是你会害你朋友变成焦炭！」

「住手！」

「哈哈……哈哈哈。」

这一瞬间。火红的

死线

从艾的耳朵下面通过。

「！你们和他是一伙的吧！」

「你这娘儿们，似乎真的，哈哈哈，真的失去能力了啊。是不是啊，幽灵？」

她发抖着挺身挡在朋友身前的这种态度……

男子双拳轰然互击。只是这样，就让空气撼动，冲击波让艾几乎倒地。

「……幽灵，你也太悲惨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不是……不过，我们不会让你碍事……」

「……」

「……！」

「你想做什……」

艾想起来了。

「你说得对……」

「……我们又没有义务救她。」

「没错，幽灵，什么话都别说。你只要回答我问的问题就好。」

「我等这一天真不知道等了多久……」

嘲笑。

男子在哭泣。

他每次绞紧蒂伊的胸口，出雷恐吓，都哭得像是自己在承受这种痛苦。

男子尽管哭泣，却又无法阻止自己继续折磨蒂伊。

艾很想立刻赶过去。自尊或烦恼什么的都不重要。

她只想打倒这个壮汉，救出蒂伊。

但当事人蒂伊却……

（不要过来！）

蒂伊用眼神拒绝她。

叫她不要插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嘲笑越来越无力，一股怒气无处宣泄，失去折磨对手的手段而越来越疲惫。他是天生的战士，不懂得拷问的手腕。

「哈哈哈……这就是……这就是我的目的？我的复仇……只是这样……就只是折磨这种小丫头？」

男子不再踢她，用灼热的手蒸发眼泪。

「这就是……我的终点站……？」

蒂伊终于重重落到地上。男子失魂落魄，流着泪丢下了几句话。

「喂……你倒是讲几句话来听听啊，幽灵，怎么不说话啦？一个满脑子只想着你……只想找你报仇的男人就在这里。一个人生的一切都被你夺走，只剩下你的男人，现在就连唯一剩下的你都要失去。你就不能说几句话来听听吗？」

「…………」

「给我说话啊！」

「竟然还给我道歉！」

「开什么玩笑！什么叫做『过意不去』！你以为你的罪可以就这样抵销吗！难道你道歉，我的怒气就会消失？我的家人就会回来？」

「你、你！」

蒂伊流下一滴眼泪，执起他的手。

「对不起，马基亚。灭了你的国家，杀了你的家人，我很过意不去。」

拳头再次举起，慢慢朝蒂伊逼近。

拳头一再撕裂空间，火焰唤来劲风。但这些破坏全都并未送到蒂伊身上。

「你太奸诈了！」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已经……不需要你道歉了。」

「你、你说什么？」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喔，马基亚。我不能跟你一起消失……」

天上的月亮是工整剖半的弦月，另一半则在地上看着男子。

「嗯！」

「对不起，马基亚•艾雷克托斯……」

「都什么时候了！难道你要说你悔改了？你这娘儿们—幽灵！西方魔女说要悔改？」

「我不是在说谎。马基亚，我真的觉得过意不去。」

「你要耍我要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好死不死！都什么时候了！你、你竟然还！」

「无所谓……只要你消失，我就心满意足了……无所谓的。」

「对不起。」

「对不起喔……马基亚……」

「……」

「对这些，我也要说抱歉。」

「……算了，我不需要什么道歉……」

「……去死吧。」

说着蒂伊总算看了看艾、贵妇人与少年，露出由衷觉得幸福的微笑。

「所以，我不能死。」

但蒂伊漆黑的眼睛仍然往前看。

蒂伊的视线首次从马基亚身上移开。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就让马基亚大为动摇。蒂伊不看马基亚，望向学校说：

男子似乎一瞬间意会不过来，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马基亚像个孩子大喊。彷佛忘了十年的岁月，流着眼泪，咒骂这个世界没有天理。

笼罩火焰的拳头当场定住。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马基亚慢慢抬起上身。

蒂伊磕在地上的头被用力踏住，但她还是继续说。

马基亚的身体开始燃烧，成了一团鬼火往前走。

男子以双拳灼烧天空，将言语化为具体的破坏。

拳头咚的一声碰上蒂伊的心脏。

「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她的眼睛就像湖水一样清澈，看着遥远的月亮。

「……嗯。」

拳头朝天空打得铿锵作响。只是这么一挥拳，整个空间都受到扰动。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你这娘儿们！」

马基亚意会过来的同时，脸色胀得火红。

面对这天使般的笑容，马基亚宛如恶魔一样绝望了。成千上万的思绪在心中爆炸，让他想说的话哽在喉头。

铿锵两声，两拳打向蒂伊。但这些正义也并未递到蒂伊身上。拳头只撕裂了她白皙脸颊的表皮，打向空无一物的空中。

马基亚大声吼叫。就像承担全世界不合理的小孩抓着自己的胸口，伸直手控诉。

蒂伊听从了他的要求。她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勉强站起，从正面看着男子。

「……够了。我不是正义也无所谓……我要杀了你，然后我也自杀……」

马基亚的脚步很沉重，就像迷路的小孩一样。

「你……你这娘儿们！」

「开什么玩笑！」

「……」

壮硕的手臂挥向地面，打出一个大凹洞。

「你就不能！至少在最后像样点嘛！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娘儿们竟然还有脸说想活下去！还有脸说你有理由要活下去！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才好！我失去正义！沦落成邪恶！只能一死了之！我失去了一切！你竟然还敢跟我求饶！还敢说『你除了我还有别的事要顾』！」

「嗯。」

握得不能再紧的拳头之间，开始飘散出血肉烧焦的气味。马基亚的拳头开始脱离他的控制，连自己都烧了起来。

「我就是只能道歉！对不起，我杀了你的家人！对不起，我把你的人生弄得一团乱！对不起，伤害到你！」

男子的眼神染上震惊的颜色．

蒂伊说话的模样，就像母亲在开导想要星星而伸出手的小孩。

「我已经……不能……陪你这样了。」

「祈求用耳语毁灭世界！不管多恶劣的事情都能边笑边做的魔鬼！拿战乱取乐的幽灵！竟然说要反省？」

蒂伊的眼泪洒在他的拳头上。眼泪发出小小的滋滋声迅速蒸发。

「你说什么鬼话……」

「我只有一句话可以对你说。如果这句话你愿意听，我希望你听我说……」

「啊啊……不对，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正义使者……如果我是正义使者，不祝福现在的你就说不过去了啊……」

「你说的对……就算我怎么道歉、反省，罪恶与过去都不会消失，死人也不会回来。你说的都对……」

马基亚脸色铁青，全身颤抖。

「记得我的名字——」

「我还有目的，还有不能死的理由。」

男子一瞬间被震慑住。

「……对不起喔。」

「你是怎样？喂，你给我看哪里！看着我！」

说完蒂伊整个人猛然趴向地面，额头摩擦到地上。

蒂伊双眼流泪，被自己犯下的罪撕得四分五裂，但仍然继续道歉。

连不可燃的布料都烧光了。马基亚仿佛触摸宝物似的伸出他的拳头。

「你太诈了！为什么！我为什么就非得这么委屈不可！你、你这娘儿们太诈了！太卑鄙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种话！你说什么鬼话！说什么鬼话！说什么鬼话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娘儿们！都什么时候了！」

「你这是怎样！开什么玩笑！为什么到了现在才道歉！为什么！」

「我不承认，我不承认啊……你应该当坏人当到最后一刻……邪恶就应该受到邪恶的报应。我……我来这里是为了讨伐邪恶！是为了像个勇者拯救世界！可是你！可是你～～～！」

「马上把你这肮脏的谎言给我收回去！」

「你就不能，至少陪我一起消失吗……」

「这样岂不是变成我才是『邪恶』了！」

「你要说你失去了所有力量！真的变成了一个平凡的小丫头吗？」

「住口！」

「……」

只有「绝望」两字可以形容他的表情．

「我本来也愿意至少让你杀了我……可是，我不能再给你更多了……」

「回答我，幽灵！」

蒂伊慢慢抬起头，将她的脸、她的身体，投向正义的火焰。

马基亚气得发抖，一时无法动弹。

「我是在看着你，破坏拳，不，马基亚•艾雷克托斯。」

「你……你反省个什么鬼……你真的烂透了……甚至不肯让我当个勇者……你把我『拯救世界的梦想』……变成了肮脏的复仇……」

「你说什么？」

马基亚连连倒退，彷佛连摸她都觉得思心。

笼罩着一层蜃景的手指稳稳指住蒂伊。

「而且，要是我消失，有人会哭……」

灼热的拳头随即失去热度，并未伤害到蒂伊。

「你这个人……烂透了。连当个反派都当不彻底……你是最差劲的邪恶……」

「对不起……对不趄喔……」

蒂伊将脸轻轻凑上他那满是烧焦痕迹与伤痕的拳头。

十年。两人之间互相残杀的关系，就在这一瞬间结束了。

马基亚看着这个有如小鸟般停在自己拳头上的小女孩。

「……啊啊，对喔，原来我想杀的幽灵，早就已经消失了啊……」

「嗯……」

蒂伊在马基亚的拳头上轻轻一吻，马基亚则轻轻摸了摸蒂伊的脸颊回应。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举动有着什么样的意义，连当事人都不知道。

「再见了，幽灵……你的确消失了……我的复仇早就已经结束了……」

说着马基亚轻飘飘地和她分开。

就要走出坑洞，朝墓园西方走去。

「……马基亚，你以后要去哪里？」

「那还用说……我的目的结束了，也就没有我继续存在的理由……」

「既然这样！」

蒂伊快步跑到马基亚身前站定。

「既然这样，你就来帮我！」

「帮你？」

「对——我们现在，正在见证新世界的诞生。」

唯一能够理解的，就是这个物体极具威胁性。

唯一感受到的就是蒂伊的焦虑。

震动每一秒都在变强，连墓碑都开始摇动。

而「这个物体」驱使着蹄、轮胎与触手，冲进了欧斯提亚市。

「少罗唆！」

「这、这是怎样！」

警笛声响彻欧斯提亚的天空。

马基亚似乎感到傻眼，连话都说不出来。

「啊啊够了！要是我还有以前那种身体，这种时候就可以飞去通知大家了！」

但这些对现在的艾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这……呃……艾，你在生气？」

「你这娘儿们……」

这时地上的小石子开始摇晃，撞得格格作响。

艾从正面迎接蒂伊。

「魔女独立司法旅团跑来了？你看到了那些消灭奇迹的鬣狗？」

「……你要跟我说这种话？」

「笨蛋笨蛋！蒂伊同学大笨蛋！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什么事？」

「喂！那边那辆卡车……不对。列车……也不对。够了！那边『那个东西』，给我停下来再说！」

「！」

「蒂伊同学！」

「……我不会任你摆布。」

「这、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警备队长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物体。那是车，是列车，是马，也是人，是个由令人无法理解的事物形成的结晶。

「嘻嘻……我回来了。」

甚至不容她们做出任何抵抗。

看到「那个东西」就像一只会把回头的人都吃掉的怪物，这瞬间把她们两人都吞了进去

「咦？可是，咦？」

接着蒂伊回到艾的身边。

「你每次都甩开尤力、疤面他们的担心，为了梦想迈进……却要跟我说这种话？」

Ⅱ

「来了——」

宾道•格拉姆大声吼叫，甩乱了原本吹得十分完美的浏海。

猎豹的脚、汽车的引擎、帆船的帆、螳螂的镰刀。一个由这些千奇百怪的物体组合而成，像是一种会出现在小孩恶梦中的巨大高速移动物体。

艾有了不祥的预感。

但事态已经把艾远远甩在后头，再也不会停止。

蒂伊道歉的模样，看在艾眼里显得好耀眼。艾觉得她走在非常正确的路上。稳稳地，堂堂正正地走在自己走偏的正规途径上。

「可是我们还很无力，所以马基亚，艾雷克托斯，请你帮助我们。」

「是、是啊。」

「？」

「不要问，跑就对了！」

蒂伊，蒂伊•恩吉，实实在在就站在这里。她以平凡的身体，跨越死地回到艾的身边。这当中的含意，和她还是无敌的幽灵时完全不一样。现在的蒂伊没有任何异能，她的武器就只有「耳语」。她只用这么渺小的力量，就阻止了一个「邪恶」。

然而……

警备队长发狂似的大吼。

「到、到底要去哪一边？」

「我在路上看到了魔女旅团。」

蒂伊自信满满地伸出手去。

「这吵死人的警笛声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马上给我摆平！」

「对不起让你这么担心，可是，这是我的梦想。所以，不管你多么担心，怎么阻止我，我都不会停手。」

蒂伊瞪大了眼睛，纳闷地歪了歪头。

艾不明白蒂伊在说什么。

蒂伊说话的语气听来真的很纳闷。

她看到了。

聚集在配给所的人们瞬间消失在它巨大的躯体下。

「你问我我又能问谁……可是，他们就是出现在离这里只有三十公里的荒野啊……你该不会都不知道？」

接着事态彷佛在嘲笑她们两人似的……

如果一定要比喻，这个物体就是机械与肉块的结晶。

他说得彷佛毫无眷恋。

「算我求你，给我停下来啊～～！」

刚才的每一瞬间，艾的心都像吞了冰块似的冻僵。每当他的拳头从蒂伊身旁挥过，艾都想挺身去救蒂伊。但蒂伊每次都瞪着艾，告诉艾：「不要过来！」告诉艾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太离谱了……虽然我早就想到他们迟早会来，可是也未免太快了……要知道他们五天前还在大陆的另一头啊！」

『看来是听得见。谢谢您的合作。』

「喔哇！」

「这样就好。」

她们手牵着手举步飞奔。

『啊啊～～试音试音。麦克风试音。听得见我说话吗？』

队长忍不住扣下散弹枪的扳机。单发的重弹头连熊都能一枪击倒，但在「这个物体」面前却与玩具烟火没什么两样。

「……但是，我会看着你。我会一直在荒野的尽头监视你。你最好知道，当你又变回幽灵，我的拳头也会复活。」

蒂伊脸色大变。

「你这娘儿们……真的是……让人摸不透啊，蒂伊，恩吉……都已经变回平凡的小丫头，看来却比以前更是傲慢……」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嘿嘿。」

蒂伊右手握拳，轻轻往前伸出。马基亚也依样画葫芦，和她小小的拳头互碰。

艾无地自容地撇开目光。她觉得错误的自己站在正确的蒂伊身前，根本就突兀到了极点，只想干脆找个地洞鉆进去。

震动变得越来越大，警笛声仿佛形成一堵有形的墙壁。噪音的源头似乎已经来到自己身后，艾在恐惧的驱使下，强行转头望向背后。

对方当然不会听从警备员的呼喊。

马基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始说话。

「！」

那是一种远比蒂伊刚才勉强度过的危机更加严峻的逆境所散发出的味道。

艾也明白了她的意图，注意到了她的想法。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点她也在中途注意到了。蒂伊要活下去，就必须那样道歉，这些艾也全都懂了。

同一时刻，市公所大厅里。

「艾！你马上跑去学校……不对，等一下！你去找艾利斯……」

蒂伊已经没在听他说话。

「啊啊，对了，蒂伊•恩吉。反正后来的家伙多半也会告诉你。」

「少罗唆！马上给我停下来！」

「喂！给我停下来！该死！他们打算冲进镇上吗！」

他们在「这个物体」离欧斯提亚还有七公里时就注意到了。

「！」

这句话深深刺进艾心里。

「那还用说！」

蒂伊以全世界最可爱的方式露出微笑。

艾什么也没追问，做好随时能够举步飞奔的准备，不由得有种扑空的感觉。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蒂伊同学……都不明白吗……？不明白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看着你……不明白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看着随时都可能会死掉的你……？」

「艾，我们快逃！」

欧斯提亚警备队的装备实在太简陋。担任队长的男子开着卡车行驶在「这个物体」旁边大声喊叫。

「我不管你们要用炸弹还是大炮都行！警备队长在做什么！」

他身后的职员们窃窃私语：

「喂，听说这阵骚动是魔女旅团搞出来的。」

「不会吧……魔女的眷属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怎么办？我们会被杀……不，说不定会生不如死……」

「那边那几个！别净说些废话，去给我传令！叫市民到公会堂集合！」

宾道重重啐了一声，以强调出不耐烦的语气朝四周的人们大吼。

窗外的街上扬起了尘土。烟尘肆无忌惮地纵贯市街，抵达墓园之后，却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回到大路上，又来了个转弯。每次转弯时，都可以听到尖叫声回荡。

「真没想到……竟然采取这么强硬的手段……完全看扁我……竟敢这样肆虐我的城市……我饶不了你们……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宾道以恨不得一把抓碎的力道，抓住窗框发下毒誓。

「？市、市长，那玩意该不会……」

这时「那个物体」完成了最后一次转弯。

「冲着我们这边来……？」

一条条用不同生物的部位构成的蜈蚣脚踩响了大地。

「……我饶不了你们。」

「市、市长，我们快逃吧！」

「这个物体」丝毫不理会原有的道路或建筑物，直线冲过来吞没了市公所。

「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谁也没听见宾道的叫喊。

但「这个物体」并未伤害任何人。支撑巨大身躯的每一条腿都彷佛有着自己的想法，以精准的动作，像一阵风绕过障碍物——如果有眼力好的人看到眼前的光景，多半会从「这个物体」经过的痕迹，注意到有几个人被带走。

蒂伊一边回答她，一边按着头喊痛。

眼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散发嚣张气息的座椅与大桌。欧斯提亚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地方，那么这会是哪里？那只大怪兽有这种能一瞬间把人带到远处的能力？想到这里，就在厅堂正中央发现了黑色平面。

接着法官席从厅堂正中央隆起，一名男子被吐到座位上。男子身材纤瘦，脸色很不健康，眯起一对显得很神经质的眼睛笑得贼兮兮的。他披着一件染不上任何其他色彩的黑色长袍，额头上系着一条以纯金打造的律法之链，上面跟锁住奴隶的链条一样刻着他的名字。萧恩•萨里班。一点都不搭调。模样简直像是杀了千年王国之王的蛮族年轻人，傲慢地戴起了王冠。

「你说什么？」

最后一道工程，就是将几个人吐进来。艾、艾利斯、尤力、疤面与其他几十个人被吐到厅堂内。他们是夫人先前掳来的人。

铿～～铿～～铿～～

「我才不要，麻烦死了。」

一名穿着女仆装的少女，忽然出现在蒂伊与艾之间。少女只有八岁，这个年纪本身就已经不寻常，但最异常的还是她的头发。少女有着一头浅白色的银发，但并非生来就是这样的颜色，简直就像年事已高的老太婆会有的白发。

「这么说来，你就是这……『这个东西』的本体？」

「夫人•特快车•军团•拥有。阳才的子弹列车、这个法庭，全都是一个人。」

『我们是魔女独立司法旅团，我担任执行部的负责人，叫做夫人•特快车•军团•拥有。本案从现在起由我们审理，特此敬告各位。』

「好的……」

动摇还没来得及跟上。

她话一出口，椅子就动了起来，彷佛催众人坐下般顶着他们的膝盖。同时一台饮料机出现在少女身旁，开始倒起饮料。

『我们是来审判罪人。』

「你们是拿什么罪名……来审判我……审判人……？」

†

就在蒂伊吞了吞口水，准备说下去的时候——

「提黑斯！去马提内斯那边把格尔和可利亚带来！马上！人来了我再说明！怀兹！去市公所把我的笔记全部拿来！」

少女一说完，背后就出现一瑰黑板待命。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理解了眼前异常的事态——这个法庭就是这名少女。

夫人面露微笑，鞠躬说声「献丑了」，接着似乎留意到自己有失礼数似的看了众人一眼。

艾忍不住站起来，结果椅子却一副要请她放轻松坐下来的样子跟了过来。仔细一看，厅堂里的桌子与地板等等，也都像生物呼吸般慢慢在动。

「这是什么情形……」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在墓园跟蒂伊讲话讲到一半，就突然听到警笛声，被巨大的物体吞没。到这里她还搞得清楚，但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还过不到几分钟，自己已经被带到这种地方来。

夫人说完当场瓦解。

铿的一声槌子声高声回荡。

铿～～铿～～铿～～的槌子声响彻整个厅堂后，萧恩先是像个看到猎物就在眼前而流着口水的小混混，贼兮兮地笑着宣告。

「知道了。」 「了解！」

长在「这个物体」头顶的许多喇叭与鹦鹉头，开始以大音量呼喊。

「法官大人！我要求和说明官见面！另外，我想去拿反方物证过来，请准许我在休息时间退庭！」

「啊，各位请不要客气，尽管坐在我身上。请问要点什么饮料？想喝什么都请尽管吩咐。毕竟不让各位有所匮乏，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是、是喔……」

「萧恩，你烦死了！赶快给我批准！这应该是合理的要求！」

「艾，你冷静点听我说。」

自己的罪。未能拯救世界的罪。不小心让艾利斯复活的罪。

Ⅲ

「不过她也跳不脱这类人常见的问题，现在自我已经崩溃，所以才会听那些人使唤……」

『各位欧斯提亚市的先生女士，请听我广播。』

萧恩冷眼看着整个厅堂，确定每个人都坐上安排好的位子，之后高高举起木槌。

这句话深深刺进艾心里。

「这一切都是她搞出来的啦……」

「——首先得等陪审员抵达才行。不好意思，我们马上休庭。」

「这个问题由我来回答吧。」

蒂伊指挥完喘了一口气，转身面对艾。

……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有艾一个人没有这种觉悟。

艾瞬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各位幸会，刚才对各位失礼了。我叫做『夫人•特快车•军团•拥有』，担任各位的说明官，特此知会各位。」

『因此我正请应该到场的人出席。』

「呀！」

「你们说的罪……是什么罪？」

「——然而——」

就在此刻，他挥下了槌子。

『就这样，魔女审判正式开庭。』

转眼间校庭就成了异形的厅堂。

「他们是来告你的。」

†

「罪行……」

「我们审判罪行，不分时间、地点或对象。」

勉强还有列车般形体的身影纷纷瓦解，曾是车壳的建材自行分解重组为桌子，只有毛皮的老虎跑过去变成地毯。地面被锦丝纤维掩盖，无数异形动物割开自己的咽喉将地毯染红。红橡木的柱子在轰隆巨响中隆起，墙壁也自行组装完成。

黑板擅自写上了「魔女旅团」与「独立」云云。

「夫人•特快车」像液体般飞越无数住家，同时低下许多个头部。

「那当然是『拯救世界的罪』。因为我们是唯一一个审判这种罪的机构。」

蒂伊一脸心惊胆战想插话，但艾制止她，自己问出这句话。

厅堂中有旁听席、辩护律师席、被告席、陪审员席。

这就是这个异形——夫人•特快车•军团•拥有——的真相。

她的心只是被眼前发生的事情麻痹。

蒂伊似乎已经很习惯，说声谢谢就坐到椅子上。

蒂伊以视线回答。与黑色平面并列的中央台上站着一名男子。萧恩•萨里班。

『就这样，魔女审判正式开庭。』

「啧……我就批准旁听者和辩护律师离席。这样你满意了吗？』西方魔女h？」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

「夫人……」

蒂伊猛然站起，环顾四周。周围有艾利斯、尤力、疤面，以及三年四班与城市的核心人物，人数将近三十人。

就在同时，蒂伊用力举起手。

「那些人？」

「应该算是吧。只是若要说得精确点，反而应该说『这个东西』才是我的本体。」

「我们是魔女旅团——就如字面意思所说，是由伟大的魔女所创办的独立司法旅团。」

夫人默默一鞠躬，自豪地回答：

「这些东西无害。至少暂时无害……」

「会动的死人也分很多种。以前常识根深蒂固的那些人，光是头被打掉就不会动了；但现在的人就算只剩骨头也可能还会动——然后其中也有一些人，甚至连不是自己身体的义眼或义手都可以控制，夫人就在这方面达到了颠峰。她这个人能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认知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难道这表示这里就是校庭正中央？

夫人轻飘飘地越过最后一条坡道，终于来到终点。她站在黑色平面的正前方，也就是聚集了人潮的校庭正中央。人们四处逃窜，让夫人巨大的身体刚好收进空出来的空间。

没有人问理由或拒绝，每个人都二话不说听从蒂伊指挥。他们已经换上准备抗战的表情。

艾吞了吞口水。

「咦？」

「这是什么意思……？」

「每一位都拿到饮料了吗？那么我要开始说明了。」

「你是说……拯救世界是一种罪？」

「是的，艾小姐。」

「……我不懂。」

「您希望我说明吗？」

「当然。」

夫人优雅地行了个礼，说了声遵命。

「只是遵命归遵命，我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我想想，您是艾利斯先生的朋友，相信省略很多细节也无所谓。不知道艾小姐是否清楚，拯救世界的行为，并无法真正拯救世界。」

「这……」

艾点了点头。即使个人希望拯救世界，那也只是单一个人的世界。这点艾已经在先前的旅途中学到。

举例来说，假设有人「试图拯救」现在的这个世界，祈求世界能变回十五年前的模样。

但实现这个愿望，只能拯救活人，等于是要现在还在活动的死者都消灭。

同样的，就算救了死者的世界，救了不老不死的世界，救了三年四班的世界，就会有人得不到拯救。

「不愧是艾利斯先生的朋友，您很进入状况，省了我不少时间。」

夫人天真地露出笑吟吟的表情。

「虽然在以前——在十五年前，这样的愿望并没有意义。但很遗憾的，现在无论是多么荒唐的愿望，都有可能获得实现……这是非常可怕的，因为这样会改变世界的规则……我们机关的存在，就是为了阻止这种失控的行为。」

她将手按在胸口一鞠躬，表情神态充满了自豪。

「不知道这样说明，是否已经让您大致了解我们的理念了？」

「是，我大致上了解了……」

同时也了解了这种理念的问题点。

「……请让我问一个问题。」

「你一定在为了夫人说的话烦恼吧？可是现在这种事根本不用放在心上。要是艾错了，那就表示他们也错得一样严重。那种理论根本不必正经当一回事……艾利斯，我说得没错吧？」

「我们不会指望更多。要是再继续让步，就会来不及阻止世界灭亡……那就本末倒置了……呵呵呵。」

说着说着，下一波暴力已经来临。

下一瞬间，暴力淹没了厅堂。

竟然连这种事都没发现，这种钝戚让艾觉得非常丑恶——简直就像住看从前的自己。

不管是艾利斯还是蒂伊，明明都有理由讨厌她，却像这样帮助她。艾好高兴，又好难受。

夫人说到这里，怱然移开视线去看不相关的方向，开始喃喃自语：

「您问完了吗？」

就在艾问了这个问题后——

萧恩清了清嗓子点点头，同时抛着右手上的槌子把玩。

「你们这些烂人总算到齐啦？」

「那么，又由谁来审判你们？」

「这个认知很正确。」

「本次开庭有幸邀请到超过三名的陪审员。西方魔女小姐，这边请。」

萧恩拿到小抄后，嫌麻烦似的说道：

艾背上汗毛直竖。感觉就像一直很理性的谈话对象突然摘下假面具，露出怪物的本性。

「……请等一下，诺伊雷芬先生，请不要从那种地方进来。啊、啊，不可以，连破坏拳先生都这样，那里是我的宝贝侧腹，啊、啊、啊，请停步——啊啊—— ！」

「我们一定会帮助你。」

他的身旁是受到七色力场支撑的红衣贵妇。

「……呃……」

「……算了。」

「你、你没头没脑笑什么……？」

「你绝对不会有事，不要担心。」

「嗯～什么，虽然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好、好过分！小萧你怎么了……以前你明明那么可爱……现在说话竟然这么过分……」

夫人露出被戳到痛处的表情。

慌的是夫人。

只是场面话。你看，陪审的那些家伙根本就在打瞌睡，听我说话比较重要。」

「对不起……对不起……」

夫人原本悲叹不已，听到最后这句话后却立刻露出笑容，拿出纸张交给萧恩。

夫人立刻笑了出来。

蒂伊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接着拍了一下手掌说「对喔」。

「是、是怎样？」

艾摆出不想漏听一字一句的态度，对蒂伊抗议。

「呵呵呵呵。」

「破、破坏拳先生，您做什么呀！您把我宝贝的侧腹当什么了呀！」

「那还不是都随你们说……」

「……够了。」

「……对。我已经没有事要问你了……」

萧恩的宣誓词念得懒洋洋的，蒂伊趁机跑过来，手上还牵着像拖垃圾般拖过来的艾利斯。

艾与其他第一次看到的人都张大了嘴合不拢，已经看惯的人也显得十分厌烦，没有任何人阻止他们。

坐在法官席上的萧恩佣懒地举起槌子。

「老太婆少废话，赶快想点办法。我都说我肯工作了。」

「蒂伊同学就是后者？」

「呃～～」

「嗯。我在幽灵时代被告就全都不去理会，毕竟当时谁也抓不到我。顺便告诉你，艾利斯也被告过一次，那次就靠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我的支援过了关。」

「罗唆，臭老太婆。我弄丢了啦，还有你这臭老太婆别叫我小萧。」

「说得也是。可是我们会说这是，公平。……呵呵呵。」

夫人笑了。她确信自己做着对的事而笑。

「你们两个……」

「你们要审判拯救世界的人，对吧？」

余誓言唾弃……（越轨！）越轨与误解，执行正义——」

†

「好的，是什么问题呢？」

「——艾——艾！我在叫你！这边这边。」

「反正对你来说还不就像被蚊子叮了而已？」

蒂伊的眼神牢牢盯着她看。

萧恩又清了清嗓子，左手在桌上连连拍打，往旁、往下找东西似的窥探。他反覆这些动作好一会儿，厚着脸皮光明正大地说：

坐在那儿的是几个异形的人。

铿～～铿～～铿～～！

艾说着说着，觉得一股热流直往上冲。这是一股源自于愤怒的能量。

夫人几乎快要哭出来似的松了一口气，接下了司仪的工作。看样子萧恩担任法官，她则担任原告兼司仪。

「诺伊雷芬先生……算我求你，下次请你从入口进来。」

——余等信奉正义。各个陪审员复诵完这句话，宣誓就此结束。

口口声声说要审判别人，自己却做出需要受到审判的行为。

有着火焰拳头的男子、自然飘浮的少年、至今仍然高深莫测的红衣贵妇。

火人把更进一步的事都抛诸脑后。彷佛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借此不去怀疑自己的正义。

「那么，开庭。」

「是、是喔，那你要说什么？」

「没有，失礼了。呵呵，说得也是，也许话真的都是我在说。」

「……」

「蒂、蒂伊同学，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得认真听……」

「——本日担任法官之萧恩•萨里班宣誓完毕。」

「来，振作点，不要怕。不管他们问你什么，只要否认就好了。不要不跟我商量就回答他们喔……喂，艾和斯，你也说点什么啊。」

「艾小姐指出的这一点很有道理，但我们采取了司法的手段。」

「我还顺便带了尘来。毕竟让她长距离移动可就麻烦了。」

「……您的问题可真不饶人。」

「没有啦，他们所谓的陪审员，都是一些不受法规限制的人物。像是大国的代理人，还有从审判中活下来的家伙也是。」

「咦？我也要？」

「我们绝对不会是个人，始终是『大家』一起营运。其中甚至还包括被告与辩护律师，而我们也一定会听他们辩护。」

「问题不在这里。」

「……不用了，那种东西根本不用听，这你应该也知道吧？他不但念得差劲，而且那些都

夫人按住侧腹对男子抗议：

「？这里不就是起降口吗？」

这名行动与造型都像天使的少年，就这么落到陪审员席。先前的男子也在他身旁坐下。

「呃，那么，要从哪里开始？」

「要是您不满意，觉得没天理，何不用更没天理的方法来推翻我们呢？呵呵呵呵。当然我们也会抵抗就是了。」

「接着我们来介绍本次的陪审员。由左至右依序是破坏拳先生、诺伊雷芬先生、尘女士。以上三人出席，视为达到最低人数。」

所有人不想理会的冰冷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但当事人丝毫不觉得尴尬。

铿！

压倒性的光从没有屋顶的上方洒落，一名少年飘在七色的光环中心。

蒂伊与艾利斯都想帮助艾，这让艾好高兴，心脏越跳越快。同时却也知道就是这份温暖会击碎自己的梦想，随即降回冰温。

「——余等信奉正义。」

「对，没错。」

先是右侧外墙发出轰然巨响，接着一只手伸了进来。一拳就把比普通金属更加坚固的红橡木外墙打凹，下一拳更打得碎裂。

马基亚提着他的刚拳从飞扬的尘土中现身。

这种笑容艾也觉得眼熟。

「你们这样到处去审判与世界为敌的人，这种行为不也是出自『想拯救世界』吗？到头来你们的所作所为还不是一样？」

「小、小萧，你怎么了！之前我不是才帮你做了小抄吗！」

说着拍了拍艾利斯的肩膀。

「是吗——正巧，各位陪审员似乎也到了——」

「呃，宣誓——余信奉天神……呃，余信奉人道。余信奉法律——余信奉真相……垂、垂气？喂！老太婆，这字怎么念？（唾弃！）……啊啊，是唾弃。以后记得加上注音，老太婆。

艾利斯似乎也一头雾水，不知所措。但他仍然用力拍了拍胸膛露出微笑，想让艾放心。

难怪他们两个对这法庭都很熟。

「这是好机会。」

蒂伊得意地露出微笑。

「我去跟那几个陪审员讲讲。大家都已经像是我的手下，我会好好说服、拉拢他们……」

「等一下。」

一只包着绷带的手举了起来。

「那边那个小丫头已经失去了当陪审员的资格。」

「咦？是吗？」

「对，你带她来的时候没发现吗？她已经不是无敌的幽灵，只是一个有平凡肉体的平凡小丫头。」

夫人心想的确有这种迹象，同时蒂伊与艾坐的椅子都不自然地格格作响抖动起来。

「看来是真的，有重量。」

「马基亚那家伙……」

蒂伊咬得牙关作响，马基亚则以满不在乎的表情接下她的视线。他的脸上写着「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其余两人似乎也不打算阻止。

「……你的手下真是忠心耿耿……对了，另外两个人也没告诉我们魔女旅团接近啊……」

「那些家伙～～！我以后不理他们了……」

「呃，让各位久等了，那我们继续进行。」

墙壁与地板等物体都剧烈蠢动，盖过了先前的骚动，之后夫人继续念词。

「呃——删除西方魔女的陪审资格……好了。陪审员已经介绍完毕，接着是朗读讼诃。讼词一共有两份，首先是针对出现在这里的神秘黑色平面。」

夫人指向中央。她所指之处，可以看到那个黑色平面继续摇曳，无视于四周的喧嚣。

「我会自告奋勇担任辩护律师，艾也要来帮忙。这没什么，不管是谁被告，到头来要做的事情都一样。不管是艾利斯还是黑色平面，我们都一定要从他们那边抢回来。」

「另一份则是针对艾利斯•卡勒的复活。我们要提出的就是以上两件诉案。被告是……」

「……请再念一次讼词内容。」

接下来的抗战都只是在收拾残局。

「唔！唔！这是什么！」

艾的心被淘空了。

「那么艾利斯•卡勒，你承认上述讼词内容吗？」

一名男子（仔细一看原来是尤力）发出叫声，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姿势。他们被地板变形而成的捕兽夹夹住了。

「蒂伊同学……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艾利斯同学被告！为什么不是我！」

夫人不对嘘声认输，把墙上的喇叭开到最大声，继续念讼词。

整颗心受到这个念头支配。

夫人说话时像是嘴里含了什么东西似的，整个人显得很慵懒。她的脸上有笑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正义笑容，在少女的脸颊上舞动。这种表情之中，并未包含丝毫先前表现在艾他们眼前的知性，简直就像面对野兽或植物一样，不把对方当人看。

「好、好的。」

「你还真敢信口开河……不过我明白了，总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就是啊就是啊！把艾利斯还给我们！」

艾用力握紧拳头，等待夫人叫唤自己的名字。她的双脚使力，希望至少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出丑。

——为什么？

「是吧？」

「蒂伊同学……」

蒂伊毫不掩饰自己的火大，狠狠瞪着夫人。

「你冷静点！」

「哎呀呀，是这样吗？旁听席上的这位……呃，你叫什么来着？」

蒂伊按住弄伤的侧腹部，小声对艾耳语。

「蒂伊，恩吉，是他的辩护律师。」

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艾全都看在眼里，却也全都视而不见。即使眼球看到了，大脑却拒绝理解。所以无论是艾利斯被叫到被告席上，还是锁链铐上他的双手时，艾都困在虚无之中，只呆呆站在原地。

这一切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夫人他们也很快就看出她的目的，一再驳回她的发言。但蒂伊仍然不住口，反而越说越起劲。从敬语到没大没小语，从误用到正确用法。这种辩论除了唯一一条规则「用言语说」之外不受限制，是货真价实的

综合

格斗技

。是曾经想只靠言语结束世界的幽灵唯一的武器。

「艾！算我求你，你振作点！」

「虽然他们安排了这些法律、法庭之类的玩意，看起来好像很公平，其实全都是骗人的。他们只是想用自己满意的方法毁掉奇迹而已。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可以接受任何妥协，不管多卑鄙的手法都敢用……因为他们也同样只是『想拯救世界』，同样只是一些没什么了不起的怪物……好！」

夫人在说话，艾却完全听不进去。

啪的一声。艾被打了一巴掌。

「我承认所有罪行。」

艾利斯始终保持沉默，只在这一瞬间喊出声音。但这群男子不理他，一路来到台上——

市民们大声抗议，夫人手一挥，制止他们。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越讲越得寸进尺！把艾利斯还给我们！」

一声果实被车辗过般的声响响彻四周。

封印刑。

「——艾！艾！你振作点！」

蒂伊突然大声嚷嚷，开始摇晃她的肩膀。不，不是突然，蒂伊一直在对她说话，但她连这幅光景都忽略了。

「你这是什么话？那还要辩护律师干嘛？我要议论讼词本身的正当性，连这样都不行？」

蒂伊一鼓作气，手指折来折去想弄响关节，但始终弄不响。

「抗议！」

「我们要封印这个黑色平面。」

为什么他会在那里？站在那里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好了，那我们继续审理吧。接下来要询问被告。你是否认罪，是否承认本讼词的内容是事实……」

「蒂伊同学！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艾利斯同学他！」

蒂伊大概是判断在这个阶段继续耗下去也无济于事。她的要求得到准许，但似乎仍然觉得不安，不耐烦地咬着指甲。

夫人还在念讼词，欧斯提亚市民持续发出嘘声，尤力在丢橘子皮。

「现在弄得好像都审完了似的，可是我要抗议这讼词的内容。」

Ⅳ

「——！住手！」

地板收回狈牙，恢复原状。等到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抵抗。

法庭内顿时鸦雀无声。

「——被告一度死亡，在被守墓人埋葬的状况下完全复活。这是前所未见的奇闻，也是改变世界规则的骇人现象—」

艾利斯宣告得斩钉截铁。

恐惧慢慢回到心中。

「还回来！还回来！」旁听席齐声叫喊，用鞋底猛踢栅栏，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子还杀到台阶下。

沉默彷佛是为了衬托接踵而来的怒吼而存在似的被打破，法庭上充满了愤怒。

犯下罪行的人明明不是他。

「对了对了，是蒂伊小姐。要抗议的话，可以请您等到质询被告以后的阶段吗？」

夫人对总算安静下来的法庭很满意，松了一口气。

「我承认。」

而她的预感应验了。

「——另外他与这个黑色平面也有密切的关系，于前一阶段『三年四班的世界』中乃是核心人物，没有怀疑的余地——」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但下一瞬间，艾的决心全都白费了。

但蒂伊仍然继续挣扎。即使「罪名」确定，「刑罚」却尚未底定。蒂伊说个不停，先是主张封印刑的刑罚太重，又质疑处以这种刑罚的正当性，指出执行上的问题，拿误认事实的危险性开玩笑，最后甚至连「我看你的发型不顺眼」这种话都说出口。

Ⅴ

眼前是艾利斯的背影。艾利斯漫然站在被告席上，对夫人念的讼词左耳进右耳出，玩着手上的锁链。

「——根据以上理由！可以推知被告的罪行极为明确！因此我们对他与黑色平面求处『封印刑』！」

蒂伊立刻举手。

「他、他们用这种未经查证的情报告人？」

一阵低吼般的声响。

「开什么玩笑！哪有这样的！」

「唔……无关的各位……唔唔……请肃静。要是各位太吵，我可要请各位离开人间罗？」

艾抓住蒂伊的手，摇着她的身体放粗嗓子大吼：

无论讼词内容多么没天理，一旦被告承认，就根本无计可施。罪名一经被告承认，就会当场确立。

「你们这些凡人，要是不想被当成惹事的害虫处理掉，就给我乖乖在旁边看。给我屏住呼吸，低着头，忍气吞声活着。」

「啊——！」

就如字面意思，受刑人将永远受到封印，在这个世界里是比死刑更重的刑罚。

蒂伊的眼神中闪过困惑的神色。

艾也体会到了蒂伊的心情。她就是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不管怎么仔细检查有无圈套，就是没办法放心。这种感觉就像待在怪物的嘴里警戒，觉得自己根本没进入状况，没搞清楚早在选了这条路线时就已经中了圈套。

「这……」

「……他们大概是只从街上的传闻做出判断。如果只听传闻，会以为是艾利斯靠自己复活的，毕竟传闻根本没提到艾的名字。」

「对啊。对他们来说，这样就很够了。」

认知恢复的同时，世界的彩度也不断增加。蒂伊的脸恢复了颜色，四周填满了吼声。这一切都是欧斯提亚市民抨击夫人他们胡作非为而发出的抗议声（尤力也混在里面）。

「艾利斯•卡勒，上前。」

「……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啊，艾。」

「哪里哪里，当然可以了，这单纯只是合理性的问题。你想想看，就算我们的讼词有问题，只要被告接受，不就不需要议论了吗？」

「——此外，他『结束世界』的目的，在目标已经达成的现在，扭曲世界的可能性相当高——请、请各位肃静！是、是谁！谁丢橘子皮！」

艾被蒂伊摸摸头说「乖孩子」，总算放下了心。

「好的，我很乐意——第一条罪是创造出黑色平面的奇迹，第二条罪是从真正的死亡复活。根据以上罪名，我们要对这个黑色平面与艾利斯•卡勒处以封印刑。完毕。」

「……那么，今天就审理到这里。」

萧恩打了个呵欠，用槌子敲了两声。这个人在蒂伊与夫人的舌战中光明正大地打瞌睡。

「唔……」

夫人发出懊恼的声音。

辩论持续了三小时之久，法庭上空已经亮起第一颗星星。

「——明天……呃，就九点吧？思，会不会太早？要不要中午再开始——好，从九点开始是吧？呃，那我想就明天九点，在这里继续审理。好的……大家表情别那么凶好不好？」

「小萧，这个，这个也念一下。」

「干嘛啦，老太婆……我看看。『本庭将交付立法书与相关文件予辩护律师，从明天起，对文件上已经载明之提问，将直接予以驳回』。上面是这么写的。」

「啧，了解……」

「——那么，暂时休庭——」

魔女审判的第一天就这么结束。

†

「对市民开放公会堂的要求呢——少来，谁管他惯例是怎样！你们像样点！要当作现在是战争！」

宾道刚从法庭被放出来，立刻对随从们大吼。下令开放学校附近的主要设施，并设置新的避难处要市民避难。早在审判进行当中，他就已经钜细靡遗地开始下达指示。

「紧急加强警备队的战力！什么东西部可以用，拿出武器来威吓对方！就算是历史资料馆里放的大炮都行，所有枪炮全都搬出来对准这些家伙！我们要极尽一切可能对他们施压！」

「可、可是市长！要是这样惹火了他们该怎么办？他们似乎只是来找艾利斯，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的脑袋是拿来种花的吗！」

宾道一边走过学校正门，一边喝斥随从。

「要知道他们可是『魔女』的眷属啊！会拿连带责任当大义名分来毁灭一整个国家啊！马上给我丢下你们这种天真的想法！」

一旁的蒂伊也正在和由她掌管的黑色平面探索协会成员讨论。

「——要对排队的人群好好说明，告诉他们现在绝对没办法穿越黑色平面。要是敢溜进夫人体内，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萧恩像小孩子似的荡着双脚。

「……」

看样子夫人的要塞是仿人体打造，法庭是心脏，监视塔是眼睛，墙壁是腹部，地板是脚。虽然有很多例外，但大致上的结构就是这样。

蒂伊想到这里，转身离开。她必须和尤力、疤面以及艾会合，商讨明天的对策。

「不过，我还真羡慕这个叫艾利斯的家伙啊。连小姐这么小的孩子都会来救他。」

「我哪可能做这种事？」

那么自己现在所待的地方，应该就是呼吸道吧。

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之后萧恩突然开始呕吐，艾就背着他在夫人体内一路往下前进。事态与她当初想像的挟持人质潜入完全不一样。现在的状况不管说得多好听，顶多也只能说是在照顾喝得烂醉的大叔。

『好的！』同学们强而有力地答完话后，蒂伊让他们解散，仰望背后的夫人。

「……请你安静点，再怎么说你也是人质。」

「你还喝。」

「啊啊，那边那边，那扇门，已经可以放我下来了。」

「嗯？你担心被老太婆发现？不用担心啦，她现在在睡觉。」

艾不太明白萧恩在想什么。即使逼问他艾利斯的牢房在哪，他也只是唯唯诺诺地听话，闻不到说谎的味道。

「…………唔噗。」

「啊啊啊，我的酒儿啊！」

夫人在蒂伊眼前反覆脉动。

非问个清楚不可。

这真的没什么好夸口的，换作一般小孩多半也会成功。

「咦？奇怪，不会前进。」

「……那就找应该知道的人问问吧？」

太阳早已西沉，黝黑的异形墙壁高高耸立在眼前。

「……是这样吗？」

萧恩打开门。艾尚未做好心理准备，不由得全身僵硬。

「请你带我去找艾利斯同学。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伤你。」

死者不需要睡眠，但有些死者还是要睡。他们忘不了生前的习惯，以睡眠来代替镇定剂。

艾放下抢来的酒瓶，弯过通道。

「……是啊。」

艾心中的困惑比受骗的感觉更重。这种像是给小孩住的房间就是萧恩的房间？这已经不是搭不搭调的问题了。

萧恩嘿咻一声爬下来，指了指眼前的门。

「辛苦了，谢谢你罗。」

艾卸下通风口的铁丝网，跳到通道上，绕到对方身后扭住他的手臂。艾做了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并未让对方发现。

「这是钥匙。不用的话会吵醒老太婆，你要小心。」

艾忍着酒味，在男子耳边轻声说话。

「要告诉他们这不是开玩笑，真的有可能被杀。毕竟一旦死了，就过不了黑色平面了。」

†

「……你应该不是想骗我吧？」

找到了。

萧恩踩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房间，倒在大堆坐垫里。

「……我知道了。」

艾算准探照灯的间隔，飞身跳向警戒的破绽。她以三角跳的方式踢着墙壁往上跳，溜进始终吹着风的小小水平洞口。

「……也还好。」

「呼～～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

「咦？怎么，小艾你很笨吗？哇……好可怜……你要振作喔。」

『好的。』

艾躲在墙壁正下方，一边等探照灯扫过，一边悄悄仰望眼前的夫人。

「是我太笨，不该认真问你……」

艾在通风口里缩起身体，仔细倾听一个慢慢接近的哼歌声。

「——我还以为全都丢了，你到底藏在哪儿啊……？」

但这没什么好夸口的。

「好痛！等一下，小艾！你怎么用头撞我！要懂得善待大叔和醉汉啊！而且我是大叔又是醉汉，你应该加倍善待我才对！」

艾非常想问问看这个房间的意义，问他们两人的关系，问萧恩在想什么。

「哎呀呀，好青春啊，记得我也有过这样的时代啊……呜噗。」

然而……

萧恩•萨里班显然喝醉了。

……为防万一才警告大家，但应该没有人会想跑进这种东西里面吧？

「这……这里是怎样……」

巨大的抽风机在身后轰然作响。

萧恩呕吐之余，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一个酒瓶就想往嘴里灌。

但现在的艾却没有这种意思，她只是要去找艾利斯。就在她如此重新下定决心时……

夫人的脚在地上扎根，模样就像一座要塞。高耸的墙上开了无数枪眼，各种看都没看过的军火慢吞吞地扫视市街。夫人仍在继续成长。她扫平四周的废屋，转换成自己的躯体。

她忽略了有个灵魂就是会丝毫不犹豫地决定跑到这种东西里面。

「这样不对啊，怎么可以对醉汉要求这么多呢？没有理巾就是理由啊！哼哼！」

从刚刚就一直陆陆续续听到许多重要的资讯，让艾始终觉得困惑，但还是一路前进。她开始好奇萧恩与夫人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为什么在做这种事。

简直是小孩子的房间。色调明亮的壁纸、无数的玩具，天花板上还挂着许许多多旋转的装饰，地上则铺着毛茸茸的毯子。

蒂伊太天真了。

萧恩简短地领路，乖巧得令人惊讶。

错不了。

萧恩陷在大堆坐垫里这么说。

夫人正在肥大化。

Ⅵ

男子带着朦胧的眼神回过头来，总算将艾纳入视野之中。

「哼！」

「是我的房间。对不起骗了你，可是这不是陷阱，我只是想请你背我回来，你放心吧。」

「……不用怕，已经没东西可以吐了……」

「前面……右转……」

「只是话说回来，咿呜。」

这栋建筑物类似人体，这一点她已经很清楚了，但要找出艾利斯，这项情报并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艾无法想像人体有哪个部位像是牢房。

「要是想见艾利斯，只要一路往上走就行了。」

「小姐你还真勇敢，竟然一个人闯到这种怪物里面来。」

「啊，等等，还给我。」

「你敢吐在我背上，我就把你从窗户扔下去。」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早就冲进他们两人之间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但她看到的不是牢房。

「七十岁的老太婆早睡早起，有这么让人想不到吗？呜噗！」

令人震惊的是，这名男子还没发现。

「请你不要出声。」

艾啪的一声抓住高速旋转的抽风机叶片，从叶片间的缝隙鉆了进去。她没带铲子，也没穿着守墓人的服装，而是和白天一样，穿着一般的衬衫与裙子。

刚开始还只有一栋大楼的尺寸，但现在的夫人显然大了两、三倍。枪眼上也架起了刚才没看到的迫击炮或格林机关炮，墙边还有无数像是夫人小孩的异形怪物动着它们细小的脚。

「听说你是守墓人和人类生的混血儿？原来如此啊。不过刚刚那一下可真厉害，我完全都没发现被你溜到背后了……咿呜。」

会睡觉的死者，多半都会受到生前的常识束缚，因此夫人这种极端的异形要睡觉，让艾觉得有点意外。

1、2、3！

「小姐，我不抵抗让你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艾利斯就在这扇门后面。

「……谢谢。」

「那么，你要小心罗，小艾。祝你幸福。」

「……你——」

——想放走我们？

艾在最后一刻收回了问题。

「什么事？」

「没有……不可以喝太多啦……」

「……嗯。」

艾听着这句未免太听话的回答，走出了房间。

†

……该怎么想才好呢？

萧恩说得没错。艾走出小孩房后，从子宫静脉沿着总肠骨静脉往上行进，把钥匙拿给的守门看，一路上升到最后，就找到了牢房。

牢房位在头的位置。

被告艾利斯就被囚禁在这个相当于人体大脑的位置。

「要进别人房间，好歹应该敲个门吧？」

「……我又没进去。」

要说这里是房间，会让她有点抗拒。这里实实在在就是牢房。天花板与地板都是石造，牢牢固定住铁制的栅栏。牢房里只有简陋的稻草床，艾利斯就坐在床上，背着月亮闭上眼睛。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在头部的位置……」

「喔？你注意到啦？真有一套。这是为什么呢？不过如果拿人体的部位来看，说头盖骨像牢房，倒也真有点像，但还是会有疑问，觉得难道囚犯就是脑子……」

「等一下，请等一下，当我没说……这个问题不用急着现在讨论。」

艾按住额头阻止艾利斯说下去。为什么这种东西会位在大脑的位置，这个疑问艾决定暂时忘记。

又被问了。

「……你所谓的梦想，原来有那么大……？」

以前就有个人这么问过她。这个人知道艾找到了当守墓人这回事，把这件事当成假的指标，于是将她踢得遍体鳞伤，要她放弃梦想。

「这种事……我不知道……」

艾唐突体会到

食人玩具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是。」

艾利斯慢慢转头，看了艾一眼。

比起现在的处境，可要仁慈太多了。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认罪？」

艾利斯说话了。

他说得没错。

「办不到。」

「我已经搞不懂了……」

「我回来了。艾回来罗。」

明年、下个月、下周、明天，你会在哪里做什么事？

艾不由得觉得，也许真的办不到。

「……」

「你打什么主意！请你回答我！」

「……真的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蒂伊同学呢。」

「那为什么！」

「当我真的什么都知道的时候，连这种问题也不用问就是了——哇，艾，你身体冷得像刨冰一样，先进去再说吧。」

艾膝盖一软，扶着栅栏瘫坐下来。刚刚这一句话让她全身虚脱。

因为自己没有心。

「你有看到我的心吗？」

疤面最近变得知道很多老婆婆的小知识，一边从锅子里舀起粥一边这么说。一周前开始吃断奶食品的瑟莉卡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虽然没有理由，但尤力也是一样。

「艾利斯同学！请你看着我！」

艾利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匹断了脚的马。

「谢谢你……」

「蒂伊，你今天非常活跃，请你要好好爱护自己。来，喝个苹果茶。」

食人玩具想做的就是「这件事」。他想用拳打脚踢打断她的梦想，让她变成「正常人」。

「囚犯连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所以至少让他们看看月亮。这牢房很棒。」

艾乖乖听了他的话。

但现在她的心却拒绝奔跑。

而当时迎接他们的，是一栋破旧不堪的废墟。艾利斯的家被十年的岁月摧残得非常彻底。墙壁倒塌，天花板坍方，成了一个早上采光非常好的地方。

她抓住栅栏。

艾问了。

艾利斯就像困在绝望当中的人一样，用双手遮住脸。

客厅里可以看到暖炉的残骸焚烧着天花板的残骸，往四周发出淡淡的光。

不是不回答，而是不可能回答？

「……难、难道说，有人叫你不准说？一定是这样吧！」

粥的滋味很温柔。

这里是艾利斯的老家，众人曾在这里度过一个冬天。尽管在这里过的时间很短，但无论艾、瑟莉卡、尤力还是疤面，都很中意这个家。回到现实世界后，也立刻决定住在这里。

「……艾。」

「你在打什么主意？」

「所谓的正常人……会得到幸福的人，是活在这样的世界吗？他们活在这种连气都喘不过来的世界，活得不当一回事……？」

艾利斯始终保持原来的姿势不说话，直到月亮被藏住为止。

不禁觉得既然艾利斯下定了决心，大概就再也不会改变心意。

「你以后，打算怎么活下去啊……？」

「我本来还以为你这丫头会对不可能说『那又怎么样』……」

「你可以……回去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这里的安排很贴心。」

那样的拳打脚踢——

「苹果对喉咙很好。另外大家还说你有功劳，要奖赏你，给了我们很特殊的材料。这是牛奶姜粥。」

但眼泪并未流下。

看也不看艾一眼。

蒂伊喉咙痛似的咳了几声。

艾利斯黑色的眼睛看了艾一眼。

长声的叹息在牢房内拖出一道白色的云。

「……」

「办、办不到？」

这也无可奈何。

「艾利斯同学……你又怎么打算呢？和我一样失去梦想的你，又要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艾把企鹅抱枕拿到背后——这个抱枕也被风雨摧残，已经看不出是企鹅还是什么其他动物——重重坐在一张藤编的椅子上。

真是个很差劲的生物。

「艾利斯同学！」

「艾利斯的情形怎么样？」

「请你回答我！」

「来，艾也吃一些。」

疤面递出茶杯，微微一笑。

「我在很多地方被关过，眼光准得很。要听虫鸣还有赏月，最好的地方就是牢房……」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哭。

「嗯……」

「唔唔，才讲了三个小时左右的话就喉咙痛，这幽灵的招牌都该拆啦。血肉走躯的我真的好脆弱耶。」

「我已经……搞不清楚了。我以前是怎么活到今天，又是怎么作着梦，怎么呼吸，怎么走，怎么跑……这些我全部，全部……都搞不清楚了……」

「就好像自己只是个泡泡……灵魂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心不在身上……不管怎么找了又找……就是哪儿都找不到……艾利斯同学。」

那你要怎么办？

这……

Ⅶ

要怎么活下去？

月光从艾利斯的脸颊滑落，艾还以为自己失去的泪水怎么跑到那儿去了。

在艾利斯的坟前明明就哭得出来，但看样子自己在活着的艾利斯眼前就是哭不出来。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家门前，蒂伊跑过来朝她喊话。

艾利斯与蒂伊知道事实，尴尬地提议去其他地方，但其他人坚持「这里最好」。他们在家里搭起帐棚，还把车开进来，勉强在里面生活。

她不太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回来，又是怎么回来的。

本来他说得应该没错。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会不相信艾利斯说的话，硬要逼他说出来，而且还能把他从牢房里弄出来……即使办不到，也一定能够相信办得到而奔走……

「是因为我自己决定不说。」

艾利斯看着挂在正上方的月亮，说起了完全无关的事。

（你要怎么活下去？）

「你回来啦，艾。」

「……你真的变了。」

「……」

蒂伊抓起艾的手，把她拖进家里。

艾一瞬间感受到温暖，但立刻挥了开去。要挥开温暖，对她来说已经十分容易。

「……」

秋天的虫在叫，西边的弦月在发光。

「对了，蒂伊，你有跟你父母说过要来这边吗？」

「嗯，我已经先跟爸爸妈妈说过。」

他们继续进行和刚刚大同小异的谈话，艾却已经连这里温暖的空气都吸不进去。

「你父母怎么说？」

「他们叹了超大一口气。」

蒂伊大声狂笑，尤力则重重叹了一口气，大概不输给她的父母。

「不要担心啦，叔叔，我已经好好说服过他们。我不像幽灵时代那样，这次我光明正大面对爸爸和妈妈，跟他们谈过了。」

「……是吗？那就好。」

——相信蒂伊一定就像之前面对马基亚那样，跟父母好好谈过。

听说幽灵时代的蒂伊，几乎完全不和父母说话。当然主要的原因是蒂伊担心造成重置，所以不靠近封印世界……但不想让父母看到恶名远播的自己，这个理由也占了不小的比例。

但现在的蒂伊却有和父母谈话的力量，有能堂堂正正和对方谈话的力量。

有自己曾经失去的力量。

「……艾？」

蒂伊终于注意到了。

「艾，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艾冻结表情，隐瞒内心。

「……是。」

害怕那颗让她梦见艾利斯死去的心。

「艾利斯同学的目的……？」

世界就这么越来越遥远。

「可是，如果这是艾利斯的希望……我……我们已经……无话可说。我们决定，不提这件事了……」

当艾重重坐回椅子上，椅子已经变得像电椅一样硬。

「……我回来了。」

蒂伊换上严肃的表情，像是要解决一件不讨好但是非解决不可的工作。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哭不出来。

「啊啊……啊啊……」

蒂伊脸上有着极尽侮辱的表情。有一种小孩子残酷的笑容，像是在取笑连一加一这种题目都不会的幼儿。

「这样啊？」

「带伊同学！你知道艾利斯同学为什么说那种话？」

「只要告诉我艾利斯的情形就好。艾，你去见过他了吧？」

「……难得有这机会，我就趁现在先跟叔叔和马基亚说清楚。明天法庭上，我会以保护黑色平面为第一优先。对于艾利斯的人身自由，我打算能耗多久就耗多久，但最后会放弃。」

蒂伊并未说下去。蒂伊不比艾利斯仁慈，所以才更是仁慈。

「是为了……我？」

「艾不懂艾利斯在想什么？」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不就只是想帮艾加油打气吗？」

「…………嗯。」

她仍然整整烦恼了一分钟才得到答案。但她认为这个答案也是错的——她想这么认为。

艾下意识将手伸向暖炉旁，那儿摆着她回到现实世界后摸都不曾摸过的铲子。她抓起铲子，紧紧抱住。但守墓人的铲子当然不会拯救艾。

蒂伊瞥了手表一眼，换日的时刻就快到了。

「就像你当时留住慢慢消失的艾利斯那样，这次也去阻止艾利斯啊。相信凭你，不，相信一定只有你办得到这点。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阻止得了艾利斯。」

她就像内心被窥探似的，被蒂伊瞪了一眼。

艾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叫了一声。

「因为……就不可能啊。」

「……～～～～！」

「艾……算我求你，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是平常的艾，这么简单的事情应该马上就注意到了。艾利斯为什么说原因出在他自己身上？你想想要是他不这么说，事情会变成怎样？艾利斯为什么要说谎？」

「你以为只要艾利斯这次消失，就可以把这笔烂帐一笔勾消？」

有什么办法呢？

蒂伊要艾再度祈求那次造成艾梦碎的奇迹。

「然后你就这样垂头丧气回来了？」

蒂伊要她再度梦碎。

「我、我不懂……」

蒂伊始终高估了艾。她误以为只要大肆激将，艾就会振作起来。

「动动脑筋好不好……这种事情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注意到啦。不管是疤面还足瑟莉卡，就连叔叔都注意到了。」

艾只觉得晕头转向。

尤力帮火力大减的暖炉加完柴火，转过身来，看到蒂伊垂头丧气地站在黑暗中。

「啊，抱歉。先告诉我一件事就好。」

「我想，最终大概会定案成封印艾利斯与黑色平面，对欧斯提亚市民则是缓刑监护。从某个角度来看，也等于这个城市多了个后盾。而且监护就表示他们还会协助我们复兴，这交易简直是面面具到。以最小的损害，换来最大的效果。也就是说艾利斯又一次救了

欧斯提亚

。」

「不好。」

但蒂伊只点了点头。

「……艾利斯同学的……目的？」

艾隔了一拍后抬起头。

「要是不满意，你就自己动手啊。」

「当然你是弄巧成拙没错啦……」

「……嗯。」

「不对，好像真的有点不舒服。我就先……」

这是激将法。至少蒂伊是这么打算的。

蒂伊也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叹了一口气说：

「可是迟早有一天，她总得面对这个问题。」

「蒂伊同学……觉得这样好吗？」

蒂伊垂头丧气，沮丧不已。

「虽然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我想应该就是艾利斯找他们来的。他大概是想反正他们迟早会嗅到，不如主动交涉。所以起初他的反应硬是不太对啊。像我说会被告的人是艾的时候，他的反应就太平淡了。也就是说，艾利斯早就知道会被告的是自己——他真的和以前一模一样，老是在这种地方露出马脚。」

「就这样……我找到牢房，和艾利斯同学说了几句话。」

「你搞砸啦。」

「咦？」

「她在睡。疤面说有她陪着，我可以先回来……」

「然后呢？你一定问过艾利斯为什么要认那种罪了吧？」

「连尤力先生都注意到了。」

「而且还有时间限制。」

蒂伊喃喃说了「他真的一点都没变」，接着声调忽然放低。

尤力慌张的脸孔模糊地映入眼帘，蒂伊呼唤她名字的声音还带着回音。

「也是啦，艾利斯应该不会说他的目的。」

尤力立刻就看出蒂伊是想用激将法让艾振作，所以才不阻止。

她害怕了。不是怕这句话，是怕自己的心。

「是缺氧症状！」

蒂伊抱着膝盖坐在之前艾坐的摇椅，把脸埋进一个不知道是海狮还是北海狮的抱枕。

说着说着，当时的心情又苏醒过来。无论是暖炉的火，还是手中杯子的温暖，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好遥远，一颗心飞到了牢房。那里是个远比温暖或温情更舒服的地方。

尤力与疤面也沉重地点点头。

「是……」

「你白痴喔？」

「……嗯，我是这么打算，可是……」

「艾利斯同学他不肯告诉我……就算我问原因，他也说不可能……因为他决定不说……」

即使听她说了这么多，艾仍然找不到真相。思绪停滞不动，脑袋拒绝思考。

「你给我等一下，你为什么不生气……艾，难道你真的……」

「……叔叔，你生气吗？」

她心想这太离谱了，蒂伊一定会马上否定。

「说得精确一点，是为了我们。」

她立刻回答。

†

「我马上就发现了……而且艾你还不懂喔？」

空气就像发了霉，她甚至不敢相信脑袋其实没有插着钢钉。感觉就好像一丝不挂地徘徊在冰原或沙漠。

蒂伊说这话时，双手用力握得泛白。她的规则早就决定了。

「……我本来一直以为，艾利斯也和艾一样。我以为如果说艾是梦想破碎后活下来，艾利斯就是梦想实现之后活了下来。可是看样子不是这样……艾利斯他始终没变……即使被你复活，他还是没变。老实说，这让我觉得有点高兴。即使他消失，我也会高兴……所以，我不会阻挠他。」

为什么艾利斯被告时会认罪？为什么不说对方错了？要是他不认罪，被告的会换成谁？

整个世界都在否定自己。她觉得自己像是丑小鸭、像是皇宫中的乞丐、像是白中的黑。她就是格格不入，甚至无法呼吸，感觉就像被抛到另一个宇宙。

「艾的情形怎么样了？」

「艾、艾！你振作点！」

「连、连尤力先生都？」

尤力露出「为什么我还排在婴儿后面？」的表情。

蒂伊这句话说得太干脆，让艾迟钝的心没起反应。

艾说了。说出她一等到休庭就立刻去闯夫人体内，结果在那里遇到萧恩。蒂伊细问每一个细节，尤力则皱起眉头生气。

「哪有……哪有这样的！」

头好痛。感觉好不舒服。

「这、这种事，我怎么……」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是已经失败了吗？哪有理由第二次还要迟疑？就算办不到，尽力去尝试不就好了？还是说……」

「欢迎回来。」

没错，现在这一点反而是更紧急的问题。

「……我一直以为艾也和艾利斯一样。以为她就算有点沮丧，也会像艾利斯那样一遇到问题，就会立刻振作起来……」

「恐怕未必吧。」

「嗯，说得也是。芡跟艾利斯就是不一样……」

「啊啊，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说艾利斯……那小子根本就没振作起来。」

蒂伊瞪大了眼睛，显得十分纳闷，似乎没想到这个部分会被否定。

「艾利斯不是一点都没变吗？不然哪做得出这种事来？」

「不对，他不是没变，只是在鉆牛角尖。你想想看，他之所以会决心一死，是因为处在没有希望的状况。但是现在我怎么想都不觉得状况有这么糟糕，他只是不在乎自己，找些大事来牺牲自己而已。」

「唔，这是什么话？叔叔你又懂什么？」

「我懂，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

「……」

蒂伊沉默了。

看到她这样，尤力不禁莞尔。看来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幽灵，遇到自己的事也是当局者迷。

「受不了，恋爱是盲目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看你一定是那种会宠坏情人的类型吧？」

「唔，你这是什么狗眼看人低的态度？也不想想你都是叔叔了还这么嚣张。」

「——你们为什么老是把我的地位看得这么低……」

「那都是因为你对不曾有过情人……未来也永远不会交男朋友的蒂伊•恩吉，讲起恋爱的话题……」

蒂伊说着闹别扭似的鼓起脸颊。

尤力住口了。他承认刚才那几句话也许真的不该说。

「……原来你这么喜欢艾利斯？」

宾道先对从帐棚探出头来的疤面低头道歉，再以丝毫没在反省的音量开始说话：

尤力听到的情报，是说他们都是杀手，各自为了不同的理由来杀蒂伊。又说他们都是异能者，为了各自的理由跟随蒂伊。

「欧塔斯和菲尔米格拉？」

「不会的。」

「嗯。」

「那真是太温馨了。」

到头来尤力也是被她「说服」的人。

可是……

他四处张望。不在厨房，也不在往二楼的楼梯。他们待在蒂伊背后的暗处。

「蒂伊，我要你冷静听我说完。你是不是被自己的性命这份赌金给冲昏头了？我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

「……我很好奇，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在这里？」

蒂伊的脸皱成一团。

「谁叫他……」

「你在说什么鬼话？本来应该站在我这边的警备部和谍报部，异口同声问为什么你没出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尴尬？」

「完全不知道。」

「唔唔。」

「不说这个了，既然不是同伴，到头来他们都是敌人？虽然说是陪审员，但其实根本不中立，是间谍？」

「嘘！」

「这件事下次再说。」

只是这么几句话，蒂伊就改变了态度。

「——没错，尘是欧塔斯的独立大使，诺伊雷是菲尔米格拉的贵族。叔叔，真亏你知道这些啊。」

而眼前这名贵妇看来也不打算谈话，她只挥手拒绝尤力的邀请，又沉入黑暗之中。

宾道发出神秘的叫声，把含在嘴里的粥都喷了出来。仔细一看，跟班们也在暗处把粥喷了出来。

「油蟑螂，你来干嘛？」

突然间，乌云飘了过来。

「我可不懂啊。」

「该死，看样子我的确有点失去平常心了。」

「用不着！」

「这、这位小姐，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连我都觉得被刺伤啊……」

「这两国为什么好死不死，偏要和魔女旅团挂勾？」

深红的贵妇从黑暗中慢慢浮现，除此之外并没有迹象显示有其他事物要从黑暗中出现。

「意外之二——原来叔叔还挺重要的啊？」

「要说谁重要，蒂伊你也……算了，这种事晚点再说……」

「会议那边的情形怎么样了？」

「喂～～诺伊雷、尘，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你们现在不是在搞所谓的陪审吗？」

「是啊。你想想我和艾利斯，还有食人玩具就知道。」

尤力无视蒂伊想问个清楚的视线，开始朝自己的目的迈进。

站在尤力的角度，自然恳切希望她不要再做这种事。他认为谢罪与赎罪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蒂伊的安全。

「叔叔，你可不要阻止我。」

「我想也是。」

「连你也不知道？」

「就说是来杀我的啊。」

光是魔女旅团就已经够棘手了，事件背后却还有着欧塔斯与菲尔米格拉。

「刚才欧斯提亚市议会做出了决议。」

连蒂伊也哑口无言。但尤力也曾是汉普尼的左右手，对政治并非一窍不通。

尤力与蒂伊突然停下动作。

「听你这么说是有点火大，不过想来应该是这样吧……」

「没用的没用的，他们口风都很紧。就连我问话，他们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他们不是你的同伴吗？」

看到蒂伊一脸「交给你应付」的表情置之不理，尤力暗自叹了一口气。

「可是，你却说他被封印也无所谓？」

「这件事已经在会议上告诉大家了吗？」

「……嗯。」

「没有，因为我觉得说了只会让事态更混乱。」

这句话极具说服力。

「啊，这可失礼了。」

她在摇椅上缩起身体，以惊人的专注力让头脑运作。听得见她思考的残渣化为喃喃自语，视线就像在清洗记忆似的犀利游移。

「受不了，我这边可是真的很辛苦啊。艾利斯是没办法，可是连尤力都不在啊。」

现在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

「……叔叔不会懂的。你不会懂我们做了什么，艾利斯又怎么回应。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我们不会再错了。我要实现艾利斯的愿望。」

「说、说这个根本犯规吧！」

欧塔斯是无人不知的死者先进国。

「真是不好意思喔。」

「……即使他的愿望可能是错的？」

「哪里，我这种小角色……」

「也不能说是同伴，应该算是同志吧。」

「只为了这点小事，欧塔斯的独立大使和菲尔米格拉的贵族就会跑来这里？」

这名男子以非比寻常的大音量撼动废墟，带着好几名跟班现身，大步走在缺损的地板上。他是欧斯提亚第一绅士，宾道•格拉姆。

「干嘛，叔叔，你想听尘他们说话？」

「算了，随你高兴吧，我也有我的做法。」

现在欧斯提亚市议会正召开市民大会，本来蒂伊与尤力也想参加，但这也是没办法的。

「……想当年我帮你换尿布的时候，你明明比现在乖巧多了。」

蒂伊把汤匙扔给这个甚至不让她装作没看到的麻烦市长，重重叹了一口气。

恋爱是盲目的……尤力又说了一次这句话。

「……对喔，记得你在欧塔斯有朋友？菲尔米格拉的消息则是从汉普尼那边听来的……？没想到叔叔还真不能小看呢，而且你好像还见过魔女……」

「谁叫艾利斯都决定了……」

宾道大口吃完粥，喝完苹果茶，拍拍膝盖。

蒂伊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人」

「？叔叔？」

「我知道尘和诺伊雷的『愿望』。包括这点在内，我敢断定他们既不是我们的敌人，也不是我们的朋友。他们真正认定的阵营是——」

「不知道。照理说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我就去问问吧。」

「……是这样吗？」

相对的，菲尔米格拉则是生者的大国。

「我多少听说过。」

「……的确有蹊跷。」

不知道蒂伊在开心什么，只见她哈哈大笑。尤力叹了一口气，正视着她。蒂伊膝盖与手肘上的擦伤与跌打伤都明显变多了。

蒂伊拿着坐垫不断拍打宾道。市长似乎找回了自己的步调，一边大口吃着粥一边说：

蒂伊得到了这个结论。

「这点小事……？」

蒂伊猛然抬起头。

「嗯？尤力，这是怎么了？喔喔，这不是牛奶粥吗？还有苹果茶！该、该不会是体谅我在会议里说话说个不停才准备的……这些市民真是太了不起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啊，没有汤匙啊……这边这位小姐，可以请你帮我拿一支汤匙吗？」

「……真受不了，艾利斯和你都学坏了，最近捉弄你们都没什么意思啊。哼，还幽灵咧，白痴。」

「……」

「为什么？」

「嗯～～这一点异能者都很清楚耶。异能者这种人，基本上只对自己的愿望有兴趣，尤其是能力强的人。」

尤力比艾更早听说了蒂伊和他们的关系。

尤力用力搔着后脑杓。

「你也觉得对他们来说，杀你只是顺便？」

「受不了，商工协会那些老头子真的很会找麻烦。他们一有机会，就会想推翻决议啊，真是一点都不能放松。」

「……我知道。」

两人一起歪着头沉吟。

「啊唔！」

市议会做出了决议。这也就表示欧斯提亚全体市民终于做出了决定。他们从法庭开到一半时就开始开会，一直讨论到刚刚为止。

宾道的视线朝马基亚瞥了一眼。尤力与蒂伊深深点头，要他说下去。

「我们——」

于是宾道开始诉说欧斯提亚全体市民的意思。宾道低沉的声音，传遍被暖炉的火撕开的淡淡黑暗。那就像夜里听见的虫鸣声，像千千万万的涟漪声，像是一种寂静无声。

「……这是怎样？」

无声被蒂伊说话的声音打破了。

「你说话还真不客气。」

「开什么玩笑！一

蒂伊一口气站起身。

「这种事根本不可能！你们又不是没看到他们的异能！」

「这种事我才不管。」

宾道，不，连尤力还有他的跟班们也一样。成年人都咧嘴一笑。

「我们就是要做。就这么简单。」

Ⅷ

艾利斯看着月亮。

小小的月亮出现在加了铁窗的窗口正中央，晈洁的月光照得牢房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了看到月亮，艾利斯整个人靠在床边的墙上。

月亮是工整剖半的弦月，黑影部分就像真的消失一样，与四周的宇宙融为一体。露出的另一半月亮十分孤独，彷佛在寻找失落的半身，独自在夜空中泅泳。艾利斯想到这和某人好像。

他独自坐在床边，想着月亮。

这到底是哪种弦月？

那是一幅幸福的光景。

接着她无意间注意到，这种疼痛只有左半身较淡。

艾在帐棚里悄悄想着，说不定最近头脑最清醒的时候，就是剐从睡眠中清醒的那一瞬间。

对话大致上照着蒂伊的步调走。夫人其实本性老实，蒂伊每次套话都套个正着，让审理过程无法顺利进行。

Ⅸ

她吓了一跳。

「咦？艾？」

计划内容让艾觉得难以置信，凝视着蒂伊问道：

最后是带着和昨天完全相同的表情凝视前方的艾利斯。

疤面本来一定不想睡着。她用缩着双脚的拥挤姿势，裹着一件毛毯发出鼾声。这件毛毯似乎也是后来有人帮她盖上的。瑟莉卡则在疤面怀里，把艾的手臂当抱枕紧紧抓住，袖子都被她扯得又皱又脏。

昨天他根本没看月亮，而明天应该也不会看。也就是说，自己永远没有办法知道今天的弦月是上弦月还是下弦月。

重开机的蒂伊高兴得反而让艾吓了一跳。蒂伊想抱起她，虽然失败，但仍然一直在笑。

「0K ！当然我也会支援你！」

第二天就这么开始了。

他想知道，同时又不想知道。他不知道封印刑执行起来会是怎样，相信一定十分残酷。毕竟自古以来名字里有着永恒这个字眼的事物，从来就不曾是美好的。

「前例是有的！以前就有过不只封印被告，而是封印整个城市的例子……」

「……我才没下什么决心。」这句话实在说得太小声，嚷个不停的蒂伊并未听见。

她深深一鞠躬。

第二天也和前一天一样，从夫人与蒂伊的舌战开始。蒂伊问出鸡蛋里挑骨头的问题，夫人则做出从鸡蛋里滤光骨头的回答。她们反覆进行这样的对话。

槌子敲响了。

艾觉得眼泪慢慢上涌，这次差点真的哭了出来，但眼泪终究没有流下。

蒂伊放开她，用力竖起大拇指。

只是想起身，全身关节就发出闷痛。不是肌肉酸痛，是一种只有神经受到折磨的疼痛。

艾想到要是海里的鱼被丢到陆地上，八成也会像这样疼痛。

艾利斯想到这里，喃喃说了：「可是，如果可以——」

所幸当她大到这个地步，似乎就无法移动，墙壁下看不到脚。相对的外墙上则排出了整整三梃几乎有大楼那么大的长距离大炮，一旁还有许多小小的怪物就像大树上的蚂蚁一样忙碌地工作。

到昨天校庭还能容纳她，如今她的身体却吞没了校庭四周的校舍，甚至即将满出校地。

「请你让我也担任辩护律师……我也想帮助艾利斯。」

还是即将缺损的弦月？

艾深深记住千万要避免这种情形，走过了通往法庭的门。

「开庭！」

艾想像疤面一脸正经地把自己的铲子搬到床边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但笑意只在脑中成形，脸颊连一公厘都不动。

蒂伊独自在辩护律师席上翻阅文件，发出不解的声音。

「……喔喔，喔喔喔喔！」

「怎么想都觉得划不来啊。」

Ⅹ

「疤面小姐……请你醒一醒。」

是即将圆满的弦月？

刚醒的脑袋冷静地掌握现在的状况。艾利斯的拒绝、蒂伊的指点、自己的丑陋，这一切她都记得，并以刚睡醒时特有的钝感接受了这一切。

主要是由夫人及蒂伊进行对话。

艾不能动弹，悄悄看着眼前的情景。

光是视野中的枪眼就超过三百个，前所未见的火炮级军火排列得琳琅满目。

「嗯！我们一起加油吧。既然这样，就来开作战会议。艾，耳朵凑过来一下……」

「？蒂伊同学？」

†

为了避开夫人这种实实在在是墙上有耳、门上有眼的知觉能力，蒂伊抱住艾，在她耳边轻声细语说出「计划」。

蒂伊嘴上还含着早餐的烤饼，整个人定格。

「——不对，法官大人！辩护律师提出的问题不适当！现在应该讨论的是应处的刑罚，不是讨论刑罚本身是否恰当！」

「……这种事情办得到吗？」

就想着这个月亮到底是哪一种弦月，度过永恒的时间吧。

接着她发现右侧也放了东西。

蒂伊用买马钤薯时杀价的语气拍了拍桌子。

夫人持续膨胀。

把他带回身边。

「……就算是这种时候，太阳还是会升起呢。」

「真希望是将满的月亮啊……」

「嗯！嗯嗯！果然艾还是该这样才对！」

最后则是试图保护艾利斯的艾。

第二是试图至少要保住黑色平面的蒂伊。

对，如果可以……

第一个势力是试图封印艾利斯与黑色平面的夫人这方。

不，严格说来不是没有方法。只要计算月亮缺的方向、星星的位置与日历，应该就能知道这是哪一种弦月。但艾利斯刻意让思绪踩煞车，不去想这件事。

「这！」

「对艾利斯和黑色平面都要处以封印刑？开什么玩笑，顶多只能列入监护吧？毕竟又没有前例。」

艾利斯说着闭上了眼睛。

这也无所谓。光是想笑就足够了。

「艾，你下定决心了。」

「……为什么？」

她要救出艾利斯。

接下来的事她不知道。但相信这件事是唯一自己办得到的事。

艾走进这个她昨天并未进入的席位，深深吸一口气。

疤面与瑟莉卡抱着她的左手。

蒂伊挂保证说办得到，艾心中却只留下了不安。

†

「……我来是有事要拜托你。」

……跟这种东西为敌就没戏唱了。

艾朝着左手上的温暖呼喊，悄悄下定决心。

铿～～

来到这个阶段，可以看出分为三股势力在对抗。

「啊啊，对喔。记得就是因为这样，才弄出了新的异能者？」

那儿放着守墓人的铲子。

应该是自己昨天引发缺氧症状时伸手抓的。大概就是像在应付发脾气的小孩那样，塞玩具给小孩，所以才会放着这把铲子。仔细一看，疤面的铲子也放在一旁。艾心想又不是放越多把就越好。

她纳闷地转头，结果看到……

就带上今晚的月亮，当作永恒漫长时间中的慰借吧。

「……」

就在这时，槌子的铿铿声响彻整个法庭。仔细一看，该到的人都到了。辩护律师席上有蒂伊与艾；陪审员席上有破坏拳、尘与诺伊雷；法官席上有疑似宿醉的萧恩；原告席上则坐着亲切陪笑的夫人。

只有这里让她远离世界给予的痛楚。

「蒂、蒂伊同学！」

「呃，那我先针对昨天因为资料不足而没能回答的部分说明——」

「嗯，那就这样。」

「我要求对辩方采用罚则！」

「啊？那是什么？（小抄的第十四页）啊啊，这个啊？呃，，若辩护律师再犯，则视为故意拖延，将剥夺辩护资格b。」

「喔喔，好可怕喔。知道了，法官大人，同样的问题我不会问第二次。」

「喔，就拜托你了。」

夫人一瞬间露出胜利的表情，但下一瞬间又听到蒂伊问出加倍的问题，当场垂头丧气。

蒂伊从昨天到现在，一贯采取争取时间的策略，艾觉得不可思议。当然要是立刻做出判决，他们的确会伤脑筋，但即使拖延时间，也等不到任何支援。

「你说得对，再这样下去，情形只会越来越糟。等到

判决

的时候，就会输得一塌糊涂。」

蒂伊在早上短短的时间当中，用扑克牌来比喻自己的交涉法。

「举例来说，我手上『真到危急开头时放弃艾利斯』这张牌其实很弱，强度大概就像7或8这样的牌。这种牌现在打出来也没有胜算，而且不只是现在，应该说什么时候打出来都没有胜算。至于对方的牌，光是已经看到的就有『

夫人采取强硬手段

』、『

陪审员的保证

』。而且虽然对方到现在都没亮出过，但说不定他们还有『

魔女直接支援

』可以打。就像拿不成牌形的牌去和同花顺对抗一样。」

艾问：「既然这样，那不是更应该做点什么吗？」蒂伊则回答：「我已经在做了。」

艾不太明白。争取时间这种手段，要在可以指望有援军抵达或状况可望改变的情形下才有效，纯粹争取时间并没有什么意义。

「可是实际上却未必啊～～给你个提示，『交涉时最强的牌不是A也不是鬼牌』，那你觉得是什么？」

当时艾回答「不懂」。

「你就看着吧。胜算是有的。哪怕我们只有一手烂牌，对方有最强的牌，仍然多得是手段可以取胜。」

蒂伊说着得意地笑了笑。

那是试图只靠言语就毁灭世界的幽灵才会有的微笑。

†

时间转眼间就过去，已经到了下午。

「——我说蒂伊小姐，我们要不要打开天窗说亮话？」

两点休息时间一开始，夫人也不离席，就对蒂伊这么说。

「我想要什么呢？」

「我们随时都很认真！」

「理由？是因为那个黑色平面已经吞没了上千名生者。」

现在也是因为特别注意，所以艾才得以发现……但如果换做是平常呢？

如果能就道样让对于弃权是最理想的状态，如此一来，「看不到的牌」就会变成真正「最强的牌」，真假也就不是问题了。

就像蒂伊害怕「

魔女参战

」，夫人也同样害怕蒂伊手上的牌。

交涉中最强的牌，就是「看不见的牌」。

艾无可奈何，只好慢慢举手。

「……呃，这……应该是误会吧？」

艾听不出蒂伊略显焦急的声调是不是演技。

「……不管用。」

蒂伊说着慢慢起身。艾不明白什么东西终于来了，却听懂了蒂伊就是在等这一刻。

「你鬼扯！你们这些鬣狗！你们明明是一群差劲透顶的家伙，只会痛殴比自己弱的奇迹，

她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

蒂伊已经不再是被强制卷入这场名叫「法庭」游戏的玩家，而是能够提出新规则的游戏主持人。

「在解决这件事之前，我们一步都不打算后退……哪怕我粉身碎骨也不例外。」

「夫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呀？什么打开天窗说亮话，说得好像我有事隐瞒似的。冤枉啊。啊，还是说你指的是物理上的意思。呜呜呜，我的肚子的确没练成好几块，只有一整团耶……可、可是我要说清楚，我又不胖！」

㊟

蒂伊一边提问，一边不着痕迹地诱导对方提问。这是艾首次有意识地见证蒂伊的战法。去世界塔之前她从未意识到，而欧斯提亚的蒂伊又……让她觉得……怎么说……只是很过分。

而且夫人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并未理解是她自己特地偏离通往胜利的轨道，和对手玩起了另一场游戏。

「什、什么？」

什么？」

（……这个人……）

夫人看着她们窃窃私语，加大了音量。

「告诉我你们的优先顺序。艾利斯、黑色平面、监护欧斯提亚。告诉我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只要你告诉我，我们也会回答你。」

「好好好，我就是说不要再说这种废话了。」

「对不起喔，夫人，可是你要求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却都是你们在问话，这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这是什么状况呢？我们本来以为这次开庭会很轻松，所以觉得有点一头雾水。」

但蒂伊的意图甚至不是这样。

艾第一次知道没有梦想也没有志向，却要对世界做出主张，竟会是这么沉重的一件事。

「看样子艾利斯先生的要求，并不等于各位整体的意思……我郑重请问，蒂伊小姐到底要

「这种事情和我们无关。」

「没什么，简单得很，我只是想照抄夫人你之前提出的问题……其实我也有一大堆事情不清楚，不知道可不可以问？」

但她仍然在双脚灌注力道起身，至少在喊话时放大音量。

气氛当场僵住。虽然说是休息时间，但没有一个人离席，每个人都留在座位上，以便因应状况变化。

蒂伊表面上并没动摇。

「我就说不要再说这种废话了。」

艾总算了解了蒂伊的意图。

夫人手上的牌可以比喻成同花顺，是比一百次可以赢九十九次的大牌。但换句话说，一百次里还是有一次会输。

「我们最不能妥协的是封印黑色平面，其次是封印艾利斯先生，最后是监护欧斯提亚。」

如今「单纯的缓兵之计」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缓兵之计」。

「没什么，只是想请你答应一些简单的请求。」

「咦？」

应该是因为现在世界还继续受到终结吧？」

刚刚的手段，终究只是遵照游戏规则进行的战法。相对的，现在蒂伊则是在牌桌外直接和夫人交易。

「呃……夫人你该不会以为是那个黑色平面强制让一千人消失？事实不是这样。」

看到夫人仍然保持戒心点头，虽然知道她是敌人，艾还是不由得可怜起她来。看来夫人呆然并未注意到提问的主导权已经悄悄调换到蒂伊手中。

「这恐怕很难说吧？真的没有好处吗？说不定就在我们讲这些的时候，我却有你作梦也想不到的好处。而且所谓我要的东西，说不定不是我要的东西。可是如果真是我要的东西，你又要怎么办？」

夫人用力皱起眉头。

「……夫人身为玩家的本领太差，没办法吓得她弃牌。但她的牌又太强了……要是就这样拖到开牌，她会孤注一掷赌下去。」

「……终于来啦。」

（他们肯定会把监护欧斯提亚放在第一优先。之后是封印艾利斯，黑色平面的顺位应该摆在最后。因为他们从以前就很重视人与政治，但对已经发生的现象就只是置之不理。）

艾吓了一跳，弄掉了手上的炸薯条。同时在她身旁咬着比司吉的蒂伊则冒出一股热气。

但这时蒂伊的预测首次落空了。

艾发出赞叹。

「……要是我说错，就先说声抱歉。不过我想夫人你们之所以不能对黑色平面坐视不管，

「……要不要答应，得看你这『请求』的内容。」

当事态演变成大骂「笨蛋！丑八怪！废材！」与互相扯开对方的嘴而只能发出「唔咕咕」声，这个念头也跟着消失了。

「……你想说什么？」

「我实在不明白……」

「唔咕！」

「说得也是……首先……」

「你、你说什么！你……你……你……笨蛋！」

说着朝艾利斯瞥了一眼。

「……这……骂我笨蛋……我看夫人你生前一定是个乖孩子吧？我都快听不下去了，麻烦你要骂人也骂得精彩一点好不好？」

艾回到了世界。

这次换艾觉得「来了」。早上蒂伊曾对她宣言，迟早要提出这个话题。她宣言要找机会安排直接交涉（尽管艾完全无从想像她要怎么安排），在牌桌外分出胜负。

「？？？」

「现在隐瞒可没有好处喔？」

「载着复兴用物资的团体都已经往这里开过来了。照这样下去，得请他们在外面等。」

「是喔？」

「……好厉害。」

「我们视为问题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他们消失的事实。」

她的模样像是同时在对蒂伊与艾利斯说话。

蒂伊舔了舔嘴唇。

注，「打开天窗说亮话」日文的说法就是「割开肚子」，也可用来形容练出好几块腹肌

这也是因为蒂伊手上的牌不让人看见。她不让人看到手上的牌，却又把无数可怕的睥弃置到牌桌上。「曾是幽灵」这张牌看在自己人眼里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但从对方看来却又另当别论。因为过去应该从来没有人知道她可以「变得不是幽灵」。另外「从破坏拳的威胁下九死一生地生还」这张牌也令人心里发毛。只凭血肉之躯面对异能者却能活着回来，同样是非比寻常的事。这时再加上一张「看不出意图的缓兵之计」，将蒂伊手上的牌衬托得比实际上要大。

紧接着整间法庭的视线全都汇集到她身上，她不由得有些退缩。

「这是怎样？这场审判是先有结论才开庭的？我看这个部分晚点也得好好追究一下啊。」

「还差得远了，只凭这招赢不了的。」

「如果不介意，可以告诉我理由吗？因为和我的推测不太一样。」

「打、打扰一下。」

「你怎么了！你不想和我说话是吗！」

「现在才真要开始……我要把对手从牌桌拉下来。」

夫人说得饱含戒心。然而为时已晚，这样的提防就像是已经摔下悬崖还在担心鞋带是否绑好，提防的事情根本就错了。

（说不定蒂伊同学的目的就是——）

这一定也是蒂伊高超的心理战吧。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所谓牌桌外，也就是夫人准备的「法庭」这场游戏之外。

蒂伊仍然面向前方，小声对艾说。

周遭人们交头接耳的声浪开始大了起来。艾犹豫了。蒂伊是装作不知道，还是知道却故意装傻？

遇到强大的奇迹就摇头摆尾！既然怕了，就应该像平常那样赶快卷起尾巴回去啊！」

「我的意思就是这些事情和我们无关。不管黑色平面的另一头有着什么事物，不管消失的人们去了哪里，这些对我们而言都不是问题。」

这正是用烂牌胜过同花顺的方法。

这就是蒂伊的意图。

「你的耳语对我不管用的……」

夫人单刀直入地打断蒂伊的话，小小的手按在额头上。

「谢谢你。那首先——」

「不，这应该有关系吧？他们看的是黑色平面另一头的新世界……」

夫人现在就是在害怕这种不可能实现的可能性。

艾只能咋舌了。早上听到的时候还觉得荒唐的事，现在却陆续实现。蒂伊还把接下来的发展也都告诉厂艾。

「等、等一下，这是怎样？对你们来说，这种事值得那么认真吗？不管是我的那次还是别人的审判，你们一觉得告不赢，不就立刻交给陪审员决定，放过了被告吗？为什么只有这次这么认真？」

†

「反了啦，蒂伊同学，相反。」

「相、相反？」

蒂伊的头摇来摇去，彷佛不明白应该看着艾还是夫人才好。

「夫人担心的不魁消失的一千人。正好柑反，夫人担心的是消失的一千人以外的人。」

艾转头示意询问，夫人满是戒心的视线看了过来。那是彷佛现在才首次看到艾的表情。

「？？艾，这是怎么回事？」

「消失的一千人以外，也就是说照这样下去，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者，都可能消失在黑色平面之中，不是吗？」

「啊！」

蒂伊应该也曾经想过。想过如果那个黑色平面继续无人管理，继续吞没生者，最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形。

想过所有生者都消失在黑色平面当中的可能性。

「可、可是这应该不是壤事吧？毕竟他们可以得救……」

「所以我就说你弄反了啊，蒂伊同学。这种情形下得不到拯救的，既不是那一千人，也不是一千人以外的生者。」

「？？？」

「夫人就是担心除了这些人以外的人吧？」

「这些人以外……」

「死者。」

这句话一出口，夫人立刻全身一颤。

「夫人的确也是死者吧。」

「……是。但是这点和我们的方针无关。」

「我知道的。」

如果封印黑色平面，隐瞒它存在的事实，至少可以维持现状。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唔，为什么？」

夫人已经不再沮丧。

「我不懂你现在把派阀范围画得那么大有什么意义。说什么生者、死者，我觉得这样牵扯的范围太大了。毕竟实际上在场议论的，就只有我们和夫人他们。」

「哪有这样的！」

「他们真心在想这种可怕的事……？」

艾利斯说着慢慢起身。

老与幼、富与贫等各种区分法之上。

「！」

蒂伊带着闹别扭的表情承认。她就和先前一样，并未想到获胜之后的事情，只见她脸上满是尴尬。

「……各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极刑不是消灭刑，而是封印刑吗？」

「？先不说欧塔斯，菲尔米格拉应该是生者的国度吧？他们为什么要反对？」

「——可是，那你又要怎么做？」

蒂伊似乎总算注意到了。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啊。」

太阳即将下山，慢慢接近欧斯提亚的湖面，明亮的星星开始慢慢现身。天花板大开的法庭笼罩在黄昏前的黄光下，四处都开始亮起油灯或电灯。

那么只要自己从旁帮助她就好了。艾松了一口气，以绝不怱略任何线索的态度凝视汰庭。

「所以旅团背后原来有欧塔斯和菲尔米格拉当靠山了……？」

「你的确就是这样的人……我也觉得要是能做到，真不知道该有多好。」

「既然这样！既然这样，我们就来想更好的方法！只要想出不用让任何人牺牲，就能让大家都接受的方法就好了！」

「……原来如此啊。」

「活人无所谓，因为过去就有新世界。可是，被留在这边的死者会变成怎么样？」

「……艾，菲尔米格拉的高层是害怕他们的影响力变弱啊。他们是想保护自己的权力，所以他们不想去一切都得，重来。的新世界，还想让国民都听他们的。」

「——其实换个角度想，也只是加快了脚步，让全世界更快变得只剩死者而已。」

「……怎样？你这是在威胁我？」

艾利斯哪儿都没看。他集众人瞩目于一身，却没看任何人，只是看着自己的脚下。

「是喔，那就把你所谓的『准备』。详细说来听听啊。」

「很简单，只要把双方的主张凑在一起付之实行就好了。」

那就是生者与死者。

「说得也是。」

蒂伊用力咬着指甲。

「这你就错了。」

说着夫人将视线转往陪审员席，那儿坐着从开庭以来就一直保持沉默的诺伊雷芬与尘。

太阳一寸寸西沉，彷佛要证明他所书不虚。

「你要这么解释无所谓……可是我由衷自负这种处理方法，对世界造成的影响最小。」

艾利斯主张若非当场选出能让这两者接受的解决方式，纷争就不会结束。

也不会接受——这负责人应该就是我了。」

因为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克服的最大障碍，还原原本本留着。

「所以我主张『封印黑色平面与艾利斯•卡勒』就是解决本次事件的最佳途径……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一开始的决议。」

「蒂伊同学，那个黑色平面不会让死者通过对吧？」

「现在的确是我们几个在争论这个案子，但全世界都在暗中瞩目，所以无视他们存在的结论是没有意义的——蒂伊，你大概是想用你的辩舌说倒夫人，抢下胜刊，而你应该也有这样的能力，可是这种胜利没有意义。因为即使你在局地战获胜，要是背后的这些势力不能接受，他们也只会派第二个、第三个魔女旅团过来。」

「我们就来整理一下吧。」

她越想越觉得，说不定他们可以就这么救出艾利斯。

「这！哪有这样的！」

这种想法令艾毛骨悚然。

「等一下。」

「那你就告诉我啊，要怎么做才能办到这种事？」

「那就请你们立刻想好。审判会在今天结束，事情就是这么谈好的。已经没时间了。」

艾心想夫人何必处处防着她，将视线转到蒂伊身上。

「这样一来就只会有打不完的泥沼战。为了将损害降到最低而开始的纷争，到头来却会变得在扩大损害。你应该懂吧？现在需要的是能让整个世界接受的解决方法，所以我才会把势力分成两派。」

「以往的确是没有。」

这个黑色平面也许真的会拯救上亿的生者。

艾利斯使锁链发出声响，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被告席上。

夫人唐突地开了口。

但艾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发展。

应该一样会面临毁灭。本来只有死亡是众生平等的。即使在生死不分的世界里，本来也只有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要是不这么做，到头来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害，我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蒂伊听不下去似的插了嘴。

「不可以这样！竟然要硬找一个人当牺牲品！」

但事到如今演变成只有生者可以去新世界。要是这种事在世上传开，会造成什么情形？

艾利斯看都不看艾一眼。他应对的态度十分冷淡，彷佛在面对一个脸孔被夕阳影子遮住而看不出是谁的人物。

「不只是菲尔米格拉——迪亚曼托、乌帕波斯，包括『北方』与其他国家都同意了。我们会出现在这里，就址他们协商的结果。」

「如果是这样，就让我参一脚吧。」

「这也算是必要的处理。都做出在世界上开出一个大洞的事来，却说没有人需要负责，谁

黑色平面应该只对死者有害，对生者只有好处。

这……

要区分人类，人概没有第二种分法更恰当了。照生者与死者区分的方式，凌驾在男与女、

「……哼，明明就不曾有人从封印刑获释过。」

不行，不行。

讽刺的是尽管蒂伊应该已经洗心革面，却仍想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扮演加快世界氧化速度，让世界终结的「西方魔女」。

「可以打扰一下吗？」

通过那个黑色平面的人当中并未包括死者。蒂伊终于注意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我、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只要『大家』一起想办法！」

「既然这样！」

「……消息灵通的人，都已经知道这个黑色平面的存在。」

「但我们随时都做好准备。」

黑色平面是生者的救赎，也是死者的末日。

他的眼神忽然染上温和的神色。

希望已经诞生。

蒂伊越说越起劲，压倒了夫人。照这样子看来，要大获全胜也不是梦想。也许黑色平面可以得到解放，艾利斯也可以免于受罚。

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艾利斯的一举一动上，竖起耳朵想倾听从开庭以来一直贯彻沉默的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夫人念出一长串大国的匿名，狠狠瞪着蒂伊。

「首先是封锁黑色平面。从死者的观点来看，这一步他们不能让。生者这方对于这样的处置，应该讨论不出共识，所以应该也不会太强硬反驳。」

艾也是一样。她从辩护律师席采出上半身看着艾利斯。

Ⅺ

蒂伊以冷静的声调逼问的同时，朝艾使了个眼色。看样子她已经完全恢复了。艾看到她这样，松了一口气回到座位上。蒂伊一开口就能说遍天下无敌手，然而一旦认知错误，有时就会像刚才那样适得其反。

「接着是对负责人的处罚。」

艾比任何人都更早出声抗议。

啊啊，不行。

「谁知道呢……」

「我们的确四处审判奇迹，却也并非百分之百相信我们自己是对的。相信我们有时也会犯错，做出错误的判断。我们以为在处罚毁灭世界的人，其实却可能是在阻挠拯救世界的人。我们随时都抱持着这样的不安来面对我们的工作……因此我们才会废除消灭刑。」

「对他们来说，黑色平面才可怕。」

「这……」

「欧塔斯、魔女旅团、蒂伊、欧斯提亚，有太多势力搅在一起，很容易让人搞不清楚状况。我们首先就把这些势力分为两派，一派是黑色平面延续派——也就是生者：另一派是否定派——这一派是由死者，以及即将成为死者的人构成。」

一股黑暗的寒气直扑艾的内心。

但同时也会将绝望带给上亿的死者。

「这……」

他，艾利斯•卡勒，仍然想做这件事。

艾急忙潜心思索。平常的自己遇到这种时候，立刻就会想出答案，想得出「拯救大家」的方法。

但一颗心却晕头转向，什么都想不到。

「——既然、既然这样！」

「够了，艾。」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充满了温情与关怀。

「不管你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再也不会打动任何人的心了。」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为什么？还不就是因为你已经不再相信自己的话了吗？」

艾反射性想伸手捣住耳朵，她不想听这句可怕的话。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知道自己没拯救『大家』，知道自己失败了。」

「呜呜、呜呜呜呜～～！」

她头痛欲裂，耳鸣到蜗牛体纠结，全身几乎都要散了，整个人心不在焉。

「呜呜呜，呜呜呜～～～～！」

喉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蒂伊从剐刚就一直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们对话，看不下去似的伸手碰她的肩膀。

在这个动作的触发下，艾就像绷开的弹簧叫了出来。

「那就由我来当牺牲品！」

视野天旋地转，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艾。」

「因、因为这牺牲品不是谁当都行吗？既然这样，由让艾利斯同学复活的我来牺牲，不是比较有道理吗！」

「……艾。」

「——是。」

「……你错了，艾……」

她很想一边陪笑一边指着萧恩说这个人在说什么。想要蒂伊对她说「就是说啊」。

宾道不理会已经拿起酒瓶开始灌的萧恩，瞪着夫人。

「蒂伊！」

「——我有一些事想问。」

交头接耳的声浪开始回到法庭上，艾的心也被这些声浪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干嘛？」

「我们不要艾消失！」

「啊……」

身体也配合内心的温度，变得冰冷又迟钝，感觉钝重而萎缩，只有言语极为热切。她死抓着这股热流不放。无论内心还是身体，都任它吃个够。她说出不该说的话，想着不该想的事。

「！」

「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可是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同意了，之后的欧斯提亚……」

但蒂伊却只拍打桌子，低头不语。

「对于找你帮忙这件事，我很过意不去。」

艾利斯难过地摇了摇头。

她的心十分冰冷。

刚刚那一槌下去，一切都已经结束，她却戚受不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仿如身在梦中。

她被蒂伊强而有力地抱住。

「呃，被告艾利斯•卡勒，祈求史无前例的奇迹——让自己复活，更祈求创造新世界的奇迹而创造出黑色平面——黑色平面极有可能让世界局势陷入混乱，封印势在必行——」

她只觉得自己被一团火焰笼罩。

高亢的槌声响起，审判进入最终阶段。

只要是艾利斯的愿望，三年四班的人都会接受。

Ⅻ

「没有这回事！我一点也不吝惜自己的性命！这种东西，跟我的梦想比起来，一点价值也没有！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当场把我的心脏挖出来给你看！」

艾不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注视场上的情形，就听到有人从背后呼唤她。

「……艾、蒂伊，你们维持现在的姿势听我说。我们会照计划行动。」

「请、请你放开我！蒂伊同学！」

这是蒂伊的规则。

「你骗人。」

幽灵

那本来根本没有温度的身体，火热得几乎让她烫伤，洒在脸上的泪水就像流星一样打得她隐隐作痛。

他是欧斯提亚市长宾道•格拉姆。

艾利斯在扭曲的景象中微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这样啊，各位！其实我就是！让艾利斯同学复活的罪魁祸旨！所以由我来代替他。」

银色的言语子弹打中了艾。

就像寿终正寝的人。

但她终于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要是为了梦想，不管我变成怎样都——」

「艾！」

「——因此，本庭宣布对黑色平面及其创造主艾利斯•卡勒，处以封印刑。」

「好了，夫人。」

艾利斯苦笑着说「真的不是这样」。

艾觉得天旋地转，几乎听得见这样的声响，听得见像是快要坏掉的机械人偶故障的声响。身体自动做出动作，对每一个人散播陪笑的笑容。

相信所谓的变成怪物，一定就是这么回事。

「哪里……你是个活得很有尊严的人，艾利斯。」

「不可以说这种放弃自己的话！」

看到蒂伊脸颊上的眼泪：心中才终于起了涟漪。

「蒂伊同学……」

铿～～铿～～铿～～

艾笑了，天旋地转地笑了，脸颊扭曲得像是在强行折弯已经折断的关节。

「可是，这样一来这些都结束了。扭曲得到修正，你只要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就好，把我忘了就好。」

「我就在这里结束……这就是我的希望。」

「啊………」

「我无所谓，只有我无所谓。因为我不包括在『大家』里。」

一名男子从旁听席上站起。他腹部凸出，声音宏亮，穿着和他本人一样保养周到却油光晶亮的老旧西装。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啊，艾！不可以说这种话！」

世界的景象扭曲了。

就在这时……

接着艾就要说出致命的一句话……

萧恩直到最后，都一副对审判毫无兴趣的模样念出判决文。

「是吗？这帮了我们大忙。」

就在她即将忍不住脱口而出之际——

「——可以打扰一下吗？」

「我、我哪有骗人！」

艾的心仍然冻结住，坐在辩护律师席上不动。

「这条路……自我牺牲……明明是你自己否定过的路……你不是要拯救『大家』吗？」

夫人也同样为了又有风波的预感而皱起眉头，转身面向他们。若要举例比喻双方的战力差距，就像蚂蚁对上大象，但这些蚂蚁却散发出异常的魄力震慑住大象。

宾道平时总是有许多年轻的随从跟着，这时却一个人都没带。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在镇上有头有脸的老人一一从旁听席上起身。

「你就是在骗人。你已经融人大家之中了，你也想救自己。」

但艾仍然继续抗辩。她动员所有词汇试图舍身。

「那么，也差不多该收尾啦。」

然而……

她感觉到眼睛就要涌出泪水，遗忘了许久的戚觉即将得到解放。

「艾。」

「谢谢你多方帮我辩护……可是这些都够了，请你住手。」

「蒂伊同学……」

「——好的，请问是什么问题呢？」

枪弹接着打向了蒂伊。

他柔和地笑着，就像活了一百年的人。

蒂伊的温暖夺走了她所有的抵抗。

法庭里鸦雀无声。

艾利斯呼出一口气，开始往里走去，一次都不回头。

「——那么，休庭。呼～～辛苦啦。」

艾想拒绝热流。为了梦想，她不让自己接受这股会碍事的热流。

身体却慢慢温热起来，内心渐渐有了暖意。

艾抓住她的手，粗暴地推开，但蒂伊又立刻跑回来抱住艾。

「艾、艾利斯同学你也真是的，我说的『大家』里面可不包括我自己呀。」

蒂伊冒出冷汗，瞪着打进胸口的子弹。子弹正确打进了蒂伊的心喊。

槌子敲响一声。

「笨蛋！笨蛋！艾你这个笨蛋！你……你早就融入『大家』里面了！」

「当然一切都没有改变，我们会按照原定计划提供援助。」

「可恶……」

「尤力先生……？」

不知不觉间尤力已经来了，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只见蒂伊苦涩地撇开脸。

「我们一动手，就会先拿夫人开刀，你们要趁机跑出去。」

仔细一看，尤力身后躲着好几名壮硕的男子。

「请、请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动手』？」

结果这个疑问是由宾道回答的。

「没什么，我们只是理解有点跟不上状况，所以想请你说明——老了真是没好事啊，虽然小姐你可能不会懂。」

「哪里哪里，我懂的。因为我享年也已经超过七十岁了。」

「……我说难以理解，也包括了这个部分啊，太太。」

「好的……还请各位尽管发问。」

「谢谢。首先……我想请教这场『假』审判的结果，以及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紧张感回到法庭中，夫人右脸颊颤动，窜过几道皱纹。

「……好的。我会告知『魔女』审判的结果。首先在艾利斯先生的封印这方面，考虑到保全上的理由，恕我们无可奉告。关于黑色平面，由于很难挪移，应该会以单纯的掩埋方式处理。我想这座山丘的标高到时候应该会翻上一倍吧。」

「原来如此……这些决定都不能再变更了吗？」

「……这类诉求请在开庭中提出。」

夫人的视线终于慢慢变得尖锐，相对的，宾道则觉得可笑似的耸耸肩膀。

「你说话可真怪啊。你们不是已经得出结论，说这样的诉求说了也是白说吗？你们不是已经得出结论，认为到头来你们的所作所为，甚至连『假』审判都说不上吗？你们单方面提出自己的要求，单方面地执行。我们很清楚有种事例和你们的行为非常相似——那就是强盗。」

「……你想说什么？」

「这位太太，我是说，你们只是一群强盗。」

宾道以彻头彻尾有礼无体的态度，露出微笑朝她一鞠躬。

「不行的，宾道……」

就像活了一百年的人。

蒂伊在绝望中用手遮住了脸。

「艾利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犹豫！」

宾道拳头握得连连颤抖，脸色胀红得像用开水煮过似的。

艾•亚斯汀救不了——

「怎么样！艾利斯，我们的感谢有多深，你都不知道吧！你一定忘了吧！说来不爽，可是我的心情也和他们一样！虽然我们不只一次眼睁睁对你见死不救，但是我们可没有不知羞耻到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一次！」

艾利斯集众人视线于一身，蹲下去从碎裂的玻璃碎片之中，捡起了特别锐利的一片。

艾看着艾利斯，探出上半身，一直看着他的表情。艾注视着他，期待能在他脸上看到恐惧与迷惘。艾一直看着他的表情，想从中找到那个当初呼喊不想让三年四班死去的十六岁少年。

「正是。好了，既然是对付强盗，事情就很单纯了，只要把对方的规模和要求放到天平上衡量就好。觉得划算就答应要求，不划算就抗战到底……唔。」

就像寿终正寝的人。

蒂伊喃喃自语。

宾道像凤凰似的摊开双手，身后有着一群以赞同回应的市民。

他的表情极为平静。

宾道灰色的眼睛直视夫人。

法庭第三度笼罩在寂静中。

碎片陷进皮肤，透明的玻璃笼罩住一层红光。

「夫人，算我求你，等我一下。」

「虽然你大概忘记了！可是我们真的很戚谢你！」

「……干嘛啦？」

连艾利斯•卡勒……

「艾利斯！你不懂我们对你的感谢有多深！」

宾道摸了摸胡须，咧嘴露出狰狞的笑容。

「我们也是啊，艾利斯。我们全族即将饿死，全靠你接纳了我们所有的人，这件事我们没有一天忘记！」

艾利斯大声吼叫，使得双手锁链喀啷作响。

艾看出了宾道不像平常那样带随从来的理由。宾道是把年轻的他们留在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这个人就这么坚持要当艾利斯•卡勒呢？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锋锐呢？

说着艾利斯朝背后看了一眼。

那是一种让艾无能为力的笑容。死者得死，生者得生，这就是艾的规则。艾利斯的笑容，是她无能为力的死者微笑。

夫人在笑。笑得像是在咬烂很有咬劲的肉。

也看着艾。

「说什么……」

「不行的……这样阻止不了艾利斯。」

政治家的手指稳稳指住艾利斯。

「请你不要走！我求求你！请你不要再这样了！」

「你们这些强盗给我听清楚了！你们敢动那边那个小鬼一根汗毛试试看！我们欧斯提亚全体市民可不会坐视不管！」

他在笑。

这是即使奉上梦想也未能实现的绝对。

说着艾利斯就把放在桌上的水瓶往地上一砸。

那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照着宣书实现的最后场面。

「你说，我们是强盗……？」

「舒瓦泽、海拉特，我一打信号，你们就立刻带她们两个走，剩下的人跟我来。」

啊啊。

牙齿与牙齿撞在一起，发出胡蜂咬响下颚的喀嗤声。

「艾利斯！」 「艾利斯！」

人们对他表达戚谢，但每一句话都让他表情更加僵硬。

相信这颗子弹在碎裂之前都不会停止。

「就问你干嘛了啦……艾•亚斯汀。」

接着艾开始了。开始了她短短的人生中最是充满痛苦的三分钟。

「因此，我们会把你们当强盗看待。」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艾利斯小声说出这句话。

这群男子大声欢呼，法庭上的电压已经达到最高潮。

「所有人停止抵抗。」

「这样，不行的……这样阻止不了艾利斯……」

「我马上让他们安静。」

最慌的一个就是艾利斯。

所有视线都汇集过来。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所有人都看着艾。

「艾利斯！你这小子！」

艾发出了叫声。整个身体就像要化为泡沫消失似的。一种心灵、感情，甚至肉体都逐渐消失似的感觉，重重击打她全身。

「宾、宾道？你这笨蛋在想什么啊！」

「艾利斯同学！」

「对，没错，我承认你说得对！我们是一群笨蛋！一群活得不明智的大笨蛋！但是明智这种东西，在这种末日的世界里又有什么用！」

玻璃碎裂，冰水流出，每个人都猜不出他的意图而沉默。

艾•亚斯汀救不了艾利斯•卡勒。

「艾利斯老弟……我们的故乡四分五裂，全靠你重新把我们连在一起，这份恩情我可不会忘记。」

艾叫出了他的名字。她拚命呼喊，想确定这个名字的主人还在。

至于艾……

「……可以等我一下吗？」

这是铁打不动的单纯事实。

「你明明才刚说过！整个城市和我！这个问题根本连比都不用比吧！」

「好的，我当然会等，因为我也不想前功尽弃。可是，我也等不了太久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对手是冠上『魔女』之名的异形集团，制造出取之不尽的军火，占据了城市。要是和你们开战，相信我们将会受到莫大的损害……相较之下，你们的要求是一个让人搞不太清楚的黑色平面和一个态度臭屁的小子……唔，原来如此，这个问题简单得很啊。」

「请你不要走！」

「艾利斯同学！艾利斯同学！艾利斯同学！艾利斯同学！」

「对，没错！这个问题连比都不用比！」

「我不是在和你说话，是在和夫人说。」

艾利斯他……

「艾利斯同学！」

「哎呀？艾利斯先生，你是要我等什么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要你这些牙齿等一下。」

「如果你们不住手，我就割开自己的喉咙，让守墓人埋了我。」

宾道啪啦一声脱下外套，一握紧拳头就空挥两记左右连环拳。身旁的老人也各自拿出看家本领，完成了战斗准备。

艾•亚斯汀救不了艾利斯•卡勒。

为什么？

接着将碎片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看到有着老人头发的少女，脸上掺杂着两种表情。一种是担心审判前功尽弃的孩童表情，另一种则是面临即将来到的破坏而舔起嘴唇的怪物表情。

艾•亚斯汀救不了艾利斯•卡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现实已经在眼前具体成形。

艾也早已看出这点。

看出这样不行。

「笨蛋！」

「这个交易！不划算！」

艾利斯有着

投掷必中

的能力。现在的他简直就像用这种特殊能力把自己发射出去。他自己就是一颗早就射出的银色枪弹，一颗带着「必中」诅咒，一心一意往前飞的魔弹。

绝望慢慢绞紧心灵。

但艾利斯的表情却与这阵骚动相反，始终冷淡到了极点。

尤力已经不再听他们说话，只专心为了一瞬间后即将展开的战斗磨利獠牙。

艾•亚斯汀救不了艾利斯•卡勒。

「为什么！你为什么都这样！为什么弄得自己这样遍体鳞伤，还要继续朝梦想奔跑！」

「你……」

艾•亚斯汀救不了艾利斯•卡勒。

「什么『梦想』！什么『愿望』！无聊！像个白痴一样！」

「艾，你说，什么……」

每一句话出口，身体都裂成两半。

骨头碎裂，肌肉撕裂，皮肤化为泡沫消失。

艾•亚斯汀救不了艾利斯•卡勒。

既然这样……

自己也不用再当艾•亚斯汀了。

「你在胡说什么……」

「你就这样要帅！只让自己为梦想牺牲一切！你当然没关系了！可是剩下的人呢！我们呢！我呢！你知不知道剩下的人会是什么心情！」

话说出口的瞬间就撕裂了她自己。

「你知不知道周遭的人是用怎样的心情，看着你这样变得太锋利，最后终于折断！」

「！不要说了！」

「请你多想想大家的心情！」

「不要说了，艾！」

「请你多珍惜自己！」

「艾！」

艾利斯双手遮脸，他的脸上流着两个人的眼泪。

「你在哭。」

艾站了起来。艾就像以前的她那样，却又抱着决定性的差异，站了起来。就像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做似的。

艾利斯说这平平无奇的月亮是奇迹。艾也坐在他身旁，同样抬头看着月亮。

身体像是失去了灵魂死去似的沉重无比。

「谁、谁叫……」

「你这个拯救世界的怪物！竟敢要我顾虑别人的心情！要我好好珍惜自己！要我放弃梦想活下去！」

说着艾利斯仰望天空。天上有一个发着光的东西，映在艾的眼里。

心灵消失、身体碎裂、精神消逝。

「这是什么奇迹啊……」

但现在这些都和他们无关。

「……………开什么玩笑……」

「所以——！」

已经近在眼前——

艾利斯一只手用力放到她头上搔了搔。

在虚伪与谎言中长大……

三步。

「开什么玩笑，艾•亚斯汀……这句话……这句话……」

艾手按胸口，流着泪小声说话。

「活下去，是吗？」

「是……」

然而眼泪却……

艾不知道现在流的眼泪，还有这个月亮有什么意义。但是这没关系。艾•亚斯汀不会懂艾利斯•卡勒。

守墓人与人类所生……

埋葬食人玩具，在死者之都与死者公主交心，在生者的学校抓住梦想……

艾利斯紧握鲜血叫喊。

「要我说几次都行！」

右手的玻璃喀啷一声，无力地落到地上。

两步。

「活下去！」

四步。

桥色的黄昏下，半个月亮在眼泪中发光。

接着艾扑进艾利斯怀里。

艾利斯就像心脏中弹一般，无力地瘫在地上。

十二岁以前的艾粉身碎骨。

「虽然我好难受，好痛苦！身体也随时像是会散了似的，但是，我……咿……我会……活下去……」

一步。

艾跑了过去。

「请你好好——」

「对！」

「好的，艾利斯同学。」

艾已经不再是艾。为梦想牺牲一切的十二岁小女生已经消失了。

夫人笑得像是脸颊撕裂。桌子与地板化为木头人，开始镇压这场混乱。破坏拳跑了出来，诺伊雷芬飘起。

没有铲子，没有守墓人的衣服，也没有双枪。

「……你要说这种话……？」

「而且……」

「请你不要孤伶伶一个人……请你和大家……和我一起……活下去……」

回到世界之中。

「月亮出来了。」

「你没资格说！」

「我也会活下去！」

即将西沉的太阳与即将升起的半月，看着这样的景象。

她翻过栅栏，跌跌撞撞地奔跑。宾道他们发出欢呼，尤力想阻止艾，伸出的手指差了一点点而抓了个空。

单纯地当艾自己，跑向他身边。

接着……

言语的子弹打中了心脏，在艾身上打出上百道、上千道致命的伤势。

只是两个人，单纯以艾•亚斯汀与艾利斯•卡勒的身分。

这样看去，世界看起来倒也相当有意思。

「是。」

「艾，你没资格说话。为梦想牺牲一切，只顾自己的梦想，把其他一切都割舍掉的你，没资格说这句话！」

「虽然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还是先活下去再说……？」

艾利斯的手不断发抖，脸上充满了纯粹的怒气。

然而……

「我们上吧，艾。」

「你连自己都不当一回事！还敢说这种话！」

眼泪像火焰一样滚烫，流过之处都为身体带来温暖。

「啊……啊……这是怎样，这是什么状况，这是什么奇迹啊？这样，欧斯提亚和魔女旅团开战，四周的情形又乱七八糟，蒂伊莫名其妙竟然在指挥那些异能者……」

宾道对涌向他的木头人来一个打一个，这群老人也展现出令人意外的强悍。尤力以没出息的声调喊着他们两人的名字，蒂伊莫名其妙有异能者保护，躲到桌子底下。

将梦想与希望都抛诸脑后……

时间慢慢动了起来，每一瞬间都像融化了似的。

五步。

梦想拯救世界的艾•亚斯汀，终于在这时粉身碎骨。

那是工整剖半的弦月……不对。

两人就这么倒在地上，时间再度开始流动。四周传来斗殴的声响与喊声。

右脚大大跨出一步。因眼泪而变形的视野有艾利斯的身影。艾举起双手，踏出最后一步。

她没带铲子，没穿守墓人的服装……

是十日晚上的月亮，开始找回失去的半身。

「是。」

他们两人悄悄回到这些景象当中。

泪水泉涌而出，立刻冲破了眼睑。

她忘了好久好久的眼泪回来了。

在世界塔实现梦想，后来解放封印都市……

抓着玻璃碎片的右手灌注力道，新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请你活下去……艾利斯同学……」

仔细一看，这个月亮的弦面微微鼓起。

「请你活下去！艾利斯同学！」

「……真没想到……你……说得出这种话啊……」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