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終夜教室』
《神不在的星期天》 · 入江君人 · 3.4萬 字

Ⅰ
艾遇見瑪珍達,不,應該說遇見老師這種人種之後,最驚訝的就是那種不可思議的態度。
她怎麼那麼跩?
不,如果只是跩,艾也不會覺得困惑。不管是地位很高的人還是態度很跩的人,她都不是沒見過,而且也很清楚對這些人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
但瑪珍達的饋跟這些人不一樣。她不是用下命令的方式,而是會讓對方自然而然認爲採取這種行動是理所當然的。
舉例來說,如果她是下令:「去整理要帶去的行李。」艾就敢回答:「請等一下。」但當聽到她問:「當然只能帶自己搬得動的東西過去,要找腳伕來幫忙嗎?」艾自然會忍不住回答:「不用了。」這樣一來,就等於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同意去整理行李了。而且艾生性老實,往往都是在事後才發現自己被牽着鼻子走。
她有好幾次想問出心中的疑問,但每次瑪珍達都挑準時機指出她禮節上的不周,例如「不可以張着嘴聽人說話」、「腳步不要大得掀起塵埃」。被她指出這些絕對不容反駁的問題,艾當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禮儀領域是艾的罩門。她說這兩種話時的聲調完全一樣,到最後艾甚至覺得她說的一切都是對的。
手忙腳亂了一陣,艾整理好行李,上了黑色的汽車離開倉庫。
車子一路通行無阻,通過了葛拉學園的高牆。
這是一所背倚拉崑山脈的巨大學校,校地十分寬廣,肯定比小鎮本身還大。
車子開進圍牆後,兩人在圓環下車。瑪珍達利落地指揮,要艾拿起行李,並跟司機說今天可以下班了。
這時太陽已經下山,四周一片昏暗。
艾目送黑色汽車慢慢開遠,接着四處張望。
在她的右手邊有被黑暗吞沒的校舍,左手邊則是被維護得井然有序的森林。
「那邊是校舍,雖然現在看不到,不過再過去就是禮堂。沿着道路方向過去,靠近峭壁的那棟是男生宿舍,旁邊就是妳以後要住的女生宿舍——」
「請、請問一下!」
這時艾總算出了聲,但瑪珍達仍然維持自己的步調。
「艾•亞斯汀,不能打斷別人說話,更何況說話的人是老師。要說話也要等對方說完。」
「唔唔~~」
我超不會應付這個人的啦!
「學校裏有各式各樣的活動、各式各樣的校規,甚至可以說學校就是靠這些拘束人的規範而成立的。妳八成會排斥、討厭這些規範,但妳也肯定可以從中學到很多。妳明白嗎?」
「請問!我該不會要進這間學校就讀吧?」
「是嗎?那我想會有很多事讓妳不知該怎麼應付,用以維持團體生活的規則大概也會讓妳覺得鬱悶。」
說完這句話,瑪珍達退開一步。
「剛纔笑的人是我!」
「那你們這些傢伙給我好好相處!解散!」
艾明知這麼做沒有好處,但仍然忍不住運用自己優秀的聽覺與視力,讀出了他們的脣語。
艾自認明白這點。
「只是得先申請會客。」瑪珍達又補上這麼一句,接着表情轉爲柔和,換成「稍息」姿勢。
「請、請等一下!我的體質有點特殊,不喫晚餐就會死……」
她話剛說完,整間餐廳立刻吵鬧了起來。學生們利落地放好餐具,排隊離開餐廳。
「妳冷靜點。妳是第一次上學嗎?」
她趕忙將手上的鏟子放到地上,但動作太急躁,反而引起觀衆的注意。艾急了,發現自己的急躁,又讓她更加急躁。爲什麼自己會覺得難爲情?爲什麼就是不能抬頭挺胸?
「我們走。」
——她那把鏟子是怎樣?
「呃,我可以回家嗎?」
「班長。」
「咦咦!」
金髮、銀髮、紅髮、黑髮、白皮膚、黃皮膚、黑皮膚、藍眼、綠眼、棕眼、黑眼、灰眼。
『成長!(Gung Ho)成長!(Gung Ho)成長!(Gung Ho)』
一半是少年,另一半是少女,沒有一個成年人。
「艾•亞斯汀,淑女的一舉一動都要有氣質。」
「艾•亞斯汀,妳聽我說。」
「怎麼連品種都……不對!」
「呃、呃,這意思就是說……」
「嗯?妳在做什麼?在開玩笑嗎?」
艾的世界崩潰了。
「……我想我明白。」
自己看過死者之村。
這一瞬間,瑪珍達大喊了一聲。
「喔,那舍監,我的晚餐……」
「……是。」村裏的大人幫她上過課,但那應該不算上學。
「妳到底覺得哪裏有問題?」瑪珍達一副不耐煩的模樣,艾已經不知道哪裏有問題,哪裏又沒有問題了。
瑪珍達手叉着腰,斬釘截鐵地宣告:
「說、說得也是啊。呃,對不起,我不太習慣這種事……」
†
艾跟着瑪珍達一起站在他們前方,在震驚的情緒中看着這幅光景。
「注意!(Attention)」
「妳怎麼像狗一樣低吼,一點都不像個淑女……」
「你們這些傢伙!我告訴你們多少次,我說話的時候連●都不準放!剛剛是哪個●●在放●!看我親自●●你!現在馬上給我把你的●●拿到桌上●●等我宰割!」
「這種事不重要!跟我來!」
「請、請問,瑪珍達小姐……」
從槍口飛出的於彈發出「咻」的一聲輕響,打在學生的額頭上。子彈不停旋轉,劃出弧線彈回眼前落地。仔細一看,這子彈是用粉筆做的。
艾打起精神,往瑪珍達的身後跟去。
瑪珍達那傲慢的臉上首次露出困惑的神情。
瑪珍達右手一閃,拔出腰間的左輪槍,幾乎沒有瞄準就以單手開槍。
「是哪一個!剛剛在嘲笑轉學生的,是坐在哪裏的哪一個●●?喂!給我回答!你們沒聽見嗎?這是多麼驚人!我心愛的這些臭學生裏頭竟然有人是●●●●?還是你昨天沒●●好用,乾脆拿耳朵●●●●了?」
眼前是五十種由這些元素拼湊出來的組合。餐廳裏有山上的少女、海邊的少年、草原的青年、沙漠的少女,每個人都穿着同樣的衣服圍坐在餐桌前。
看過有着百萬名死者的都市。
「嗯,而且還是博美狗。」
艾強行打斷這個話題,問出了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懷疑搞不好已經成真的問題。
嘻嘻。
「那就夠了。」

然而……
完畢。
「有、有!請問有什麼吩咐!」
這名學生應該沒有絲毫惡意,但艾一聽到這句話,當場難爲情得想死。她不太清楚爲什麼會這樣,但即使穿着打扮一樣,還是會覺得他們纔是真貨,自己只是冒牌貨。只是被拖到真貨面前比較的冒牌貨。
五十雙顏色各不相同的眼睛一起看了過來。他們的眼睛有着在死人身上找不到的透明感,彷佛生命本身發出光輝。
……我纔想問妳是不是在開玩笑咧。
瑪珍達大步穿過餐廳,找上了一列隊伍。
還看過死神化身。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多達五十個活着的小孩。
所以最後她還是同意上學,纔會跟着來到這裏。
「啊,不,進是要進……可是,今天開始就要上學了嗎?」
瑪珍達掩着嘴角微微一笑。
「……我還以爲這件事講到現在,已經講得夠多了……」
她當場好想哭。
「沒妳的份!」
「不管有什麼理由,喫飯時間遲到的人就沒飯喫!」
瑪珍達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了槍,對所有人宣佈:
艾也反射性立正站好,有樣學樣地敬禮。
「遵、遵命!」
「你這●●挺有膽識,看來很帶●嘛。下次去釣●●的時候,我會找個●●讓你●。」
「妳不進我們學校嗎?」
「請、請問,我再也見不到尤力先生跟疤面小姐他們了嗎?」說穿了就是這個問題。她以爲自己已經同意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再也見不到他們了。瑪珍達很乾脆地反駁:
這裏只有生命的味道。
「本校是全校住宿制,妳的房間也已經準備好了。」
「像、像狗?」
艾聽見有人在笑。
「艾•亞斯汀,從現在這一刻起,妳要叫我舍監。」
「有。」
這時一名坐在餐廳中間一帶的男生起立了。
「艾•亞斯汀。」
艾突然開始感到不安,覺得站在他們面前的自己是那麼地不明確。眼前的每一個人都已經習慣這個地方,自己覺得奇怪的制服,穿在他們身上卻十分搭調又放鬆,當中還有些人看着自己竊竊私語。
場面十分壯觀。
艾又發出了「博美狗般」的呢喃聲。被瑪珍達用那種寫着「這孩子到底在胡說什麼?」的眼神一看,就覺得自己說的話非常缺乏常識。
「是喔……」
「我可愛的臭學生!你們給我聽好了!我不允許任何歧視!那是我的特權!你們這些傢伙有空看隔壁的●●!就先把自己的●給我●●到爆!成長!(Gung Ho)成長!(Gung Ho)成長!(Gung Ho)」
也看過擁有不死之身的人。
「今天已經沒有什麼事可以做了,明天才開始上課。」
「回家?」
咦?
「妳在擔心什麼?當然見得到啊。」
瑪珍達說完又恢復傲慢的表情。
這名女學生話不多,稱得上是個氣質美女。她的一頭紅髮綁成麻花辮披在身前,眼瞼低垂得幾乎讓人懷疑她這樣看不看得見東西。
「有新人要進來,她編到Q班。」
「瞭解。」
瑪珍達說完這幾句話後就離開了。
而艾只是呆站在原地。
「艾•亞斯汀。叫妳艾可以嗎?」
「咦?啊,好的。」
「艾,我們走。」
閉着眼的女生先對隊伍最前面的人吩咐幾句,接着跟在隊伍後面往前走。隊伍照性別分成兩列,排在艾前面的是閉眼妹,更前面則是戴着類似牛奶瓶底眼鏡的女生,再過去是個看來個性頗爲溫和的藍髮女生,而帶頭的竟然是一對金髮雙胞眙。
艾獨自抱着行李跟在最後面,對身前的閉眼妹說:
「請問——」
妳叫什麼名字?
「噓!」
女同學說話時並沒有看着艾。
「安靜,不然舍監會罵人。」
「……好。」
根本沒機會說話。
隊伍直線前進,走出餐廳轉往室外。外面有一條設有屋頂的通道,聽得見兩旁的草叢裏有春天的昆蟲在鳴叫。衆人一個個走進女生宿舍,除了艾以外,每個人都加緊腳步進了房間。
「這裏就是妳的房間。」
她指着一間金色門牌上寫着125號室的房間。
「妳怎麼了?」
點完名後,隊伍保持肅靜前進,接着走到室外,進了另一棟建築物。
眼前是各種不同的膚色。
還是沒有人在看自己。
水氣跑上之前被毛巾遮住的肌膚,小小的背影顯得十分耀眼。
她衝完水後閉着眼睛甩甩頭,伸手揉揉眼角擦掉水分,眨了眨眼睛,並舒了長長一口氣。
「快點,時間過了就不能洗了。」
皮膚很白而且一絲不掛的閉眼妹就站在身前。
「是。」
「妳要去哪裏?」
她的眼前有無數的肥皂以及不知道裝着什麼液體的瓶罐。
艾想問爲什麼,卻當場呆住。
除了蒸氣還是蒸氣。
其實艾這幾年來都沒有好好看過活人的裸體。
艾沒動。
艾被人拉着衣領拖走。
「啊,也不是,我一向不用肥皂……」
「……妳等一下。」
這種情緒再度襲向艾。看着閉眼妹與其它人一絲不掛,她就是覺得害羞得不得了。皮膚吹彈可破的觸感、身體軟綿綿的圓潤感、流汗後帶着溼氣而發出的濃烈氣味,這些都讓她看不下去。她們活着。面對證明她們活着的證據,讓艾十分驚慌。除了艾自己以外,沒有一個人可以理解這種羞恥的情緒。
『喔喔……!』
想哭的心情又甦醒了。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樣。
『她是怎麼保養的……?』
「那麼,衣服脫掉。」
「排到後面去。」
「廁所在那邊,不過基本上妳最好先上完廁所再來這裏。」
『哇,好棒……』
艾的肩膀忽然被人一把抓住,原來是閉眼妹代表衆人拉住了艾。
哇。
「趕快脫掉。」
浴室裏擠得密不透風的各種膚色,在蒸氣與熱水的影響下變得更加水潤,籠罩着她們的水氣映出彩虹。每個人都比艾大了三歲,身高很高、胸部豐滿,看起來十分漂亮。
她拿起了毛巾。
閉眼妹已經伸手去拉自己的衣服下襬。不,不只是她,進了房間的每個人都三兩下脫掉衣服,放進櫃子裏。
是喔?
接着起身就要走出去。
「內衣褲要自己洗。」
接着……
艾一副可憐的模樣,獨自站在澡堂角落。艾將毛巾包得像是高級精品店的包裝紙,在自己的身體上築起銅牆鐵壁的防線。
「去放行李,只把髒的拿出來,快點。」
艾儘可能不讓自己引人注目,偷偷摸摸地在角落移動。只是無論她怎麼低調,每個人都會不時將目光瞥向這名神祕的新生,但當事人卻沒發現這點。因爲這些同學都不主動跟她接觸,於是她下了一個結論,那就是這些人對自己沒有任何興趣。
「呃、呃,我洗完澡了,打算到外面等……」
室內的每一雙眼睛都注視着艾的手,想看看她到底會拿哪一瓶、用什麼方式洗澡。
艾轉身朝背後一看,同學們立刻撇開視線。
尤其是同性,更別說是年輕女性的裸體。艾看過的就只有母親(阿爾法)——故障的守墓人那瘦得很不健康的肢體,以及疤面爲了喂瑟莉卡而露出的胸部。艾所熟悉的「人體」,指的是完全乾燥、經過整形的死者皮膚。她對活人是壓倒性地不熟悉。
「跟着大家做。」
「?」
艾就在所有人偷偷的注視下移動到牆邊,佔領位於角落的一個水龍頭後,才總算鬆了口氣。接着她就像神經質的草食性動物,不斷將視線瞥向四周。同學們都不經意地別開臉,對她的視線視若無睹。艾心想果然沒有人對自己有興趣,於是放心地鬆開了纏在自己身上的毛巾。
她全身的血液都衝到臉上,將目光從閉眼妹那頗有份量的豐滿胸部上移開,卻又看到長在雙腿間的一小撮陰毛,讓她的頭垂得更低了。艾對看到這些真的感到很害羞。
艾用力地抓住衣領。
一走出房間就看到先前那些人已經將原本身上的制服,換成樸素的休閒服並且排好了隊。艾不知道如何是好,滿心驚慌地尋找着閉眼妹。這個女生連她自己的名字都不告訴艾,說話時也不看着她,即便如此,現在的艾還是非常需要她。
晃了一會兒,閉眼妹找到了艾。艾其實很希望她能牽着自己的手,但終究還是勉強忍了下來,走到隊伍最後面。
飽含水分的空氣暖呼呼的,相較之下,腳下的白色石頭則是冰冰涼涼。室內只有幾盞電燈照明,光線很暗,空中與水中的能見度都很低。
活人的裸體就在眼前。
†
她真的很不喜歡。
「?」
啪沙。
閉眼妹無可奈何,只好將手伸向艾的衣領。
「快點。」
這次的讚歎化爲明確的聲響,迴盪在浴室溼潤的空氣之中。但不巧熱水正衝着艾的耳朵,所以她什麼也沒聽見。
「……妳不泡進浴池、不洗頭,也不刷身體?是因爲不喜歡這裏的肥皂,還是……?」
艾不喜歡在理所當然地活着的她們眼前脫掉衣服。
「這、這個,我……」
艾茫然地注視着眼前超現實的光景。
首先在建築物入口脫下鞋子,放進鞋櫃。接着把襪子也脫掉,打赤腳走到裏面,在一個巨大的籠子前面依序倒出拿來的袋子裏所裝的東西。當輪到艾時,她往裏頭仔細一看,結果聞到一陣濃烈的活人氣味。她所料不錯,衆人放進籠子裏的東西就是休閒服。
『好漂亮……』
這棟建築物是磚造的,後頭有煙囪大口大口地吐着煙。
這是個大澡堂。
『!』
「好、好的,請問有什麼事……?」
艾不安地縮起身體,用膝蓋擋在身前,雙手繞到後腦勺拿掉橡皮筋與髮夾。
一頭金髮吸飽了水分,使得光芒更加深邃。
「咦?」
是自己多心了嗎?
閉眼妹這麼說了,於是艾點點頭。
「這些櫃子是放衣服的。」
視野漸漸濡溼,她簡直下敢置信。當然她也知道自己算是比較愛哭的人,但這樣未免……
這裏是什麼地方?
艾趕緊進了房間。裏頭伸手不見五指,艾摸索着前進,放下鏟子跟草帽。所謂「髒的」應該是指衣服,但她決定不帶守墓人的服裝去。
「砰」一聲桶子撞上石頭的聲響迴盪在密室當中。

艾什麼都沒發現,只是看着這些東西,最後動了手指。
這一瞬間,每一對眼睛都換上了彷彿在看敵人的視線。
『哇……』
艾感到疑惑之餘還是繼續動作,拿起裝了熱水的木桶,捏着鼻子當頭淋了下來。
未免也太愛哭了……
難爲情。
而且地板的水氣很重,到處都沾了水,對面則有一扇透出蒸氣的木門。
「哇、哇!」
原本綁在腦後的金髮獲得解放,披到了背上。
脫衣服讓她覺得很害羞。
「妳在做什麼?這邊。」
她被帶到一個神奇的房間。地板不是木頭做的,也沒鋪地毯,可以直接看到跟建築物外牆同樣的石材。到處都放着厚實的毛巾,牆壁則被無數約有合抱大小的正方形櫃子塞得密密麻麻,正中央還有兩排同樣的櫃子背靠背排在一起。
——殊不知什麼話都不說的人,反而好奇得眼神發亮。
「是。」
她覺得非常難爲情。
「……坐好。」
「咦?妳說什麼?」
「給我坐好。」
「咦?可、可是,這個、那個……」
「坐下。」
「遵命。」
艾認真地坐到閉眼妹身前一張弄溼的木頭椅上。她覺得自己接下來將會面臨一場嚴刑拷打,於是轉過頭去陪笑求饒。
「看我把妳刷得亮晶晶的。」
閉眼妹決定先朝她的笑容潑桶水再說。
「嗚嘎!」
†
「嗚嗚嗚嗚嗚……我不要亮晶晶……我再也不要亮晶晶了……」
艾打開125號室的門,連燈也沒開,在漆黑的房間裏摸索着前進。所幸月亮露了臉,些微的光線足以讓她看見傢俱的位置。房裏有一張雙層牀、兩張書桌,是一間雙人房。
艾拖着全新的睡衣衣襬,踩着沉重的腳步走到牀邊,全身上下就像她說的一樣亮晶晶,簡直像是洗得非常乾淨的屍體。
她連棉被也沒攤開就趴到牀上,左腳劃了個圓放到牀的另一邊,翻成仰躺姿勢注視着距離很近的上層牀底。其實她還得把拿回來的制服掛好,將行李塞進櫃子,但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一名新生的加入絲毫無法撼動這間學校,葛拉學園正要循正規作息進入夢鄉。
只有艾始終睡不着,躺在牀上看着雙層牀的上鋪。
先前在浴室裏,連指甲縫都被挖過了。
而且今天沒飯喫。
「這是霸凌……嗚嗚嗚……這是霸凌新生……」
肚子咕嚕咕嚕叫而凹陷下去,內心深處湧起一股寂寞感,將眼淚帶到眼角。
Ⅱ
他的笑容看來驕傲又高興。現在回想起來,他從一開始就是個很怕孤獨的人。
她在腦海中想像父親的身影,對他發牢騷。明明只是想像,食人玩具卻十分入戲,不負責任地嘲笑她:「關我什麼事?「艾覺得這樣太過分了。自己最後之所以會同意上學,原因就出在池身上。
她心想幹脆大哭一場算了。雖然已經哭過,但內心就是會容許自己再哭一次。
她心想如果一次只遇到一兩個,自己就沒問題。但仔細一想,又馬上發現過去跟活人第一次見面時也都非常緊張。
「……蒂伊同學是我的室友?」
換成抱着肚子的姿勢後,就少了可以用來擦眼淚的手,眼淚因此在眼角累積成大顆的水珠。艾輕輕將臉埋進棉被,讓棉花吸走那朝露般的水珠。
對了,就是這個問題。
「好……」
眼淚有如波濤一般,從眼睛深處的更深處——一個一定跟心靈相連的地方流了出來。眼瞼立刻就滿潮,只等着滿溢而出。
其實自己有點喜歡哭。
艾從棉被當中挖出枕頭鋪好,重重地把頭放了上去。視線微微往旁邊一撇,便看到蒂伊在微笑,讓她莫名地覺得無比放心。
……這是艾從她短短的人生中摸索出來的一種應付悲傷的方法,是她爲了接受經過自己眼淚點綴的人生而編出來的理由。
……爸爸,學校好沒意思……
「雖然我一直在等妳,可是我也困了。」
所以她喜歡哭。
蒂伊說完揮揮手,把頭縮了回去。艾也說了聲晚安,接着閉上眼睛,凝視眼瞼下的黑暗。睡意從這片黑暗的另一頭來臨,輕柔地吞沒了她的意識。
「那就晚安了,明天見。」
一想到這裏,眼淚立刻湧了上來。
自從進了這個小鎮以來,她就一直覺得步調被打亂,經過剛剛在浴室裏發生的事,讓她深深瞭解原因出在哪裏。看來自己竟然不懂怎麼跟成羣的活人相處。
肚子又咕嚕叫了一聲,呼出來的氣息格外火熱,眼淚滴了下去。
這句話……
「妳冷靜下來了嗎?」
蒂伊笑着在自己的額頭上拍了一下。
到了這個時候,艾的腦漿才總算吸進了氧氣與顧及其它細節的心思,想趕緊起身談話。
艾嚇了一跳,望向說話的人。她的眼淚立刻在震驚中縮回去,成了平凡的鹽水。
她覺得人一定是爲了哭完而哭。不管哭得多悲傷,或覺得眼淚怎麼流部流不完,眼淚遲早還是會流完的。
然而誰也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好事。沒有人知道艾認爲在這種地方孤獨地哭泣「是好事」的想法算不算「好」。舉例來說,如果叫尤力來評論,即便他能百分之百了解艾的心情,大概也會說這樣不好;換作是巫拉,八成會想到是什麼樣的人生際遇造成她這種想法而覺得難過;如果是漢普尼,說不定會誇獎她;對象是疤面的話,她可能會感到猶豫;至於瑟莉卡,多半會鬧得讓艾沒時間哭泣。
「妳睡得着嗎?要不要緊?」
漢普尼的幻影什麼都不說。
「我是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不過妳已經夠亮晶晶了吧?」
「請、請問!」
「不要哭了啦。」
流淚的跡象已經撤到很遠的地方去,一陣浪濤般的疲憊接連而來,慢慢填滿了整個身體。
說話的人是個倒吊的首級。不,只是看起來像這樣,其實是個從上鋪探出頭來的女學生。
但這些人都不在這裏,唯一在的就是孤獨的十二歲守墓人。
這個事實令她大受打擊。
蒂伊笑了笑。這是艾第一次看到這間學校的學生對自己笑。
「是喔……」
她想起了自己在自我介紹時與在浴室裏出的洋相。
有一次他們談到了學校。
蒂伊笑了笑。
「是嗎?」
「咦?」
即使母親死了、父親死了、夢想粉碎而嚎啕大哭,但總有一天,眼淚仍會沒天理地停住。
蒂伊阻止了她。
「蒂伊。」
但艾的心早已彆扭地上了鎖,仍然保持戒心。
然而……
艾這麼回答。
艾抱着咕嚕咕嚕叫的肚子趴在被窩裏睡覺。
——爸爸,學校一點都不好玩。
「艾,我一直很想見妳,我跟艾利斯兩個人都在等妳。」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妳還好嗎?」
艾呼出一口氣說道:
艾深深點頭,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個女生的眼睛像是一對在黑暗中仍能發出黑色光澤的黑曜石,倒披下來的黑髮長度原本應該可以垂到肩膀,在牀的上層與下層之間微微擺動。
女生歪了歪倒掛的頭,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太好了。」
「……妳也想把我刷得亮晶晶的嗎?」
就在這時……
很難形容這句話在這一瞬間、這個地方說出口,到底有什麼樣的含意。
說出這種話很容易被人認爲「真是個討厭鬼」或「自己沒事找事哭的愛哭鬼」,很難清楚表達出這是怎麼回事,所以她不曾告訴別人,但她就是喜歡哭。
艾問他爲什麼這麼辛苦也要去上學。這有點像在說他壞話,但當時艾不管怎麼看,都無法想像眼前的魔鬼會喜歡上學。
艾吸了吸鼻涕。她想到了那些還不知道名字的室友與同學,想到晶瑩剔透的五十雙眼睛、說話不容抗辯的舍監、那些活人讓她感到難爲情的柔軟肌膚,還有壓倒性的活人氣味……
艾想起了過去與父親之間不算多的談話內容。
女生溫和地笑了。艾到這間學校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有活人對她露出那麼柔和的笑容。
艾抬頭看着她擔心的眼神,於是也這麼自問。
「我不要緊。」
「啊……我叫艾!艾•亞斯汀!」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跟妳說,不過今天還是別說太多了,妳睡吧。」
她想起了歐塔斯里有一名少女曾經對她說:「活人好漂亮,可是怪怪的。」自己當時根本笑不出來,因爲自己也不習慣活人。這樣的自己說要拯救世界,也未免太可笑——
「蒂伊•恩吉,我的名字。」
漢普尼說自己是白子,當年他的皮膚跟腎臟都很脆弱,是個很難正常上學的小孩。但他仍然靠着雙親與朋友的幫助,持續勉強去上學。
「看來我……」
這句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艾應該要在這裏孤獨地哭泣,以孤獨的理論哭完,又孤獨地變堅強。這一切都應該是自己獨自進行、自己獨自完成。
……自己有辦法像他那樣嗎?
趕緊擦擦眼睛。才第一天就弄成這樣,以後該怎麼辦纔好?艾覺得自己的確有點愛哭,但這樣未免也太誇張,竟然在入學的當天晚上就哭了,自己到底有沒有這麼愛哭啊。
艾點點頭。
「到了明天,我會告訴妳很多很多事,不過今天還是先睡吧,好不好?」
因爲「哭」跟「哭完」絕對是一整套的。
女生誇她頭髮很漂亮,她便害羞了起來,但並不覺得厭惡。
「啊,妳躺着沒關係。」
但現實並不是這樣。
相信這一定是因爲眼淚本身就是爲了哭完而存在的,是爲了將悲傷化爲鹽水,從自己體內驅趕出去而存在的。
可是……
艾用枕頭用力地摩擦臉。
「我知道。」
眼淚正要在孤獨中流下。
漢普尼則回答:「妳想想,大家都有上學耶。」說着笑了笑,又補上一句:「那我當然也要上學,就這麼簡單。」
後來他認識了尤力,交了很多朋友。
「嗯?」
「……我一定是不懂怎麼跟活人相處吧……」
艾是這麼認爲的。
葛拉鎮的早上來得很早。天還沒亮人們就起牀,在已經溫暖得多的洗臉水中感受到幸福。麪包店將發酵完成的麪糰送進烤箱,農家觀察即將面臨第一次收割的麥穗並深深點頭;牧童與牧羊犬一起在野外奔跑,熬夜工作的人則打着大大的呵欠上了牀。整個小鎮完全醒了過來,籠罩在一天當中的第一波喧囂聲當中。
位於小鎮正中央的葛拉學園也正在甦醒。
「起牀~~(Ladi ~ es)!」
大禮堂的鐘聲迴盪,瑪珍達對升起的太陽發射感謝的禮炮,接着對西沉的月亮發出哀悼的禮炮,最後大吼着在宿舍裏踱步。
「好了妳們這些大小姐通通給我起牀!不要●●!拉起內褲!梳頭塗口紅的時間到了!趕快打理好妳們像是新鮮蔬菜的臉!主題是『清純』!把妳們自己抹成一個連●●●●看了也忍不住●●得走上歪路的淑女!」
學生們揉着惺忪的睡眼起牀,開始利用早上這段短短的時間整理儀容。她們一邊打若呵欠一邊脫下睡衣,穿上跟制服同樣統一公發的那種可愛卻毫不特別的內衣褲。接着穿上燙出直挺褶線的上衣與格紋裙子,把腳塞進靴子後前去洗臉。每個人各以不同的順序進行這些作業,有人仔細梳頭,有人則從指定的季節服裝中處心積慮地想盡曇讓自己看起來更可愛。
就在衆人忙碌之際,艾則——
「艾、艾,妳醒一醒。」
「…………唔……巴薩……諾瓦……」
還在睡。
「嗯~~這可傷腦筋了,她怎麼叫都不醒。艾妳醒一醒!會被舍監罵的!」
蒂伊一臉傷腦筋的表情,所幸艾立刻有了反應。
「……我早就醒了啦……」
「啊,太好了,那得趕快換衣服纔行。」
「……真是的,我早就醒到不能再醒了啦……唔……」
「咦?這該不會是夢話吧?怎麼辦?她超強的。」
蒂伊在牀邊將雙手圍在嘴邊叫艾起牀,但艾施展威力強大的睡昏頭招式,怎麼也叫不醒。
「艾,起牀起牀起牀~~!」
蒂伊喊得滿臉通紅。
這時艾才總算忽然挺起上身。
吞嚥。
蒂伊從餐廳門外探頭進來,朝艾招了招手。艾用眼角餘光朝閉眼妹瞥了一眼,發現她沒有任何反應,於是拿着托盤起身,放到餐具回收處,接着就一路走到蒂伊的身前。
「不不不,我說的是事實。」
艾來回指了指蒂伊的上半身與下半身。
艾自己也是右手握着刀,左手拿着叉,處於「開動」狀態。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但艾完全無視於這些衣服的存在,始終只穿守墓人的服裝。因爲當時的她必須分秒主張自己是守墓人才敢活下去。
†
「不是,那時候一羣臉色凝重的學姐用力打開門進了房間,把妳剝個精光,然後從妳的行李當中翻出衣服……」
「校舍。」
艾顯然什麼都沒聽進去,走到外面去了。
蒂伊讓朝陽照在身上,看來非常舒暢,並大跨步往前走。
隔了一拍。
昨晚穿的睡衣已經換成制服,頭髮也編成自己不會選擇的髮型垂到身後。
地們到了校舍。
不,嚴格說來閉眼妹還在艾身旁用餐,但艾不知道該不該等她,只好心慌地繼續坐在座位上。她不知道這種時候先有動作是對還是不對,只覺得不管怎麼選擇都會被罵。
頭轉來轉去的艾不經意地用左手上的叉子叉了一塊鱔魚,慢慢送進嘴裏咀嚼。
「選修課,每週有兩堂可以自由選修。這樣講妳大概也不懂,剛開始就先旁聽吧。」
艾拍拍裙子,抓起裙襬做了個淑女式的蹲身禮。
「今天早上的課是選修,所以大家上的課都不一樣。」
蒂伊看到什麼都一一講解。她的說明方式簡直像地毯式轟炸,實在稱不上高明,卻非常符合艾的需求。
而且連衣服都已經由別人幫忙換好了。
艾覺得嘴裏有好喫的東西,怱然醒了過來。
†
等等,這不是重點。
搶先裝備完畢的學生們光明正大地偵察走廊上的情形,在背後打手勢表示「淨空」。嘴裏還叼着牙刷的學生向學姐報告情形,其間現場隊員還努力檢查武裝、拋棄燃料。
蒂伊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是喔?這樣啊?」艾決定先點點頭再說。雖然覺得是轉學生好像不構成理由,但她既然這麼說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是鱔魚?沒錯,然後會有脆脆的感覺,應該是用炸的;每嚥下一口就會竄過鼻腔的香味是九層塔。原來如此,從一開始就把九層塔混進麪包粉,藉此增加香氣跟滋味的層次……
「這、這太過份了……果然是霸凌……」
「蒂伊同學穿制服也很好看……咦?可是……」
「啊,找到了。艾,這邊這邊。」
「啊!」
蒂伊說完立刻跨出腳步,艾趕忙跟上。
「哇啊。」
「這樣啊?」
「咦?啊,嗯,請……房間裏有廁所,就在那邊……」
「奇怪?」
「……這算霸凌嗎?」
用完餐後,餐廳裏的學生迅速變少。他們與前一天無異,認清自己該做的事,沒有任何人關心艾。
她們下決定不但迅速,而且沒有絲毫妥協。
†
「選修?」
她身上披了一件以深藍色爲基調的制服外套。
「啊,這次真的起來了。」
艾睡眼惺忪地走過。她看起來懶洋洋的,衣領歪斜,鈕釦沒扣好,上衣掀起,連肚臍都露出來了。
「這邊是男生宿舍;這邊是運動場,然後那邊是峭壁,禁止進入。」
知道這一點後,艾的膽子也大了起來,覺得要是瑪珍達跟閉眼妹也能像這樣向她說明,不知該有多好。
「妳怎麼了?」
隔了一晚才喫到的飯菜非常美味。
而且令人覺得莫名其妙的是她還拖着枕頭。
艾抓起裙襬。如果早知道穿個裙子就能讓村民高興,實在應該多穿幾次讓他們看——艾現在已經能夠這麼想。
「我以前都穿短褲,所以覺得好新鮮。」
所以當蒂伊找到她時,她真的好高興。
所以蒂伊就是負責領路的囉?
「……廁所……」
這時門砰然關上。
「好了好了,別再說這些小事了,妳跟我來。」
艾分析自己所處的狀況。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而且是誰幫我換好衣服的?總覺得最近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自己太常被別人脫衣服,而且也太常讓人幫自己穿衣服了。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叫負責人出來!
「妳穿制服好可愛!」
「要動手嗎?」
自己真傻。
「就是霸凌。」
「嗯,包裝得很棒。」
「嗯?」
她突然感到困惑。之前待在村裏的時候,她當然也有機會穿裙子。安娜與耀基一碰到什麼活動,就會準備可愛的衣服送她。
「怎、怎麼了嗎?」
「是、是嗎?」
到底是誰在什麼時候……
「嗯?」
「啊,妳說這個啊?呃,這是因爲……對了,因爲我是轉學生。」
早上的盥洗區是整棟宿舍最擁擠的地方。房間裏的洗手檯在這個時候幾乎完全吐不出水,所以注重儀容的學生多半都會來到可以使用井水的一樓盟洗區。她們在這裏洗臉、洗頭、撲粉、上油,拿舍監說的「化妝是淑女應有的禮儀」當免死金牌,摸索出剛剛好不至於被罵的界線,爲自己增添色彩。每個人都已經將制服穿得整整齊齊,正準備邁向更高的境界。
艾用力轉動上身,裙子劃出弧線輕飄飄地落在大腿上。她不停地扭腰擺臀,享受裙子「貼上身來」的感覺。
每個人頭上都冒出了驚歎號。不用搬出校規也知道艾現在的模樣實在太離譜,要是被舍監看到,大家的小命都會不保,可不是開玩笑的。
原來如此。
「要去哪裏?」
昨天蒂伊的身體被牀遮住,現在則可以看到她穿着不屬於這個學校的制服。
平常她不可能在這麼離譜的情況下醒來,意識卻仍然冷靜。她既沒有噴飯,也不顯得驚慌,先鎮定地咀嚼再說。
「……沒有,沒什麼。」
她踩着無力的腳步從衆大姐姐身後走過,進了廁所。這些學生原本只是專心地看着鏡子,登時納悶地回過頭去。因爲她們覺得剛剛鏡子裏好像映出了某種不可思議的物體。
學生們面面相顱。
儘管納悶這是哪門子的稱讚,但艾仍然轉動上半身,重新看看自己的模樣。格紋裙以綠色與白色組成,顯得很有格調。同樣綠色的制服外套也很合身,動起雙手很自然。
她們接下來的行動非常迅速。
艾靠腹肌的力量坐起身,茫然環顧室內,左看看右看看,再看看蒂伊……
「這衣服……」
她們出了餐廳,混入往外走的大羣學生當中。
「……好大一間……」
現在她覺得那段日子實在太不自由了。以前的自己一定要靠衣服跟言語來綁住自己,否則就會迷失,只顧扛着鏟子去挖洞。艾想着想着,又覺得自己真有那麼一點可憐。
「爲什麼只有蒂伊同學穿的制服不一樣?」
「是蒂伊同學幫我換的衣服嗎?」
所以這些小事她就不計較了。
『!』
艾朝四周一看,發現這裏是昨天來過的餐廳,座位跟四周的面孔都一樣。每個人都按照正確的餐桌禮儀,喫着香草炸虹鱔與蒸芋頭。
「承蒙您讚美。真是令人惶恐。」
蒂伊用手抵着下巴,仔細地打量着她。
「妳看到了吧?」「看到了。」學生們無言地交換意見,瞪着剛剛疑似有神祕生物進入的廁所。
廁所傳來嘩啦嘩啦的沖水聲,半睡半醒的艾走了出來。
艾答了聲「是」,接着——
「上吧。」
過了一會兒……
眼前是一棟有着與拉崑山峭壁同樣顏色的灰色建築物。校舍的形狀像只伸展雙翼的天鵝,正中央有一座高大的鐘塔,兩側各有幾座小塔追隨,每座塔之間以拱型結構銜接,裏頭從小教室到大禮堂一應具全。
「本校還算是比較小的學院,聽說皇后學院的學生人數隨時保持在五千人以上,只是不知道現在還剩多少。本校以前也有五百名左右的學生,現在已經剩不到十分之一了。」
艾沒在聽。她一邊發出「喔咦~~?」的怪聲,一邊抬頭走進校舍。校舍儘管有着厚重的石壁,內部卻以樹齡高達百年以上的橡木隔開,牆面上有漂亮的光澤,四處都有高聳得令人不由得想鞠躬致敬的石像,瞪着從玄關走進來的人們頭頂。
「這邊。」
蒂伊的腳步放得很慢,以便讓艾仔細參觀。門宇形的校舍中央有舞臺與庭院,不知由誰照顧的花圃炫耀着美麗的色彩,是個讓人看了就想過去曬曬太陽的地方。
這時鐘聲響起。
鐘聲是從峭壁正面,也就是位於整棟校舍最高處的鐘塔傳來的。不知道這是否表示要開始上課了,只見走廊上的學生都趕緊走進教室。艾覺得有點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該去上課,蒂伊卻是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走在已經沒有其它學生在的樓梯上,一路爬到最頂樓。
看來現在三樓的教室都沒被使用,每間教室都空空蕩蕩,走廊也弄得像是置物間,到處都擺着學生製作的繪畫或雕像。蒂伊不理會這些東西,大步往前走。
「到了,艾,可以請妳開門嗎?」
蒂伊帶她來到的地方,是個位於校舍內走廊最底端的房間,也就是那座鐘塔的正下方。眼前有一扇木門。
艾儘管納悶來這種地方要上什麼課,仍然伸手握住磨損嚴重的黃銅門把,喀啦一聲轉開。
這裏是齒輪與鋼索的住處。
房間裏就像閣樓倉庫一樣,充滿雜亂而粗獷的氣息。四面八方的石材與木材都沒經過裝飾,牆壁與天花板上完整地留着建築時工匠以粗獷筆跡寫下的標記。每一寸地方都積滿灰塵,地板、橫樑、櫃子、抹布、不知道是哪一屆學生做的黏上雕像、蜘蛛絲、壁虎褪下的皮或乾屍,每一樣東西都披上了厚厚的塵埃,訴說着它們來到這裏的歲月。
其中唯一徹底抗拒灰塵的,就是時鐘的心臟。嘎嘎作響的齒輪像是在撕咬停滯的空氣,繃緊的鋼索傳達動力,不讓塵埃附着上去。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這個房間是時鐘的內臟。
「嗯~~他跑哪兒去啦~~?」
蒂伊蹦蹦跳跳地跨過破銅爛鐵,往裏頭走去。
「啊,看到了。艾,這邊。」
艾的呼吸變得急促,走向朝她連連招手的蒂伊。
「咦?」
艾利斯這麼說了,但艾心想她自己纔有話要說呢。
艾利斯困惑地喃喃:「我該拿這丫頭怎麼辦?」
說着蒂伊讓出了一個位置。
「『特利葉老師的機械維修通論』?這門課已經停開了。」
「妳這白癡少囉唆,妳怎麼搞得出這麼蠢的事?而且就算妳真的事先不知情就入學,只要待上一個小時,一定看得出這間學校不正常吧?」
「……哦。」
「我想先跟你介紹艾。」
「艾利斯•卡勒。」
傳來一陣嘰嘎作響的聲音,通往走廊的門打了開來。
被唸的是自己,太奇怪了。
「你們兩個快點!唔,艾•亞斯汀!妳這是什麼態度!」
自己會在意這些小事。剛剛旁聽的課堂上,每個人無論答對還是答錯,都回答得清楚明白。但艾搞不清楚大前提——答不出來的學生會怎麼樣?有什麼處罰嗎?
「啊?」
「那邊那個怪胎也不要說話。好了,艾利斯,起來。」
「我跟妳說清楚,妳要聽好,這間學校是……」
一——二——三——四——
這裏是一處面對拉崑山的廣場。
衆人做着熱身操。四周是所謂Q班的學生。艾慢慢搞清楚狀況,看樣子自己就屬於這一班。班上人數不算多,男女生合計不到十人。還有P班的同學也在廣場上,看來就是這二十人要一起上這堂「一般課程」。
艾朝他吐舌頭。
艾利斯露出像是虐待狂的笑容。
「啊?」
「他是艾利斯,只是個笨蛋。完畢。」
「妳很吵耶……有什麼辦法?我昨天一整晚沒睡啊……」
瑪珍達朝艾瞥了一眼,艾利斯則回答:
「???……喂,蒂伊,這丫頭是怎樣?」
啥?
「我的名字。」
站在門後的是魔鬼舍監瑪珍達。她的倒三角形眼鏡亮出光芒,戰鬥靴踩出喀喀的腳步聲逼近,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挺直了腰桿。
喫完午餐後,等着她的就是「上課」了。
「幸、幸會,我叫艾•亞斯汀。」
「?」
「妳不是來求我救妳的嗎?」
——答不出來會怎麼樣?
——這樣就叫「上課」,真的沒問題嗎?
「……我總覺得有點雞同鴨講……」
那兒有一名男學生。
「你們爲什麼待在這種地方?艾利斯•卡勒,給我個解釋。」
「……嗯啊?」
這太沒天理了!
「艾~~利~~斯~~!起來啦!」
「你在說什麼?」
「……奶油炒兔肉聽起來很好喫,可是說成奶油炒小兔子肉,就讓人覺得很可憐耶……」
「她呢?你要幫她解釋嗎?」
艾利靳遞出一份講義。
他說着輕輕跳上旁邊的一堆雜物坐下。
「來求你救我?你口氣還真大,我可是站在救人那一邊的。」
「他、他是怎麼回事?」
蒂伊大概真的以爲這樣的說明就夠了。她的眼神很正經。

「艾•亞斯汀,開頭不要加個『啊』字。」
「那妳有什麼事?妳也是來委託我的嗎?」
「你才知道。驚人的是她根本不清楚這裏的情形就入學了。」
「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啦?」
瑪珍達說着走出門外。
「咦?妳真的看不出來?」
艾利斯張大了嘴合不攏。
「到時候跟不上『課程』,可不要哭啊。」
輪到「手腕運動」的同時,她的心裏還是充滿了不安。早上旁聽了這輩子第一次看到的上課景象中,就有好幾次看到老師對學生提問的情形。要是自己遇到這種情形,真的答得出來嗎?大概答不出來。
艾仔細活動關節,但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啥?」
艾利斯喃喃哼着:「兔子不喫窩邊草~~♪」三兩下就收拾好睡覺的地方。
她聽不懂老師喊「上下伸展,跳躍運動」是什麼意思,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先觀察其它學生。說穿了「上下伸展,跳躍運動」就是跳一跳而已。艾心想直說不就得了,於是也跟着蹦蹦跳跳。蹦蹦跳跳她最拿手了。
「不過無所謂,下午第一堂課就是『一般課程』,妳上了那門課,就會知道一切了。」
蒂伊在他的耳邊大吼,但這個男生絲毫不當回事,說着幸福的夢話:
「我一直在找你們。」
艾在廣場上與其它學生一起排隊,身上穿着棉質的上衣與長褲。聽說這叫做「運動服」。
艾利斯鞠躬回答「非常抱歉」。他的態度讓艾嚇了一跳,心想原來只要他有心,明明就可以很有禮貌。
「不,相互扶持的精神非常重要,但你應該先報告。下次再這樣就要處罰。」
「……我有很多話要跟妳說個清楚。」
男生與艾對望,呆了好一會兒。
「好的。我帶她來是因爲我們都是轉學生……我管太多了嗎?」
「不要扯生活百科了,趕快起來。」
蒂伊手叉腰對他大吼,口吻聽來十分親近,而男生似乎也很習慣,隨性地回着嘴。艾帶着一點點嚮往看着他們,隱約覺得他們這樣「很有朋友的感覺」。
「……妳白癡啊?」
「不早啦!太陽早就出來了!」
這個男生在破銅爛鐵的圍繞下,仰着臉打瞌睡。說是打瞌睡,卻不是學生在課堂上趁老師不注意時偷偷打盹那麼簡單,而是拿書本當枕頭,拿防災用具的袋子當棉被,大剌剌地睡覺。
就在這時——
上午瑪珍達帶着他們參觀各種課程。通用禮儀、裁縫、音樂、美容、藝術、高等數學、高等理化、劍術、管理學、男子通用教養、女子通用教養,課程多得根本不可能全部旁聽完,於是艾挑了藝術、高等數學與通用禮儀這三門課,各旁聽了一會兒。在瑪珍達的帶領下,旁聽過程充滿了緊張感,每來到一間教室,不只是學生,連老師都挺直了腰桿上課。教藝術的老師更是突然收起抽象畫,改成講解寫實派的畫。艾只覺得搞不懂這樣又有哪裏比較上得了檯面了。
委託?
「看來是這樣。我應該在來之前先查一下的。」
†
「艾利斯•卡勒是上星期轉過來的。你們都是轉學生,應該好好相處。好了,現在是選修課的時間,今天你們兩個只要旁聽就好,但下週我就要你們決定要選修什麼課。跟我來。」
「啊,竟然罵人白癡!」
†
艾利斯打呵欠的動作忽然停住,直盯着艾打量。
「……早啊。」
少年看到艾之後,也只以毛毛蟲脫皮般的動作慢慢爬出睡袋。他的頭髮翹得彷佛原本就是要梳成這種髮型,剛剛被睡袋遮住的身上穿着全黑的直筒領學生制服。這套制服跟蒂伊一樣不屬於本校,上頭有着長年所致的縐褶。該怎麼說呢?有點像不良少年。
「啊原來你也是轉學生喔?」
艾利斯帶着看來像困惑又像厭煩的表情,朝身後這麼問了。
「?我倒覺得兩種叫法聽起來都很好喫啊?」
他似乎終於死了心,慢吞吞地睜開眼睛。不過看來他還不打算完全清醒,仍然像蓑蛾般躺在睡袋裏看着蒂伊。
「我來旁聽這門課。」
男生張開大嘴打着呵欠,模樣就像掀開蓋子的垃圾桶,讓艾不由得想扔些東西進去。
「我正好在進行有關這方面的計劃,可以算妳一份,畢竟也沒有人數限制,多一個人不會怎麼……」
「這種學生就要丟進濃湯裏熬煮一個晚上。」
想像中的瑪珍達露出前所未見的笑容說出這句話。這個想像太超現實,反而讓艾覺得說不定會成真。艾臉色鐵青地朝身後一看,發現魔鬼舍監的倒三角形眼鏡閃着光芒,正仔細地監督着學生。
兩人目光交會。
艾假裝正在做「頸部運動」,強行將頭轉了回去。纔剛轉回正面,就看到艾利斯正得意地笑着。囉唆。雖然他一句話也沒說,但就是囉唆。
這時老師喊出「深呼吸」,艾深深地吸氣、吐氣。她心想再也沒有其它運動更適合現在的
「呼……咦?」
艾呼出一口氣,才發現身前的同學已經往前走。她好希望這種時候大家能跟她說一聲……
衆人排成三排魚貫前進。
課程終於要正式開始,艾的心臟怦怦直跳,腦袋昏昏沉沉。不安與緊張攪在一起,讓她搞不清楚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心情。
就要來了。
看來排頭已經抵達目的地,每個人都接下了一些東西。接下?這堂課要用到工具?要比賽也得先講解一下規則,不然我什麼都不懂啊!至少也該先講解一下該做什麼吧……
艾憋着滿心疑問等待,總算輪到她接過工具。
那是一種在橡木柄上裝着鋼鐵刀刃的物體。
也就是鏟子。
「咦?」
然後又接下安全帽跟水壺。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配戴在身上。
「啥?」
衆人列隊走向位於拉崑山峭壁的水平洞穴,接着進入洞裏,並被帶到「負責區域」。
男性教官喊了一聲「開始」。
大家都開始挖掘。
蒂伊說了聲「真沒辦法」,死了心決定繼續等待。雖然覺得自己不適合安慰人,但這也沒辦法。就死心吧,陪陪她吧。
「我在內心發過三個誓,就是『拯救世界』跟『不再受騙』,還有就是……」
Ⅲ
嚓、嚓。
「……咦?爲什麼?是要怎麼樣纔有辦法產生這種誤會?挖礦耶?而且學校還說這是『上課』耶?光是看到舍監有事沒事就拔出手槍亂轟,就應該要覺得不對勁了吧!」
「她沒發現。」
蒂伊心想就別管了,於是走出房間。
「不知道艾要不要緊……」
嗯?
「在挖洞!」
艾精疲力盡,反而十分興奮地大喊:「挖洞我最拿手了!」然後露出燈泡般閃亮的笑容。
「不過請妳放心。」
說得也是,這樣纔對。
「真的假的?」
「啥?」
剩下的全部丟給艾利斯吧。
艾利斯又問了一次:「是真的?」
「嗯,說得也是,畢競那麼難受。不過妳不用擔心,其實艾利斯現在正……」
「那麼、艾,妳覺得第一次上課的感覺如何……」
「這話聽了真讓人放心。」
「艾利斯。」
艾利斯答了一聲。
「呃,嗯,我就是要說這件事……」
「嗯,說得也是,都在挖洞……我不是說這個……呃,像是會不會很累……」
艾跳到牀上,鑽進被窩裏。
「很累!」
「我不會認輸的。」
「……蒂伊同學,妳在替我擔心對吧?」
「……咦?艾,妳剛剛說什麼?」
嚓、嚓。
蒂伊叫了一聲。
「不,艾,早上妳會睡昏頭,根本就……」
「嗯嗯,一定很累吧。是啊,妳一定覺得很難受吧?一定也哭過了吧……那、那麼艾,妳想離開這間學校嗎?」
「……晚安。」
哇……
蒂伊困惑之餘,慎重地切入正題:
「哈迪,你那邊怎麼樣?肚子還裝得下嗎?」
艾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坐到牀上。
艾獨自抱着鏟子看着這幅景象。每個人都在昏暗的地底,靠着安全帽上的頭燈,動手在峭壁上一寸寸往前挖。沒有所謂的規則,就只是揮動鏟子。
「要是上課中艾利斯可以幫她一下就好了,可是……」
「嗯,艾好像發展得很不均衡。規格是不差,可是生長的環境不正常,我們覺得理所當然的常識,她卻根本沒概念。」
「那丫頭在歐塔斯不是很敏銳嗎?」
「等一下。」
「呃、呃,可是……」
「艾利斯!」
「妳、妳回來啦,艾。妳還好嗎?會不會累?」
「艾利斯。」
艾拍了拍胸口,表現出這個年紀的小孩不時會露出的早熟態度。
累得鬆垮下來的臉頰自然地露出笑容。
挖洞她最拿手了。
蒂伊一個人在房裏等艾。太陽下山後房裏十分昏暗,她坐在雙層牀的上鋪,兩隻腳在空中盪來盪去。
「還差得遠呢~~」
蒂伊歪了歪頭,嘴巴仍然停在「妳剛剛說什麼」的「麼」字上一動也不動。
「呃,可是、可是啊……」
蒂伊換了種聲調回答:「是真的。」
†
「就是說,她好像到現在還以爲這裏是正常的學校。」
「……啊啊,我不管了……晚安,辛苦了。」
「艾的事要怎麼辦?」
蒂伊擠進狹窄的洞裏,將雙手食指碰在一起說:
蒂伊捂住耳朵躲到洞外。
蒂伊非常希望她現在可以死心。
「呼啊~~呼~~」
「我說不想離開,我不覺得難受。」
蒂伊憂鬱地嘆了一口氣,罪惡感絞住胸口。她心想今天干脆不要回這個房間算了,這樣就不用見到艾了。
「反正那個小不點明天就會知道這裏不正常,然後來求我救她,在這之前我不會出手。」
要是真的那麼擔心,大可主動去看她,但蒂伊又不太想這樣,她不想看到那麼幼小的孩子在艱辛的勞動中,心靈受創的模樣。挖礦十分累人,過去只有奴隸做這種事,相信艾現在一定滿身瘡痍。
夜晚的一處地底。
「真的。」
「你對我吼有什麼用!」
「喂——吉吉,拉一拉繩子。」
「沒什麼好在意的。」
「很累!」
艾利斯將土鏟進籠子,朝通道深處大喊:
這也不能期待,因爲艾利斯同樣在進行挖掘作業。根本沒有餘力幫她。而且從他的個性來考慮,應該也不會在這種「無關緊要」的情形下出手幫人。
「是、是嗎?」
艾利斯將鏟子用力往下一插,身體靠了上去。
這句話的音量大得幾乎令人懷疑門是不是隻靠這聲音就打開了,接着看到艾走進來。
艾完全搞不懂這是在挖什麼,然而……
嚓、嚓。
「咦?」
「……明天要跟艾說嗎?告訴她這裏的情形。」
艾利斯默默挖着牆壁,蒂伊等不下去,又叫了一聲:
蒂伊更不耐煩了。
「……對不起,就先這樣。明天也得好好加油纔行,所以有什麼話我們明天早上再……」
「呃,擔心是擔心啦……」
「我回來了!」
「不想。」
「瞭解,」
「『到死心之前都不能死心』。這些就是我發的誓。」
但要是這麼做,艾大概又會獨自在這個房間裏哭泣。
就在她下定決心,開始想該說些什麼話來安慰艾時——
「啊?」
蒂伊聽到她回答得強而有力,不禁瞪大了眼睛。仔細一看,艾的臉上多了黑眼圈,聲音也變得沙啞。然而她臉上並沒有蒂伊所預期的絕望,只看得到十分健康的疲勞。
「之前你們還一直嚇我說上課有多可怕,根本就沒什麼了不起的嘛。艾利斯同學也把我看得太扁了。累當然是會累啦,可是這點小事根本還難不倒我!」
嚓、嚓。鏟子又插進土裏。
「……要。」
蒂伊憂鬱地嘆了口氣。
「……總覺得很不舒服。」
「什麼事不舒服?」
「我們要拿『現實』給那麼小的孩子看,讓她絕望。」
「哼,這話輪得到妳來說嗎?」
蒂伊抱着膝蓋不說話。艾利斯朝她瞥了一眼說道:
「不要擔心啦。」
他用沾着泥土的手用力搓了搓鼻頭。
「對那種傢伙來說,絕望就像飼料一樣。她知道以後當然會哭、會喊、會受傷、會倒下、會滿心絕望……可是啊,那種傢伙啊,不會就這麼結束。一般人覺得再也撐不下去的時候,對這種傢伙來說才正要開始。」
「……你可真清楚。」
「纔沒有,只是因爲如果連這點韌性都沒有,根本沒辦法跟我們作一樣的夢。」
「……艾利斯也許是這樣,但不見得艾也是一樣吧?」
「誰知道呢?我是根本就沒有要擔心的意思啦。」
嚓。鏟子又插進士裏。
「好了,反正明天就會知道了。」
嚓。
†
隔天上午的課程,是前一天作業的後續處理。把從礦牀挖出來的礦石丟進碎石機,將攪碎的砂石鋪在墊子上。砂石有的透明,有的則否,必須從中挑出透明的砂石,再把剩下的部分丟進砂石堆。女生負責揀選,男生負責搬運。
透明的砂石是寶石。
艾本想點頭稱是,卻又住口不說。
「我用鏟子可是很有兩把刷子的,昨天負責監督的老師還誇我呢!哼哼!沒什麼大不了。艾利斯同學你太小看我了!」
「你在說什麼呀?」
艾滿臉甜笑。
艾的頭上冒出一大堆問號。
「其實,有件事我得跟妳道歉……」
她吞了口口水。
「哼哼,就是說啊,還說我會哭咧。『課程』我明明就跟上了!」
她扛着鏟子發下豪語。雖然扛的不是平常慣用的鏟子總有點美中不足,但她自認姿勢還是擺得挺帥的。
艾利斯表情一沉說道:
她深深地點頭,朝蒂伊身後跟去。空着手總覺得不對勁,於是她扛起公用的鏟子,走進堆滿廢棄砂石的荒地。這一帶長年以來不斷傾倒無法提供營養的砂石,連草也長不出來,看起來就像一片乾枯的沼澤。
「右手舉起來。」
而這惹火了艾,她也找了個合適的坡面坐下,打開包裹,抓住料差點掉下去的三明治咬了一大口。火腿、生菜與辛香料的滋味在口中爆開。
這一瞬間,兩人猛然轉頭望向蒂伊。
「我在說妳。」
「艾利斯說有話要跟妳說。」
來了。
「……她、她還說只要事先申請就可以外出。」
兩人老實地接受了平手的判決,惺惺相惜地對碰拳頭。
「請、請問一下,你在說什麼?」
「咦?我是裁判喔?呃,這個,我根本沒仔細看……可以算平手嗎?」
「也就是說……」
「那艾利斯同學,你找我有什麼事?」
「妳看吧。」
「哇!有夠讓人火大……爲什麼妳可以對這一點擺出這麼震驚的表情……」
Ⅳ
蒂伊帶着爽朗的笑容痛罵他們,艾不由得感到有點害羞,故意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題。
「妳老是這個樣子。這件事明明全國每一個人都知道,就只有妳例外……」
「呃,可是,尤力先生怎麼可能讓我進來這樣的地方?」
「算了,我不管了,說給她聽啦。」
「咦?」
——不不不,妳說妳是受騙,可是我想舍監應該沒這個意思。畢竟那個老太婆似乎也自有她的一套理想。
一想到昨天對蒂伊說的這句話,就想一頭撞死。還說什麼再也不要受騙,也不想想自己正以現在進行式受騙。
「……好。」
正當她煩惱着要在哪裏喫時,就聽到蒂伊在呼喊自己。她十分納悶,搞不清楚蒂伊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畢竟昨天一整天都沒看見她,艾以爲她們一定不同班。
艾垂頭喪氣。這是她第八十七次企圖自我正當化宣告失敗。
後來的事情艾記不太清楚了。
「你們從剛剛開始就在賣關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誰贏?』
「昨天跟今天的挖礦就是在勞改!妳體力也好得太離譜啦!」
艾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在這次的情形下要察覺自己受騙,難度未免太高了點。她獨自在陌生的地方被一大羣陌生人圍繞,在這充滿陌生事物的環境裏拚了命想習慣一切。她只能儘快地硬吞下去,並想辦法熟悉這一切。面對大量湧來的新奇事物,要是一一產生疑問,根本就一步也沒辦法前進。既然大家說「事情就是這樣」,那自己也就只能相信「事情真是這樣」啊。
如果沒人說起,一般人多半會以爲這些原石只是破掉的玻璃。將這些原石交給老師後。上午的「課程」就結束了。十車手推車的砂石裏,只採出一丁點寶石。
「好好好。」
「……有什麼……辦法呢……」
「我敢打賭,到時候她一定會跟妳說『聯絡不上』。」
自己受騙了。
有什麼辦法呢?
艾利斯坐在一座砂石堆上,正準備喫午餐。
兩人的風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艾利斯嘴動得很快,細細揀選要喫的部分;艾則彷佛在強調「咀嚼是胃的工作」,張大嘴咬了就吞。兩者之間的速度沒有差異,轉眼間就喫完第二份,同時拿出第三份。
「咦?」
艾利斯與蒂伊露出苦澀的表情,雙手環抱在胸前沉吟着。
「到、到底是怎樣啦?」
「艾,這邊這邊。」
「什麼事?」
兩人同時咬下,同時咀嚼,同時吞嚥。
只有這個事實深深震撼了她。
「呃,我就有話直說了,這裏不是正常的學校。」
閉眼妹用海綿清洗艾的右手。
艾利斯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喂,蒂伊,麻煩妳解釋給她聽。」
艾細細咀嚼這句話後吞了下去,接着大喊:
「呃,妳說的尤力先生,他已經來過這裏兩次了,目的當然是要問清楚艾•亞斯汀在不在這裏,而校方兩次都堅稱不知情。他來第二次時,鎮上的警方似乎已經有了動作。之後他跟他的同夥全都銷聲匿跡,這個人做事可真夠小心的。」
「……聽你這麼一說,當時尤力先生不在場,而且我一直以爲沒這麼快入學,所以正覺得未免也太急了點……」
艾利斯說話的模樣看來真的非常過意不去,讓艾開始害怕了起來,並放下鏟子。
「啥?」
「我就說吧,我就說吧。」
她一直以爲自己應該更聰明一點,以爲自己直覺應該更敏銳一點,像她之前在歐塔斯就發現了沒有任何人發現的真相。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次只是僥倖,而且到頭來也沒有讓事態往好的方向發展……
「我受騙了!」
艾立刻猜到是怎麼回事。
艾很好奇蒂伊爲什麼知道這種事情,但現在她決定先丟下這個問題不管。
「怎樣?想拚嗎?」
——我決定以後不要再受騙!
「你、你說這是少年矯正學校,可是我又沒有參加勞改……」
「說來就是這麼回事。」
「哇,是笨蛋,這裏有雙份的笨蛋。」
「妳隨便找個人問問,看有沒有人曾經申請通過的。」
「喲。」
咬咬咬咬。
「這裏,該怎麼說呢?是一間收容所,專收像我們這種異常的傢伙。進來以後就出不去,再也見不到外面的人。這裏的名稱叫做葛拉少年矯正學校。」
看到她這模樣,艾利斯接受了挑戰。他張大嘴露出閃亮的犬齒,以碎紙機般的動作咬向第二份三明治,艾也不認輸地大口猛咬。
正午是午餐時間,喫的是放了培根、洋蔥片與萵苣的三明治。這是早上在餐廳領取的,艾要了三份。
艾利斯叫了搭檔一聲,她立刻掌握所有狀況,以媲美「能幹祕書」的動作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說:
但艾利斯這番安慰的話反而成了刀刃,深深地刺進艾的心中。從她的角度來看,純粹誤認事實的「誤解」,比遭人有意識地欺騙更加嚴重。
有人讓桶子撞得發出咚的一聲。
「可、可是怎麼會再也見不到外面的人?舍監跟我講好下週可以見尤力先生。」
「也就是說,我受騙了?」
「咦?」
「嗯,我真的太小看妳了……我萬萬沒想到經過昨天那一場,妳竟然還沒發現事實……」
她輕輕鬆鬆喫完第一份,呼了口氣,大口喝着水壺裏的水,用眼角餘光瞥了艾利斯一眼。
「啊啊,這個啊……」
「咦?咦?咦?」
「就是~~抱歉,艾同學,看妳這麼享受校園生活,提這個實在很過意不去。可是……」
他撇開正要咬下三明治的嘴,跟艾打了聲招呼。本以爲他會繼續說下去,但他卻以用餐爲優先,開始大口大口地咬着三明治。
艾無暇細細品嚐這種滋味,狼吞虎嚥地喫着。
「就是那個叫尤力的大叔要妳進這間學校的?」
用力吞下最後一大口。
「嗯,真的很對不起,我太小看妳了。」
這裏是大澡堂。
談完話後沒多久,下午的作業已經開始。艾搖搖晃晃地埋頭苦幹,途中不只是艾利斯跟蒂伊,連閉眼妹都擔心地問她要不要緊,但艾始終心不在焉。這種狀況在作業結束後仍然沒變,現在她也茫茫然地乖乖聽人指使。
附帶一提,儘管艾無論是早晨盥洗還是晚上泡澡,都意識不清地晃來晃去,但Q班這羣女生已經完全習慣這個小小的生物,現在更以閉眼妹爲中心排了輪值表,整體運作得天衣無縫。艾第一次來到這裏就受到這樣的待遇,所以誤以爲這裏也「就是這麼回事」,整個人彷佛成了輸送帶上的工業產品,任由衆人對自己加工。而且她得了便宜還賣乖,多少覺得「這樣很輕鬆,也沒什麼不好」。
「左手舉起來。」
「……好。」
「閉上眼睛。」
「……好。」
一桶熱水嘩啦一聲當頭淋下,艾閉上眼睛等水流到地上。
兩人的對話已經有了固定的套路,艾的回答幾乎都是「好」。她內心自我厭惡的情緒翻騰不已,嘴上只回答「……好」、「……好」。「我幫妳洗頭髮。」好。「閉上眼睛。」好。「要衝水了。」好。
背上再次感覺到熱水衝過。她一向覺得這種無機質的對話十分空虛,但坦白說現在她正希望這樣。
「艾是打哪兒來的?」
這時閉眼妹首次問出了不能只用YES或NO回答的問題。但艾的精神已經完全鬆懈,絲毫沒注意到這點。
她差點反射性回答「好」。
呃……
「歐塔斯……應該算是。」
得到的反應非常激烈。
『歐塔斯?』
原本清洗身體的人不再清洗,泡澡的人不再泡澡,聊天的人不再聊天,所有膚色瞬間圍住了艾。
「妳說的歐塔斯就是那個歐塔斯?那艾是死人囉?」「姐姐妳也真傻,怎麼可能呢?不過這是怎麼回事啊?」「問這種無聊的事情做什麼!艾,妳的頭髮是怎麼保養的?告訴人家嘛!」「艾小小的,好可愛……」
她差點以爲整個世界爆炸了。這羣女生剛剛一直像機械似地做着規律的動作,現在卻彷佛突然獲得生命般大聲喧鬧。眼前的膚色增添了更深的色彩,黑、白、灰、黃四種顏色在視野中躍動,彷佛一幅只有黑白兩色的畫布上忽然塗了顏色。
『不要用「亂講」這個詞,妲妮亞•史威吉伍德。』
「就是啊就是啊,而且我有好多事情想問妳。」
所有人全身一顫,比較嬌怯的兩個人退開,卻又有兩個比較倔的人踏上一步。

「剛開始真的嚇了一跳耶。」
怪眙?
衆人各自感觸良多地說起當時的回憶。
「噗哈……」
「這我們當然知道,所以之前才一直給班長妳面子啊。可是也差不多該讓我們聊聊了吧?」
艾淚眼汪汪地微笑。
閉眼妹與其它少女立刻停下動作,等着艾說下去。
雙胞胎看了露出殘酷的笑容說:
「……妲妮亞……好糟糕……」
這名閉眼少女名字叫做妲妮亞,做事一向很利落,看起來很成熟,其實是個很怯懦、很惹人憐愛的少女。
妲妮亞若無其事地回答,彷彿覺得這個問題本身才不對勁。
「……好過分。」
艾這才總算喘過氣來。
「喔喔,這個好!」
「是啊。」
艾叫出剛剛纔聽到的名字。
五名少女立刻莊口。
「相較之下女生就圓圓滑滑的,總覺得有點像青蛙……」
「?不習慣男生的裸體我還可以理解,爲什麼妳會特別排斥同性的裸體?」
「妳們算不錯的了,哪像人家還被他們用麻醉槍弄昏然後帶來這裏。」
「……妲妮亞……是妳的名字?」
「……什麼事?」
這時艾體認到自己又誤會了。
妲妮亞越來越驚慌,先前利落的形象已經蕩然無存。雙胞胎抓住機會對艾說:
「竟然連名字都沒告訴人家,這是怎麼回事嘛?太糟糕了。妲妮亞好糟糕。」
「我終於知道妳叫什麼名字了。」
『???』
「呃,不是這樣……我只是……呃,不習慣女生的裸體……」
在她懷裏的艾發出了聲音。
「……妲妮亞同學……嗯,妲妮亞,我記住了。這名字真好。」
「就是……我有點,呼吸困難……」
「艾同學,來我們這邊嘛,我們聊一聊,別管這個無情無義的班長了。」
「……妲妮亞同學?」
「我、我說呢……」
浴室裏一團亂,妲妮亞處在混亂的中心,像個不肯放開玩偶的小孩一樣連連搖頭。
「妳們幾個!」
一名連進澡堂都不摘下眼鏡、額頭十分漂亮的學者風少女,似乎也受到她們兩人的鼓舞,開口說道:
「……自我介紹……」
喃喃說出這句話的人,是一直在浴池裏旁觀的少女。大家稱呼她倫。
「青、青蛙……雖然我也不太會解釋,不過勸妳最好不要用青蛙來比喻女性……」
「哎呀呀?妲妮亞這是怎麼回事啊?」
「……嗯,是啊。」
她們大聲歡笑、怒罵、聊天,看起來好開心。
妲妮亞誤會這句話的意思,當場臉色蒼白。
「連、連倫妳也這麼說……」
「不、不行!」
「她由我來照顧,我們剛開始不就說好了嗎!」
這兩人金髮碧眼,看起來像雙胞胎。她們開口抱怨:
艾在千鈞一髮之際出聲了。
妲妮亞變得吞吞吐吐。
「就是啊!這是暴政!放開小艾!」
「贊成!」
艾喃喃說道。
妲妮亞這纔回過神來。原來艾的臉被兩個柔軟的物體捂住,離桃色的肌膚只有毫釐之差。
「啊,是這樣的,男生全身都是肌肉,跟死人很像。」
「……我是中了飛網……」
「……我提議……」
「爲什麼不行嘛,班長!」
「不要!她由我來照顧!」
「咦?」
被她這麼一說,閉眼妹開始感到驚慌。
「就是啊,還說要勞改,聽了只覺得搞什麼鬼。」
「就是啊,妲妮亞一直佔着,這樣太賊了啦。」
「啊,沒事,我不要緊的……可是請離我遠一點……」
「因爲我們是怪胎……」
艾聽不懂這個答案的意思。
「倫不要說話。」
妲妮亞點點頭,要同伴接話。
「嗯、嗯,是啊,我叫妲妮亞•史威吉伍德……」
「……我喜歡青蛙……」
「說得也是,這幾天以來人家也是想給班長面子,所以一直沒說話。不過妲妮亞同學,妳的溝通是不是有點失敗?我總覺得艾同學看起來很難過。」
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把這些少女都當成了背景或舞臺佈景。
「還能爲什麼……」
簡直像整個世界都變了樣。
閉眼妹朝這些色彩大吼。
「呃、這個,對不起。」
「這間學校爲什麼要做出……做出這種事情……?」
「人家是沒差……班長可以嗎?」
艾的理由沒有任何人聽得懂。
「請問,各位也是被……呃,就是……被抓來這間學校的?」
「妲、妲妮亞同學,我……」
一名在浴池角落泰然自若地泡澡的藍髮少女喃喃說了句:
艾張大了嘴看着這幅景象。
「是、是嗎?」
衆人越講越起勁,眼看又要熱鬧起來。
雙胞胎牽着艾的手,正要拉她去泡澡,妲妮亞卻擋在前面。
「妳、妳亂講!」
雙胞胎以雙聲道模仿舍監,逗得少女們直嘻嘻笑,閉眼妹則氣得滿臉通紅,朝她們潑水。接着就在大喊「妳潑我水!」的聲音中,澡堂裏充滿了反擊的水槍射出的水、吼聲與笑聲。
戴眼鏡的女生一邊擦着因爲蒸氣而變朦朧的鏡片一邊問道:
發現自己只因爲她們之前冷淡了些,就認定所謂活人、所謂年輕人,都是這麼回事。
「咦?奇、奇怪了,我沒說過……嗎?」
「……嗯,可以。」
五名少女整齊地圍繞在艾的身旁。
「……那麼,就由我開始……」提出這個提議的藍髮少女有氣無力地宣告後,嘩啦一聲沉入浴池裏。
接着戴眼鏡的少女踏上一步。
「那人家是第二個。幸會,艾。」
「咦?請、請問,剛剛潛下去的同學……」
「不用擔心,別管她就對了。」
戴眼鏡的少女身材又瘦又扁,看起來很不健康,只有眼鏡下的雙眼與額頭閃閃發亮,營造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活潑感。
「人家叫沃拉絲•法倫,是實習屍體調整師(Plastinator)。」
「普拉斯提內特?」
「就是指幫死人做死後調整的人,可以說是幫死人看病的醫生。」
艾想起了在歐塔斯認識的紅雪。她是個身體分成兩半的醫生。
「以前我待在『屍體之王及其眷屬(商隊)』,可是被獵死人集團逮住。然後他們大罵:『好端端的活人竟然跟死人混在一起,不成體統!』就把我丟進這間學校。」
「好慘……」
「不過這樣也好,不然我就遇不到心愛的哈迪了。」
沃拉絲說着便紅了臉。
「然後,我的特異功能是超握力。」
特異功能?
艾沒聽過這個字眼,也不知道是不是什麼比喻。
沃拉絲無視艾的困惑,當場示範一遍。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然後我就是三女孟孟蘭西•格登堡。」
沃拉絲似乎認爲這是讚美,連連喊着「好厲害」。
艾問了。
「學校裏的每個人,都有這種特別的能力?」
這時艾忽然發現不對勁。
「……壓軸好戲要上場了……」
看不見的眼睛望向遠方。
「說得也是,我們已經在這裏待了好久……以前不知道有多少次想離開這裏,想逃出這裏回家去……不知道想了多少次……」
她自然地挺直腰桿,彆扭的心思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在這一瞬間,她成了能將該說的話說出口的人。
「……倫•薩吉塔留斯……」
艾主動發言。
可是現在她知道了妲妮亞一直很關心自己。不只是妲妮亞,班上每一個人都很關心自己,自己卻連這種事都沒注意到。
妲妮亞微微睜開閉上的眼睛。她的眼睛又小又歪,顯然無法接收光線。看似閉上的眼睛原來真的閉着。
艾深深地嘆了口氣,彷彿要將自己的靈魂也吐出來似的。接着駝起背,看着地板。
倫問出了這個問題。其它四個人則盼望「拜託妳看一下空氣
㊟
吧!」看樣子這位水中小姐可以活在水中,對空氣也就比較輕怱。
「……那麼,我是妲妮亞•史威吉伍德。」
沃拉絲的眼鏡反光,補充一句:「是一•五重人格。」
衆人緊繃的情緒立刻放鬆下來。眼鏡女(沃拉絲)與人魚(倫)老實地露出喜悅的神情,雙胞胎互相捉弄以掩飾害羞,而妲妮亞也鬆了口氣。
妲妮亞代表衆人回答:
妲妮亞戰戰兢兢地鼓起勇氣問道:
「我是長女蜜蜜塔•格登堡。叫我蜜蜜。」「我是次女梅梅波•格登堡。叫我梅梅。」「跟妳說喔,我們其實不是雙胞胎。」「對對對,我們其實是三胞胎。」
「……能力是水中呼吸……清水或鹹水都行……唯一不想領教的就是太冷……」
對於這喃喃說出的心願,衆人心有慼慼焉。
「相對的,我得到了一種能力……我可以聽出景色。」
「呃,這實在太奇怪了……嗯?」
說完又補上一句:「……還有人說我是人魚呢……」
「嗯~~聽說這裏剛開始是保護隔離用的設施,本來是個從母國把特異的小孩聚集起來培育的地方,可是最近已經完全變了樣……」
「……妳的聲音非常棒,很老實,可是又很扭曲。就像,延伸至月亮的彩虹。……這麼說妳懂嗎?」
她忽然起身,拍拍臉頰。
「……妳的聲音,我一直都在聽……」
「各位……」
最後由閉眼妹報上名字。
接着雙胞胎踏上一步。這對雙胞胎金髮碧眼,外表十分亮麗。儘管言行輕佻,動作卻很洗練。說穿了就不稀奇,因爲她們兩人是貴族的女兒。
「……爲什麼要這樣?爲什麼要把這些人抓進來?」
聽到這無力的音色與話語,艾震驚地抬起頭來。
「在這裏待很久了嗎?」
那是一種除了妲妮亞以外的人都無從理解的日常樂曲。
「請問……」
(注:原文爲「空氣を讀む」,指看臉色的意思)
沃拉絲說着哈哈一笑,彷彿捏餅乾似的,將手中的小石塊捏得粉碎。石塊最後化爲細沙,流到排水溝裏。
「能力是零裏眼。其實啊,我眼睛看不見。」
『就是啊——』看到她們兩人在眼前相親相愛地臉碰着臉,艾只覺得頭痛得不得了。這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看到五對眼睛裏少了先前胡鬧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害怕遭到拒絕的驚恐。
這時水面忽然分開,冒出一名藍髮少女。給我等一下,剛剛我只顧注意其它三個人(四個人?)不過妳該不會一直潛在水裏到現在吧?
「我是守墓人跟人類生的混血兒,今年十二歲……」
艾聽了覺得自己體內有股熱流直往上街。
喀。
「呃,我跟雙胞胎待了四年,沃拉絲跟倫兩年……至於不在這裏的男生……哈迪跟吉吉一年,艾利斯則是上週纔來的。」
『我還以爲只有九歲左右……』
「其實啊,以前我們三個人裏面只有孟孟死了,還被守墓人埋起來。」
「食人玩具!」
艾聽不懂。
「死神化身!」
這對雙胞胎存在得十分矛盾,由三人共享兩個身體。而且每個人的人格都大同小異,所以更難分辨。也說不定就是因爲人格相近,纔有辦法變成這樣。
「大家都好漂亮。」
「請、請問……」
「可是爲什麼我會被盯上?」
「這是以前我遇到隧道崩塌,困在裏面出不來時顯現出來的能力。遺憾的是我的臂力不強,所以對逃脫完全派不上用場。」
「下一個換我。」「換我。」
「我越來越有幹勁了!」
艾聽不懂。
暴露自己的異形異狀,對她們來說並非易事。在她們胡鬧的態度下是一顆顆赤裸的心。
「就別在意了啦,反正我們都活得好好的。」
艾困惑地問了:「妳們說什麼?」
五人面面相覷,默默地交換眼神,結果還是由「班長」妲妮亞回答:
「……是啊。」
「不、不過艾竟然是混血兒,好厲害!就算找遍學校,這特異功能也是數一數二的!」
看到艾歪着頭,衆人也跟着歪了歪頭。艾喃喃說道:「我應該沒有做出什麼會穿幫的行動啊……」除了一人之外的衆人都很難說出口:「看外表不就知道了?」
一看到這種神色,艾心中的開關應聲開啓。
「這是怎樣!艾竟然認識那麼厲害的人?」「好厲害!」「老師!我有問題!見了死神化身真的就會死嗎?」「……艾,妳已經死了嗎……?」
她的眼睛閃閃發光,鼻子高聲呼氣,手叉着腰大顯威風。之前的垂頭喪氣已經不見蹤影,反而頭拾得眼高於頂。
那是一股溫暖而明確、充滿了確信的熱流。
面對已經不知是第幾次的發問風暴,艾也慢慢習慣了。想聽清楚每句話根本是白費力氣。
雙胞胎以情侶般的動作緊緊抱在一起,並自我介紹:
——今年過後就不會再有十五歲以下的人活着,明年更將不再有十六歲以下的人存在。這個改變的影響從十年前開始絞住學校的脖子,讓原本就很胡來的經營方式變得更加亂來。
「是啊。」
艾鼓起了臉頰。五人趕忙找話題打圓場:
「這樣啊……」
戰慄蔓延開來。
藍髮藍眼的少女登場方式十分搶眼,報上名字的聲調卻仍然有氣無力。
『十二歲?』
「叫我孟孟。」
「倒是剛剛我說死的是孟孟,這對不對啊?確定不是我嗎?」
「一點都不會噁心。」
「是啊。」
一聲不正常的聲響,少女纖細的手指就像攀折花朵般,輕易折斷了吐出熱水的石獅鬃毛。
「……嗯,直到幾年前都還有正常人在學,可是現在只剩擁有特異能力的學生了……」
「已經待這麼久了……」
「嗯,這很難解釋清楚……也就是說,我可以接收顏色或形狀的聲音,例如綠色的聲音、方形的聲音、煙的聲音。這樣妳聽得懂嗎?」
「……因爲艾很年輕……對了……妳爲什麼這麼年輕……?」
「纔沒什麼厲害。我還看過不老不死的人,還有隻用五感認知就能讓人死掉的人。」
艾與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四目交會,大聲地說話,希望這些話能讓她們聽見。
妲妮亞「注視」着艾這麼說。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妳們說是不是?」
艾心想既然會害羞又何必硬要說。倫彷佛說太多話覺得累了,呼出一口氣之後就漂在浴池水面上。
「啊,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混血……」
「妳覺得,我們很噁心嗎……?」
雙胞胎理所當然地幫「第三人」做自我介紹:
「所以我們就對神祈求:『請讓我們三個人永永遠遠在一起』。」
「這裏本來就是個滿肚子黑水的地方,到處都被賄賂搞得烏煙瘴氣。就是這些人千方百計想讓學校存績下去……甚至有人懷疑就算已經不再有小孩出生,這裏也可能會繼續存在……現在就是爲了避免這種情形發生,纔會連獵活人這招都拿出來用。」
「纔不是蜜蜜啦,呃……是我……嗎?」
「!? ?什麼意思?」
接着艾大聲宣告——
「我要救妳們出去,」
接着艾利斯穿破了地板。
Ⅴ
這時沒有一個人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事情實在發生得太突然。
爆炸聲響徹整間大澡堂,揚起的煙霧與沙塵遮住了視野。這羣在瘋狂學校中受過瘋狂課程訓練的小孩以爲有敵人攻堅進來,立刻跳進浴池避免受到爆炸傷害。
時間在寂靜中流過。
朦朧的煙霧被溼氣吸收,視野變得越來越清晰。
煙霧散去——正中央的地上開了一個能讓一個人鑽過的洞。
每個人都看傻了眼。
接著有個戴着防塵護目鏡與面罩的人頭,像土撥鼠般冒了出來。這個人右手拿着手電筒,左手拿着小刀,小心地警戒四周。他的動作十分謹慎,令人聯想到野生猛獸。
人頭看到室內的燈光,連連眨了幾次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最後發現艾等人的身影。
衆人視線交會。
「太離譜了……」
神祕人物喃喃自語。
「Delta1!發生什麼事了!請立刻回報!成功挖出去了嗎?」
「你還好嗎~~?」
洞裏傳來聽不太清楚的少年說話聲。
「Delta1呼叫Delta2,看來我們被情報部門算計了……」
她搖搖頭,彷彿在說「這怪不了他」。
「慢着,住手。我很幸福……不對,我要投降
㊟
,我要求俘虜待遇須比照女王條約。哼哼哼,妳們有這膽子嗎?儘管在我身上留下傷痕試試,妳們會拿不到贖金的……啊,不,對不起,我講得太起勁了。住手,這是不幸的意外。是真的,一切都要怪蒂伊。等……妳們、不要、喂、不行、沒辦、不、不要,這麼多塞不進……」
艾用毛巾包住整個胸部,從上往下看着他。
留長指甲的手指用力拉扯哈迪的臉頰,模樣簡直像年輕的情侶在嬉鬧,但考慮到她的特異功能就覺得事情不是鬧着玩的。然而,即使處於這樣的狀況,哈迪也只露出了顯得有些傷腦筋的微笑。
「吉吉、哈迪。」
「我纔不是來偷看的!」
「……我會幫忙穿衣服……」
艾將桶子往艾利斯的嘴硬塞。
「好吵……」
言吉露出與他的年紀相稱(?)的笑容。
少年被雙胞胎捉弄,滿臉通紅地大吼。
「所以我才一直跟妳們道歉啊……」
「那我要問第一個問題……」
「莫、莫名其妙!你是在講什麼貧乳最強梗嗎?」
「請加油!」
就在他的身後,一羣用毛巾緊緊裹住胸部的女生正在開會,討論該如何處理這個害蟲。
妲妮亞以憂鬱的神情喃喃自語:「這可傷腦筋了……」
「就是說啊,搞不好他們已經死了。」
聽到這個字眼,妲妮亞拉着艾利斯,讓他坐在牆邊。
「呃~~不是~~沃拉絲,妳誤會……」
「有。」
「小吉小吉,我問你,你爲什麼要偷看?」
妲妮亞捂住耳朵。
神祕人物——艾利斯爲了表示自己無意抵抗,將小刀與手電筒丟向遠處,接着以彷佛死刑犯抽最後一根菸的神情,用空氣打火機點着空氣香菸,深深吸了一口。
「妲妮亞,妳好有少女情懷……」
「纔不是啦~~沃拉絲,我本來只打算幫忙,想跑的是吉吉啦~~」
「偏偏我就是得到消息了!」
「喂!妳這黃毛丫頭,不要散播惡質謠言。誰會對妳這種蘿莉身材起色慾啊?不,連『身材』這兩個字都不配,叫『形狀』就好了。對,就是形狀。哈哈哈,這可貼切多了。『形狀有助於減少空氣阻力。』哈哈哈,簡直像汽車廣告,這句贊。啊啊,對了,剛剛我喊了一句『大胸脯』,不過這句話當然不包括妳,妳儘管放心……喀噗哈!」
「轉學生,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照實回答(傳接球)就不會有事……可是如果你不回答……」
艾利斯這麼回答。
「冬蛙」吉吉•托特奇這個少年的特異功能,直到最近才顯現出來。他是十年前一隊行商人翻山越領時走散的小孩,之後就一直獨自在洞窟裏「冬眠」。
「你就那麼想偷看嗎?」
艾忽然驚覺不對,按住胸口。
「我是土生上長的艾爾哈人,風雪就是我的故鄉,我絕對會回到爸爸媽媽身邊去!」
「喂~~!不要承認得這麼幹脆!至少該努力說得好聽點!」
露額頭眼鏡妹走到艾利斯身前,雙手握了幾下。
「是啊。」
「怎麼回事?你在哪裏!你看得到什麼!」
「我們在策劃逃脫。喂!吉吉!哈迪!給我出來!」
「爸爸他們換一條路走了!他們應該正沿着逆時針路線繞行艾爾哈!現在還追得上,我無論如何都要去跟他們會合!」
「而且我纔不是國小部的!我已經二十二歲了!」
「冬蛙」吉吉與「喫泥人」哈迪聽了便探出頭來。
「夠了!跟妳講下去沒完沒了!班長!我們來談談吧。講話要像傳接球一樣!傳接球!」
這羣女生採取的第一個行動,就是用布塞住艾利斯的嘴,讓他喊不出聲音。
「別說那麼多,過來就對了。」
「可、可是那裏是女生澡堂耶?我不能過去啦!」「我也實在不敢去~~」
「也好,艾利斯同學,我們就來玩傳接球……沃拉絲。」
「會、會怎樣?」
「啥!」
十二個拳頭握得緊緊的。
艾利斯兩秒鐘內就招了。
「問問你自己的胸部!」
「。」
「不用解釋!」
†
這名少年由於過度飢餓,得到了能將無機物質轉化爲營養並攝取的特異功能。艾利斯負責挖土,哈迪負責喫土。他們三人就這麼挖着地洞往外前進。
什麼都聽不懂的艾在一旁吆喝。
「順便告訴你,只要握個兩次,你以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進女生澡堂了。」
「就是啊,小吉要碰色慾還太早了啦,至少等讀完國小部再說吧?」
「所以你纔想逃出去啊……」
沃拉絲滿臉通紅地尖叫一聲,握得手中的石頭裂開。
艾利斯沒有說話。
「妳做什麼!」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雙胞胎聽了,像貓一樣突然有了反應。
(注:日文中幸福與投降音同)
衆人異口同聲。
「可是小吉,你又不知道你爸爸媽媽在哪裏。」
雙胞眙不當回事地問出了難以啓口的問題。
一看到哈迪,沃拉絲的鏡框立刻閃着淚光,整個人湊了過去。
「嗚嗚嗚~~哈迪,你要丟下人家,自己跑到外面?」
「自古以來偷窺少女春光的參觀費,就跟過地獄之河的船費一樣。」
吉吉是個體型跟艾差不多嬌小的美少年,哈迪則是個胖嘟嘟又很愛笑的少年。
用熱水與毛巾能進行的簡易極刑都試過一遍之後,這羣女生總算消了氣。
「喂!等一下,班長妳還講得好像什麼溫馨故事!這根本只是殺人吧!」
「哇,那以後就要叫你艾莉絲小妹妹了。」
「埋起來以後在四周撤些花的種子,到春天才能長成漂亮的花圃,他也纔不會寂寞……」
「大胸脯。」
『逃脫?』
他的模樣與聲調都像個氣急敗壞的小孩,看起來頂多只有十二歲。
「艾利斯,你也一樣?你明明才轉進來一週……」
妲妮亞對他們說話。
「喫泥人」哈迪。
「我會幫艾莉絲小妹妹綁頭髮的。」
「傳接球啊……」
妲妮亞這麼說。
「……原來你被我的女人香迷住了啊……」
「嗚嗚嗚!哈迪,你都有人家了,竟然還來偷看……」
「就會噗滋(抓你的球)。」
艾利斯的遭遇慘得令人想替他募款,如今他的雙手被毛巾綁在身後,整個人像只毛毛蟲。
「就埋掉吧。」
艾利斯朝着洞口這麼大喊,接着就傳來「咦咦!」並帶着迴音。
「那就當殺人吧。」
「我又沒有大胸脯!」
「不,這本來就是我的目的。」
『啥?』
衆人傻眼。
「你在說什麼鬼話?你該不會要說你是爲了逃脫才進這間學校的吧?」
「不是不是,我沒這麼愛作怪。」
「艾利斯是來救我的!」
吉吉說話了。
這句話讓妲妮亞威到不解。
「你說你是爲了救吉吉逃出去,才故意被抓?」
「差不多。」
艾利新這麼回答。
「……你們兩個本來就認識?」
「沒有,一直到蒂伊那個呆子在我耳邊說了,我才知道有這個人。」
「我們是在裏面才認識的!」
『???』
衆人再度歪着頭,只有艾毫不懷疑就接受了這個說法,點頭說道:「原來是爲了幫助人啊,我懂。」
妲妮亞覺得頭痛,決定先不對這件事下結論。
「……就算真的想跑,竟然用挖地洞的方法……效率會不會太差了?」
「有哈迪在就不差了,班長。」
「可是你們根本不清楚方位吧?像現在你們就挖到這裏來……」
吉吉說話的聲調「聽起來」帶着幾分驕傲,但妲妮亞不明白國小男生這種細膩的心思。
「好了,那我們明天見了!我想妳們應該還有話想問,到時候我再讓妳們問個夠!」
但她已經累了。明明應該只是一次一如往常的洗澡,卻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一腳踩進了這種異常事態。竟然說要逃出學校?她只想拜託他們,這種事到別的地方去講。
「妳沒有室友。」
「就是你把消息都告訴大家了!要是有人去告密……」
「妳到底是誰……妳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妳這是物質穿透能力?空中浮游能力?認知操作能力?我們學校裏沒有一個人有這麼誇張的特異功能。」
艾利斯按住吉吉的頭,用手刀狂劈直到他大叫,會害我長不高啦。之後,纔有氣無力地補上這句話。他說這句話的音色不像先前妲妮亞所聽到的那樣無法捉摸,有一種真正觸摸得到的堅定。
「啊,這可失禮了。」
「你的逃脫計劃,請算我們一份。」
看了牆上的時鐘,發現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平常這種時候,她們應該已經得開始排光熱水並打掃了。
「什麼事?」
艾利斯從後把其餘兩人踹進洞裏,自己也鑽了進去,將手用力一揮。
「還能是誰?是蒂伊同學,我的室友……」
『妳是誰?』
「艾利斯是我的英雄。」
「幽靈現在附身在艾利斯身上,爲了幫助他而輕聲耳語(Whisper)。」
「還什麼事咧,快沒時間了,魔鬼舍監會跑來巡視,這個大洞也得趕快收拾好纔行。」
手刀手刀手刀。
妲妮亞按住包着毛巾的胸口,蹲下來對吉吉問道:
「什、什麼事啊?艾利斯?」
「我是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愛怎麼叫我都行。」
我「們」?
「這是因爲我們的潛望鏡在惡作劇……啊啊,麻煩死了……喂,蒂伊,妳給我出來!妳一定在吧!竟然給我亂搞!」
這時艾出聲了。
「???」
「好、好痛!」
「啊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笑!艾利斯你的白癡臉超好笑的!還『等、妳們、不要、喂、不行、沒辦』咧~~爲什麼你每次都只講得出兩個字!啊哈哈哈哈,我笑得肚子都痛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妲妮亞與Q班其餘女生都茫然看着這些新人。艾•亞斯汀——守墓人與人類生的小孩,有着「月下彩虹的音色」。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幽靈、西方魔女,有着「死去之人的音色」。
「妳這傢伙!去妳的『路線由我來找』!妳一開始就存心搞成這樣吧!」
「別說了!不要列一大堆這種話出來!聽了會難過!」
人們不知不覺開始拿她的所作所爲與元祖「大魔女」——殺死死人、玩弄活人、跟守墓人玩遊戲、「實現人們願望」——夫拉德•艾爾•賽卡瓦蒂相提並論,還封她爲「西方魔女」。
「魔女!」
「啊、對、對不起!」
「等等,艾利斯同學,這樣好嗎?」
沒有任何徵兆……
還有艾利斯•卡勒。這個在他們正中央露出笑容的少年看起來最爲平凡。
「嗨,葛拉學園的各位同學,幸會。」
「就是因爲會把場面弄得這麼誇張,我纔不喜歡這個名字。我自己還是比較喜歡早期人們幫我取的綽號——『幽靈』(Whisper)。」
最先振作起來的人是艾。
艾利斯揉着終於被鬆綁的雙手反問。
說着艾利斯趕走飄在空中的蒂伊,推着哈迪與吉吉下去。
「啥?」
「吉吉,我問你。」
「什麼好不好?」
說着蒂伊輕飄飄地飄起,抱住了艾利斯。
「只是結果卻害得我被五花大綁啊……」
她露出大方的笑容,以謙和的態度馬虎地抓起裙襬行禮。無論是穿着衣服待在澡堂,還是那身與衆人不同的制服,都在在讓她顯得更加突兀。
「那妳不會直說嗎,妳把我們這幾天的辛苦當什麼了!」
吉吉被推進洞裏之餘還出聲抗議: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軟綿綿地穿透地板現身。
「他……是什麼人?」
「笨蛋,不要懷疑自己人。」
當她回過神來,發現艾利斯正大聲地叫着自己。
妲妮亞不清楚艾利斯的爲人。這些年來她以特異聽力聽過各式各樣的人所發出的聲音,但她從未聽過像艾利斯這樣的聲音。
他用手刀劈在吉吉臉上。
妲妮亞臉色蒼白。
「白癡。」
「嗯哼哼,不然萬一艾利斯丟下艾跑掉,那不是很糟糕嗎?」
「說、說得也是。蒂伊同學既然也是這裏的學生,有些特異功能也不奇怪……」
每個人都十分異樣,卻又顯得強而有力。
每個人都看呆了,就好像現實怱然成了童話。少女可以穿透東西、浮上空中,但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更不可思議的是她竟然還有影子。
艾利斯朝着空無一物的空中大喊,接着……
「是『正義使者(Hero)』。」
妲妮亞有種大夢初醒的感覺,想起了瑪珍達冰冷的生氣表情,還很不可思議地對此有種懷念的心情。同時對於待在女生澡堂的這些男生與眼前的大洞,也開始覺得突兀。
妲妮亞大叫出聲,蒂伊聽了表情變得苦澀。
「——長、班長!」
「班長,妳還好嗎?抱歉,拜託妳們善後了。請妳們搬石頭,我們也會在下面幫忙。」
他有着「銀色槍聲的音色」。
西方魔女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是個大街小巷都知名的神祕人物。她能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以不帶實體的方式出現,對遇到的人提供建議,建議內容從雞毛蒜皮的小事到驚天動地的大事都有。她曾經告訴小朋友找不到的東西在哪裏,也曾透露敵軍的佈署而引導小國贏得勝利。
「艾利斯同學,請你等一下。」
蒂伊驚覺不對,落到地上說了:
「說、說得也是。」
這些人在搞什麼飛機?
「啊啊,聽說這就叫做『徒勞』,還有像是『做白工』、『白做工』、『白忙』、『賠了夫人又折兵』……」
蒂伊彷彿在空中坐下,整個人輕飄飄地浮起來,還顛倒着身體,跟艾利斯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得十分開心。
艾與艾利斯,還有蒂伊就在她的眼前說話。
其餘的衆人同聲發問。
「……我的確說過愛怎麼叫都行,不過這個叫法我就不敢領教了。前面至少加個『西方』兩字嘛。被叫得跟她一樣,實在是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