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Baby Doe』

她是一名雪白的少女。

這個從黑色平面輕飄飄落到地上，連身裙隨之輕舞飛揚的，是一名說是幼女也不爲過的小女生。

她的皮膚與頭髮都是清一色的白。那是一種有如冬季初雪般全新的顏色，同時也是一種有如骨片般陳舊的顏色。

艾吞了吞口水，注視眼前的現實。

少女落地後順勢往前走了兩步。

「啊！」隨即尖叫一聲，坐倒在地。

一對色素稀薄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往四周張望。

她可愛的模樣讓艾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緊張的情緒緩和下來，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了。

既然會從黑色平面現身，這名少女一定不是尋常人。

但同時艾又覺得「那又怎樣」。少女看起來一頭霧水，十分不安，那麼艾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喂，慢着。」

艾正要跨出腳步，卻被艾利斯用力按住肩膀。

「……不要因爲外表是小孩就掉以輕心。」

「我纔不管那些。不管對方是嬰兒還是怪物，我都不會改變態度。」

「啊，喂！慢着！至少由我先過去！」

「不對不對，由我去纔對。」

結果他們兩人爭先恐後地走到少女身前。

「喂，小鬼。」

艾利斯雙手抱胸，先發制人地搶先說話。

「你是什麼人？是怎麼跨過黑色平面的？」

少女不理會他們兩人，轉過身去……

「……嗚呼呼……呼嗚嗚嗚～～～～」

「咦？」

「別說那麼多了，請放開她——對不起喔，這個人看起來有點嚇人，其實一點都不可怕，你說是不是？」

「……」

艾努力想讓場面和緩下來。

艾絲毫不理會艾利斯的制止，靠向少女身邊。

艾學很久以前——久得讓她連想都很難想起的母親，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背。

「怎樣啦，你說的話跟我說的還不是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

她靜靜地哭了出來。

但除此之外，重要的部分艾都已經知道了。

少女卯足全力朝着黑色平面另一頭的一個人大罵。但她的怒罵顯然是真情流露，字字句句令人揪心。

「笨蛋————！」

然而即便如此，艾還是說了：

艾利斯也保持沉默。他們兩人都不是被這幾句話影響。

艾這才總算注意到，原來她已經走投無路，退無可退。她處在這樣的困境，仍然努力忍耐、支撐。

艾根本不知道少女是什麼人。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從黑色平面出現，也不知道她爲什麼模樣像個孩子，對她一無所知。

「啊，喂，你別亂來！」

「……所以，所以…………嗚嗚……」

艾利斯立刻露出嚇人的表情。

一樓傳來一陣哼歌的聲音。

她在一個用厚實拉簾隔開的昏暗房間裏慢慢坐起上身。房裏井然有序地放着鏟子與小瓦斯爐等用品，看得出房間主人的個性。

「………………媽媽……」

艾輕輕走到她身邊。少女真的還只是個小孩，身高只到艾的肩膀左右。

與少女沒有任何關係。

艾把自己悲傷時會希望別人爲她做的事情，全都對這名少女做了。艾陪在少女身旁，靜靜摸着她的頭。少女全身僵硬，撲在艾的懷裏哭得像火焰一樣熾熱。

她綁起頭髮，圍上圍裙，以明快的節奏切着菜。

「……」

少女在一個陌生的房間醒來。

少女就在火焰熊熊燃燒的山頂，忍住眼淚大聲呼喊。

尤力一家人所住的房子在上次事件中毀損，現在移居到鎮上的公寓。艾就在這公寓一樓的廚房裏哼着歌。

……只是量可能多了一點就是。

「我被你踩住的腳纔可憐吧！」

「嗚呀！」

「你不會有事的。」

「真是的，艾利斯同學，不可以欺負人家啦。你看她多可憐。」

「……」

「我現在很忙！閒雜人等閃一邊涼快去！」

艾的直覺告訴她，這名少女揹負着殘酷的命運。她就像艾和艾利斯一樣，活在殘酷得甚至會扭曲他們人生的命運之下。

「說話啊。還是你不會說話？」

艾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少女一樣高，再對她微微一笑。

光是這些就足以構成幫助她的理由了。

知道她是懷抱使命來到這個世界。

「……喂。」

「喂，你給我老實說。這個城市現在處在非常時期，要是你態度太差，小心痛痛痛痛！」

「艾、利、斯、同學——你看，他一點都不可怕吧？」

「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後來沒過多久，少女哭累了，昏倒似的睡着。艾無可奈何，只好把她帶回自己的房間。

「～～♪」

但這終究只是艾他們的想法。

這次她並沒有把艾趕走。

讓他們停下動作的，是少女盈眶的熱淚。

「啊。」

少女堅強地說着，卻輕輕捏住艾的襯衫，把頭埋在她懷裏。

少女立刻怕了起來，不安地皺起眉頭。

「笨蛋！呆子！蠢材！呆瓜～～～～！」

「全部都由我來做！你做不到的事，全部都由我來……由我……來……」

「好了，不知道滋味怎麼樣。」

朝着黑色平面大聲呼喊：

「……唔。」

「……唆。」

本來飯菜都是由疤面和尤力一起張羅，但今天艾說要破例優待他們，於是由她自己負責。

「～～♪紅紅的花兒～～就好像～～啦啦～～♪」

艾閉上了嘴。

艾說了謊。

†

「你這是什麼態度……」

知道她和母親離別。

——還有那名少女也是。

艾解下圍裙，望向自己房間所在的方向。

翌日早晨。

艾又怎麼能對這樣的小孩置之不理呢？

「……你在做什麼？」

罵聲迴盪在夜晚。

就像北風與太陽的寓言一樣，少女雖然並未輸給北風的嚴寒，卻無法戰勝太陽的溫暖。

她一邊攪拌湯一邊朝天花板瞥了一眼。尤力夫妻、艾利斯，以及把這個家當成別墅的蒂伊應該就待在樓上。

有人說話了。

昨天晚上。

「好了，差不多該去叫大家起牀了。」

「鄉巴佬的配角不要給我得意忘形了！不要來我的人生擋路！」

「等一下，艾利斯同學，剛剛是我——」

少女下了牀，走出房間。門外隔着一條短短的走廊，走個幾步就是樓梯。少女抓着幾乎和自己身高一樣高的扶手，小心翼翼地一階一階走下樓。

少女的哭聲迴盪在慶典的鑼鼓聲中，漸漸聽不見了。

「我說你們囉唆！」

「你一定也不會有事的……」

少女突然大叫。

「我叫你們給我閉嘴！」

艾把艾利斯從少女身前趕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

接着又用撥火棒調整火候，從最慢熟的菜依序切好，放進鍋子裏。一切步驟都進行得像是有工程表可以參考似的流暢，沒有半點累贅。

艾低聲自言自語，舀起一口湯到碟子裏試喝。這不是偷喫，是嘗味道，是正當的烹飪活動其中一環。自己早就不再做偷喫這種幼稚的行爲了。

「我一個人……也能好好努力……」

但就在快要碰到時，艾的手被「啪」的一聲揮開。

艾趕緊藏起碟子，轉過身去。

「我、我我我只是嚐嚐味道啊，嘗味道！等等，咦？」

艾本來以爲一定會看到一臉傻眼的疤面，再不然就是賊笑兮兮的蒂伊，但她猜錯了。

站在那兒的，是昨天那一名雪白的少女。少女仍然穿着昨天那件連身裙，靜靜地站在廚房入口。

「原來你醒啦？早安。」

艾彎下腰來對她笑嘻嘻的。

「……」

少女沒回答。看樣子並不是故意不理艾，只是不明就裏。

「我在跟你道早安。」

艾又說了一次。少女不明就裏的神色更明顯了。

艾沉吟一聲，歪了歪頭。

「有人跟你說早安，你就應該回答早安。」

這種說明方式很容易換來「不要看不起我」之類的回應，但少女只是歪了歪頭說：

「……爲什麼要這樣？」

「來這招……？」艾開始沉吟。

「嗯，說得也是。我想大概是因爲如果沒有這種規矩，每次要開始說話都會很煩惱吧。」

「煩惱？」

「是啊。就算想找人說話，要是沒有這種招呼來開頭，就會很難開口吧？因爲會不知道該說什麼話纔好。」

「……嗯……嗯！」

看樣子少女似乎很認同，用力點了點頭。「哦？」艾靈機一動問道：

少女津津有味地喝着熱巧克力，艾也看着她的模樣喝了起來。

「我想，沒什麼不行的。」

「我是四天前出生的。」

「竟然沒喫過巧克力，這是人生的一大損失。好了，總之請你先喝喝看再說吧。很燙，要小心喝。」

艾一直在想，這個從黑色平面出現，顯然還不滿十五歲的小女孩到底會是什麼樣的人。

少女就像在處理炸彈一樣，戰戰兢兢地端起杯子。

「……哦——」

「我纔沒有！我怎麼可能會爲了跟你說話就煩惱！不要看不起我！知道了嗎！」

「沒事沒事。」

「…………十四歲？不對，是四歲？」

「呵呵呵呵呵。」

少女的臉仍然撇向一旁，但沒過多久便小聲說了：

艾眨了眨眼。

「對不起，爲了表達我的歉意，請用。」

「是不是？」

少女「砰」的一聲拍響桌子。

少女回答的模樣，就像在利用一口口啜着熱巧克力的空檔讓自己喘口氣。

「就說！」

連艾也被這個答案弄得大傷腦筋。

艾雙手抱胸，沉吟思索。沒有名字就不行嗎？艾決定答案時除了思索問題本身，也把她眼神中的情緒考慮進去。

她捧着杯子點了點頭，理所當然的並沒報上自己的名字作爲回應。

「……」

少女頭點個不停。

「……嗯。」

「是熱巧克力。」

「請你叫我艾……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注：日文中「沒有」與「娜伊」同音

她喝了一口，嚇了一跳。

「呃，就是用溫熱的牛奶把巧克力溶化的飲料。」

「～～好燙！」

她的眼神是由九成反抗與一成害怕所構成。

「啊，這可失禮了。」

「沒有。」

「咦？」

「我叫做艾•亞斯汀。」

少女不停搖頭。

「巧克力？」

少女懷着一半興趣一半戒心，注視眼前的杯子。

接着她們兩人就喝着溫熱的巧克力，直到其他人起牀爲止。艾覺得要是繼續問下去，剛剛得到的答案就會變成謊言，所以什麼都沒再問。而且艾覺得這樣就好了。

「……該不會你剛剛要找我說話的時候，就已經煩惱了很久？」

「……你叫做『娜伊』，還是『娜茵』？」

㊟

以前艾沒碰過這種類型。艾認識的女性當中不乏公主或貴族千金，但這名少女遠比她們更充滿了女王般的氣派。

「對不起，請你再說大聲一點——」

但要說艾是不是就此不喜歡她，卻也不是。少女這種模樣很有「她自己的風格」，比昨天哭啼啼的模樣不知好上多少倍。

「……」

「……纔沒有……呢……」

少女的臉就像高速煮沸壺般迅速染紅。她的反應實在太好懂，讓艾噗哧笑了出來。

「呃，那我換個問題……你、你現在幾歲？其實，我十三歲，在這個世界裏沒有人年紀比我小……」

少女不停點頭。

艾絲毫沒有惡意，但少女似乎立刻誤解了。

艾滿臉甜笑，摸了摸她的頭。這是個不會遭到反抗的時機。

「沒什麼不行，只是可嘆。」

「好甜……」

話雖如此……

「咦？」

少女哼的一聲，甩動長髮撇開臉。

「我纔沒有煩惱！」

「四天。」

就像身爲守墓人與人生下的混血兒不是壞事。

「……早。」

「不，也沒什麼不行。」

「……熱什麼？」

沒有名字，也不是什麼應該受到責難的壞事。

——我本來還在想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呢。

「……纔沒有……」

艾搖搖頭，心想這年頭的年輕人真是可憐。

「唉，真是的，我明明警告過你……請你先吹涼，像這樣。」

「沒有名字不行嗎？」

「你沒聽過巧克力嗎？」

以前的人生中培養出來的談話技巧完全不管用，實實在在連打招呼都不通。她完全不知道今後要怎麼跟這個小女孩說話纔好。

「早安。」

「……怎樣啦？」

既然這樣就完全不用擔心。

「……那麼，你就閉嘴吧。」

少女豎起四根手指。

「可是人家跟你打招呼，你還是應該要回。」

「該不會，你沒有名字？」

少女回答得冷淡，但艾注意到籠罩少女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不行嗎？」

「咦？」

艾對着自己的杯子吹一吹示範給少女看。少女有樣學樣，也嘟起嘴吹了吹。

「要再來一杯嗎？」

「我、我當然聽過！只是沒喫過！不行嗎！」

現在她懂了。這孩子是個很平凡、很愛逞強的女生。

「……這是什麼？」

「太好了。」

「好的，早安。你學得很好，這樣很棒。」

「是喔？」

艾把杯子端到桌上。

艾彎下腰對她微笑着說：「是不是？」艾的頑固不輸少女。

結果這次似乎換少女目不轉睛地觀察艾並說：

但現實更令人難以置信。

就像倔強、愛逞強不是壞事。

艾心想這兩個答案都不可能。

「不、不要看不起我！」

艾摸摸少女的頭，結果被罵了。艾曾經因爲別人當她是小孩而生氣，立刻反省自己（像尤力就會說：「高度摸起來正好順手，忍不住就摸了」這種沒禮貌的藉口）。這種事情最重要的就是機會教育。

「是、是喔？」

艾輕易得到了答案。

少女的表情看來就像心情不好的貓，卻任由艾摸着自己的頭。

「你喜歡甜的東西嗎？」

真是一個火球般的少女。

†

「——所以呢，這位就是大老遠越過黑色平面來到這裏的無名少女『娜茵』，年紀是出生後四天。」

「嗯，等一下。」

這是喫完早餐後在餐廳裏發生的事。

尤力放下才剛端起的紅茶，揉了揉眉心。他將右手舉到面前，做出「等一下」的手勢。然而艾當然不等。

「就、就是說呢，我想把這孩子留在我們家……」

「我叫你等一下。算我求你，先等一下。」

尤力用手指敲着桌子思索。他早就知道了，知道事情會變這樣。從早上這丫頭對他說「啊，尤力先生早安。其實……」時，他就已經知道又是這種不好處理的事情了。

尤力做出覺悟。

「……首先，我要問的是，她是越過黑色平面過來的吧？」

「是啊，我和艾利斯同學都看到了。」

尤力用力握緊拳頭心想「唔，前進了一步」。雖然無法理解，但至少情形還聽得懂。這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有個不可能存在的東西從不可能的地方跑出來而已嗎？簡單得很。

「那麼，她出生才四天，沒有名字？」

「聽說是這樣。」

「爲什麼？」

「這個嘛，我也沒問，不知道。」

唔，世界這麼大，就算真有這種事，說不定也沒什麼稀奇的——真要說起來，反倒是女兒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不問，她的思考迴路才讓尤力更搞不懂。然而……

不，現在不必管這個。接下來纔是問題。

「那麼，你叫她『娜茵』又是怎麼回事……她不是沒有名字嗎？」

艾果然回答：

「是我取的。」

「不會，像我就沒發現你的名字有這樣的由來……更重要的是，我從來就不曾想過名字會有由來……我真是個不成材的男人……」

蒂伊放下茶杯，笑嘻嘻地說：

「我倒是在談這件事。」

「……」

「對，目的。大概也可以說是夢想吧。」

「……說來還真是這樣。」

「所以呢？」

蒂伊朝她的背影問了：

娜茵的眼神變了。蒂伊嘻嘻笑了。

「畢竟我們不能貿然行動啊。因爲說不定這個未爆彈運作完全正常，可以把我們全都炸上天去。」

「這個嘛，只要你肯回答，我就讓大家再也不去礙你的事。至少在這個城市裏是這樣。」

艾利斯與尤力都當場定格。冰冷的氣氛支配了餐桌周遭的空間。

少女站起來說：

客廳裏充滿了這樣的氣氛。艾當然沒聽過，轉頭一看，艾利斯與疤面似乎也沒聽過。

艾趕緊想叫住她，但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臭丫頭！那你又怎樣？你還不就是個靠直覺跟感覺活着的夢幻人！多少也該預想一下未來的走向！」

少女事不關己似的喝着茶（放了滿滿的糖和奶精）說道：

……這誰啊？

「……更正，我和艾利斯不是。」

娜茵也不掩飾不高興的情緒，皺起了眉頭。

「『我喫飽了』。」

「也沒什麼。」

尤力雙手抱胸，開始沉吟。她跟艾不一樣，但都很麻煩。

「我再問你一次，你是誰？有什麼目的？爲什麼越過黑色平面到這裏來？」

「要像處理未爆彈那樣，把我拆開來？」

有一隻手輕輕放到尤力肩上。回頭一看，艾利斯一臉「我由衷同情你」的表情搖着頭。艾利斯的善良讓他揪心。

「艾利斯同學，請你等一下，不可以這樣問啦。現在已經不是這種感覺了。」

「我們不會這麼做的。」

尤力忽然笑了笑，低頭對疤面說：

「哪裏……呵呵。」

從來沒有人看過她的笑容這麼自豪，又充滿她這年紀應有的燦爛。

「哎呀，你人還真好，好得天真。」

「咦？」

「好了，要問什麼儘管問吧。」

兩人互不相讓。

兩人大聲爭執。由於他們徹底理解彼此的立場，吵起來更是不可開交。舌戰的內容不斷離題，轉眼間就轉變爲對彼此的人身攻擊。

艾利斯與艾接棒似的探出上半身。

「這麼說不知道你懂不懂，我不認爲你是個尋常的小孩子。在我的認知裏，你大概就像一顆走來走去的未爆彈吧。我不知道你到底會不會爆炸，也不知道爆炸威力有多大。我們不可能放着這樣一顆未爆彈在城市裏不管，這你應該懂吧？」

「原來是你取的？」

少女說話的模樣像是在問衆人這麼說妥不妥當。艾暫且停下捏艾利斯臉頰的動作，朝她豎起大拇指。

這個答案，這個夢想……

「……你不在乎嗎？」

「是啊。因爲守墓人基本上都只有臨時的名字。我也曾經得到過『瑪麗亞』或『不是人』之類各式各樣的名字。疤面這個名字也只是我自己喜歡才繼續用，本來他們幫我取這名字的時候是用來侮辱我的。」

……我也真是上了年紀啊。

到底該怎麼看待她這種「你們儘管誇獎我啊」的表情纔好呢？爲什麼有這樣的命名品味，還有臉擺出這種表情呢？尤力由衷覺得不可思議。

「……那你想怎麼樣？」

「嗯，我要請你回答我幾個問題。」

「交涉？」

尤力突然覺得全身乏力，深深嘆了一口氣。最讓他一頭霧水的原因終究在於眼前這個自己人。仔細想想，每次都是這樣。無論多麼不可思議或難以解開的問題，對尤力而言都遠不如艾那麼神奇。

「……我的，夢想……」

「你問完了？」

只有蒂伊一個人露出知情的表情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

「這個啊，是因爲一開始我會錯意，可是念起來很好聽，所以就拿來當名字了。嘿嘿。」

「我要拯救世界。」

「可是，這是你的名字啊。」

「啊啊，是這樣啊。」蒂伊如此回答。

「可惜事情沒這麼簡單啊。」

「哪裏，我還差得遠了……」

這次娜茵真的轉身準備離開。

「少囉唆，還『感覺』咧，不要說得那麼馬虎。爲了整個城市的安全，我非問個清楚不可。怎麼想都覺得很可疑啊。」

這時有個令他意想不到的人伸出了援手。是疤面。

「你好像有點領會，所以我先跟你說清楚。我們並不在談要不要收養一隻流浪少女。」

「……這個名字，有什麼意義嗎？」

身爲當事人的少女處在這種爭吵的中心，卻反而像個局外人般安靜。她獨自靜靜地喫飯，喝乾了茶，輕舒一口氣。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沒打算賴在這裏，你們放心吧。而且我有事非做不可，我該走了……那麼，再見。」

「好，那就好。謝謝你的合作。」

「艾利斯同學你說得倒好聽，可是你做的事情還不就是全都扛在自己身上然後把事情搞砸嗎！請你也該改一改你這種正經用錯地方的個性！」

「算是吧。哦～～果然是這樣啊，原來如此啊……」

「原來如此，這可讓你幫我上了一課啊。」

「咦？」艾不禁發出聲音。

「如果剛剛問出的是別的名字，我就會多問幾個問題。籤筒裏的獎都抽出來了，我沒興趣繼續抽。」

「別管大叔他們了，我們繼續。」

「……回答這些問題，我會有什麼好處？」

「目的？」

「所以，我想和你交涉。」

尤力沉吟着摸了摸鬍鬚。疤面的話非常有說服力。

「謝謝你。那麼首先，可以請你告訴我你『媽媽』的全名嗎？」

「……你問的問題還真怪。我是無所謂啦……她叫巫拉德。巫拉德•艾爾•賽卡瓦蒂，這就是我媽媽的名字。」

少女說完就很乾脆地準備走出去。

娜茵說道。

「唉唉唉，你要提這件事！你竟然說出來！那我也要說個清楚——」

蒂伊清了清嗓子。

「你的目的是什麼？」

娜茵的手剛放到門上，這時停下動作，回過頭來。

或許是這個問題觸動了她的心絃，只見她深受震撼似的站在原地良久，露出的開朗笑容簡直像是出生以來首次朝天空拍動翅膀的鳥兒。

「啊，對了，這純粹只是我有興趣，你不回答也沒關係。」

「好的。」

「是啊，所以我認爲重要的不是形式或由來，而是自己怎麼想。」

「……你認識我媽？」

娜茵轉過身來，這才首次正眼看了蒂伊。

「哪兒的話……今天的你，相當成材呢。」

「……好啊。」

「你真好心……謝謝你。」

啊哈哈；呵呵呵；啊嗚啊嗚——三人在精神層面慢慢淡出。

「……我看也沒什麼關係吧？」

「是喔。」

「……這我早就決定了。」

先前一直默默聽着衆人說話的蒂伊•恩吉出聲了。

「要說沒有名字，從某個角度來看，我也一樣。」

「請、請你等一下。」

是艾的……

「你說要拯救世界，這是……」

艾想問個清楚，但這時娜茵的眼裏似乎已經看不見他們。

「是啊，我就是爲了拯救世界纔出生的！」

她的笑容是那麼燦爛。

「我叫你等一下…」

「是啊！非這樣不可！世界，等着吧！我這就去！」

娜茵說着沒再回頭，跑了出去。

「咦？咦？咦咦～～！」

只剩下艾的哀號迴盪不已。

†

「等一下！娜茵，請你等一下！」

艾張大嘴發呆的時間只有幾秒鐘，接着立刻追着娜茵來到大路上。

所幸艾立刻找到了她。娜茵在大路上只走了三間房子寬的距離。

「真是的！你怎麼突然就走掉了？」

艾跑着追上去這麼問，結果娜茵回頭瞥了她一眼說：

「……你就別管我，又不會怎麼樣。」

「呼……呼……受不了，你還真敢說。」

同樣衝出來的艾利斯說話了。

「走這麼慢的傢伙還說這什麼話？看也知道你根本就希望我們追上你。」

艾利斯又跟在艾身後，一臉有話想說的表情拍拍她的肩膀。艾笑着回答：「不要緊啦。」這不是謊言，是實話。

艾摸着娜茵的頭安撫她。結果她一副鬧彆扭的模樣說着：「……我要走了。」接着又開始往前走。

「……」

「我不知道。」

娜茵一直重複做着這樣的事情。

「所以我就好心先從你開始救起！來，說出你的願望吧！」

「啊，等一下，我在叫你！真是的！爲什麼啦！」

「……」

三人走在早晨的城市裏。這一帶很多住家都是由廢墟修繕而成，復興進度相當不錯。

「我說娜茵——」

「告訴你！我現在！在拯救世界！」

艾對少女的反應覺得意外。她本以爲少女會叫他們「別開玩笑了！」或是「閃一邊去」，實際情形卻只是露出害怕的模樣躲到艾身後。

總覺得這臺詞似曾相識。

「是喔？可是，你要怎麼拯救？」

自己明明失去夢想、背叛夢想……

「應該是因爲第一次見面時的應對態度不一樣吧。來～～不怕不怕。」

「……用不着。」

「我纔不要什麼麪包！」

「啊哈哈，謝謝你。」

娜茵吼着要他聽自己說話。

「我馬上過去。」

艾利斯把玩着向附近攤販買來的串燒這麼問了。

艾切入掩護老婆婆逃走，並在娜茵開口前先插嘴：

「你！我在叫你！」

「好的，小姐，要不要來個麪包？」

人們排隊朝黑色平面前進，彷彿成了一條巨大的蛇，盤旋纏繞着填滿一條條大道。排隊的人潮已經不像在「排隊」，比較像「蜂擁而至」，形成某種共同體般的樣貌。人們在隊伍中用餐、睡眠，度過每一天的生活，其中甚至有人做起了新的生意。

「……」

男子露出和善的笑容遞出麪包，但娜茵搖搖頭說：

「好不好？」

「是這樣嗎！好厲害！可是，爲什麼說是『以前』？」

「哈？」

時間已經來到中午。

還肯定了這種背叛的行爲……

「別說這些了，你現在得救了嗎？」

「那是要零食嗎？來，要餅乾或甜甜圈也都有的。」

「……等一下，你爲什麼就只對我擺出這種態度……」

「……你想聽嗎！」

「你聽我說！我在拯救世界！」

「我纔不要這些東西！」

「——！」

「這樣啊……可是你放心！我會代替你拯救世界！」

娜茵露出不滿的表情撇開臉。

「真是的，艾利斯同學你喔，請不要這樣——對不起喔，他平常不會這麼尖酸的。」

事情就發生在這些人潮當中的一處。

「我會奉陪。」

她只是覺得這樣有點落寞。

「是、是啊。」

†

「哎呀呀……你也太可愛了……」

賣水果的少年逃走了。

兩人只好也跟過去。

「不管什麼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

燦爛的小孩子在眼前奔跑。

「這種事情以後再想就好了……可是！總之！我要拯救世界！」

艾追了上去。

「這……是因爲我嚴重地失敗過，放棄了。」

「……什麼事？」

「休息一下，說不定會想到好辦法喔。」

「……」

「……喂。」

但她還是真的不要緊。她已經連這樣都不要緊了。

「那我也可以跟去嗎？」

「要拯救世界，就得先看看世界！總之我要先到人多的地方去！」

娜茵懊惱得發抖、跺腳，眼眶含淚。但到了下一瞬間，她又找到了目標，很有精神地展開突擊大喊：「你！我在叫你——」

「啥？」

駝背的老婆婆逃走了。

「……你不阻止她嗎？」

「是啊，因爲我以前也有同樣的夢想。說來我還是你的前輩呢。」

「是、是喔？」

娜茵的態度就像個被問到自己工作的年輕工匠，眼睛閃出燦爛的光輝，一副聰慧的模樣回答：

男子歪着臉露出不解的表情。

「辛苦了。」

「要不要喫個飯，休息一下？」

男子連回答都懶，唸了一句消災咒就離開了。

「快點！」

艾對氣呼呼地走回來的娜茵這麼說。

娜茵大動作擺着手往前走，艾慢慢跟在她身後。

娜茵又鎖定了一個走在路上的人。這次是個到處叫賣麪包的中年男子。

「啊，等一下啦！」

貫穿歐斯提亞的大道如今已成了全世界最擁擠的地方。

「因爲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出生！」

艾拿起放在附近的盤子站了起來。盤子裏裝着娜茵的午餐，只是已經冷掉了。

艾得意地挺起胸膛。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要拯救世界。」

艾靠在附近的牆上看着娜茵的行動。

「……嘖，原來是沒人要的小孩？」

「別這麼說嘛。不然我去買一份新的來。」

貼在男子臉上的客套笑容當場剝落，但娜茵並未注意到。

艾感覺得出自己的表情迅速轉爲冰冷。她能夠異常平靜地回答：「是這樣啊？」所以接下來的話她也說得出口。

「你願意幫我？」

艾從背後探頭髮問。

「……」

「就說用不着了！真是的！你走開啦……啊！你！那邊那位，我在叫你！」

明知自己絕對追不上。

「你剛剛說的『拯救世界』，是怎麼一回事？」

「……你放着就好，我晚點會喫。」

艾也不能再說什麼，先把盤子放到附近的圍牆上，再回到原來待的牆邊。

「她怎麼說？」

「前進一步了。她說晚點會喫。」

「……這樣啊？」

兩人再度靠在牆上，看着娜茵奮鬥。

她見人就搭話，被視而不見、被人覺得噁心，但還是不斷尋找下一個目標。

娜茵去追逃走的男子，不小心跌了一交。她一臉栽進泥土裏，跌倒的方式讓人看着都覺得可憐。但她不喊痛也不哭，猛然抬起頭起身。她眼神中的光輝沒有一絲渾濁，也沒有任何灰心的陰影。

無論遭到拒絕多少次、被人視而不見多少次，娜茵仍然不死心，一心一意往前奔跑。

「艾利斯同學。」

艾靠在牆上，帶着透明的心情說話。

「尤力先生一直都是這樣的心情吧？」

「……」

艾利斯什麼話都沒回答。

艾用一種像是從安穩的地方發呆看着人們淋雨的心情，想着尤力的心情。

看樣子那個不會看人臉色，不懂得體貼，像小孩一樣幼稚的壯漢……

終究是個大人。

艾利斯輕輕拍了拍艾的頭。他的時機抓得非常好。

「我說啊。」

過了一會，艾利斯似乎下定了決心問道：

異樣的聲響迴盪在四周，同時男子發出哀號，按住肩膀。

「……好不容易開了新世界的門，可是一死……不就沒轍了嗎？」

「……你、你該不會……」

「痛痛痛痛痛……」

「我、我纔沒藏東西！好啦！我不掙扎就是了！」

娜茵活力充沛地起身，瞪着男子說：

啪、啪。

兩人老是黏在牆上也膩了，於是用力從牆上彈開。

「我的願望是『死而復生』！」

「嘎啊啊啊啊啊！」

答案不言可喻。

「呀啊啊！」

「好的。」

一名男子在巷子裏發飆。

就在兩人準備展開行動的時候——

「也是。畢竟她看起來很有毅力。」

「艾利斯同學！放開他！」

這可不是一天兩天就會結束的。畢竟連艾都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

艾利斯也注意到了。

這是現在困擾這個都市的一大問題。

「噫！好啦！我答應就是了，放開我！不要那麼用力抓我！」

看樣子她似乎沒撞到頭，只揉着後腰。艾鬆了一口氣。

「哇！」

男子終於「哇」的一聲哭倒在地。他已經顧不得什麼面子，陷入真正的絕望之中。

艾利斯瞬間逼近男子身邊，從背後一腳將他勾倒。

不妙。

「放開他就對了！」

男子動用了暴力，但艾就是不忍心責怪他。

男子似乎連發生了什麼事都還沒發現，直到被艾利斯扭住手臂、架住肩膀，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你做什麼啦！我只是問你有什麼願望啊！」

男子就像膿包腫脹破裂似的發泄悲憤。艾看到他這樣，已經大致能推測出狀況。

兩人同時跑了過去。

艾大喊一聲。

但他的眼睛已經乾枯，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你想抗拒嗎？」

但已經來不及了。

「喂！你這小子幹什麼！」

「不妙。」

「……娜茵，請你向他道歉。」

「……你說要幫她，是真心的嗎？」

「呃，可是這傢伙說不定又會——」

「沒有。艾利斯同學呢？」

「那就好……可是，看那樣子還會撐很久。」

「我很想說我也一樣，但總覺得好像聽過，又好像沒有……」

「開什麼玩笑！」

就像那個壯漢以前那樣。

「怎麼可能？」

接着是艾利斯搞不清楚狀況的疑問聲。

「咦？」

艾立刻回答並搖了搖頭。「我想也是。」艾利斯呼出一口氣。

「那我就說給你聽！好啊，我就說給你聽！」

「娜茵，你還好嗎？」

「聽我的就對了！」

「這個問題也是隻要去問蒂伊同學就會知道吧？」

「是啊，我就只是看着她……直到她失敗爲止。」

「拜託你了。尤其是巫拉德•艾爾•賽卡瓦蒂的事，請你一定要問個清楚。」

「哈哈，你都這麼說了，那一定相當有毅力吧……我也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啊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右手啊啊啊啊啊啊！」

但艾仍然推了少女一把。

娜茵被一把推開，坐倒在地。

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多死者爲了黑色平面而來。他們被一些馬虎的謠言欺騙，又或者委身於一線希望來到這個城市。他們試着通過黑色平面，但過不去，漸漸放棄，卻又沒辦法完全死心，只好在城市裏徘徊。

「嗚哇！這是怎樣！」

「爲什麼？」

「？喂，剛剛那是什麼聲音？你藏了什麼東西嗎？」

「這樣啊，說得也是……」

艾跑過去輕輕扶起娜茵。

「娜茵！請你不要說了。」

「可惡……爲什麼、爲什麼就只有我……這太過分了！」

「這是我要說的話！你冷靜點，她只是個孩子啊。」

男子是死者。

盛着串燒的盤子被人「啪！」一聲踩破。

於是他說了。

「這……」

男子哭了。他的身體已經流不出眼淚，但仍然發出靈魂的痛哭。

下一瞬間，男子的手臂從肩膀上卸了下來。

「也對。那我去去就來，要換地方的時候麻煩找人帶個話給我。」

啪一聲。

他的處境無異於人間煉獄。要是這樣的人聽一個陌生的小孩子對他說「我會實現你的願望」，情形會變怎樣？要是一個人處在絕望深淵卻聽到這樣的謊言，他會怎麼樣？

他蹲下來想遮掩自己的身體，並且哭了。

男子一把搶過手臂，緊緊抱住。

「等、等一下，艾！你怎麼阻止我，不阻止他！」

「來啊，實現我的願望給我看啊！拯救我啊啊啊啊！」

「我哪管那麼多！她！那個小鬼！好死不死偏偏……可惡！放開我！放開我啊啊！」

「別囉唆，你拉開衣服，肩膀讓我看一下。」

男子就這麼抬起腳——

這時他們聽到一陣小小的霹啪聲。

「艾利斯同學。」

這名男子一定也一樣。

他似乎是爲了黑色平面而來的旅行者，被娜茵的話激怒了。被踩爛的串燒在他腳下散了一地，被推開的娜茵一臉驚愕。

「我知道了。」

「嗚嗚……嗚嗚嗚嗚……不要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艾利斯提着被他扯下來的右臂，一頭霧水。

艾早知道娜茵的夢想遲早會崩潰，但當這個瞬間實際來臨，心仍然痛如刀割。

「啥！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

「去你的拯救世界！去你的實現願望！別瞧不起人了！」

「那麼，我去逼問蒂伊。她一定知道一些事情。」

黑色平面是通往新世界的門，但這道門只爲活人而開，死者無法通過。

啊啊……艾只想嘆氣。

因爲到了這個時候，艾已經明白他處在什麼樣的狀況下。

「知道了……倒是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然而，少女就像之前不懂打招呼那時一樣，只瞪大眼睛，歪了歪頭。

「……請你不要鬧了。」

艾拼命忍住不耐煩的情緒，繼續勸說：

「說着實現不了的話讓他悲傷的人，不就是你嗎……你應該爲這件事道歉。」

但娜茵又歪了歪頭。

「就說了，爲什麼？」

「娜茵……」

艾用力抓住她的肩膀。

「……現在的狀況不容你賭氣了。」

「我纔要叫你別擅自決定呢。真叫人不痛快。」

娜茵不高興地扭動身體，掙脫艾的手。

「說穿了，只要讓這傢伙復活不就好了？」

她笑着說「這有什麼難的」。

「咦？」艾懷疑起自己的耳朵，艾利斯與男子也不例外。

娜茵就在他們眼前若無其事地走到男子身前。

「來，『魔女的女兒』要許願了！」

她說完就在男子快腐爛的頭皮上一摸。

有事情要發生了。

「你、你幹嘛？你想幹嘛？喂！」

男子不清楚這是什麼預兆而後退，但娜茵並沒停下腳步。

娜茵一副拿他沒轍似的模樣笑了笑，再度報上自己的名字：

例如知道有村莊即將遭到盜賊攻擊時通風報信；知道有將軍發起仁義之師，就告知他王宮的密道。

她爲了終結世界而對人們「耳語」。

「啊，對了，艾，要不要喝咖啡？還是你喜歡喝茶？塵現在不在，乾脆由我來幫你泡吧。啊，對了，如果你累了，就請馬基亞幫你按摩肩膀吧。別看他一副大老粗的樣子，其實技術好得很呢——」

「蒂伊同學！」

「你！一定早就認識她了吧！」

「就是『什麼都能做』。她無所不能，就連讓死掉的人復活或無中生有，都難不倒她。」

艾尷尬地撇開臉，但蒂伊當然不會放過她。

艾推開員工往裏面走。室內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到處都有人喊着「魔女」的名號。

男子的身體籠罩在光芒中。

男子盯着自己的手，發出一頭霧水的疑問聲。他的皮膚已經恢復成水嫩的顏色。

「萬能……具體來說可以做什麼？」

帳棚內漫起一陣不高興的氣氛。在場的都是成年人，沒有任何人一瞬間的空閒可以理會小孩子發脾氣。何況蒂伊是他們的首長，侍立在旁的壯漢——破壞拳馬基亞•艾雷克託斯起身準備把艾帶出去。

「魔女」。

只有她身邊十分安靜。

艾仍然呆呆站在原地。

艾覺得自己今天早上對娜茵所做的事都被蒂伊原原本本地奉還，不高興地皺起眉頭喝了一口咖啡。

「……是。」

這棟建築物的主人閱讀檔案、聽取報告，同時又在寫字，卻還像雜耍師增加雜耍的球一樣開始跟艾對話。

這就是號稱魔女的條件。

「……哪裏，我纔要爲我的大吼大叫說聲對不起。」

艾與艾利斯都當場呆住。

接着……

這一天，「魔女迴歸」的消息震撼了世界。

「不是，是現實。」

男子哭着抱起了娜茵，雙眼流出原本已經再也流不出來的眼淚。

蒂伊笑得像個要傳功的老師父。

「謝、謝謝你！你是我的恩人！」

「極北魔女」、「西方魔女」、「南瓜魔女」。

「我是娜茵•賽卡瓦蒂——」

「天啊！你是聖女嗎！」

艾跑上火焰燃燒的山丘，衝進位於黑色平面旁邊的建築物。

「哇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死者已經不見蹤影。

「我哪能等！」

下一瞬間。

「不管是神還是魔鬼都好！實現我的願望！」

——在正宗的「大魔女」巫拉德•艾爾•賽卡瓦蒂身上也不例外。

「我纔不是知道什麼呢。就只是靠知識和智慧猜出來的。」

「喂、喂！這是怎樣！你做什麼！」

†

「這、這是怎樣！哇啊！哇啊啊啊啊！」

「用不着啦，我只是想拯救世界而已。」

「蒂伊同學！」

「咦？」

「讓他！起死回生！」

「來，好了。」

男子的身體在光芒中逐漸轉變，就像把膠捲倒帶一樣，陳舊的傷口轉眼間癒合，缺損的部位重生，腐敗的皮膚就像傷口結的痂一般剝落。

蒂伊哈哈大笑，真的幫她泡了咖啡。

「是啊。我從沒見過她。」

「……這怎麼可能？這是夢嗎？」

她們都有着極強的異能，但光靠這一點並不足以被稱爲魔女。要冠上這個名號，除了力量之外還需要某種特殊的志向。

「呀啊！」

「對了，就從這裏說起吧。」蒂伊說着喝了一口咖啡潤潤舌頭。

「那就好，畢竟我們恐慌起來也不是辦法。那麼，我就回答你問題。你剛剛問我是不是認識她？」

接着她說出了許願的話語。

「冷靜點了嗎？」

「——是『魔女的女兒』。」

「就是簡單的消去法。要說有什麼異能者能越過黑色平面又再度回來，我也只想得到那女人了。」

「請務必讓我答謝你！」

「真是的！蒂伊同學你夠了！」

男子在自己頭上摸來摸去。

「我當然不認識。」

即使這些行爲全都發自於「讓艾利斯放棄夢想」這種個人的目的，但「救了人」的事實仍是千真萬確。

「我的心臟在動！」

艾壓抑住的情緒發出來，讓她拉高了音量。

「好了，這樣你滿意了吧？」

「是是是，我就是蒂伊同學。你等一下喔。」

「……真的嗎？」

「……可是，你對她好像知道些什麼。」

她的態度就好像對乞丐守禮的國王。

猖撅於世上的無數異能者之中，能冠上這個稱號的人用不了五根手指就數得完。

艾歪着頭，聽不太懂意思。

「我纔不是那種東西——真是的，我剛剛不是說了嗎？」

「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而實現人們的願望」。

蒂伊的態度很假，讓艾不由自主地提防起來。

就拿西方魔女蒂伊•恩吉來說吧。

「現實……」

「你聽了可別嚇到。就算說得保守一點，她跟冠上『西方』、『北方』之類多餘形容詞的人，根本不在同一個層次——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她的異能，那就是『萬能』。」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娜茵自豪地微笑。

艾忍不住大喊出聲。與其被蒂伊這樣整，乖乖被吼還好得多了。

「好了——那我們就來聊聊吧。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男子摸摸頭，摸摸身體，最後摸摸胸口。

然而蒂伊阻止了他們，彷彿想表達和艾談話纔是最重要的事，放下筆回過頭來。

「在、在動！」

撲通，撲通。男子的心臟在跳動，隔着衣服都摸得出來。

娜茵說着放開了手。

艾舔着放滿了糖的咖啡。

「異能……」

那就是「助人」。

只有一個衣着襤褸的男子。

艾還以爲這是比喻或玩笑，但蒂伊始終極爲正經。

「——異能是神對人許的願望所賜予的

恩惠

——大家都這麼說，可是她不一樣。一般人要在爆炸性的渴望之下，才總算能得到一個恩惠；她卻像受到神溺愛似的，要多少有多少。她可以因爲『口渴』就下雨，因爲『冷了』就召喚出火焰。」

艾本以爲自己是個理解力很強，腦筋很柔軟的人，但看樣子似乎不是。

「這……」

當艾總算意會過來，一陣惡寒令她背脊顫抖。

「這豈不是跟神一樣了！」

「也許吧。所以大家更早以前不是叫她『魔女』，是叫她『神之子』。」

「竟然有這麼了不起的人……」

魔女。

艾也曾經聽過這個名號，更實際見過魔女旅團的夫人、住在死者都市的缺損五芒星等請魔女實現過願望的人。

魔女會實現人們的願望。

但她實現的方向卻不一定與當事人的期望一致。

對於許願想要小孩的五人組，是給了一個用他們的血肉創造出來的複製人。

從發瘋的養母身上創造出更加瘋狂的法律怪獸。

對絕望賦予希望；對希望賦予絕望。

這就是巫拉德•艾爾•賽卡瓦蒂的作風。

她實實在在就像是童話故事中會出現的「魔女」。

「怎麼樣？完全不是同一個層次吧？」

蒂伊十分得意地對聽得目瞪口呆的艾說了。

但艾有一個疑問。

她萬萬沒想到。

「問得好。」蒂伊鼓鼓掌。

蒂伊莫名地啐了一聲。

他的背後是一波波湧來的喧囂。

「……對不起，你剛剛說什麼？」

「……誰知道呢。也許是想去找些參考，也說不定只是逃避。但不管答案是哪一種，現在都不重要。問題是後來……從狀況證據推測，她去新世界以後似乎也並未失去能力。」

「……下一步？」

蒂伊果然笑得很開心。

「你說得沒錯。就算魔女的能力強大得再怎麼離譜，異能的出發點終究只是渴望……而她的願望就是拯救世界……在十幾年前，人們還沒稱她爲魔女的那個時候，神之子都純粹是爲了人類、爲了夢想來使用她的能力。」

「沒錯。她也不是爲了做慈善事業才幫助別人，背後當然有她自己的目的……她的目的是作麼呢？你猜得出來嗎？」

艾不認識魔女。

「我說，她好像想實現每一個人的。而且，她也沒用奇怪的方法實現。對一個許願『想起死回生』的人，就很正常地讓他復活……了……」

「只要談到她，每個人都這麼說。」

聽她這麼一說，艾就乖乖想想看。蒂伊笑着說：「我就喜歡你這種地方。」

「……這位魔女也夢想拯救世界？」

「不過你放心吧，雖然這裏的人都鬧得厲害，可是比起上次——比起幾乎毀掉整個城市的魔女旅團那件事，她根本不是什麼危險的存在。」

「我沒事！」

「咦？可是，異能者到新世界不就應該會失去能力嗎？」

「就是自己重新把自己生下來，就像某個有名的故事那樣……她自己生下了一個不是完全的複製人，卻也不完全是另一個人的自己。」

所以她抱住了蒂伊。

行動背後一定有目的。就像蒂伊之所以「耳語」，其實是爲了保護封印世界。

「……難道……」

「真沒想到原來她越過了黑色平面……那個臭娘兒們，也不跟我說一聲……」

也許她們真的不是朋友，也許魔女之間真的互不相容。

「可是這樣會完全打破新世界的規則。這樣一來，最壞的情形下，也許新世界會整個崩潰……她大概就是不希望發生這種情形……」

「……」

「然後呢，她又想回到這邊，但這時就會發生一個問題——黑色平面不是有每個人一輩子只能通過一次的規則嗎？她就是卡在這個規則上。」

「咦！怎、怎麼了！艾，你這是做什麼？」

「城裏的死者全都復活了！還聚集過來要我們放他們通過黑色平面！」

「這怎麼可能……這麼說來，她……我是說那孩子，真的不分對象，沒完沒了地幫人實現願望？」

艾覺得這和先前說的情形有矛盾。既然這個異能者能力那麼強大，應該能壓倒這個規則。

蒂伊說到這裏，想改變氣氛似的變得鬆散。她深深靠到椅背上往後倒，使得椅子前腳抬起，模樣簡直就像以前的幽靈。

蒂伊說着凝望遠方。

蒂伊大概也是這麼熟悉魔女吧。

但她錯了。蒂伊有她的根據，只是艾看不出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就在這時，先前出去跑外務的協會職員跑了進來大喊。

「……可是，爲什麼魔女要做這種事？」

「蒂伊同學！」

世界再度開始扭曲。

「既然都看出這點了，你就再進一步想想看啊。你覺得是爲什麼？」

艾這麼一問，蒂伊也承認了。「想來她當然做得到。」她接着說：

蒂伊靜靜地點了點頭。

「真、真是的，蒂伊同學就愛虧人……」

「……這位魔女真的很離譜呢。」

「……你們曾經是朋友？」

「……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意思是？」

蒂伊說了：

但這種放心的感覺卻維持不久。

蒂伊憂鬱地嘆了一口氣。爲政者纔會有這種高度的觀點。

艾覺得這個想法很突兀，但又覺得再也沒有別的答案了。

「你這可不是完全冷靜下來了嗎？」

「喂、喂，大家聽我說！事情嚴重了！」

「……魔女也有目的？」

「這沒什麼稀奇的，她已經這樣投胎轉世好幾次了。因爲她覺得即使現在的自己辦不到，也許不一樣的自己就辦得到。」

但她認識蒂伊•恩吉。

「……可是，就連擁有萬能力量的她似乎也拯救不了所謂的世界。詳情我不清楚，畢竟我沒興趣。所以我只告訴你後來發生的事……她最厲害的就是『後來』了。她明明擁有萬能的力量，卻完全不相信這種東西。所以當她體認到自己辦不到之後，立刻就安排好了下一步。」

嗯？

艾當初對蒂伊的說法還抱有疑問。

（我要拯救世界！）

「蒂伊同學，請你告訴我，魔女是爲了什麼去新世界？」

「我可以體會許願的人的心情，可是隻因爲有力量實現願望，不構成魔女爲人實現願望的理由。」

艾一想到這裏就有點嫉妒。

「你沒事就要抱我……呵呵，還真像你的作風。」

她的模樣讓艾覺得很靠得住。看到剛剛的娜茵時，艾覺得腦子裏一團亂，但有個人掌握住一切情形，仍然說着「不用擔心」，的確非常令人感到放心。

「我們？沒有沒有，她是我的敵人。」

「是啊。當然被牽連進去的個人是會消受不了，不過比起這種事，今年冬天凍死的人還多得多了。」

簡直就像神話或童話故事。

「是啊。而且她都會用很怪的方式幫人實現願望。這件事已經相當有名，所以我看幾乎不會有人去找她許願吧。」

「如果她的異能比新世界更強，那就很難說了。畢竟兩種異能相互矛盾的時候，強的一方就會贏……就拿死者之國的公主來說吧，巫拉的力量不就對瑟莉卡沒用嗎？差不多就像那樣……雖然連我也覺得新世界的力量相當強大，但要封住魔女的異能還是太勉強了。」

「可是，她好像來者不拒耶？」

蒂伊這麼說，艾卻無從想像。

蒂伊當場僵住。

「也就是說，她好歹也是『神之子』……她是拯救世界的人，不是要毀掉世界的人……說來你可能會覺得意外，其實她做事一向考慮得相當周全——所以她就是爲了合法通過黑色平面纔會投胎轉世。」

曾真心試圖拯救世界。

「所以纔會變成那樣……」

「就是這麼回事。好了，這樣應該差不多說完了。」

蒂伊粗魯地摸了摸艾的頭。

而這會帶來什麼樣的情況——

可是，這樣的「敵人」也許遠比自己，比艾利斯，都更能和蒂伊心意相通。

這是已經查證過的事，但蒂伊否定了艾的說法。

蒂伊說着仰天嘆了一口氣，臉上有着艾所不知道的幽靈的表情。

那麼艾也只要相信她就好。

艾說到後來聲音變得越來越小，因爲蒂伊的臉變得全無血色。

「……是……這樣嗎？」

「……後來又過了一陣子，她消失了——消失好幾年了。我本來還以爲她的自我早就崩潰，就這麼消失了……」

沒想到魔女這種拿救濟別人來找樂子的人……

「是這樣嗎？」

艾覺得腦子都快脹破了。

「對，就是『交給別人』。就算自己辦不到，也許別人辦得到。她就是有了這樣的想法，所以開始實現別人的願望。」

「簡直豈有此理……」

於是神之子成了魔女。

「起初她只是正常地幫人實現願望，但漸漸變得只用經過曲解的方式來拯救別人……然後，即使用這個方法，她似乎還是拯救不了世界。」

艾並不是透過推理得到答案，只是把線索連了起來。

「畢竟雖然說會幫人實現願望，但一千個去找她的人裏面還未必有一個能讓她答應呢。」

艾發現自己誤會了。蒂伊終究只是在談根據經驗所做出的猜測，並不是正確認知到狀況。

艾對這個曾是幽靈、是魔女，又是陷入情網的少女無所不知。

艾彷彿聽見了她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