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封印都市』

Ⅰ

數以千計的花瓣飛舞。

數以萬計的土石崩落。

墜落物中包含了構成這個世界的千萬種事物，發出七彩的光芒。有桃色的水果、銀色的餐具、晨光中的暖爐、冬天的寒村、國王的吊燈、灰色的屍體、振翅飛舞的書籍，還有數以萬計的花瓣。

艾利斯就躺在這林林總總的物品之中，指着高塔苦澀地笑着說：

「……我說過有件事要你幫忙……你還記得嗎？」

艾當然記得。

「請你救救我們三年四班。」

艾利斯說着苦澀地笑了。

「——我們被關在故鄉里。」

於是他領着艾•亞斯汀來到了歐斯提亞。

Ⅱ

歐斯提亞已經滅亡。

「……這地方真冷清。」

火紅的夕陽烤着眼前一整片骸骨般的廢墟。無論住家、道路還是路燈，放眼望去找不到一條筆直的線條，一切都歪七扭八，沉默不語。維持水源的湖泊扭動身軀淹沒了鬧區，屋頂的瓦片摔碎在地上，徒留一片寬廣的天空。

歐斯提亞是個墳墓都市。

街上隨處散佈着小小的墓石，拖出的影子長得嚇人。

艾「唰」一聲放下鏟子，腳下的彩繪瓦片殘骸碎成細沙狀，像馬賽克圖案散開。

「好了，我們走吧。」

艾偷看背起行李的艾利斯一眼。她想知道稱這裏爲「故鄉」的艾利斯對這樣的景象會有什麼反應。

「你要怎麼辦？要罷手的話，現在就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這裏有一棟背山而立的大型建築物。

揹着行李往前走。艾四處張望，同時看着眼前成排的廢墟。牆壁被火焰烤出驚悚的痕跡，建築物爆炸還原成大堆土石，牆上留下了寫給失散家人的留言。

這間學校也同樣荒涼至極。正門少了柵欄，建築物的牆壁也歪七扭八而導致屋頂崩落。草地搶地盤搶輸野生植物，被趕到庭院的角落。爲人的石像失去頭部，連性別也分不清楚。最誇張的就是遺有一整輛焦黑的卡車翻倒在邐動場中央

自從艾利斯在塔下要艾幫忙，到現在已經過了兩週。

艾也不再抱怨，乖乖照做。

「真是的！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放心啦，你看。」

歷經那座塔的事件之後，他也有點怪怪的。

艾利斯踩着響亮的腳步聲走過走廊，在寫着「三年四班」的牌子前停下。眼前有一堵遮蔽不多的牆壁，看得到裏面荒涼的景象。

艾利斯隨手在平面上亂抓，讓手臂在界線上自由地進進出出。

「咦？這樣就好嗎？」

「我纔不會罷手呢。」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艾利斯大步走在路上，從這棟民宅的窗戶爬進去。

「啊——」

她心想自己一個人說不贏，於是把話題扯到尤力身上。

「就在這裏。」

「？？？這是做什麼？」

「你到最後關頭纔講……」

「不行。」

但艾利斯看來極爲平常，沒有半點被刺傷或悲傷的模樣。

尤力俐落地忙着自己的工作，有時整理行李，有時在抓四處亂跑的瑟莉卡。

其間艾利斯只是一再重複「要去歐斯提亞」，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透露。

「如果你不能接受，就請你拒絕我的請求。我不會勉強你。」

「艾利斯，與其爬窗戶，還不如走這邊吧？」

「歐斯提亞少年少女學校」。

「……」

艾本來期待他會繼續追問，不由得喊出聲來。

艾利斯以黑暗爲背景說道：

一臉爲難地抱着嬰兒的疤面就站在那兒。

「……尤力先生怎麼看？」

艾指向看似這棟民宅原本所在的土地，這邊反而沒有任何阻礙，比較好通行。

「三年四班就關在這『莫名其妙的界線另一頭』。」

「就在這裏。」

艾利斯還是一樣，盡說些很難懂的話。

「嗯，反正不管有什麼事情等着，我該做的事都不會變。」

「看樣子是不要緊。」

†

「因爲我要拯救大家的世界。我所說的大家當然也包括了艾利斯。」

艾利斯指着過去疑似有門存在的平面，現在那兒只有一片黑暗。

「畢竟我對這種事也已經挺習慣的了……雖然我自己絕對不想習慣。」

艾總覺得只有自己沒變。

「……這樣啊？」

「……原來沒有危險？」

說來說去都是這句話。

艾說着輕巧地跨過窗框。接着換尤力，疤面將瑟莉卡交到他手上之後也跟了過來。

在那座塔上，尤力與疤面也有了小小的改變。尤力變得格外充滿自信又愛笑；相反的，疤面則完全失去了身爲守墓人的自負，但似乎已經接受這個事實，過得十分坦率。

「你別問了。」

「是嗎？那就好。」

「尤力？瑟莉卡的襁褓要怎麼綁……怎麼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從卡車旁邊走進校舍。這棟校舍大概曾經用來當避難所，修繕情形相對完好，比其他地方漂亮。但說漂亮也只有一、二樓，三樓右半邊屋頂已經崩塌，改由地板接替屋頂的工作。

「你應該說些像是『講得這麼模糊，我們不能貿然行動』或是『情報太少了，我反對』這種石頭腦袋會說的話啊。」

尤力說着朝背後瞥了一眼，微微一笑。

「麻煩你照我的方法走，從窗戶進去。」

「古怪？什麼古怪？」

艾斬釘截鐵地宣告。

又是「你別問了」。什麼都不解釋，就只說「你別問了」。

「嗯？你說我怎麼啦？」

「說有也是有，不過不用擔心，這件事沒有危險。」

「那我們走吧。」

「咦？」

「說在是在，說不在也不在。」

她將臉朝黑色平面湊過去。沒有任何氣味或光線。

「沒什麼。」

傍晚時分，一步步走在影子拉長的廢墟里。艾也不知道該怪這莫名其妙的路途，還是該怪傍晚，只覺得越來越不安。

這種「黑」不是顏色，也不是影子，是一種有如真空般唯獨拒絕光線通過的黑暗。

不知道爲什麼，艾利斯似乎堅決照特定的路徑前進。他鑽過窗戶，爬過桌子底下，從屋頂跳到另一棟房屋屋頂，爬上圍牆又爬下，只踩着行人穿越道中塗成白色的部分過馬路。

「這樣你滿意了嗎？」

「請問一下……艾利斯，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這是什麼情形？」

艾在嘆息中吐露心聲。她很清楚即使跟死者之都、異形學校或世界之塔這些地方相比，眼前這黑色平面也絕對不算尋常，但她並非無知到會因此就大喫一驚。

「？怎麼啦？」

路上散落着土石與殘骸，很不好走，其中甚至有翻倒的整棟民宅。

「對……只是除了三年四班以外的人，一進去就出不來了。除非這一切都得到解決。」

又是「你別問了」。說着還在圍牆上玩起跳格子。

「沒有，沒事……」

「好了。」

「嗯。」

「喔？你沒嚇到啊？」

「不好意思，我不能說。」

尤力回答之後，不再參與艾他們的談話，回到車上去了。

尤力大概也不相信這些傳聞，只見他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艾利斯。

「……三年四班的人就在這？」

忽然來到一處開闊的地方。

「請等一下。在這之前，你也差不多該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嗯，我在之前去過的那個小鎮上跟人聊到要去歐斯提亞，結果對方露出非常奇怪的表情。說是這一帶有多達十萬名難民在一夜之間失蹤，又說有已經滅亡的城市突然出現——」

「石頭腦袋咧……還有，你學我學得不像，看了就讓人火大……啊，對了，有件事我倒是想問清楚，艾利斯，這塊土地是不是有什麼古怪？」

艾說到這裏，沒再說話。太沒意義了。他們一路上已經不知道重複多少次同樣的談話了。她嘆了一口氣。

「那我們走吧。」

就在這條怪路的終點。

「你別問了。」

「……」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沒有不救你這個選擇。」

艾說着轉動鏟子低哼一聲助勢，這幾天來心中一股不乾脆的感覺就此消失無蹤。沒錯，管他有沒有情報都不重要，該做的事就是要做，就這麼簡單。

這次似乎換艾利斯被她這種態度震懾住。

「不過啊，你說要救大家……你聽好了，你不是說想救大家，想救全人類嗎？那似乎不可以太拘泥在我一個人身上吧？老實說我的委託是個大難題，說不定你一輩子就這樣出不來了。先把我這種傢伙丟開，去救更多『大家』不是比較好嗎？」

「不對，這樣就變成是在挑選了。」

艾說得斬釘截鐵。

「因爲好救才救，不好救就延後；認識的人才救，不認識就不救。要是這樣挑下去，遲早會有來不及救的人……我不是說過我要救的是『大家』嗎？」

艾笑着說「不會有區別」。

「等我救了你，再去找其他的『大家』。」

艾十分自豪。

「我就是要這樣一一拯救世界。」

「不可能的。」

艾利斯冰冷地下了定論。

「是嗎？」

「是。認爲只要去拯救每個人的世界，遲早可以拯救完所有人的世界，根本是癡人說夢。我敢斷定，你的夢想遲早會破滅。」

「也許吧。」

「假設你真的救了你所謂的『大家』……你自己卻不包括在裏面。你所謂的『大家』裏面唯獨缺了你……」

「我想也是。」

可是……

接着……

『……』

「既然她說要去，那也沒有辦法。」

「有你的。」

「你來就對了。」

艾利斯說着伸出右手，艾抓住了他的手。

「好的。」

艾利斯笑了笑。

「的確。」

艾利斯笑了笑，抬頭看看尤力。

「你們兩個小鬼那什麼眼神？」

「我……」

「啊，好的。」

艾利斯的手很大，軟硬分明。

艾與艾利斯的四隻眼睛，來回看着疤面被尤力握住的右手與她緋紅的臉頰。

「疤面呢？」

『沒有啊……』

她想着還好夕陽這麼紅，因爲說不定自己已經因爲跟艾利斯牽手而臉紅了。

「那麻煩所有人手牽着手串連起來……啊，大叔已經牽好啦？」

「抓緊一點啦。」

「現在的你非常完美。將來有一天，你一定會倒下，你的夢想會破滅，會挫敗，身體會腐朽而倒在地上，可是在這之前，你是完美的救星。」

她忽然覺得這樣感覺真好。心想一羣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去救人的這一瞬間，感覺還真是不錯。

「這不構成讓我罷手的理由。」

艾心想不知道自己的手握在他手裏又是什麼感覺，不禁好奇起來。

「啊……好的，既然尤力這麼說……」

「偶爾會有人發生類似貧血的現象，發現身邊的人像是快昏倒了，記得扶他一把。」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救大家。」

「那大叔呢？」

「好好好，我知道了——這話都說幾次啦？」

疤面不同於尤力，看着瑟莉卡猶豫了一會兒。

艾利斯清了清嗓子。

艾讓他拉着往前走。她看着前方艾利斯的背影，拉着尤力前進。

「走了。」

「憑你，憑艾•亞斯汀的本事，有許真的救得了我，救得了我們。這種倦怠與迴圈，也許你都可以完全毀掉。我鄭重拜託你，請你救救我們。」

艾利斯啪的一聲雙手合十，像是在祝福她。

這次換艾利斯沉默了。

一行人就這麼通過了黑色平面。

「囉唆。廢話少說，趕快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