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FIFTEEN9;S MONSTERS』
《神不在的星期天》 · 入江君人 · 3.8萬 字

Ⅰ
翌日。
結果艾還是聽妲妮亞的推薦,選修了禮儀課。這門課由瑪珍達授課,意外地很受學生歡迎。儘管她開口閉口都會夾雜●●或●●之類莫名其妙的字眼,實在有點美中不足,但艾認爲她教得相當淺顯易懂。
現在是剛喫完早餐的第一堂課。早晨的光線照亮了二樓的一般教室,將夜裏冷卻的空氣慢慢加溫。瑪珍達就在這間教室裏嚴肅地上着課,正針對戰場上的禮儀——交戰規則詳細講述。
「——在戰場這種特殊的環境下,禮儀也極爲特異。對長官、部下、敵人、環境這一切的禮儀緊密結合在一起,形成了戰場上獨特的『氣氛』。不懂得對部下該遵守什麼禮儀的長官會被人從背後開槍,不懂得對敵人該有什麼禮儀的人則會變得殘虐。我要先跟你們這些自以爲是的少爺說清楚,戰場上本來只容許士兵做兩件事,那就是『奪走別人的性命』跟『保護自己的性命』,掠奪或破壞只是附帶的。好了,翻開課本第一百二十頁,接下來我們就來看看每一個國家的軍中交戰規則。其中死者之國(歐塔斯)的交戰規則格外有意思,首先——」
雖說是選修,但全班學生一起選同一門課的情形似乎也十分普遍。像Q班就是全班都選了禮儀課,他們坐在教室最後排,只有妲妮亞專心上課,其它人則儘管處在這種艱困的狀態下,仍然努力地想摸魚。雙胞胎雖然挺直了腰桿,其實三姐妹正在腦內聊天;倫則像被撈上岸的魚一樣全身虛脫,這位水中小姐平常都是這個樣子;哈迪努力不讓肚子咕嚕叫;沃拉絲假裝在寫筆記,其實正在畫造型設計的圖。
艾本性認真,對這些同學嘆了口氣,忽然想到自己也不太有資格說他們,於是繼續講自己的悄悄話。
(蒂伊同學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了?)
她假裝在抄寫黑板上的重點,在筆記本邊邊寫下這句話。
「是啊。」
蒂伊在艾的肩膀附近飄來飄去,以正常的聲音這麼回答。
但沒有一個人在看她。
這就是蒂伊的能力「幽靈」。這種力量能夠干涉別人的認知,讓她可以任意決定要讓哪些人看見自己。她說自己就是用這種能力,對「看起來會發生有趣事情的地方」進行定點觀測。
這間學校與歐塔斯都包括在內。
蒂伊說打從艾到歐塔斯之後,一切都看在她的眼裏。
(巫拉的情形妳也早就知道了?)
「我是聽了艾的推測以後才知道的。」
(妳爲什麼只在旁邊看?妳不「幫助人」嗎?)
「我纔不會幫助別人。」
蒂伊以倒吊的姿勢跟艾對看,並且說道:
「我希望從我以後,再也不要有任何人被騙進來……」
當即將掀開盒子時,她的手忽然停住。
艾利斯仍然趴在桌上,一副嫌吵的模樣聽她演講,這時卻突然吐槽。但艾不加以理會。
妲妮亞用手撐着臉喃喃自語,一副十分佩服的樣子。
「不好意思啦。」
「哈迪……」
「沃拉絲,妳怎麼啦?」
衆人這麼回應。
「艾,我告訴妳,我們對打鬥……對這類的事情不太喜歡……」
「不過怎麼說?還好她是用右邊那把槍。」
「喔喔!」
說着應聲掀開盒蓋。
妲妮亞聽了舉手問道:
吞。
『喔……』
「……咦?」
「真敢說。」
哈迪露出讓人看了就覺得放心的笑容。
她拍了幾下桌子。附帶一提,「逃脫」這個危險的單字,她倒是喊得毫無顧忌,但四周的人都伯打擾到沃拉絲與哈迪而惹火他們,早就躲得遠遠的,所以這不構成任何問題。
沃拉絲這才鬆了口氣,臉頰也跟着放鬆,接着急急忙忙解開包着便當盒的布。整個便當盒非常講究,就連外層的布都包得十分用心。
蒂伊又喃喃說了一次。這句話說得平淡而堅定,不容分說。
剎那間,艾猶豫着不知道該躲還是該挨下來,最後決定一動也不動,乖乖地以額頭捱了這一槍。
沃拉絲臉頰泛紅,從眼鏡的縫隙間由下往上看着他說:
艾利斯坐在艾的左邊,不知道打哪兒弄來「挖掘組」的三明治當午餐,而且還沒到中午就在喫了。艾利斯最近每天熬夜挖地洞,所以在課堂上不是喫就是睡。
飢餓的人搶奪麪包;被山賊盯上的村子將山賊一網打盡、不留活口;小國併吞大國,反而陷入混亂。
「我只跟他們說悄悄話,纔不管他們聽了以後要怎麼做。」
沃拉絲滿臉通紅。這幅浪漫的光景看上去幾乎足以媲美少女漫畫,實際上進行的事情卻很驚悚,女朋友拿泥巴給男朋友喫,男朋友也喫得很高興。
「那麼,這個……你肯喫嗎?」
所以人們纔會稱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爲魔女。她只在人們耳邊輕聲細語,時而將正規的路線告訴迷路的人;時而告訴飢餓的人哪裏有面包;時而告知村子被山賊盯上;時而將大國的弱點告知正義的小國。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身上確實有着幾分魔女之魂。
裏頭塞滿了泥丸子。
我明明沒講話……
(請你不要嘴裏含着東西說話。)
「哈、哈迪,這個,呃……」
「我們要逃脫,不,這已經是造反了!我們不能放任這種地方亂搞下去!」
「我纔不會幫助別人……」
「其、其實呢,人家今天……做了便當來……」
沃拉絲說話時滿臉通紅,雙手藏在身後。哈迪放鬆胖嘟嘟的臉頰,露出微笑想讓她放心。
「因爲她是個騙子。」
艾不理會他。她決定一輩子都不要跟他說話了。
「不對!請大家聽我說,我們要討論逃脫計劃!」
「算了啦,指啊啊也日捱啊。」
「遇到真正不聽話的學生,她就會改用那把槍了。」
結果確實阻止了悲劇,救了這些人的性命,然而同時也帶來了新的悲劇。
艾慢慢拉回視線,朝飄在空中與正在喫三明治的人各瞪了一眼。
艾利斯還學不乖,又來找她講話。
「怎樣啦?有話想說就請說出來,交換意見是很重要的。」
響起「咚」一聲出奇清脆的聲響,打得艾視線微微拾起。
「這可是沃拉絲爲我做的便當,怎麼可能不好喫?」
「我纔不是騙子,只是有時候會演變成好像我在騙人。」
兩人連看都不看對方一眼,卻和樂融融地吵着架。坐在艾右邊的妲妮亞露出厭煩的表情,艾嘆了口氣,開口想制止他們。
艾一邊輕輕地鼓掌,一邊這麼宣告。地點是餐廳,Q班的人佔領餐廳的角落,醞釀出一種異樣的氣氛。
「味、味道怎麼樣?」
「那還用說。」
「指望她也是白搭。」
「大家怎麼啦?反應爲什麼這麼尷尬?」
哈迪將它一口含進嘴裏。
「俗語明明全都講錯,決心卻表達得非常透徹……這是怎麼回事呢?」
「嗯,很好喫。」
「那老太婆不是兩邊腰間都掛着槍嗎?妳也看到了,右邊那把只裝了模擬彈,可是左邊那把裝的就是實彈了。是六連發的『大蛇』槍管加長版,特別訂做的貨色。」
連艾也說不出「讓我喫一口」,茫然看了一會兒,這才驚覺不對。
不只是艾利斯與蒂伊,全班同學都視若無睹。艾揉揉額頭。她不怎麼在意疼痛,反倒是附着在額頭上的粉筆顏色與氣味讓她很難爲情。
「我們應該堅決採取抗戰到底的態度!我們要把這種冒牌學校連根拔光光,把它拍打得扁扁的,連草也長不出根。」
銀色的叉子叉起一顆泥丸子,在空中游過一段距離,伸向哈迪眼前。泥丸於是用黏上混着白沙捏成,還灑上玻璃碎屑當成芝麻來裝飾。
Ⅱ
Q班的同學面面相覷。
「來~~張開嘴☆」
艾冷靜地看着這一連串的動作。從右手伸向腰間、擊錘在拔槍的同時甩起、槍口在腰間發出火光,到子彈從槍口飛出,這一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子彈甚至達不到音速,看來瑪珍達已經事先大大減少子彈裏的火藥量了。
艾利斯以非常巧妙的手法,躲在課本後面邊咬着麪包邊說話。
「那我要打開了。」
這是一段只有「超握力」沃拉絲與「喫泥人」哈迪才能譜出的淡淡戀曲。
「喂!那邊!立刻閉上妳的●●嘴!課堂上禁止講話!」
「安啦。」

開火。
「有什麼辦法……」
她說着伸出藏在身後的雙手,手上捧着一個包得十分可愛的便當盒。
艾沉吟着並讓鉛筆在桌上滾動。她不明白蒂伊這個人的行動原理。昨天當班上同學合力堵住地洞——由艾與沃拉絲抬起石頭,再用哈迪的胃所精煉出來的泥漿填補縫隙——蒂伊已經不見蹤影,當天也沒有回到房間。艾本以爲她已經不想再跟自己說話,沒想到現在又忽然冒出來說自己閒着沒事做。
瑪珍達若無其事,繼續上課。
魔女超越生命、倫理、道德等一切概念,「只顧實現人們的願望」。
「那麼第一屆大逃脫會議正式開始,」
只有妲妮亞跟吉吉認真聽她說話,其它人——艾利斯只顧着睡覺,倫則將臉盆裝滿水後把臉泡在裏面,雙胞胎更玩起同調猜拳這種只有她們三姐妹能玩的遊戲。
艾嘆了口氣,心想這地方真的非常離譜。
「像妳這樣被騙進來的人本來就空前絕後。」
「怎、怎麼說?這是人家親手做的,我不太有把握,不知道好不好喫……」
哈迪與沃拉絲更是陶醉在兩人世界中一去不回。
引頸偷看許久的艾發出了怪聲。
掛在瑪珍達右邊腰間的左輪手槍噴出火舌。
「就是說啊……」
說到這裏,艾才留意到場面上的氣氛十分尷尬。
「哇,好棒啊!」
就在這時……
「首先我們要做的就是俘虜教職員!看上去他們的標準裝備只有手槍,所以一對一的情形下根本不用怕!輕輕鬆鬆就能解決!問題是負責緊急應變的排班警衛跟設置在重要地點的槍櫃,還有就是校外居民對學校有多支持!爲了解決這些問題,我們首先要確實俘虜的人物就是瑪珍達老師跟警衛主任,還有……等等……」
「怎麼了?」
他說着比了個開槍的手勢,手指指向老婦人腰間那發出黯淡光芒的鐵黑色手槍。
「唔唔,這我知道。可是不用擔心,我不會傷害任何人。」
「啊,不是,我們辦不到……」
「纔不會。」
妲妮亞不時將視線瞥向同學,態度一直很不乾脆。
「各位同學,請你們認真聽我說!」
艾在桌上用力一拍。
「各位同學不是討厭這裏嗎?不是想出去嗎?妲妮亞同學,妳不也說過想回家嗎?」
「嗯,我是說過。」
「那……」
「可是我回不去了。」
妲妮亞仍然閉着永遠睜不開的眼睛。
「我不能拖着這樣的身體回去……就算回去,也只會給爸爸媽媽添麻煩。我們家只是平凡的農家……要是我待在家裏,會害我們家被整個村子排擠的。」
全場鴉雀無聲。
「我們家的情形也差不多。」「是啊是啊。」
雙胞胎也說話了。
「畢竟貴族更在意維持貴族的體面啊。」「不過當初爸爸知道三個用來政治聯姻的女兒都嫁不出去了,可是發了好大的火。」「要跟我們結婚的人,一定要能愛我們三個啊。」「是啊。」「是啊。」
「……我也一樣。我的故鄉是沙漠,回去了我會幹掉的……」
倫從臉盆「嘩啦」一聲抬起頭來這麼說了。
接着演變成熱烈的炫耀不幸大賽。進入這階段,男生們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喝着茶。
艾聽過衆人的談話內容——雖然這些事情本身很耐人尋味——接着打斷了這些談話。
「給家人添麻煩又會怎麼樣?」
「爲什麼辦不到?這不是妲妮亞的夢想嗎?」
衆人不怎麼幹脆地點頭承認。
「……妲妮亞,等一下嘛……」
「……我下了山以後,一直在想一件事。」
妲妮亞覺得她有點可怕,卻又有點可憐。
「我想拯救世界。」
「嗯嗯。」
她的笑容就像太陽一樣,蒸發所剩不多的水分,烤乾了小小的雜草。
其中就屬妲妮亞受到的震撼最深。妲妮亞的聽力與常人不同,她以特殊的聽覺,聽着艾說的話與她的笑容。儘管這種能力並不是讀心術,卻有助於理解本質。
「就是班長她注意到了,自己雖然想離開這裏回家去,卻沒辦法真的拚上性命嘗試。」
艾以不安的表情繼續問:
雙胞胎與倫從後追去。
艾笑了。她一臉笑咪咪的,像沙漠又像深海,像月亮又像太陽。
衆人啞口無言。
她起身撞倒椅子。
「只是,該怎麼說呢?對班長,不,應該說對所有人來說,都太強人所難了。」
「艾,我問妳一個問題……」
艾利斯說道。
「妲妮亞同學不是想跟爸媽一起生活嗎?那不是妳的夢想嗎?」
艾利斯坐着不停後仰,使得椅腳嘎嘎作響。
究竟要度過怎樣的十二年,纔會對這麼離譜的夢想賭上人生?妲妮亞覺得眼前這個小小生物很可怕。這個生物到現在還沒發瘋,而且帶着很清醒的表情爲妲妮亞擔心。
「呃、艾,妳知道有哪個地方這麼好嗎?」
「……妳的夢想是什麼?」
「說穿了……」
「……妳連意思都不懂,就不要學舍監說話。」艾利斯發着抖說了「講這種話真的很危險」。
「不用擔心的,我們只要好好擬訂計劃……」
「那就應該這麼做,不是嗎?」
艾聽了瞪大眼睛問:
艾有點害羞,卻又有些驕傲地回答:
「也沒做錯什麼。」
「所以我才問那又怎麼樣啊。」
妲妮亞喊出聲來。她臉色蒼白,嗓音也因恐懼而顫抖。
「?對不起,艾,我聽不太懂這個問題的意思……」
「大家可以聽我說一句話嗎?」
「什麼問題?」
「可是沒有自由。」
艾舉手要求發言。
沃拉絲、哈迪(以及被他們拖着走的吉吉)就這麼離開了。
「啊,班長,等一下!」「等一下嘛!」
她的笑容有一種壓倒性的無藥可救。
「不,這……」
那又怎麼樣?這句話讓妲妮亞等人感到困惑。
衆人再度覺得莫名其妙。
「各位同學都有心想離開這裏吧?」
「對不起喔,艾,我們也有點受不了妳的逃脫計劃。」
「咦?」
「那就應該做自己能做的事,想辦法達成這個夢想。妳應該離開這裏,回到家人身邊,跟大家一起去一個可以幸福地過日子的地方。」
「強人所難……是嗎?」
艾笑了。
「呃,艾,妳有聽我們說話嗎?我們不能回去,畢竟回去了也只會給家人添麻煩……」
蒂伊帶着一臉深有體悟的表情點點頭,彷佛蒲公英棉絮一般輕飄飄地飄過來。
「呃,那又怎麼樣?」
沃拉絲這麼說。她似乎感到害怕,手早已抓住了哈迪。
「既然有夢想,既然想實現夢想,就應該這麼做,不是嗎?」
「的確。」
「這、這怎麼辦得到!」
剩下的人面面相覦,也站了起來。
「嗯、嗯。」
桌上徒然留下每個人的茶。
「對不起喔,小艾,我們要商量一下……吉吉,別發呆了,你也來。」
「哪會有這種地方……」
「……我不太明白。」艾覺得有些落寞,垂頭喪氣。
到了這個時候……
「我受不了!」
「這世界只剩自己一個人。」
「……他們說受不了。」
「妳臉上就是這麼寫的。」
「夢想不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這讓妲妮亞有些畏懼。
她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有夢想就該拚了命去實現。不,這甚至不是主張。只是因爲艾自己就是這樣,所以覺得其他人也是一樣。
艾利斯這麼說道。他不睡覺了,邋遢地盤腿坐在餐桌一角旁。
艾孤伶伶地坐在突然不再擁擠的餐桌前正中央的位置。
「而且,就算沒有……」
衆人才發現艾說的話不能以常理付度。
「啊,各位同學!」
妲妮亞說着似乎有點想吐,用手捂住嘴巴跑出餐廳。
「這……!」
「我受不了的是妳!」
但艾卻露出太陽般的笑容:
「也對,妳說得沒錯。可是這世上也有人就是做不到這點,而且做不到的人反而佔大多數。這裏的人全部是這樣。有成年人維持着這種再過幾年就要廢除的地方;有小孩甘於受大人欺凌;有等待死亡的活人與等待守墓人的死人,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
「我纔不要,這根本是●●的●。」
「那不就應該想辦法出去嗎?」
「我們可以自己打造出這樣的地方,屬於我們的天堂。」
「呃,其實說不定我也誤會了。」
艾的意思是這樣的。
也就是說……
沒有一個人回答。
「唉唉唉,艾說的話也真夠強人所難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孩子小小年紀,就已經有了拚了命也要實現的夢想。
「哇,哈迪你做什麼啦……我本來就是逃脫組……」
「相信一定會有的!一定會有可以讓大家一起生活的地方!」
「可是話說回來,我倒覺得這裏也沒那麼糟糕啊。畢竟很安全又很乾淨。」
「也只是沒有自由而已。」這是艾覺得再重要不過的字眼,艾利斯卻很乾脆地將它眨爲「而已」。
這次妲妮亞真的啞口無言了。她彷佛受到過度震撼而貧血似的,只覺得艾說話的聲音變得好遠好遠。如果這只是來自誇大妄想或年幼無知,妲妮亞也不至於受到這麼大的震撼。她之所以受到震撼,是因爲艾理所當然地認知這個夢想有多困難,卻還要賭上自己的人生來實現。
「不知道,根本不知道。」
「不做怎麼知道沒辦法?」
「不行,我受不了!」
她笑了。
「是喔?說出來聽聽?」
「大家爲什麼都不拯救世界?」
兩人啞口無言。
「這可也……」
「……也只能說『哇』了。」艾瞪了他們兩人一眼問道:
「很奇怪嗎?我說的話很奇怪嗎?你們想想,世界就要毀滅了耶?那爲什麼大家都不着急,不會想『得想辦法救救世界纔行』呢?」
「就算要救,又不知道該從哪裏救起。」
「是沒錯……可是這應該不構成不去嘗試的理由吧?」
「也是啦。」
「那爲什麼大家好像對世界一點興趣都沒有……」
「不是好像,是真的沒有興趣,而且這樣才正常。我話先說在前面,怪的人是妳,正常人根本不會想拯救世界,也不會想爲了夢想賭上性命。何況大家根本就不作夢。」
「是、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可、可是這樣一來,世界不就會毀滅嗎?」
「應該會毀滅吧。」
這次換艾啞口無言了。
「這、這樣好嗎!」
「大家應該不會說好吧。我們打個比方,假設妳是囚犯,然後告訴妳明天就要被處決,妳會怎麼辦?」
「我會超用力地逃獄。」
「但事實卻是,幾乎所有囚犯都會乖乖受死。另外還有『把青蛙丟進滾燙的水裏,牠就會跑掉,但慢慢加溫牠就不會跑,會被慢慢地煮死』啦……,人要等牙齒痛了纔會去治療蛀牙』啦……人類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是這句!前面一句!」
「那可恭喜了。」
她看到的是傭懶地後仰椅子半躺半坐的少年,以及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的幽靈。
「不用啦。首先是……」
「這……?」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
艾心不甘情不願地拉回視線,以遷怒的語氣問了這句話。
艾無從想像能聽出光線的人看到的是什麼樣的世界。
「請問一下!」
「而艾利斯,你當初是說……」
「哈囉~~」
空氣彷彿當場凝結。
「等一下等一下!」
「啊,不好意思,我可能不能算數。」
「我說的是『我想結束世界』。」
「好啊!」
「……不行。」
「請、請你不要聽說這種事情好不好?」
「快要毀滅的是人類,不是世界……蒂伊就是站在這種立場。」
艾在桌上用力一拍。
「妳能理解妲妮亞看到的世界嗎?」
「咦咦!」
「算是啦。」
艾瞪大眼睛轉動視線,但這位幽靈這時卻很有幽靈的樣子,當場消失無蹤。
「這我不能贊同。世界就是快要毀滅了啊。」
「嗯,給妳三秒鐘回答。」
艾立刻緊咬不放,差點把艾利斯好不容易整理好的餐具給撞散。
「沒想到這年頭的年輕人還真不能小看!太了不起了!希望拯救世界的人一口氣就增加到三倍之多!」
「是喔。」
「……你是說你知道拯救世界的方法?」
艾利斯舉妲妮亞爲例。
「等、等一下,艾利斯,你剛剛說什麼?」
「怎麼會沒有答案,要拯救世界,基本上只有兩種方法。」
「是嗎……」
「……太離譜了。」
「有意見就去找這個臭幽靈說,她真的有夠惡質,老是在我耳邊講些我根本不想聽的事情。吉吉也是,要是我不知道有這個人,根本就不會理他……」
「三、二、一、零。時間到,太可惜了!正確答案是『守墓人跟人類』。」
艾垂頭喪氣。
「就算人類就這麼滅亡,宇宙還是會繼續存在,不是嗎?會有其它的動物或生物繼續維持這個世界。」
「請、請等一下!我要抄筆記!」
「我也是。」
「就說先把茶杯跟盤子分開放到托盤……」
「不過妳放心,少歸少,總還是有的。」
「咦?」
艾不解地抬起視線。
「首先是大前提,所謂的世界有兩種。這妳懂嗎?」
艾利斯說着指了指眼睛與頭部。
「嗯,是啊。」
「例如妳剛剛說『世界就要毀滅了』,可是有些人卻不會這麼認爲。」
「妳也真會裝可憐啊。」
「啊,預備鈴聲響了。雖然這不重要,不過那些傢伙竟然餐具也不收就走了。喂,艾,妳也來幫忙,先把杯子跟盤子分開……」
「嗯,這種情形就是『看到的世界不一樣』。就算不舉這麼極端的例子,我們每個人生活的世界也都不一樣,因爲我們的家數、環境跟想法都不同。」
「……實際上會想到要拯救世界的人是非常少的嗎……」
「?兩種?」
「咦?」
艾點點頭。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跟我有同樣想法的人!」
艾急急忙忙拿出上課用的筆記本,翻開空白頁。
「剛剛你說,那個……你們……想拯救世界……」
「這就是第一種世界,是不需要任何人存在也會繼續存在的世界。相對的,第二種世界則是『觀察者』所看到的世界。」
「看妳的表情就知道妳不懂啊。我就照順序說吧?第一種世界應該可以說是『原原本本的世界』,也就是不需要觀察者也能存在的世界。」
「請、請問一下……」
「如果人類就這樣全部死光,被守墓人埋起來,然後守墓人也跟着消失,妳想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嗯?『喔嘎』?」
「可、可是這個問題不是不會有答案嗎!」
「妳就當作我是指人類吧,像我跟妳都是觀察者。我們不管怎麼努力,都看不到原原本本的世界。」
「例如說,我們看到的景色,不是有很鮮豔的色彩嗎?」
「我們人類所看到的世界,終究只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然後經過腦袋翻譯出來的世界,不是嗎?」
「蒂伊,妳之前是怎麼說的?記得妳提過這方面的想法,印象中妳是說……」
「可是啊,有我們這種視覺的動物其實很少。像蟲子只看得到紫外線,狗也無法辨別出紅色。我們所看到的世界,跟昆蟲或狗所看到的世界有根本上的差異。也就是說,不同的觀察者看到的世界也不一樣……就算同樣是人類,每個人看到的世界也很不一樣。」
艾十分興奮,艾利斯與蒂伊則分別以厭世的態度與幽靈的方式,沒勁地回握她的手。
「妳自己才搞不懂拯救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吧?蒂伊都告訴我妳在歐塔斯做的事情了,根本就全部搞砸了嘛。」
「『觀察者』?」
艾利斯•卡勒手上收拾着同學們的餐具,說出了這句話。
「翻譯……」
「呃,大概……算是吧……」
「我只是想加入談話。」
「太前面了,不是這種不相干的……」
「請說!」
「吊妳胃口又有什麼用?第一個方法是……」
「不過這不重要,還是先把我們自己從遲到的危機中拯救出來吧。艾,把妳那邊的茶杯都拿過來。咽,竟然沒喝完,是誰這麼沒品?」
「超隨便的!」
「不是我。」
「我想拯救的世界,就是艾利斯第一個提到的『原原本本的世界』。艾,我問妳,妳覺得這整個宇宙裏什麼東西最異常?」
「異常……是嗎?」
艾問道:
艾採出上半身喊了他們兩人。不只是喊,她還小跑步過去握住艾利斯跟蒂伊的手——只是她碰不到蒂伊,所以只能做個樣子。
「例如我們就是。」
「我應該是說『我想毀了世界』。」
艾傻眼,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腳不着地,飄在空中說出這句話。
「……這我是懂啦……」
「到底是什麼方法?請你告訴我!」
「……呃,兩位同學,我總覺得你們講的話怪怪的……你們根本就不想拯救世界吧?莫名其妙。這裏是地獄嗎?」
「原原本本的世界?觀察者?」
「我知道,妳這個幽靈根本就碰不到東西嘛。又沒人問妳,幹嘛自己找藉口?」
「咦?等一下!」
蒂伊輕飄飄地飄在空中,談論「世界末日」。
「那還用說?」
艾利斯搔搔臉頰,蒂伊仍然飄在空中。
蒂伊厚臉皮地跑回來接話。
「是、是喔?」
艾纔剛抓到救命繩,卻又沒能抓牢,差點摔了下去。
「妳不覺得會變回十五年前的正常世界嗎?」
這個想法讓艾聽得張大了嘴。
「除掉所有用奇蹟這種玩意污染世界的存在,讓世界恢復原貌。妳不覺得這樣纔對嗎?」
「這怎麼可以!這、這樣人類會!」
「人類根本就不重要吧,畢竟還是會有生物留下,到時候自然會有可以取代人類的生物誕生。我覺得人類該做的事,就是到時候下要去妨礙這些新的生物發展。所以我『拯救世界的方法』,就是『讓人類退出』。」
所以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纔會對人們耳語。她要爲這灘死水引來新的活水,在死巷中打出洞來,撕開病竈把膿擠出來。
「哪有這樣的,妳不也是在幫助別人嗎?」
「我纔不會幫助人類。」
蒂伊撂下這句話。
「我之所以在他們耳邊說話,是爲了加快人類的活動,讓末日早日來臨。我要加快人類氧化的速度,讓他們快點結束。這就是我拯救世界的方法。」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笑嘻嘻地補上一句:
「所以啦,我很感謝艾能幫我結束食人玩具的性命。」
「這……這我不能接受,」
「那是因爲妳站在人類的立場。」
艾利斯這麼說。
「一天樣是觀點不同的問題。所謂的世界,真的會隨看的人不同而產生差異。看在從高處看着世界——就像蒂伊這樣——的人眼裏,就會覺得『世界根本就沒有要毀滅』。而站在人類的立場——就像妳這樣——就會覺得『世界快要毀滅了』。再換到更低的角度——像是認爲自己住的城市跟家人就是整個世界的人——就會說『我們家(世界)很幸福』這樣不就好了。。觀點的角度越低,就會離『世界本身』越遙遠。對站在『人類』觀點的人來說,『世界的危機』就等於『人類的危機』,但對於『我的村子就是整個世界』的人來說,『危機』指的是乾旱或各種災害。對於這種觀點比較低的人而言,要說現在世界是不是面臨危機,恐怕還真沒辦法說得很肯定。當然危機終究是危機,可是這種危機對他們來說很難想像。」
「像我真的看過各式各樣的人,可是……」
蒂伊接着說。
「大家的日子都過得很平凡,平凡得令人意外。他們耕田、養豬、釀酒、釣魚,死了就讓守墓人埋葬。我想這大概纔是現在所謂的正常吧?」
「我也這麼覺得。」
艾利斯用手指在空中一點。
到了深夜,艾溜出了房間。
艾利斯說着豎起第二根手指,開始講解第二種方法。
艾噤聲不說話。
「妳怎麼了?」
「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
艾什麼也沒回答。
自我厭惡。
「不對,纔沒有這回事。人之所以堅持自己的觀點是有理由的。我有,蒂伊也有。」
「那個叫尤力的大叔也好,班長她們也罷,活人跟死人裏頭都有那麼多人想讓妳幸福,妳還是要拋下他們,跑向妳所謂的世界是吧?」
這句話讓她想起了尤力與疤面他們。
「……啊。」
他說着靈活地堆好餐盤。
「有一點。」
「!」
「……」
「啊……是是是。」
「一點也不錯,我深有同感。可是啊……」
「我的幸福一點都不重要。」
「毀掉……?」
「好了,在搞定世界之前,得先去上課了。」
「我們彼此都很不幸啊。」
「也就是說,只要拯救那些說『我想拯救世界』的『人』就行了。」
「這是爲了幫助妲妮亞她們……」
艾利斯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
艾忍不住說出了這句話。無論站在人類、守墓人,還是拯救世界者的觀點,這句話都萬萬不能出口,所以她一直封印到今天,現在卻忍不住說了出來。
「?我聽不太懂……」
「也許吧。」
她不敢相信艾利斯會問出這種問題。這種事再清楚不過,根本用不着回答。不,甚至不用去想。
「妳不是有旅伴嗎?」
「你還問我爲什麼!」
「雖然我也沒辦法用蒂伊那麼唯物的觀點來看事情,可是世界就只是世界,沒有什麼救不救的。對一個人是拯救,對另一個人可能就會變成毀滅;對一個人是毀滅,對另一個人可能又會變成拯救。說得極端一點,從蒂伊的觀點來看,一旦我們得救,說不定就等於毀滅了所有以後本來應該可以誕生的知性生命。」
艾這才總算稍稍懂得妲妮亞想說的意思。對妲妮亞來說,最小的世界就是家人,而要「拯救」這個世界,自己就不能待在裏面。
「……嗯。」
「爲什麼?」
這天下午,Q班學生們籠罩在一股壓抑得有如低溫熔岩一般的氣氛之中。艾跟妲妮亞都不發一語,連放學後洗澡時都不說話。
艾按住胸口,因爲她覺得自己被這一點刺傷了。
艾利斯的聲調轉爲正經。
她一句話都說不完全,她就是說不下去。
「???」
艾上次就是在這個部分受到了慘痛的教訓。
可是正常人卻不是這樣。對他們來說所謂世界指的就是家人,或是眼睛看得到的範圍。
他之前指向旁邊的食指忽然指了過來。
「我想毀掉的世界就在這裏。」
「咦?」
「相對的,不想拯救世界的那些人,則是『已經得救的人』。他們會覺得儘管小孩不出生,死人不會死,但身邊有家人陪,雖然不能說是天堂,卻也不是地獄。」
「……艾利斯同學,你在生氣?」
「那剩下的就簡單了。只要放低觀點就行。」
艾的反應是……
「世界應該沒有請妳救它吧?」
「只要放棄拯救世界,跟朋友、家人或情人一起幸福過日子就好。」
——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所謂比較低角度的觀點。她沒有家人,從小就被當成守墓人扶養,身邊的人一直要她有意識地維持高處的觀點。
「要是別人的觀點世界裏包括了妳,這些人想救妳,那妳會怎麼做?如果對這些人來說,拯救妳就等於拯救他們自己,妳要怎麼做?如果將來出現這麼一個人——也就是妳有了情人,他喜歡上妳,希望妳得到幸福,妳打算怎麼做?」
「那些說要『拯救世界b的人』換個角度來看就是『還沒得救的人』。」
「剛剛那是開玩笑啦。不過先不講情人,妳不是已經找到願意當妳家人的人了嗎?」
「……妳的立場我們就先別管了。講到這裏爲止,都是拯救世界的第一種方法,也就是先定義各個觀察者所看到的觀點世界,例如『宇宙、人類、村子、家人』然後再來拯救。」
艾利斯以幾乎沒有表情的臉看着艾。
艾敏感地察覺到氣氛不對。
「什、什麼事?」
艾利斯說着猛然端起大疊餐具。
看她怎麼回答。
這是因爲……
「這、這拯救跟滅亡的規模可真大……」
「不對,妳有更不可告人的理由。」
「請你去死。」
艾利斯在一旁哼哼笑了幾聲。
「啊……」
「這麼說……我倒是懂。」
「……」
「第二種方法就很簡單,不要想拯救世界本身,只要拯救觀察者就行了。」
「這種說法我不能苟同!」
「我喜歡妳,我們結婚吧。」
「對他們來說,世界跟妳,到底哪一個重要呢?」
接着大跨步往前走。
艾只覺得心中部是不祥的預感。
「我……」
「所以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說出要拯救世界的這種話。」
「要是妳成了其它人的世界,妳要怎麼辦?」
「纔不會這樣……」
「我不會去拯救世界,只負責毀滅世界。」
「這點妳要想清楚。就算不去拯救什麼鬼世界,只要想辦法改變原點,觀點這種東西三兩下就能改變,說不定馬上就能得到幸福了。」
「我也不會拯救人類,只負責在他們耳邊說話。」
這時下午第一堂課的鐘聲響起,午休時間已經結束。
「走吧。」
「妳說要拯救世界,可是這有個問題。」
「我……」
「我的觀點說來也一樣,指的就是這裏,這個小小的共同體。」
艾在桌上用力一拍,使堆好的餐具都喀啷作響。
「這種說法!」
「放低?」
「……」
「這不就是妳的原點嗎?」
艾一對綠色眼睛燃燒起熊熊烈火,瞪着艾利斯說:
「艾。」
兩人說完望向艾。
「纔沒有這回事。拯救世界這種大事,怎麼可能沒有理由?妳爲什麼想拯救人類?爲什麼想毀掉這間學校?」
艾並沒有跟去。
「我純粹是……!」
艾利斯老實地承認了。打從第一次見面,這名少年就一直擁有平實而坦率的特質。
「啊,鐘響了。」
這裏跟爸爸所說的那種美好校園實在差得太遠……
艾利斯以漆黑的眼睛注視着艾。
†
「艾,妳聽我說,回去啦,熬夜很不好的。」
蒂伊輕輕地飄在空中這麼說。
艾沒回答。她沉默地瞪着前方,走在夜晚的森林中,還換上了許久沒穿的守墓人服裝。
「艾,回去啦,艾。」
艾仍然不理她,也完全沒看過去,專心地搜索四周有無敞蹤。森林裏一個人也沒有。
「艾……妳該不會真的今晚就要逃出去吧?」
蒂伊問話的聲調顯得很不安。
艾還是沒回答,但她的沉默等於默認。
「艾,太勉強了啦,這裏的戒備很森嚴的。要是被發現,妳會被關禁閉,沒飯喫的。」
艾沒理會她。
「艾,不要一個人跑啦,太勉強了啦。」
艾還是不予理會。她像貓一樣睜圓了眼睛,大步走在黑暗的夜路上。
蒂伊朝她的背影喃喃:「她講不聽啊。」說完彷彿死了心,順着原路回去了。
即使只剩自己一個人,艾的步伐仍然絲毫不亂。又走了五分鐘左右就離開了森林,來到學校外牆。
艾衝出森林大約跑了三秒鐘,利用撲向牆壁的力道,讓手指插進磚塊間的縫隙,交互利用雙手雙腳往上爬。
「這有什麼難的。」
她攀在牆上喘了口氣。比起歐塔斯的城牆,這種牆壁簡直只是矮籬笆。歐塔斯的城牆可是連守墓人都無法從外入侵的。
艾起勁地爬着牆壁。
爬到一半左右——
「?這是什麼?」
「咦?可是憑妲妮亞的能力,應該用不着這種技術吧?」
但家人卻覺得她有這樣的眼睛很不幸。
因此妲妮亞之所以得到零裏眼的能力,並不是出於自己的願望。
妲妮亞可以分辨四周發出的聲音(被動聲納)跟自己發出的聲音(主動聲納),藉此對四周的物體形狀與位置得到一定程度的認知。
——哪裏有什麼好懊惱的呢?
現在妲妮亞走在葛拉學園校地內通往外牆的路上。月光昏暗,夜色濃密。這麼暗的地方,換作常人八成寸步難行。
如果妲妮亞的視覺障礙是後天造成的,或許她的願望已經以正常的方式實現了。
(她好可憐。)
等一下。
妲妮亞有些欲言又止。
換作是現在的妲妮亞,會覺得這種心情很病態,但當時年幼的自己只覺得高興得不得了。
蒂伊聽了誇張地低頭道歉。
「不過我還挺意外的,沒想到妲妮亞竟然肯去救艾。其實我第一個找的人是艾利斯,可是他又不在。還好找到了妲妮亞。」
然而她生來就不曾接觸過光明。無論是「刺眼」、「昏暗」、「透明」、「顏色」或「反射」,她一概不懂。
(不,也不能這麼說,看來我是自己喜歡待在這裏的。)
——純樸的農家夫婦養得起「雙眼全盲的女兒」。但無論在金錢方面或是社會觀感方面,他們都無力扶養「有特異功能的女兒」。妲妮亞在一年內就被趕出村子、進入修道院,四處輾轉流離,現在則被關在葛拉學園這個籠子裏。
這讓妲妮亞的雙親十分懊惱。
零裏眼樂團奏出的聲響,讓盲眼少女看見黑夜的景象。
幼小的妲妮亞在牀上聽到雙親嘆氣的聲音。爸爸媽媽白天都是勤勞又開朗的人,但到了晚上就會忍不住偷偷發出怨恨的嘆息。
妲妮亞在想——
自己的腳步聲、心臟跳動聲、呼吸聲,以及疊在這些聲響之上的樹木聲、泥土聲、躲在草叢裏睡覺的昆蟲打呼聲。
「……這樣很意外嗎?」
不要說了。
這讓妲妮亞很不甘心……
她心想,這兩者之間到底有多少差別?
「妳……」
「咿嘎!」
祈求成爲爸爸媽媽想要的正常女兒。
他們真心爲了妲妮亞的視覺問題而嘆氣、痛苦、悲傷。
「……我並不是經過那次以後就討厭她。」
牆上鋪設了拉撐的鐵絲,距離牆面只有幾公分。仔細一看,再往上全都設有這種鐵絲。
我纔不可憐!
九歲的妲妮亞捂住耳朵。在她那沒有光明的世界裏,聲音是讓她認知整個世界的重要信息來源,而她現在什麼都不想聽。
「?」
這個願望很幼稚,只有在年幼時才能許下。
「西方魔女」正經八百地想講解清楚,妲妮亞則急忙對她點點頭。
妲妮亞猛然坐起上身。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祈求視力的是她的家人。
摸到了鐵絲。
「哼~~?好厲害,簡直就像潛艇。啊,說潛艇妳懂嗎?就是一種能潛到水裏的船。」
妲妮亞•史威吉伍德誕生在沒有光明的世界。聽說原因出在她的眼睛比常人小了些,是先天性的問題。
回聲定位。
蒂伊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也沒再追問。
「有死人的聲音……」
妲妮亞發現這一點,心中產生的感覺卻是「放心」。
她想起了艾。心想不知道那個擁有「延伸至月亮的彩虹音色」的少女,是否到現在還活在那樣的日子裏,是否仍然作着拯救世界這種詛咒般的夢想,爲此燃燒自己的靈魂。
她心想如果是本來擁有的事物被奪走,應該會覺得不幸,但既然一開始就沒有,憑她的想像力,實在很難怨恨自己沒有這些事物。她認爲看不到的東西就是沒辦法看到。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如果是帶刺的鐵絲網還說得過去,但只是普通的鐵絲,應該擋不住想逃出去或想跑進來的人吧?艾不解之餘伸出手去……
又一聲嘆息混入夜霧之中。
接着妲妮亞發現了一件事。
月亮轉爲黯淡。
妲妮亞不曾覺得自己有這樣的眼睛是一種不幸。
妲妮亞走在校園內的森林中,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她好可憐。)(她好可憐。)(她好可憐。)
「是嗎……」
「啊哈哈,這能力真是太作弊了,我簡直覺得心思被人看穿,這樣還有什麼搞頭?」
打從她不再懷抱這些願望以來,不知道過了多少歲月。還記得九歲時許下心願那天,靈魂熊熊燃燒,但這樣的日子不知道已經遠離多久了。
但妲妮亞的腳步十分穩健,因爲她「聽得見」所有景象。
妲妮亞覺得很難過。
是能聽出景象的能力。
「哇。」
她打算承認這一切。過去她的確盼望回家,也曾經實際採取行動,但到了十六歲,這種想法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呃,對不起,我說了什麼惹妳生氣的話嗎?」
那麼說不定自己真的很不幸?
這是在妲妮亞學會零裏眼以前就已存在的技術。具體來說就是自己主動發出聲音,聽取回波,藉此知道周圍有哪些物體存在。蝙蝠之所以能在黑夜中捕捉到獵物,靠的就是這種技術。
(?)
她祈求得到視覺。
她發出咋舌聲。
「那也未必。『黑暗』或『夜晚』的聲音都很小,不如用自己的聲音掩蓋來得輕鬆。」
「不、不是這樣的!對不起,這不是不高興的咋舌……」
「嘖!」
妲妮亞讓柔軟的被窩與有太陽味道的毯子壓垮自己,以只有枕頭聽得到的聲音說出這句話。繡了兔子圖案的枕頭一句抱怨也沒有,接住了她大滴大滴的淚水。
事情發生在她九歲時的某個晚上。
盼望,也就是心願。
她趕緊說明。
(她好可憐。)
妲妮亞嘆了口氣。
不要說了。
蒂伊看來不怎麼在意,輕飄飄地往前進。她的行進方式很有幽靈的風格,對任何障礙物都直接穿過,筆直向前。
憑她的想像力,終究無法想像出自己從來沒看過的東西。
妲妮亞常常遭人誤會,其實她從來不曾因爲眼睛看不見就覺得自己不幸。
妲妮亞一動也不動地哭了。萎縮的眼球看不見東西,這種時候卻十分勤奮,不停吐盛大滴的淚水。
Ⅲ
妲妮亞跟雙親都很不幸,他們有了同樣的感受。
於是她許了願。
先前妲妮亞之所以那麼難受,就是因爲自己與雙親的意見不同。雙親無法理解妲妮亞爲什麼不覺得自己不幸,而妲妮亞無法理解雙親爲什麼認爲她不幸,就是這種意見紛歧造成了雙方的痛苦。
「原、原來如此。倒是妲妮亞對我有什麼樣的認知?」
(到頭來就是這種能力逼得我流落荒野。)
她終於能夠許下這樣的心願。
妲妮亞並不羨慕,卻覺得……
(她好可憐。)
「嗯。」
其實她自己也不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她從來不曾在深夜溜出來,而且平常都是站在勸阻的一方,現在卻走在夜晚的學校裏。
而她得到的就是零裏眼。
但聽覺器官的發達在這時卻違背了她的意思,將親人說話的聲音一一丟進她的心裏。
妲妮亞心頭一驚。她當然無法直接讀出別人的心思,但自己這種能力時常會發揮直覺般的作用。妲妮亞戰戰兢兢地觀察幽靈。
夜晚的聲音、月亮的聲音、黑暗的聲音。
不管自己怎麼覺得「我不會不幸」,但既然他們——尤其是爸爸媽媽——都這麼說,自己的家人都這麼說,而且還爲了這一點覺得那麼痛苦……
「啊,就是這裏。」
「唔。」
穿過森林後,兩人同時發現了目標。
約有三十公尺寬的緩衝地帶外,有圍繞整間學校的外牆。牆上鋪有鐵絲網,據說其中部分鐵絲網通有不是鬧着玩的高壓電。
而艾現在正要伸手去摸這些鐵絲網。
「不可以!」
然而她的叫聲傳不過去,艾碰到了鐵絲網。
「啪」一聲小小的電擊聲響起。
當人體接觸到強力的電流,只會發生兩種現象。
也就是「彈開」跟「黏住」。
電流穿過人體會造成肌肉緊繃,緊繃的力道讓身體從電流接點上離開,就會演變成「彈開」;而肌肉緊繃造成緊緊握住電流來源,則會形成「黏住」的狀態。這兩種現象基本上一樣,結果卻大不相同。「彈開」很少造成死亡,「黏住」的死亡率則大大提升。
所幸艾是當場彈開,但這仍然十分危險。小小的身體被拋到空中,雙手什麼都抓不住,整個人離開牆面。
她摔了下來。
「嘖!」
妲妮亞發出咋舌聲掌握狀況。太慢了。這種時候就會凸顯出回聲定位的弱點。比起能以光速認知狀況的視覺,聲音的速度還不及百萬分之一。
小小的身體在她前方五步遠的空中受到重力捕捉,正以倒栽蔥的姿勢一頭撞向地面。
會來不及!
這時一個黑影從妲妮亞身旁閃過,以最高速度從森林裏跳了出來,有如飛箭一般射向掉落地點。
「喝啊——!」
千鈞一髮之際,黑影滑進了艾與地面之間,用腹部接住了她的身體。
「因爲妳被電到麻了。」
「沒錯,我們已經沒有辦法用別的方式過活了。」
「是、是啊。」
「妳們打算怎麼面對世界?」
接着四人小心翼翼地回到森林。蒂伊飄在空中警戒四周,三人照她的指示慎重地前進。
妲妮亞想像離開這裏、流落荒野,想像通往家的路程。
她還主動問了男生們。
沃拉絲的回答則很容易猜到。她說「我跟哈迪一起」。
「什麼東西五天後?」
每個人的答案與所選的出路都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雙胞胎的回答是:『希望永遠待下去。』
「我要欲厭尤力煙恩。」
「舍監,對妳來說世界是什麼?妳打算怎麼面對妳的世界?」
艾滿臉通紅地不停用力拍打艾利斯。
「……這是怎麼回事?」
接着妲妮亞又問了一個問題——
「來。」
「班長呢?」
艾沒回答。
「啊,我懂我懂,舔電池也會嚐到這種味道,就是……電的味道。倒是味道怎樣啊?」
當時的妲妮亞或許有點昏了頭。平常的她應該不敢這麼做,現在卻自然而然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吉吉的世界是「艾爾哈羣山」,他要「保護這個世界」。
「爲、爲什麼是你跟我道謝?」
「我已經跟舍監說好了。」
艾與妲妮亞都不敢置信。
雙胞胎似乎打算留下。
「謝謝妳啦。」
「要一起走嗎?」
「就在五天後。」
雙胞胎的回答是:『我們。』
艾利斯噘起了嘴。
「我背妳。」
艾利斯立刻起身,拍掉灰塵想拉起艾,但艾癱軟地坐在地上站不起來。
咚的一聲悶響,兩人交疊倒在黑暗之中。
「那妳以後可要乖乖的。」
瑪珍達聽了不禁瞪大眼睛,眼角上揚。但在確定四下無人後,便放鬆眼角,老實地回答:
「……這樣很痛耶。受不了,妳沒事幹嘛從空中掉下來,現在流行這樣嗎?」
四人中只有艾利斯一個人老神在在。
艾利斯跟蒂伊吵起架來有如互道晚安一樣自然,吵完後立刻改變態度,轉過頭來說道:
「我就是喜歡這種關係。很讓人嚮往,不是嗎?」
「?這日做額惡?」
「啊哈哈,還『我日』咧,妳話都講不清楚了。」
「竟然給了好評?連電妳也愛喫?」
「額喔麻麻……好酸。」
「因爲應該還能再帶幾個人走,我打算對Q班的每個人都問問看。」
「……謝謝以。」
「!」
兩人生硬地互相行禮。
「你喔,要來不會早點來啊!這年頭已經不流行在最後關頭才登場啦,沒常識!」
艾利斯打從心底怕得全身發抖。
「……」
「我日……」
「我……」
他的笑容就像個小男生,讓妲妮亞莫名地臉紅。
妲妮亞會面對他們的笑容問出一個問題——
「班長……妳是來救這丫頭的嗎?」
艾利斯不等艾迴答,繼續問下去。
「這樣子啊?『我要』『欲厭』『尤力煙恩』啊?噗嗤嗤嗤。」
翌日是所有學生都喜歡的假日,唯有Q班的學生沒有心情享受。
哈迪的世界是「大家喫得飽」,他希望「實現這樣的世界」。
這時他們才總算注意到另外兩人的存在。
「還能有怎麼回事?畢竟挖地洞的方案已經行不通了。這是F計劃,也就是談判。」
「唔用啊。」
瞬間森林回到了深夜的寂靜。
妲妮亞不時被女生偷偷找去廁所或隱密處商量。她不懂爲什麼大家都找自己商量,自己明明也在猶豫。
看樣子大家雖然找人商量,事實上卻不需要別人給答案。他們心中早已有了結論,妲妮亞只是點頭回話而已。但大家仍然感謝她,最後都笑着走開。
倫則在猶豫,她說想潛到海底都市「埃斯提亞」。妲妮亞有些受到震撼,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說這回事。
「不客氣……」
「對你來說,『世界』是什麼?」
艾利斯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嗯」了一聲,接着露出剽悍的笑容。
「給大家添了麻煩……」
艾利斯的提議到了中午就傳遍全班,讓班上的氣氛變得很僵。
而倫的世界是「自己」,她說希望「提升」自己。
「對我來說世界就是這個學校,我想保護這裏。」
†
「最晚當天給我答覆。」
這一瞬間,蒂伊立刻開始找碴。
艾撇開臉去。
「連、連我也要回答?」
「什麼怎麼打算……?」
「啊哈哈,妳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懂。」
「就連那個老太婆也知道時代變了。她說只要我們肯乖乖在記錄上當死人,她可以睜隻眼閉隻眼。那麼,妳們怎麼打算?」
艾利斯輕巧地抓住艾,背到自己背上。艾本想抗拒,但麻木的身體不聽使喚。
途中在連接宿舍與教職員樓的走廊上看見了瑪珍達。舍監一如往常,充滿自信地昂首闊步,彷彿認爲自己纔是全世界最正確的人。
儘管問題來得唐突,瑪珍達仍然洋溢着自信:
「還不錯。」
「少囉唆,會飛的傢伙沒資格說我沒常識。我纔想說妳咧,要找人傳話不會找哈迪嗎?幹嘛找吉吉,他說話有夠難懂,而且還吵着要跟來……」
「咦、咦?咦?爲額惡……」
艾沒回答,但這次她不再抱怨了。
「很對不起……」
「那我們回去吧。」
沃拉絲的世界則是「哈迪」,她說「想愛」這個世界。
「跟那個魔鬼舍監談判?」
這時艾唐突地開了口。她說話終於回覆正常了。
「算了,我下會叫妳馬上決定。」
「咦?這不是蒂伊跟班長嗎?」
艾利斯轉頭看着艾的眼睛說:
明知一定會垮臺,妳還是要保護這裏?
「逃脫。」
「你有後差印!硬俺嘲笑遇傲困難的人。」
妲妮亞走在自己漆黑的世界中,到處問同班同學這些問題。
「談判……」
「好了,妳也跟她說聲謝謝吧。」
聽到這句話,妲妮亞覺得懸在心上的某個東西重重地放了下來。
無論錯得多離譜,即使沒有未來……
有些人還是走了下來。
瑪珍達就是這樣,自己也是一樣。
「妲妮亞•史威吉伍德,妳該不會想離開這裏吧?」
……
「勸妳不要。」
這還是她第一次覺得舍監說話的聲音顯得親切。
「妳在外面活不下去的。妳沒有那種膽識,沒辦法懷抱這種特異功能活在外面的世界。妳就是這樣的人。」
「……謝謝妳的忠告。」妲妮亞深深一鞠躬後走開。
她好想聽聽他們三個會怎麼說。
†
妲妮亞遲遲找不到艾利斯、艾與蒂伊。他們三個在喫飯時出現過,但除此之外的時間都像幽靈一樣消失無蹤(當然其中蒂伊真的是幽靈)。
無可奈何之下,妲妮亞只好在晚上擅自溜出來,到艾的房間去。
「艾?」
所幸艾就在房裏。而且不只她一個,連蒂伊跟艾利斯都在。
「爲、爲什麼艾利斯也在?」
「有什麼辦法?這個傻瓜老是要幹傻事……」
他說着在艾的頭上敲了一記。但艾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癱在牀上發出不甘心的呻吟。仔細一問才知道艾今天一整天都在設法逃走,想跟校外的同伴取得聯絡。
「光是蒂伊看到的部分,就包括攀爬峭壁、鑽自來水道、爬牆、穿越森林、硬闖關卡……在我們沒看到的地方也試了很多……」
「……這些全都是今天一天之內做的……?」
「隱隱約約,我好像懂了……隱隱約約懂。」
艾躺在牀上含糊地動着嘴練習說話。
但妲妮亞卻對這「西方魔女」的一小滴靈魂一視同仁,將它排到班上其它同學的答案旁邊。而她的回應也沒變,只應了聲:「是嗎?」
「妳明明就會隱隱約約嘛。」
「世界?唔~~?大概就是自己吧。」
艾利斯笑得賊兮兮的。
艾一字一字複誦這句話,彷佛想細細咀嚼之後再吞下去。
「日業嗎?」
「……我不太清楚。」
這時,今天的最後一次鐘聲響起。
「我隱隱約約……覺得世界就是『大家』。」
「這樣……不對……這不是『隱隱約約』。」
「那麼,晚安。」
「大家……?我、想救大家……?可是大家是指……?」
「對了,那我要反過來問妳。妲妮亞,對妳來說世界是什麼?」
艾利斯看到她這副模樣,得意地笑了笑。
「對妳來說,世界是什麼?」
「艾、艾?」
艾利斯震驚地瞪大眼睛,甚至冒出冷汗。
隱隱約約。
「當然囉。妳看看她,超可怕的。」
「晚安。」
「呃,如果你不想回答……我也不會強求……」
「對我來說,世界……嗯,我想想。」
「艾,我跟妳說,今天我問了每個人這個問題……」
「也好,妳就隱隱約約考慮考慮吧。」
妲妮亞在她枕邊輕輕坐下,先對飄在空中的幽靈說:
「這樣啊,原來艾想救大家啊。」
「……幹、幹嘛啦?『妲妮亞』。」
看來大部分的同班同學都已經恢復平靜。他們不再顯得猶豫,努力揮動鏟子挖土、推動推車運走砂石。妲妮亞隱隱約約、自然而然與之前在一起的朋友分開,跟艾一起度過這些時間。
「是啊,而且全部失敗了。」
妲妮亞的反應還是一樣,只回了句:「是嗎?」
「要是不回答或扯開話題,那才真的會變成致命傷……」
艾利斯抱怨着這爛攤子收拾起來可累人了,還轉動脖子喀喀作響。蒂伊也說:「這次連我都覺得有點累了……」整個人像烏雲一樣陰森地飄在空中。
「『我、想救、大家』?」
「就是吧?隱隱約約是。」
「嗯,我想也是。」
「艾利斯同學。」
然而她的一對眼睛依舊充滿活力,瞪着眼彷佛在說:「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啊,這就是『隱隱約約』嗎?」
「嗯?」
「隱隱約約不懂?」
這樣的景象隨處可見。之前一直黏着艾利斯不放的吉吉一直在跟雙胞胎聊天,沃拉絲也離開哈迪身邊,跟艾利斯待在一起。感覺得出大家都想趁現在把還沒做的事情做完,以因應即將來臨的改變。
「糟糕,差不多要點名了。」
「……是這樣嗎?」
「怎麼樣?」
這句話聽在蒂伊耳裏有如晴天霹靂,因爲她發現自己不小心吐出了從靈魂中溢出的話語。
「隱隱約約……」
艾癱在牀上,整個人看起來烏漆抹黑,衣角燒焦了,溼溼黏黏的還有點臭。
「受不了……隱隱約約的答案也行喔?」
妲妮亞點點頭。這個回答與她自己的答案最相近。
「那種東西有什麼好在不在行的?」
「說來慚愧……」
她沉默了。就是因爲不明白對自己來說世界是什麼,她纔會這樣到處問人。
「班長,妳怎麼可以問這種問題?這個問題對我們來說有可能變成致命傷啊!就像把『銀子彈』打進怪物身體一樣。」
夜色越來越深,對艾來說算是第五天的校園生活就要過去了。
艾利斯說着站了起來。
「嗚,對不起……」
「是、是嗎?」
「對你來說,世界是什麼?」
「班長,我看妳似乎搞出了不得了的事情啊。」
「太陽跟月亮……石頭跟人生……黎明的魚肉香腸……」
「……我不知道。」
「不是嗎?」
「有些人雖然剛開始回答『不知道』或是『沒想過』,但仔細聽他們說話,就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所以我想,我們一定也有自己的世界。」
「隱隱約約不懂。」
她口齒不清地說了這些,到頭來的答案還是:
妲妮亞心想原來如此。她總覺得這句話跟艾很搭調。
妲妮亞朝枕邊一指。
「抱歉,我反而搞不懂了。」
「嗯,這不是『隱隱約約』。」
「艾似乎就很在行。」
「艾。」
「……!妳這丫頭……」
「啊,太賊了!我們都跟妳說了。」
「……我還是不太懂。」
「對我來說,世界就是『死黨』。『三年四班的十八個人』就是我的世界,我的一切。」
「受不了……」
「是嗎?你就是想毀掉這個世界啊?」
他沒等她回答,輕巧地從窗戶翻出去。蒂伊碎碎念着「隱隱約約」,並輕飄飄地跟過去。
「艾?」
「是嗎?妳想讓自己結束?」
「嗯?啊,嗯,對,世界。妳怎麼了?又被電到了?」
「蒂伊同學。」
艾重複說了幾次「隱隱約約」。
「大家?」
「隱隱約約想到的答案也沒關係。」
蒂伊頭昏眼花地沉吟着「隱隱約約隱隱約約隱隱約約」。
妲妮亞戰戰兢兢地叫她,但她嘴裏一直唸唸有詞,沒有響應。
「對,大家……」
「……不行,我對『隱隱約約』很不在行。」
「對。」
就這樣。
翌日。
妲妮亞出聲叫她,但艾沒回應。她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艾利斯清清嗓子,正面回答:
†
「等妳有結論可要跟我說一聲……還有記得告訴我妳要不要離開這裏。」
「大家……大家指的是……?活人、死人、守墓人……我……我的覺悟、態度……關連……動植物……宇宙……菠蘿……」
妲妮亞談起了同班同學、其它班級的同學、教職員,他們住在什麼樣的「世界」裏,怎麼跟自己的世界相處。
妲妮亞心想自己跟艾是否也一樣呢?她們兩人待在一起,就是爲了迎接即將在四天後來臨的計劃執行日。
她們兩人忽然聊了起來,簡直就像在上課中傳紙條一樣,以簡短的話語交談。
用餐時間。
休息時間
上課時間。
妲妮亞談起自己的眼睛。
艾談起自己的故鄉。
她們兩人談起自己,說到喜歡喫的東西、雙親,還有昨天作的夢。
班上同學不知何時也開始加入這個圈子。倫與雙胞胎站在旁邊,沃拉絲與哈迪則是坐着。吉吉一被逮住就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但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艾利斯笑着,蒂伊則飄着。
整個Q班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就像潮水一樣來來去去,卻又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風平浪靜,每個人都停下了腳步。
但天下終究沒有不散的筵席。
妲妮亞等人就這麼度過這段日子。
光陰似箭,四天轉眼間就過去了。
†
「妳確定要走?」
妲妮亞這麼問了。
「對。」
艾這麼回答。
第四天的傍晚。課已經上完,放學後的工作也全部做完了,他們正在回宿舍的路上。
Q班的同學時而三三兩兩走在一起,時而分散開來。艾剛剛一直被雙胞胎捉弄,妲妮亞則與哈迪等人聊烹飪的話題。
忽然又是一陣洗牌。妲妮亞跟艾兩人走在隊伍最後面,看着走在前面的同學與夕陽。
宿舍中洋溢了太陽的聲音。
接下來的時間她記不太清楚了。
「妲妮亞同學。」
「艾……?」
艾垂頭喪氣地說着。
他們就這樣離開了。
「我……不能跟妳走。」
「……該走了。」
「……艾。」
短短兩秒鐘,艾已經開始陪哭,併發起牢騷。
妲妮亞慢慢地從枕頭上抬起頭,等着血液流到頭部,同時聽着早晨的聲音。有初夏太陽烤着窗簾的聲音、鳥兒盯上後院莓果的聲音,以及隔壁房間傳來的深沉打呼聲。艾絕對還在睡,得去叫她纔行……
該起牀了。
自己怎麼會這麼沒用……
「隱隱約約的答案就不可以嗎?」
她感到有點悲傷,卻又隱約鬆了口氣。
已經不需要去叫她了。
妲妮亞也停下腳步,點點頭說:
相信他們已經離開學校。
只是活着,是活不下去的。
「再見了,艾。」
「……那個問題的答案,妳想出來了嗎?」
「有時候……」
Ⅳ
「到頭來還是會歸結到這裏啊……我想不出答案。」
「嗯,我要留下……」
「妲妮亞同學決定了嗎?」
她有種「回到家」的感覺。
「我……」
艾這麼問了。如果錯過現在這一瞬間,就再也沒有機會問了。
「……是嗎?」
不對。
「我好希望自己能像妳一樣堅強,能像妳一樣擁有夢想,筆直朝夢想邁進。我好希望自己能活得像妳這樣。」
妲妮亞嘆了口氣。
妲妮亞說了。
自己跟他們不一樣。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艾帶着彷佛又要哭出來的表情沉默不語。一句話在嘴裏含糊地嘟噥着,看來她正煩惱着該不該說出口。
「……」
這時艾停下腳步。
兩人在完全相同的時機拿出手帕,在完全相同的時機擤了鼻涕,這才喘了口氣。
像艾跟艾利斯,還有蒂伊那樣……
「對。」
「……妳是什麼樣的人?」
今天晚上,他們就要離開了。
派不上用場的眼睛動用了唯一剩下的功能,沾溼了眼瞼下緣。
「我只是一直沒有那些東西。那些會讓我像妳一樣不敢踏出去的東西,全都已經埋進土裏,所以我不會迷惘。就只是這樣……我只是不懂,只是無知而已……」
啊啊……
她感覺到眼淚即將溢出。
即使想到這裏,妲妮亞的心仍然風平浪靜,只在眼底滴下一滴忘了流的眼淚。
「那不是很棒嗎!是怎樣的答案?」
「嗯。對我來說,世界終究還是家人……對我來說那纔是最重要的……」
儘管希望自己不是這樣的人……
†
比起昨天那種撼動人生的煩惱,實在輕鬆得多了。
結果艾什麼也說不出口。
「隱隱約約的答案我倒是有。」
「因爲我留下來了。」
但這種煩惱還算輕鬆。
傳來一陣延伸至月亮的彩虹聲。
妲妮亞鑽出被窩起身,打開窗簾,沐浴在晨光之中。她沐浴在全世界最強的「光之聲」中,暖洋洋的感覺讓全身皮膚起了雞皮疙瘩。
「……我一直到最近……纔開始慢慢懂得自己……懂得史威吉伍德是個什麼樣的人。」
自己應該可以只靠這些活下去。只要太陽溫暖、有飯可喫,就有辦法活下去。
「我只是笨而已。」
就在這時……
妲妮亞一邊想着這個未免太晚想到的問題,一邊伸伸懶腰。今天一整天應該都會很忙碌,畢竟至少有三個人「死了」。光想到其它班級的逼問與瑪珍達的封口令,就覺得頭痛。
「沒、沒用的人?我倒不這麼覺得……」
「當然是爲了救妲妮亞同學!」
……不知道有誰離開……有誰留下……
可是自己還是不能一起去。
「咦?」
天亮了。
她回到了自己小小的世界。
妲妮亞心想這孩子真是聰明。幾天前她根本還不懂別人有這樣的想法,現在卻已經充分認知困難所在,還爲此覺得煩惱。
晚上躺到牀上,閉上眼睛。忽然想起艾與她的同夥。
艾說得對。既然珍惜家人,就應該待在他們身邊,跟他們一起克服困難。應該挺身對抗歧視,該吵的就要去吵,重要的事情就該好好討論,爭取自己的一席之地。畢竟都已經七年了,狀況已經變了很多。或許村民的想法已經遠比七年前溫和,說不定願意接納自己。連這銅牆鐵壁的學校都變了,而且變得實在太多,已經瀕臨分崩離析的邊緣。
「留下來……爲什麼……」
「我——」
「世界的問題?」
「我會對自己感到絕望,心想爲什麼我就不能活得理直氣壯?爲什麼我就是不能去做對的事情?爲什麼我就不能活得像太陽昇起、月亮落下那樣單純……」
妲妮亞這麼回答。
「妳錯了,我就是沒用。」妲妮亞這麼回答。自己真是個很沒用的人,遲遲不下結論,老是擺出模棱兩可的態度,是個只會逢場作戲的人,沒有任何夢想,也沒有想做的事。唯一不輸常人的就是害怕,不敢讓自己暴露在現實之中。
但很遺憾,看來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嗯,是個沒用的人。」
夜晚的聲音被趕到西邊,已經消失……
這讓她越想越難過。前不久還那麼煩惱的事情,現在已經忘在腦後,只顧着擔心明天要上的課。自己真是個冥頑不靈的人。
「再見了,艾。」
妲妮亞嘆了口氣。聽不見同房室友倫的聲音,她非常喜歡賴牀,所以既然這種時間不在牀上,大概也就只有一種解釋。
可是……
妲妮亞腳底發抖,因爲她預測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妳、妳怎麼在這裏?」
接着又遲疑了五秒。
「那就應該……」艾脫口而出這幾個字,但終究還是說不下去,於是住了嘴。
這名守墓人就站在窗外不遠處一塊有點禿的草地上。
只記得這陣子一團亂的生活步調一口氣轉爲穩定。回宿舍、喫飯、洗澡,做這些事情時都不再迷惘。自己可以像還不認識艾的時候那樣,毫無疑問地過日子。
艾又用手怕擤了擤鼻涕。
「什麼事?」
「妳這麼做是錯的……」
爲什麼自己只會像這樣扯別人後腿,讓有夢想的人無法前進?
妲妮亞拖着腳步,以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的動作靠在窗邊。
「不可以,不可以這樣。艾……妳沒有辦法救每一個人。有時候妳就是得割捨一些人才行……像我就是最該割捨的人。我沒有幸福或不幸可言,我沒有夢想,卻又不夠乾脆。像我這樣的人妳一定要能割捨。」
「這妳就錯了。」
艾抬頭仔細看着妲妮亞。
「也許到最後還是有救不了的人,但從一開始就認同必須割捨,並不是我的作風。」
「……妳就饒了我吧……」
妲妮亞不希望艾繼續突顯出她自己有多卑鄙。
「何況妳根本就誤會了。」
咦?
「妲妮亞同學誤會了妲妮亞同學。」
「什麼意思?」
「妳纔不是沒用的人。」
我會證明給妳看——
艾丟下這句話,轉動鏟子放到肩上,快步咆開了。
妲妮亞站在窗邊,茫然目送她離開。
五分鐘過去了。
她原本以爲艾是要去拿什麼東西過來,但怎麼等就是等不到人。時間越來越晚,起牀時刻已經近了,差不多該開始換上制服,不然就麻煩了。
蒂伊與艾利斯交抱手臂。
「竟然裝沒事。」
『畢竟每個人的世界,只有自己可以拯救。』
『我由衷盼望能拯救世界。』
『可是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拯救世界。世界這種東西會隨着時代變遷,而且每個人眼中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樣。這麼捉摸不定的東西,我實在拿它沒輒。』
接着這個聲音大聲宣佈:
「艾利斯?你怎麼會從這種地方……」
「?」
「安靜!」
又重說一次,似乎突然開始覺得不安。
「我飄過去看一下。嗯,果然如此,她正捂着額頭。」
†
「不知道會跑出什麼東西?會是世界之敵嗎?」
『今天我來這裏,是因爲有話要跟大家說。』
『……所以我打算定義世界。我決定先定義我要拯救的世界,然後再去拯救它!』
「是挖地道計劃留下……這種事不重要!那個該死的恐怖分子!從以前開始我就一直覺得她是白癡,沒想到真的是個大白癡!」
不,這不是寂靜。麥克風收到了距離稍遠的聲音。『好,先把所有人綁起來再說。』『呃,麥克風在哪?』
妲妮亞大喊一聲。衆人傻眼,全都閉上了嘴。他們從未聽過Q班的班長扯開喉嚨吼人。
「我也決定了。」
艾慎重地將唱針放上唱盤,撥弄混音器,慢慢調大音量,接着拿下學業界人士戴在耳朵上的耳機喘了口氣。她知道不該自誇,但就是覺得最後結東得很不錯。而且她一次說了三個壓箱底的笑話,相信聽衆們現在肯定爆笑個不停。說不定自己光靠這行就混得下去了。
她清了清嗓子。
『——嗡——』
『啊,好的。呃,我馬上去問負責人……他說這燈亮着就表示開關有開。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你可以睡了。謝謝這位負責人。』
「簡直像外行人搞的地下電臺……」
接着隔了一拍。不知道她是不是緊張,深呼吸的聲音從頭到尾都傳了出來。看來妲妮亞。史威吉伍德「看得見」在麥克風那頭的艾。
「這下可以決定了。」
說完突然變得沮喪。
「叫你們安靜沒聽到嗎!」
『呃……啊,咳,呃,大家早安,我是Q班的艾•亞斯汀。很抱歉沒有事先通知,就佔領了教職員辦公室。』
但今天偏偏等不到接下來的部分。
『啊!發現糖果!不準學生喫,自己卻暗藏!太卑鄙了,我要沒收!』『啊,找到麥克風了。試音試音,啊!麥克風試音。』
過了一會兒又恢復寂靜,彷佛一切都已經結束。
沃拉絲與哈迪這麼說了。
「好、好可怕。」
艾顯得很悲傷。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答案,卻是那麼悲傷。
『呃,大家好。』
「……太、太沒天理了……」
『所以,請大家千萬不要放棄自己的世界。只要大家不放棄,我會保護整個世界,不讓它受到任何其它的傷害……可是如果當事人要毀掉自己的世界,我就無法阻止了。如果當事人自己死心,不想再繼續掙扎,我就無法拯救。』
『……呃,接下來……』
這時一陣彷佛喇叭着了火的起牀警笛聲響徹整棟宿舍,接下來應該會聽到教職員廣播一些簡單的聯絡事項。
「大家閉嘴!」
『呃,大家好。』
『我是來跟大家談談的。』
從頭到尾都沒參加逃脫計劃的雙胞胎髮出了取笑的聲音。
「……她一定是鞠躬撞到頭了。」
這時地面突然裂開,冒出了一個人影。
仔細一看,冒出來的還不只艾利斯,連Q班的同學也跟着一一冒出來。有倫、沃拉絲&哈迪,還有吉吉,說穿了就是逃脫組的人。到頭來只有妲妮亞跟雙胞胎留下。
艾利斯「啪」的一聲,一拳打在手掌上。
『我的世界是由「大家」組成的。每個人的世界互相推擠、互相迴響,永遠遠持續下去。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世界,我希望幫助這樣的世界維持下去。可是要達成這個目標,無論如何都得靠大家幫忙……因爲大家的世界是屬於大家的,我根本就無從拯救起。』
這次指名來得十分突然。
「那個白癡~~!」
「遵命。」「我會閉嘴。」
「來了。」「重點來了。」
艾開始說了。
「——強森熊來攔截了,真的是隻能爆笑。好了,看樣子時間差不多了,謝謝各位聽衆的收聽,敝人艾•亞斯汀很榮幸擔任今天的DJ,3Q☆節目尾聲爲大家送上的歌曲是The Off Raps的『Fifteen』s Monsters』。祝大家今天一整天都能順心如意,掰掰~~」
『這電源有開嗎?大家聽得到嗎?不過就算大家聽得到,也沒辦法告訴我,所以我問這問題也是白搭啊。啊哈哈……咦?大家不覺得好笑嗎?』
「還是戰友?」
但妲妮亞完全不理會衆人的反應,仔細地傾聽她那小小的朋友透過喇叭發出的聲音。
蒂伊一副覺得無趣的模樣。
「掛•心•不•下♡耶~~她終於說出『掛心不下』這幾個宇了~~」
「安靜!」
廣播突然中斷。
「艾!」
「請妳千萬不要放棄妳的世界!不用擔心!我知道的!我知道妳其實……』
「哇!」
『我想跟大家談談我的夢想。』
『我想「救大家」。』
艾決定了自己的態度。
「她是我(世界)的敵人。」
「因爲師父艾利斯反對,所以延後了一天,說是小艾有事情掛心不下……」
吉吉這麼說了。
『呃,今天我請大家集合,爲的不是別的。』
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妳們這三胞胎少囉唆,給我閉嘴。啊~~!夠了,現在到底要怎麼辦!這不是讓我們的逃脫計劃泡湯了嗎!那個笨蛋!呆子!土南瓜!」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透過麥克風的吵鬧聲。聽得到東西翻倒的聲音,一名教職員在喊叫;刀劍交擊似的金屬聲音響起,說不定是槍聲。
「遵命。」「對不起。」
接着傳來絞緊某種東西的聲響。
艾利斯與吉吉這麼說了。
「我跟她是一國的。」
接着是麥克風撞到東西的聲音。
「……這是什麼暗黑廣播?」
然後是一陣小小的喇叭破音聲。
「哦?」
「……?艾?」
『妲妮亞同學!』
倫心想:「……我們又沒有集合……」
「大、大家是怎麼了?你們不是昨晚就離開……」
「遵命。」「真的很對不起。」
†
『今天我打算離開這間學校。雖然我待的時間很短,但還是受到大家很多的照顧,首先我要爲此跟大家道謝。謝謝你們的照顧。』
「從一開始就滿口廢話……」
好了。
她放下耳機,再次環顧教職員辦公室內的光景。
辦公室內一片凌亂。一大早就值班到現在的幾名數職員已經昏倒而且被綁住,辦公桌跟櫃子一一翻倒,桌面也被亂糟糟的文件蓋住,菸灰紅裏的菸蒂滿了出來。這有一半不能怪艾,因爲這裏本來就不是那麼整潔。
「呀喝——」
蒂伊輕飄飄地飄浮在這些殘骸上。
「啊,蒂伊同學早啊,妳聽到廣播了嗎?」
「當然聽到了,辛苦啦。」
「哪裏,妳這樣說我會不好意思的。聽起來怎麼樣?」
「我覺得還不錯。只是聽到一半,線路就被教職員動了手腳,導致宿舍裏聽不到。不過光是聽到的部分就已經夠好了。」
「咦?請等一下?廣播到一半就斷了?那、那『雙峯駱駝跟絞盤之間意外的共通點』跟『地對空食人玩具』這些笑話都……」
「那些根本不重要。」
蒂伊以透明的笑容看着她。
艾看了她的笑容,也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艾要拯救世界,對吧?」
「是。」
「這樣啊?那妳得跟想結束世界的我爲敵了。」
「說得也是。」艾毫不猶豫地回答。
蒂伊嘻嘻笑了幾聲,艾則單純地挺起胸膛。
「人類做出覺悟的模樣真不錯。那我們來比賽,看誰的夢想先實現……再不然就是看誰實現不了夢想,被打趴在地上。」
「嗯,也是……啊,不過有一點我要訂正。」
「……這樣啊,那隨妳便吧。」
『班的每個人都看着他們兩人,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艾點點頭。
艾對於她的態度有點傻眼,不過接着咧嘴一笑,對衆人說:
「艾?」
艾黏在妲妮亞身上,像是在撒嬌,又像是抓着救命繩。
「妳打算怎麼帶這麼多人逃出去?妳把我完美的計劃毀了,相信妳一定另有計劃吧?」
妲妮亞不斷逼近,伸手打算搶下便條紙。
「妲妮亞同學爲什麼肯來?」
「很、很痛耶!你做什麼啦!」
「那我們走吧!」
艾抓住對方的慣用手,右腳一頂,只靠一隻左手就扭住對方。
「既然、你都、這麼想了、就請你、停下、手刀、向我、道歉。」
不只是他,Q班的同學們也都魚貫從洞裏爬出。
妲妮亞的表情看來很生氣。
看她態度變這麼快,艾沮喪地遞出便條紙。妲妮亞微微甩動紙張,仔細聽出文字的聲音。
目送善變的朋友離開後,艾從窗簾的縫隙間望向窗外。看得到監視的視線,但對方似乎不打算狙擊。想來對方也差不多該介入了,卻遲遲不見有所行動……
「妳這個人能夠爲了別人而冒險,妳是能幫助世界的人。」
綠色的眼睛與閉上眼瞼的眼睛對望。
「……我會幫妳直到你們逃脫出去爲止……妳可不要誤會,這不是爲了妳,而是爲了艾利斯他們。」
「嗯……這……這部分的確不是妳的責任啦……」
「沒有。」
「艾!」
艾笑得很開心,說話的口氣更令妲妮亞有點火大。
「好的,謝謝妳。」
「我委託蒂伊同學調查。她說令尊令堂都已經離開村子,搬到大都會去住,正在到處找妳……不過令尊現在似乎患了肺病……」
這時哈迪總算鑽出洞口,接着是沃拉絲、吉吉,最後是……
「妳看,我沒說錯吧?妲妮亞同學纔不是沒用的人。只要是爲了別人,妳根本不把害怕放在心上吧?要不是我說出來,妳甚至沒發現自己在害怕。妳纔不是什麼空殼,妳……」
看到妲妮亞有些生氣,艾卻沒道歉,臉上始終笑嘻嘻的。
「咦?啊,也沒有啦……」
「是沒錯……這有那麼好笑嗎?」
「哇!」
「……」
「嗯?哪一點?」
「妲妮亞同學果然來了。」
「算了,這種時候也只剩下一種方法了。」
「我們不是敵人。」
艾笑着這麼說,並用力抱緊了她。
「嗯,我明白了。」
妲妮亞衝出來抱住艾。
這時腳下忽然被隆起的地面一絆,地磚崩開來。
「因爲就算蒂伊同學覺得我是敵人,我也不會把蒂伊同學當敵人看待。因爲妳也是艾•亞斯汀的世界之中的一部分。」
「……」
接着隨即回過神來,鑽進地板。
「咦?」
她緊緊地擁抱艾,艾的整張臉全都埋進她的胸部。
「咦?啊,艾利斯同學!」
「咦!妳、妳還好嗎?艾?」
「……雙胞胎不來嗎?」
她消失了。
接着她盯着妲妮亞打量。
蒂伊瞪大了眼睛。
「反正那些都只是嘴上說說。」
「艾!笨蛋笨蛋笨蛋!竟然做這麼危險的事!」
「是在外面的世界耶?」
「喔,妳接受了?」
「我、我纔沒有那麼了不起!我只是個沒用的人……」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妳給我住手!我是來救妳的,妳搞什麼鬼!」
「對了,妲妮亞同學,我知道妳家人的所在了。」
「喂妳真的不要給我開玩笑……」
「不過這次可以感謝她,畢竟多虧這條地道,我們跟雙胞胎以外的人都會合完畢了。」
「……妳連這也不懂?」
艾跌坐在地。是攻堅小組,竟然從這種地方鑽進來!不過只要順勢扭住對方……!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妲妮亞同學不是很沒用嗎?不是動不動就害怕,不敢去接觸陌生的事物,不敢付諸行動嗎?這樣的人爲什麼會待在這麼危險的地方?」
「咦?」
艾輕巧地閃過說道:
「在哪裏?」
「喂,班長,我想這丫頭現在被妳這樣悶住,比剛剛任何時候都更『危險』。」
「那又怎麼樣?」
「只要她們三個一起,我總覺得不會有問題……倒是妲妮亞同學比較讓我擔心……」
「艾,妳、妳怎麼了?」
艾拿出便條紙看了看。
「豬頭,誰跟妳『那我們走吧』?」
艾利斯繼續揮動手刀,艾繼續挨着手刀。
看來妲妮亞也只能投降了。
其它人推擠着想鑽出洞口。由於哈迪排在第二個,大家都因此被擋住了。
「喝啊~~!」
「妳還真是固執耶。那算了,就當妳說得對。」
「艾、艾?」
「對、對不起,可是真虧你們挖了這麼多地道耶。」
艾聽到這句話,輕輕地抱住了妲妮亞。
「這點我無話可說。這一個禮拜以來,真不知道被那個白癡幽靈叫去挖了多少洞……」
艾說着還歪了歪頭,表示她倒是想問艾利斯他們爲什麼還留着。
「說來神奇,我就是不想停。」
「好的,這樣就好。」
「嗯,她們要我傳話:『我們是自己選擇留下的,所以不要放在心上』……再怎麼說她們也是這裏最年長的人,做事情都有認真考慮。」
蒂伊,這名幽靈,這位名震天下的西方魔女瞬間傻了眼。
「嘻。」
「嘻嘻,嘻嘻嘻嘻。」
「噗哈!」在即將窒息之際得到釋放,艾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氣。
艾利斯對比自己矮了一截的腦袋送上手刀。手刀手刀手刀。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爲擔心妳啊!」
艾像只早春的松鼠,一副「高興得不得了」的模樣笑着。
「因爲實際上妲妮亞同學就是待在這裏,待在我身邊。妳嘴上愛怎麼講都行。」
蒂伊仍然下現身,只吹了聲口哨。
「妳爲什麼肯趕來這裏?」
「算了,這種時候也只剩下一種方法了吧?」
「咦?」
「好重、好痛,趕快滾開。」
「不、真的、我沒、想到、會搞到、這麼多人、啊……」
「我不懂~~」
「唔!妲、妲妮亞同學。哇噗、唔噗!」
「就是直接硬闖啦。」
「也只能直接硬闖了。」
†
瑪珍達早就料到今天會是個麻煩的日子,卻萬萬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麼棘手。
不只是艾佔領了教職員辦公室,艾利斯等人也從禁閉室逃脫。好幾次派人去辦公室,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回來,而且那段胡鬧的廣播到最後都沒有關掉。
沒錯,到最後都沒關掉。
『就是直接硬闖啦。也只能直接硬闖了。』
「那些小朋友是白癡嗎?」
瑪珍達對同事們笑了笑,同事們打從心底大笑。
他們笑這些學生打算直接硬闖的有勇無謀,但真正讓他們笑的原因在於廣播還在播放。接往宿舍與校舍的線路都已經切斷,但接到這裏的線路則還繼續聯機。
「撤掉攻堅小組。」
「這樣好嗎?」
「他們肯自投羅網,我們何必特地去找他們呢?」
瑪珍達等一羣教師守在學校唯一出入口所在的正門。正門由兩個鎖與一根巨大的門栓鎖住,更前方還有整排擋子彈用的水泥矮牆。
「有少數幾把手槍落到了他們手裏,大家要小心。」
「瞭解。舍監,門的鑰匙呢?」
「一把我拿,另一把由你們之中的一個人拿着。」
「瞭解。那麼,要殺了他們嗎?」
「不。」
瑪珍達拔出右腰間的槍,翻出彈筒排彈,讓粉筆彈頭落到腳邊。
「說來令人生氣,不過現在我們正與歐塔斯還有拜亞克交涉。殺死多達七名學生,會讓醜聞鬧得非常大。我們必須避免這種情形發生。」
瑪珍達指了指裝在門上的喇叭。
訝異與困惑在教師們之間蔓延開來。
「來了。」
『丟進去了。還有你剛剛裝作沒聽到我的問題。』
「舍監,我有問題。」
「剛剛那是……」
『這就是我的能力。』
只有兩個人沒有丟掉領帶,因爲他們根本就沒穿上校方指定的制服。
無論學生怎麼回答,她部不在乎。
過了一會兒……
所有人臉上都寫着「不」。
瑪珍達正要解釋,卻聽到——
這把槍則是一開始就填滿了點45口徑的加強裝藥彈。
「大家自己拿捏。」
「之前講的不能算數了。」
「啊啊,你說那個啊?」
五人站在瑪珍達前方,接着彷佛事先說好了一樣,一起解開領帶往空中一丟。
『好的。倒是你爲什麼語氣突然變得客氣起來?』
艾獨自揹着鏟子,戴上草帽,穿着守墓人的服裝。她的態度中洋溢着自信,與第一天來到這裏時回然不同。
就是這兩個人。
而艾利斯則穿上皮靴,披上舊得已經破損、不知道是哪間學校的直筒領制服外套。他是唯一經過武裝的學生,跟瑪珍達一樣佩備兩把手槍。右腰間是六連發的左輪手槍,左腰間則是二十一發裝的自動手槍。
「她這麼說耶。」
『——嘰嘰嘎嘎鏗鏗鏘鏘——』
她說着拿出煙盒,但裏頭裝的不是香菸,而是子彈。她從中取出六發橡膠子彈裝進彈筒。
衆人有如被潑了一桶冷水。
「早啊舍監,讓你們久等了。就照我們當初講的,我們七個人想離開學校……」
瑪珍達拔出右腰間的槍。
「……情形果然很不妙啊。母國的資金提供會不會斷?」
「撿起來。」
所有人手忙腳亂地躲到掩體後方,只有瑪珍達手叉着腰,直挺挺地獨自站在掩體外,眼睛筆直地瞪着校舍。
說完廣播噗滋一聲中斷。
瑪珍達說着笑了笑,解開左腰間的槍套皮帶扣。
『你們等着吧。』
教官們應了聲「瞭解」,各自拿起了武器。他們多半拿着裝有橡膠單發重彈頭的散彈槍,史學教師更是機靈,將木製彈頭裝進榴彈發射筒,還有人準備了裝有低裝藥量子彈的衝鋒槍。
她的右手一甩,將彈筒甩回槍身,確定握把吸入手掌的服貼感並無異樣之後,將槍收回槍套。平常保險起見,她會用皮帶隔開擊錘,現在則省了這道手續。
「舍、舍監?」
「說來就是這麼回事。」
開槍開槍開槍。
教師們直嘻嘻笑。
左輪手槍、散彈槍、鎮暴槍、衝鋒槍。
「不過就算真的死了人,也只要送去歐塔斯就好了。」
「這句話留到打贏了再說。就算不是交到艾手上,讓他們拿到槍械可就麻煩……」
「現在還勉強維持得住,只是光賄賂官員就得花掉很多。不過學校沒關閉就不錯了……這陣子也只能安分點了。」
『繼續投擲橡皮擦。』
『有夠寒酸!』
一切的起因都出在這兩個人身上。
艾利斯回頭詢問衆人的意見。
每個人赤手空拳,穿着制服出現。
「他們的特異功能包括聽覺強化、握力強化、水中呼吸、冬眠,還有守墓人與人類混血的超高體能,到這邊都還算好應付。可是艾利斯•卡勒的『精密投擲』……」
『對了,艾利斯同學是不是有什麼神奇的能力?畢竟你都被分到Q班了。』
教職員們鬨堂大笑,連瑪珍達也不便多說什麼,只覺得頭痛不已。
瑪珍達出言嘲笑。
「學校除了這裏沒有別的出入口,他們一定會來這裏。我們只要嚴陣以待就行了。大家各就各位!」
數學教師舉手要求發言。他是一名帶着細框眼鏡,看起來有些神經質的男子。
「念在你們這麼有膽識,我不會要你們的性命。乖乖束手就縛,我不會虧待你們。」
艾利斯舉起右手,隨和地打着招呼。
「……會不會太過火了?」
艾利斯嘆了口氣。
一名教師發出責難的聲音。他是第一個停火的人。
「你們幾個……」
『哦哦,好厲害,全都丟進了。』
她身後成排的槍械「喀啦」幾聲解開保險。
「早啊。」
「他們說不要。」
「……我想也是啦。」

這陣槍擊打得塵土飛揚。
『而對面有個馬克杯。』
「什麼問題?」
瑪珍達皺起眉頭吼出這句話,但他們五人只是微微露出退縮的神色,並不遵從命令。
妲妮亞、倫、沃拉絲與哈迪,還有吉吉。
Q班的學生們密集地站在一起,立刻應聲倒地。但瑪珍達仍不放緩攻擊,子彈一打完就立刻再裝六發,打完又是六發。就這樣一直打到煙盒裏的橡膠彈頭用完爲止。
「那你們就趴到地上喫土去吧。」
『是喔!是怎樣的能力?請你告訴我,搞不好對逃脫有幫助……』
『嗯,我看看。就這樣吧,各位觀衆請看,這裏有塊橡皮擦。』
每把槍都開了火。這麼大量的動能集中火力攻擊過來,實彈與橡膠彈頭也沒多少差別。
這些都是非致命性武器,沒打中要害就不會死。要是這樣還死,也只能怪運氣不好了。
『我擲出橡皮擦。』
「不過呢,要是讓他們成功逃脫,醜聞可就會鬧得更大了。」
『你們這些傢伙……』
『好了,那我們差不多該上路啦……』
『好,撬開槍櫃了……找到了,是我的槍!喂,你們也挑些槍去。』『我有鏟子,不用了。』『槍太大聲,我不要。』『槍太軟了,我不要。』『那不好喫,我不要。』『艾爾哈人打仗當然要用弓箭!』
「是嗎?」
他們踢開這些塵土,一路走了過來。
這時喇叭傳出艾利斯說話的聲音,而且聽來格外清晰。
兩人停下腳步,雙方陣營展開對峙,彼此間距離二十五公尺,教師羣與後方的學校正門也拉開了同樣的距離。
『好的。』
†
瑪珍達彷彿沒聽到剛剛那句話似的,握緊教師們的繮繩。
槍聲響起。
「你們不用放在心上。」
『有是有啦。』
「安息吧。」
一陣風沙吹來。風將荒野中的沙塵撤在道路上空,掀起塵上遮住視野。
「看來這一仗打起來輕鬆了。」
瑪珍達從他手上搶走散彈槍,劈頭就朝塵土飛揚的方向開火。
這時只聽到「鏗」一聲像是用圓木撞鐘的聲響。
瑪珍達以帶有殺意的視線注視塵煙,以腰射姿勢舉着散彈槍,等待塵煙散去。
風慢慢吹過,將塵土帶往遠方。
「咳,咳、哈、哈啾!」
艾不小心吸進最後一陣塵煙,大聲地打着噴嚏。
「唔~~這種攻擊還挺討厭的,會害我打噴嚏。」
『怎麼可能……』
躲在掩蔽物後方的教師開始發抖。
「大家沒事嗎?哈啾!」
「沒、沒事是沒事啦……」
趴在艾身後的同班同學也在發抖。
只有瑪珍達一個人維持冷靜。
橡膠彈「砰」的一聲射出。
艾看也不看,輕輕一揮右手上的鏟子。
一聲悶響,子彈被厚實的鏟子彈開。
這樣的動作她做了八百次。
艾剛剛就是這樣保護了她的同學。
「你們還在發什麼呆!」
一臉茫然的教師們驚覺不對,立刻丟開派不上用場的槍,從外套裏拿出裝了實彈的護身用手槍。
聽到艾利斯說的話,一名教師站了起來。他已經將自身安全的問題拋諸腦後,舉起左輪手槍扣下扳機。
『去死吧!』
「……嘿嘿,這就對了,怎麼可能打中呢?」
「這!妳是誰啊!」
「那也還有門栓……」
「……」
瑪珍達朝兩人身後瞥了一眼。
風從背後呼嘯而過。
「『絕對』不會打中人,你們儘管放心。」
是瑪珍達。
呼嘯的強風吹動衣襬。
然而……
「從哪裏冒出來的!」
一陣場上沒有人聽過的聲音響起。
「我纔不是怪物,我就是我。」
「囉唆,什麼叫做派不上用場?什麼叫做弱者?你們馬上就會輸了。不是輸給我或艾利斯,而是輸給妲妮亞他們!要開始囉,蒂伊同學!」
可是慢着,這陣風是從哪裏吹來的?
「我在談我們的理念。這間學校原本就是爲了弱者而存在,爲了保護他們而存在,而你們卻是強者。」
——爲什麼看得見朝陽?
「我的槍也一樣,到底怎麼搞的?」
背後的風蕭蕭吹過,讓冒着汗的皮膚覺得冰涼又舒爽。這陣風剛剛也吹開了奇怪的霧氣,是一陣祝福的風。
「爲什麼?他們是弱者,跟你們兩個不一樣。像現在他們只會扯你們後腿,什麼用場都派不上,不是嗎?」
槍上的撞針已經斷了。
「這可不敢當了……」
強光刺向眼睛。
五個人站在強烈的逆光下,朝陽在他們背後發出耀眼的光芒。風強而有力地吹着,彷彿在祝福他們。每個人的制服都弄得又髒又亂,不輸給不良少年。
只有艾利斯大感頭痛,嘆着氣說:「我說真的,這種話妳千萬別再說了……」
鏗鏘鏘鏘!
「哦!」
「可以說當初讓你們入學,就已經是我們的疏失了。好了,既然知道,就趕快離開吧……其它人可要留下……」
瑪珍達左右移動視線。右邊沒有,左邊也沒有。他們到底是什麼時候撤退的?不對,她怎麼想都不覺得這些學生會撤退。
「有夠沒用!」
「妳這個●●。」
他開槍了。
這次湧向艾等人的是一股真正的殺意。
「是喔……」
「這怎麼可能……鑰匙在我……」
然而……
「廢話少說,動手就對了!」
「呀喝——大家車會,我是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
所有子彈都被守墓人的鏟子擋開。每當銀色鏟刃一動,就在空中撞出圓形煙火,之後只見子彈紛紛落地,當中有經擠壓後翻成皇冠狀的鉛彈,也有碎裂成像是果實被壓扁的鐵彈頭。
「開什麼玩笑!」
艾利斯一手翻開外套,抓住手槍。是右手左輪、左手自動手槍的變種快速拔槍動作。
「艾利斯同學,你給我等一下!虧你剛剛還敢說:『手槍交給我應付!』根本就沒打中嘛!當然我也知道不可以真的打到人啦!」
「?」
「已經太遲了。」
教師們在這陣生物氣息濃密得令人作嘔的濃霧中發着抖等待。霧氣不時讓他們看到奇怪的風景,讓人覺得彷彿置身在不同的地方。有雪地、冰、火,還有大批屍體……
艾利斯簡短地指出問題所在,男子看了看自己的槍。擊錘就是一種鐵製的撞針,用來擊打子彈雷管以點燃火藥。
瑪珍達回過神來轉身。
砰砰砰砰!
「有什麼辦法?我這輩子還沒用槍彈打中人過。」
風勢很強,而且十分乾燥。
這就不再是單方面開火了。
艾利斯笑了。
「怪、怪物……」
正面一個人影都沒有。
但即使他槍法再好,對方人數實在太多,瑪珍達以外的人注意到了一個事實,那就是『艾利斯只有兩隻手』,隨即有四個人同時展開攻擊。
「你們閉嘴!廢話少說,趕快聯絡其它部門!那兩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有來到這裏!」
「擊錘。」
「這、這什麼玩意!」
「蒂伊,動手!」
艾利斯雙手上的槍砰砰作響,每一次開火都讓教師們的武器變成廢鐵。他從寬度只跟一本字典厚度差不多的縫隙間,打掉對方槍上的擊錘或槍管固定環。
沃拉絲張開雙手,手掌上有兩個已經變成圓滑球體的鎖頭。
但槍口並未射出子彈。
「只有強者可以提升強者。艾•亞斯汀,妳不應該陪這些低水平的傢伙耗。對了,我就介紹妳去讀我們的總校吧,那裏聚集了全世界最頂尖的頭腦……」
「安靜!不要擅自開槍!對方條件也是一樣!只要不離開崗位,他們終究逃不出去!」
瑪珍達立刻掃動視線,尋找五名學生的身影。
惡夢般的霧氣彷佛永遠不會過去,教師們不斷髮抖,眼看就要發生誤傷自己人的慘劇。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背後吹來一陣猶如救星的風。
艾擋完子彈,順勢將鏟子擺在下段。
「他們跑哪兒去了?」
開火。同時艾踏上一步。
「……老太婆,妳這是什麼意思?」
「有夠噁心!別過來!」
「是稱讚。艾•亞斯汀,艾利斯•卡勒,原來我太小看你們了。聽到你們說要直接硬闖,我當時還笑了,現在我要爲此道歉。你們有實力,我要對你們表示敬意,讓路給你們走。」
霧氣散開了。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喃喃應了聲「好啦」,接着當場融化。融化的身體擴散成乳白色的濃霧,籠罩住四周。
「這就是我的能力『手槍剋星(BUZZER BEATER)』。」
「不發彈?」
只有瑪珍達冷靜地指揮。
艾一聲令下,吉吉與倫以同樣的動作舉起手。下一瞬間,兩人軟綿綿地融合在一起,成了一個穿着外校制服的女學生。
「該死!」
「來囉!」
水泥牆後又有人拔出手槍,艾利斯瞥了一眼,開了一槍,子彈不偏不倚地輕輕掠過,打斷了擊錘。男子手上只剩下一陣小小的衝擊。
瑪珍達伸手遮住光源,眯起眼睛,接着才總算看向那個方向。
她看到一羣小孩站在那兒。
教師們毫髮無傷。他們躲在水泥防護牆後方,只露出了一小部分的身體。
「啐!」
速度快得令人陶醉,教師們甚至還沒開始瞄準。
「……這是什麼意思?」
「咦?」
啪啪啪啪。一陣突兀的掌聲響起。
有太陽與荒野的味道。
「艾、艾•亞斯汀!」
艾露出狀況外的迷糊表情,艾利斯則是立刻懷疑她的說詞。
「嗚嗚,這招會讓自我界線動得太多,很消耗體力,我本來不太想用的耶。」
「你們應該已經知道我的能力吧?」
他們已經站在校外。
「妳是說這個?」
「我拒絕。」
「……是金屬疲勞嗎?」
——爲什麼有風?
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唔!真沒禮貌。」
「還挺好喫的,做門栓的人技術不錯。」
哈迪滿足地拍拍鼓起的肚子。
「……你們在霧裏又是怎麼……」
「啊,是我……」
妲妮亞戰戰兢兢地舉起右手,態度與在課堂上被老師叫到時一模一樣。
當時……
蒂伊施放出靈物質(Ectoplasm)形成絕對性的視覺干擾後,就是靠妲妮亞獨自聽出景象,引導所有人走到門前,再由沃拉絲扯下門鎖,哈迪喫掉門栓。
「嗚嗚~~好累。竟然這樣弄名震天下的幽靈,你們真的好過分。要把身體轉換成別的型態真的很耗費力氣!你們知道嗎!抖抖,活人好可怕。」
幽靈來無影去無蹤地突然飛過來抱怨。
「少囉唆,妳那邊情形怎麼樣了?」
「當然成功啦。倫跟吉吉也正朝會合地點前進。」
他們兩人是分遣隊,由倫以水中呼吸能力穿過自來水道底部,吉吉則使用冬眠能力撐住,讓倫拉着他前進。
「那麼各位……」
艾對一臉茫然的瑪珍達說了。
「我們後會有期。」
「慢着!」
瑪珍達出聲了。
「慢着,妲妮亞•史威吉伍德!」
聽到自己的名字,妲妮亞全身一顫。
「不要跟這些人走!妳忘了妳的特異功能嗎?像妳這種怪胎怎麼可能活在外面的世界!留下來!」
艾發出吶喊,是發自靈魂的吶喊。
「真怪。」
「不是跟你們說過我的能力了嗎?我可以將任何物體送到任何地方。」
「你這個人……」
在與太陽相反方向爆開的閃光手榴彈,帶來了今天的第二次黎明。接着震撼手榴彈爆炸,發出大量的高頻音、低頻音與可聽音。
學生們口中的魔鬼舍監只是點了點頭。她看起來彷彿突然老了好幾歲,成了不折不扣的老太婆。
現場回到一片彷彿剛打過雷的鴉雀無聲。
艾等人逃脫之後,一輛藍色的汽車從沿着學校外牆鋪設的道路衝了過來。車子一開到正門前,就有五顏六色的手榴彈從駕駛座拋出來。
「打出洞來了啦~~~~!」
艾想對朝着朝陽走來的艾利斯說些什麼,卻又不太會形容,結果只說了:
「我是自由的!你們也是自由的!只要你們想出去,現在就出得去!」
「不用擔心!這把鏟子是媽媽傳給我的,擋擋惡徒的子彈根本不當回事!」
她目睹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狀況,卻仍然維持冷靜,槍口微微一偏,瞄準腎臟再開一槍。
這裏被牆壁擋住,看不見宿舍,但相信大家一定都在看,都在聽。
「滿意了!」
最後撞在一起。
可是……
反倒是瑪珍達閉上了嘴,接着開槍。
艾利斯踏上一步,護住坐倒在地的艾。五發等着將人格撕成肉片的鉛彈,正在他的眼前等着發射。
「艾~~!」
「妳這傢伙真怪。」
「沒用的!」
但兩顆子彈都未能抵達終點。
艾與艾利斯、蒂伊在鬥嘴。
瑪珍達開槍、開槍,再開槍。
瑪珍達繼續空扣扳機。
「請不要,把我跟你們混爲一談!」
她覺得這樣很好。
艾利斯仍然不閉嘴。
妲妮亞怕得雙手環抱胸前,全身發抖,但仍然反駁:
瑪珍達左手一彈,靠重力而非肌肉的力量讓手腕落下。用手指勾住握把,從槍套中拔出槍來,並以反作用力拉起擊錘。
槍口冒火後隨即射出鉛彈。艾利斯的子彈路徑是從瑪珍達身旁掠過,瑪珍達的子彈則是準備貫穿艾利斯的右心室。
「不不,你們兩個都很怪。」
鏗。
構圖不知在何時已經逆轉。當初這個地方是用來隔離因爲具備特異功能而遭到社會排擠的小孩,不知不覺間小孩越來越少,如今反倒成了專爲附屬在學校之下的大人而存在的世界。
當這一切結束之後。
艾跳到槍口所指的方向。
「輪不到妳來說我。」
兩顆鉛彈飛在空中。
「這裏沒有哪個人叫艾,更沒有哪個叫做尤力的人存在。」
艾利斯也開槍、開槍,再開槍。
身爲「朋友」的妲妮亞看着他們三人鬥嘴,嘆了口氣,心想他們三個顯然怪得不得了。他們的腦袋有問題,不是怪胎兩字就能解釋的。正常人——如果自己還正常,絕對不會接近這種類型的人。
「笨蛋,快閃!那不是剛剛那種點32或點38子彈!是點45口徑啊!,」
瑪珍達繼續扣下扳機,卻只聽到槍身喀啦作響。
「妳說的是你們自己。只有在這裏才活得下去的人,只剩下你們而已。」
重量相同的鉛彈從正面碰撞,彼此的動能也相互咬合,就這樣靜止在空中。
艾利斯也開了槍。
即使無法相互瞭解……
這名男子出現了。
「……妳滿意了嗎?」
「要是我不聽呢?」
「……艾,他在叫妳。」

「嗚~~」
他們五個人眼前看得到剛探出頭的朝陽,還有剛開創出來的未來。
「葛拉學園的各位同學!你們看到了嗎!」
「笨蛋,別哭了。妳看,又不是什麼大洞,正好可以掛個鑰匙圈,還挺時髦的不是嗎?」
「艾~~!妳在哪裏!? 」
「倫跟吉吉在等我們。」
還是可以當朋友。
因爲艾比較怪就要疏遠她,這樣是不對的。
「白癡,別廢話了,趕快去收拾殘局!」
「我們走吧!」
瑪珍達確實是個優秀的槍手。
「艾!妳在哪裏?我來救妳了!」
「哇啊。」
教師們趕緊拉起茫然若失的瑪珍達逃走。
艾利斯也以神速拔槍。他連腳趾肌肉都動員了,以甩槍般的動作從右腰間拔出六連發的左輪槍,趁瑪珍達因爲雙動式左輪槍扳機較重導致動作稍有遲緩之際,將槍舉在腰間。
妲妮亞喊了一聲,牽起艾的手往前走。
但瞄準的目標卻不一樣。
「你們這些小鬼立刻給我閉嘴!」
「輪不到你來說我。」
「我會!幫助你們!」
「我不認識他。」
妲妮亞往旁邊一倒。
扣下扳機,撞針穿破雷管,迅速的燃燒化爲衝擊在彈殼中衝撞,讓較慢點燃的火藥一口氣燃燒起來。豆子大的鉛彈獲得幾乎超越音速的初速,化爲高速物體的彈頭在膛線的引導下得到旋轉運動。
副駕駛座車窗上彆着花飾,那是艾之前在歐塔斯收到的禮物。她一直十分珍惜,現在卻被火箭筒噴出的逆火轟掉。
被震撼手榴彈傷得最重的妲妮亞蹲在地上這麼說。
她拿起鏟子準備擋下。艾利斯朝着她的背影大喊:
它們迎面對沖,接近、接近,再接近。
「我要回到荒野。」
艾利斯說話時槍仍然指着瑪珍達,而他還剩下最後一發子彈。
「我們要走了。」
留在空中的子彈彷彿大夢初醒,依序掉落在地。
磅!
在一旁嫌吵的幽靈瞪大眼睛,說了聲:「喂。」
艾利斯立刻放下槍,說出了這句話。
「走吧。」
兩人不約而同選了同樣的槍種,子彈的質量與火藥量也完全相同。
艾說到這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艾同樣蹲在地上,看來十分抗拒。
「算了,沒關係。就算你再怪,我也一樣會救你。」
但雙方仍在同一秒開了槍。
一管火箭筒從駕駛座探出炮口。男子隨手丟開保險螺栓,還不忘打開另一邊的車窗,接着才朝校門發射。
「只要你們想要!就請勇敢站出來!蒂伊同學會到你們身邊,請跟她說一聲!」
合計五發。
艾被艾利斯在屁股上踹了一腳,眼眶含淚、咬緊牙關,嘴上不再抱怨就跑了過去。
「艾~~!」
尤力終於要走出駕駛座。他右手拿着突擊步槍,左手拿着衝鋒槍,胸前抱着用防彈背心當襁褓護住的瑟莉卡。而且他還莫名其妙地赤裸上半身。
「艾!妳在哪裏?」
「這裏!」
經過充分加速的雙腳飛踢命中壯漢。
尤力被踢得身體一歪,隨即又恢復姿勢,抓住了人還在空中的艾。
「艾!我找到妳了!」
「不要啊~~我被抓到了~~!放開我~~!」
「受不了!妳知道我有多擔心嗎!幸好我真的聽了那個可疑的幽靈說的話。要是妳有什麼萬一,我在地獄裏要怎麼跟他解釋纔好!」
尤力鬆了口氣,全身虛脫,在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安心感中緊緊擁住艾。但艾不想讓監護人在朋友面前沒完沒了地出洋相,由衷希望他趕快住手。另外就是將來要努力報復引這個壯漢來到這裏的蒂伊。
「尤、尤力先生,倒是疤面小姐怎麼了……?」
瑟莉卡在壯漢胸前十分開心地嚷着,卻沒看到疤面的身影。
「……啊、啊啊,對了,這個問題……」
尤力還在吞吞吐吐,校門後已經開始湧來大批人潮。每個人手上拿的都不再是剛剛的鎮暴用非殺傷武器,而是重型槍炮。
「糟糕!總之先離開再說,上車!」
尤力跳上駕駛座這麼說,接着就聽到:
「那可幫了我們大忙。靠你啦,大叔。」
艾利斯上了車。
「打擾了。」
「好擠啊。」哈迪。「還好啦,擠一擠還坐得下。」沃拉絲。
「這個嘛,我也正在想耶。」
「……你們真的打算在這個城市下車?」
妲妮亞上了車。
「閉嘴。」
「呃?指路的人總可以說話吧?大叔你幹嘛從剛剛開始就只會叫人閉嘴啊?」
「閉嘴。」
「艾,可是已經沒有尿布了……」
「大叔,三百公尺前方左轉。」
就這樣——
艾立刻自信滿滿地舉手。
「就是啊~~哈迪,我們也好想要一個耶。」
艾非常開心地說着。
車上的各種噪音互相較勁,彷佛敲鑼打鼓的樂隊將各式各樣的喧鬧聲散佈在靜謐的荒野上。每一隻野生的蜥賜看到車子之後,都一定會再多看一眼,並納悶地低鳴一聲。
尤力震驚不已。
幾天後。
坐在副駕駛座的艾利斯攤開地圖這麼說了,還可以看到吉吉從地圖後探出頭來。衆人問起他爲何要待在車頂,他只回答:「因爲我是土生上長的艾爾哈人。」尤力也已經不想計較了。
倫逃脫時全身溼透,導致說話時鼻音很重。
「……怎麼有點臭臭的,瑟莉卡便便了……」
「大叔大叔,開一下廣播!這一帶應該收得到我最喜歡的,珍珠海龜電臺。……」
「閉嘴。」
「給我閉嘴就對了。」
後座的三名少女大聲喧嚷。
尤力彷彿把油門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用力地踩了下去。
一輛汽車開在黃色的荒野上。那是一輛有三排座位的藍色箱型車,載着七個小孩、一個嬰兒、一個成年人與一個幽靈,喫力地往前開。
蒂伊坐在車頂,雙腳盪來盪去。瑟莉卡眼神發亮,打算下次也要玩玩看這招。
「……算我求你們,全都給我閉嘴。」
「哎呀~~這•位•叔•叔♡火氣別這麼大嘛。」
「♪」
中排座位上的兩個人看着瑟莉卡哭個不停。
「閉嘴。」
「呃,竟然完全否定幽靈的存在意義……嗚嗚,笨蛋笨蛋,叔叔是笨蛋!」
尤力十分平靜地回答。
「那麼,疤面小姐到底怎麼了?」
儘管處在這種忙得想罵髒話的時候,艾仍然繼續追問。
他們正開往妲妮亞雙親所住的城市。
「還會再多兩個。」
但尤力的直覺告訴他,至少身旁這個小鬼和幽靈並不這麼打算。
「小鬼頭又變多了?」
尤力這纔回過神來,聽艾利斯的指示開車。
車子回到了荒野。
「讓我來!我來幫她換尿布,我來!我來!」
「閉……唔……唔。」
「沃、沃拉絲,不要在大家面前……尤力先生也在看啊。」
「咦?怎、怎麼辦!尤、尤力先生~~!」
「大叔你還是死心吧,這丫頭對她看上眼的人會死黏着不放。」
「她棄養嬰兒了!」
「尤、尤力先生,尿布,尿布用完了啦~~!」
他深深嘆了口氣,心想正忙着要去找疤面,偏偏在這種時候搞出這麼多麻煩……
「她好可愛喔!沃拉絲。」
尤力自暴自棄地回答——
「啊!大叔!就說剛剛那邊左轉了!倒車倒車!」
駕駛座上的尤力努力忽視身後的吵鬧聲,讓自己變成只顧控制方向盤與踏板的機器。
妲妮亞冷靜地翻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