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獵N巫』

翌日，娜茵仍然持續幫助別人。

「這是爲什麼呢……」

娜茵嚼着從店頭攤販買來的肉包，十分不滿地說着。

「啥？什麼爲什麼？」

艾利斯一邊倒茶一邊反問。

附帶一提，娜茵還是一樣，一聽到艾利斯跟她說話就會用跳的躲到艾背後。

「哎呀呀。」

艾摸摸她的頭安撫。本以爲娜茵會抗拒，但她似乎連抗拒的力氣都沒了。娜茵這種模樣很惹人憐愛，艾很喜歡。

「……說正經的，我對她做了什麼嗎？」

看樣子艾利斯很受傷。

「誰知道呢？可能是因爲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惡狠狠地瞪她吧——好了，我們就別管那個很兇的人了。你怎麼了？」

「艾……」

娜茵就像躲回巢穴的老鼠，戰戰兢兢地探出頭說：

「那些人願望實現以後，不都會過去那邊嗎？我就在想這是爲什麼……」

娜茵說着用手指着的「那邊」，就是籠罩在火焰中的山丘。

「啊啊，因爲那邊有黑色平面。」

「黑色平面？」

艾解釋：「你當初就是從那邊過來的。」

現在受娜茵幫助而起死回生的死者們幾乎全上了山丘，去了新世界。

「爲什麼？」

「這、這些你辦得到？」

「呃，最重要的應該是順序。首先要讓全世界的死者復活……然後禁止死人起來活動。要消除守墓人跟讓小孩出生。要先做哪個呢……」

「是啊，也有人認爲結束是有價值的。這樣的人對永恆這種東西沒有興趣。」

「你懂了嗎……」

本來這句話非常積極進取，現在聽來卻是那麼不祥。試誤法；失敗爲成功之母，不試試看就不知道，不可以害怕犯錯。

「不可以！」

娜茵懷着百分之百的信賴盯着艾，艾有種突兀的感覺，就好像是另一個自己在問自己。

「哦……就像你父親一樣？」

「啊啊，你是這個意思啊？」

「這個方法錯了！」

「真的，很對不起……」

「也許吧。」

「我的這種心情，艾你應該懂吧？」

艾鬆了一口氣。她一直覺得娜茵只是人生經驗不夠，但腦筋很好，只要好好解釋給她聽，她就會懂。

因爲當今世界的慘狀就是神犯的錯所造成的。

「你不要誤會了。只要能拯救世界，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會變成怎樣。」

「騙人……」

「的確，想也知道。可是事實從來不會和想像一樣，所以我認爲仍然值得試試看。」

濁流是從艾的心流過去的。不，這股濁流就是艾本身。

魔女的女兒笑了。

「是啊，就像我父親一樣。」

無論怎麼辯解都沒有意義，任何謊言對現在的她都不管用。

「啥？」

艾不認爲這是自己鬆懈了。

似曾相識的話。那是艾說過的話。

「咦？」

「我要讓這個世界再也沒有死人活動。」

「原來，艾根本不認爲我有辦法拯救世界啊……」

又是那種眼神。

「沒錯！這麼簡單的事情，爲什麼我都沒想到？不只是死者！我還要把守墓人也消除掉！讓小孩可以出生！只要變回十五年前就行了！」

「只要試試看就好。如果知道這樣是失敗的，再重新來過就好。」

但這些話是屬於人類的。

「可是，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嗯，就這麼辦！相信這樣一來，那些傢伙也就不必特地跑去另一個世界了！」

「……我說的話，你有在聽嗎？我就是在告訴你這樣不行……」

「……原來如此啊……」

「那當然。」

「這麼做！是天理不容的！」

「天理不容也沒關係。」

「我說娜茵，你想做什麼？」

艾面露苦笑。

謊言，拆穿了。

就連束縛這個世界的三大規則，她都能輕易解除。

「這個啊，是因爲他們並不是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復活。」

神萬萬不能犯錯。

「那麼，我就這麼做吧……」

娜茵說着似乎有點信服地點點頭。艾覺得和她心意相通，放下心來，幫她又倒了一杯茶。

心靈再度相通。這次不只是心思被看穿，娜茵的心意也傳了過來。她的心光芒萬丈，沒有絲毫污點。

娜茵不理會跟不上狀況的艾，自顧自的熱血沸騰。

她背上冷汗直流，內心滿是莫名的恐慌。

艾已經不再認爲這是謊言。

「……對不起。」

艾利斯在一旁瞪大眼睛，但艾並未動搖。

娜茵笑了笑，回答得很乾脆。

「娜茵……」

「怎麼這樣……」

艾豎起食指教導娜茵，就覺得自己好像成了老師，說不定娜茵也覺得自己成了學生。

「爲什麼？」

「……娜茵，請你冷靜下來聽我說。如果你這麼做，也許世界上有一半的人真的會奉你爲救世主，可是剩下一半的人會說你是破壞者。」

「這應該是因爲如果又死了，過不去新世界就得不償失了吧。畢竟他們本來就是爲了到新世界纔來的。」

「那還用說嗎！」

流進娜茵心中。

艾深深體認到自己實在小看了這個小小魔女的力量。

「艾！」

「咦？」

當時她說這句話的對象是尤力。艾在通天高塔途中揭發了他的想法。

艾開始解釋——有個叫做歐塔斯的城市，在這個由死者創立的國家裏，這些人雖然心靈和身體都漸漸腐朽，仍然不斷前進。艾告訴娜茵，這些走在人類最尖端的人們絕不希望復活。

當時那個壯漢是怎麼做的？

「艾爲什麼要說這種話？虧我找到了拯救『大家』的方法……」

娜茵笑了。艾的心迅速冷卻。

「是這樣嗎？」

「哦——」

一股黑色的濁流……

但也許她還是太大意了。

「畢竟艾是我的同志嘛！」

「不要過來！」

「可是你明明說……跟我有一樣的夢想……說會幫助我。」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然而……

在旅團前、在願望之塔上、在死者之國，從平常就一直掛在嘴上的覺悟。

「不可以，娜茵！不可以這樣！不可以這麼做！」

艾微微低頭。

「什麼爲什麼……」

艾•亞斯汀已經不是娜茵•賽卡瓦蒂的同志。

冷汗再度從背上流過。

娜茵萬萬沒想到會遭到艾反對，當場停下動作。

娜茵小聲嘀咕。

「爲什麼……不可以這麼做，你只要想想不就知道了？」

艾不禁喊了出來。

娜茵不滿地問了。

自己就只是……單純地——

「所以，這個方法不行。」

娜茵的表情沒有絲毫動搖。艾束手無策。

艾覺得好悲傷。自己將成爲第一個玷污她的人，讓艾覺得好悲傷。

艾想走過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撞開。

這也是艾說過的話。

「所以我才問爲什麼要過去啊。要是又死了，我會再幫他們復活啊……怎樣啦，我都說我會幫他們實現願望了，他們卻還要去那邊的世界，真是不知好歹。」

「可是我還是要做。」

娜茵猛然起身。

倒茶的手停住了。艾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艾利斯接住她的身體，但承受不住，整個人成了她的墊背。

「你這個騙子！」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四周的人們也注意到了騷動，但任誰也無法阻止魔女。

「艾你這個！大騙子！」

娜茵眼淚流個不停，連身裙的裙襬被她抓得像紙一樣皺。

艾立刻大喊：

「娜茵！請你聽我說！我的確騙了你！我爲此跟你道歉！可是，就算這樣，我仍然不是你的敵人！」

艾喊得就像頂着迎面而來的強風，就像以前的尤力那樣。

「我站在你這邊！我不想看到你受傷！所以請你！讓我幫助你！」

「用不着！」

但娜茵並沒停手。

「是敵人還是自己人我都不管！不管是敵意還是愛情！我都不容任何東西束縛我！不要來妨礙我的夢想！」

娜茵在不容任何人進入的萬能之力當中呼喊。

艾恍然大悟。

站在那兒的，是以前自己想變成的模樣。

她以前就是想變成一個捨棄一切，只爲拯救世界而活的人。

她以前就是想變成不受人情或因果拘束，只爲執行夢想而存在的器官。

她就是想日積月累，每一步都是爲了夢想，每一次呼吸都是爲了目的，最後達到拯救世界的目標。

她就只是……想拯救世界……

「艾你以前！明明也是這樣……」

但當時他放棄的只有自己的性命，這次卻不一樣。艾利斯不只放棄自己的性命，還覬覦別人的性命。

「你爲什麼會選擇走上這一條路……」

「是嗎……」

艾看到他這樣，體認到他也和娜茵一樣下了某種決心。

他臉上有着「那個時候」的表情。一種將自己的一切都拋諸腦後，充滿絕望、恐懼與使命感的黑色表情。

然而……

艾問了。

娜茵就要從此墜入地獄。她將一身背起全世界的盛讚與怨恨，成爲受人詛咒的對象。

艾利斯是憑着自己的意志對娜茵開槍。

「不管是愛還是體貼，在夢想面前都只是牢籠。所以，你決定割捨我，這是壓倒性地正確……可是……可是啊，娜茵……」

艾利斯果然也想着一樣的事情。

一次也沒回答。

所以艾一再呼喊他的名字。

這是艾第三次看到他這種眼神。

「即便如此，我還是站在你這邊……」

艾在艾利斯的支撐下說了。

他相信娜茵就是邪惡。

「………………隨你便。」

不會錯，也不是誤會。

「艾利斯同學？」

艾不後悔，也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即便如此……

說不定……如果情況容許艾往自己臉上貼金，這一定是……

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娜茵會中彈，不敢相信她的頭已經不見，更不敢相信……

艾茫然問了。

「～～～～！爲什麼！」

即便如此，艾仍然想站在她那邊。

白色慢慢染成紅色。

討厭艾利斯殺人。

第二次是他試圖拿自己當犧牲品來拯救整個城市的時候。

也討厭娜茵被殺。

這種事……

「知道了就讓開。」

自己曾經多次靠尤力和疤面幫忙。要不是有他們在，自己一定早就沒戲唱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第二顆、第三顆子彈卻彷彿要嘲笑艾這種想法似的接連射出。第二發射中心臟，第三發射中頸子。

†

「艾利斯同學！」

但同時，艾又想疏遠他們。

艾利斯說的是謊話，這點艾還看得出來。他們之間有着信任。

這是艾第三個養父說過的話。

艾利斯徹底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以及正在做什麼，繼續進行他的行動。

艾作夢也沒有想到，竟然會有因爲心意相通而受傷的一天。

情感沒有化爲任何言語。

「……你在做什麼？」

「艾利斯同學！」

雪白的少女全身痙攣，蒼白的頭髮散開，整個人倒在地上。

「你……是對的……」

就像一隻小鳥被人開槍打中一樣。

如果能夠相信這句話，真不知道會有多幸福。

然而艾利斯選擇與她爲敵。

就像保護自己的鎧甲會壓垮自己，太豐富的食物會變成贅肉，艾不時會覺得他們讓自己好沉重。她覺得自己有這種感覺是錯的，卻又壓抑不住想離開他們、獨自去旅行的欲求。

「艾利斯同學？」

她討厭這樣。

「……是啊，你說得對。」

即便如此，唯有自己無論如何都要站在她那邊。雖然自己一定會動輒抱怨，忍不住老是嘮叨，但還是要最常陪在她身邊，一直陪她到最後，直到她死心的那一天爲止。

「這丫頭，已經不行了。」

等這一切動作結束，鮮血才總算噴了出來，弄溼地面。

「魔女的女兒在此許願……猖獗於整個世界的所有死者啊……」

強烈的既視感，簡直就像

食人玩具

的眼球。

「不是，是爲了世界。」

艾忍不住撲了過去，但艾利斯連她會這樣也早已料到，仍然繼續開槍。每一顆子彈都灌注了異能之力，絕不射偏。

但艾利斯卻……

艾利斯終於說話了。

不知不覺，眼淚已經流了出來。

而她的終點，就是現在支撐自己的少年懷裏。

即便如此……

艾最後不惜挺身護住娜茵。

「就算你說用不着，我仍然永遠站在你這邊……唯獨這一點，請你萬萬不要忘記……」

第一次是在破壞三年四班的世界時。

艾利斯已經走上了無法回頭也無從彌補的路。

這時一發子彈擊中了娜茵。

「讓開。」

「爲什麼！」

這樣一來，艾利斯就絕對不會停手。就像物理定律或交通標誌一樣，變成一種認定是這樣就該這麼做的存在。

時間得以解凍。

「……這是爲什麼？」

「～～！住手！」

「這丫頭拯救世界拯救得過火了，簡直就像正義的化身。要是放任這樣不管，你也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吧……」

「……咦？」

事到如今，艾仍然懷疑這是一場誤會。還以爲現在還有可以讓人說一句「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就一笑置之的理由。

於是娜茵開始了。

「……是爲了，我嗎？」

做這件事的，是她身旁的男子。

艾暴露在激情的洪流中，承認了這一點。

娜茵•賽卡瓦蒂發下豪語要拯救世界，其實卻會毀滅世界。

開槍殺了她。

完全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漆黑的槍口盯着她。

艾在內心暗自發誓，就這麼等待。

艾利斯回答：

娜茵說得沒錯。

艾早有覺悟。她早知道萬一娜茵讓所有死者復活，她以前所處的世界就會發生不可逆的改變，一切都會變了樣。

「復活——」

艾閉上眼睛心想……

「我不要。」

「……那就算了。」

艾利斯開槍了。

艾毫不猶豫地挺身擋在彈道上。然而……

「！」

子彈被後來射出的子彈撞上，改變了方向。幾顆子彈就像打撞球似的撞來撞去，絲毫沒傷到艾，射向她背後的娜茵。艾不曾看過艾利斯這樣使用能力。

艾利斯突然噴出鼻血。他如此應用能力，對身體的負擔很大。

即便如此……

「……會痛耶。」

對魔女仍然不管用。

「娜茵……」

艾說着回頭看着她。

娜茵慢慢站了起來。她的身體毫髮無傷，除了染上鮮血的連身裙以外，沒有任何痕跡顯示她曾經死去。

擁有萬能之力的魔女女兒理所當然地活着。

艾利斯再度開槍。

「沒用的。」

子彈就像石子般收進她手中。

「這種不起眼的能力，怎麼可能解決得了我……」

被娜茵抓住的子彈紛紛掉落。

「……倒是你，剛剛說的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艾利斯展現出來的運動能力已經足以媲美艾。

「這！」

「！」

「等一下！」

「我來讓你變成人類。」

「……咦？」

白銀彈頭瞪着魔女。

彈殼唰唰作響地落地，艾利斯重新裝填子彈。能力

發動過度

讓他手指發抖、氣喘吁吁，顯然已經大傷元氣。但他卻……

「你、你胡說什麼！那不是理所當然嗎！」

「——爲什麼我拯救不了世界？你給我說——」

開槍。

然而……

「你拯救不了世界的理由……是因爲對你來說，世界只有一個。」

「好啊，我就告訴你……」

「你在胡扯什麼莫名其妙的鬼話！世界只有一個，這不是當然的嗎！」

「……別說那麼多了，你就死一死吧。」

「……你剛剛，做了什麼？」

娜茵看着自己噴出的一口鮮血，覺得不可思議。連身裙上的血漬慢慢暈開。

開槍。

即便如此，恐懼仍然留在她臉上。本來子彈應該連一道屏障都打不破就會碎裂……

「你這個怪物，別跑！」

魔女逃了。血跡斑斑的連身裙飄起，在小巷裏踢着牆壁輾轉往上跳，踩到風向雞的背上。

開槍，再開槍。

這是運用他的Buzzer Beater能力所達成的？但這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到底要怎麼運用才能利用讓投擲物命中目標的能力來提升體能？

等她到了屋頂，已經一個人影也看不見了。

艾利斯追了上去。他和娜茵一樣，不，是以更快的速度縱身飛起。

他總算裝進了一發子彈。

子彈打完了。

六發。

「這理所當然的事偏偏不是理所當然啊——這個世界啊，對的事情就因爲『對』而『不對』，幸福就因爲『幸福』而『不幸』。輕鬆就是痛苦，生就是死。這纔是人類啊……所以……」

「……你就是這樣，所以纔不行……」

然而子彈破壞了這一切。

「就說沒用了！別搞這些了——」

開槍。

四發。

「……」

娜茵啐了一聲，輕輕揮手。

「你難道以爲對的事情就是對嗎？」

「咦？」

「去死吧，怪物。」

五發。

艾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撞開。多重無形屏障架設起來，完美地包圍住娜茵的身體。

心臟已經被射穿，娜茵卻沒倒下。

兩發。

「讓死者全部復活？除掉守墓人？變回十五年前？原來如此啊。你說的也許全部都對，可是啊……」

「誰知道呢……」

艾大喊一聲，跑了過去。她依樣畫葫蘆，踢着牆壁到達屋頂。

三發。

艾利斯若無其事地持續發射子彈，使得娜茵也陷入了沉默。看樣子娜茵和剛剛一樣，想起了對他的恐懼。

接着艾利斯扣下了扳機。

「小鬼，你聽好了。世界纔不是只有一個。每一個人都活在不一樣的世界裏……而你卻硬把世界歸成一個，說要『拯救』……」

艾利斯再度開槍。但這次子彈連娜茵都碰不到，被一股隱形的力量擋住。

這時娜茵的恐懼終於成真，臉孔一瞬間變蒼白。

娜茵大喊：

「！就說沒用了！」

艾利斯•卡勒笑了笑。

艾還是追不上他們兩人。

「請你們兩位等一下！」

「等一下，人家還在說話——」

彈筒裝滿了子彈。

艾利斯大概是想爭取時間裝子彈，只見他開始用顫抖的聲音說：

「……你問我，爲什麼你拯救不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