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校園法則』

Ⅰ

五月初，艾來到這個世界滿一個月。

頑強抵抗的積雪終於開始消融，季節逐漸轉變爲春天。雪慢慢融化，還原成歐斯提亞的湖水；深鎖的雲層在南風吹送下心不甘情不願地迴歸北方。儘管早晚還是冷，中午卻夠溫暖了。

事情就發生在這樣的某一天。

這天每個人從早就怪怪的。

視線一對上就慌忙撇開，還常常看到他們揹着自己講悄悄話。

無論在家裏或學校都一樣。

每個人都偷偷摸摸地躲着艾，保持沉默，深怕跟她講上幾句話。但他們的態度又格外親切，有人幫她當值日生，也有人幫她打掃。

理由直到放學回家才揭曉。

『生日快樂！』

多達數人的唱和、門希姆手工製作的拉炮、震耳欲聾的掌聲與香得不得了的味道。

「……咦？」

艾頭上還掛着拉炮射出的綵帶，低聲發出疑問。

「咦？啊，有、有人今天生日？我、我太失禮了！都不知道有這種事，對不起！呃，那麼，是誰生日？」

『是你，就是你。』

尤力、疤面與四班全班同學一起吐槽。

我？艾轉過食指指着自己。

「就是你啦！艾！生日快樂！」

蒂伊興奮地大喊一聲「呀喝！」從背後抱住她。

「你一定完全忘了這回事吧。」

「嗯、嗯。我想一定就是這樣……只是你也講得太白了。」

戴着小丑眼鏡的艾利斯得意地一笑。

疤面徹底發揮學習的成果，送了她許多寶石般的烤餅乾；尤力送她制服，以及一個比較樸素不至於違反校規，但絕對不便宜的髮夾；班上同學則一起買了一套洋裝送她。

「怎麼了？不高興？」

她拿着鏟子轉啊轉的。

艾只解開身上的飾品，拿下了攏起頭髮的髮夾。

「唔……是沒錯啦。」

艾利斯把禮物全都搬進來後，雙手拍了幾下。艾表示要自己搬，但他聽都不聽。像現在樓下也正忙着整理，但今天他們就是不肯讓艾做任何工作。

「尤力先生會送我新制服，一定也是爲了差不多的理由。也就是要我融入學校……不希望我太常穿守墓人的衣服。」

這件衣服現在就穿在艾身上。樣式簡單的天藍色上衣，搭配長度到膝蓋下方的喇叭裙。這件洋裝很適合即將來臨的春夏兩季穿，同時也搭配艾的草帽。

「你看，你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緊了，視野纔會變得這麼狹隘，連自己的生日都搞不清楚。虧你還有臉對我訓話啊？」

髮夾只用玳瑁彎曲而成，是以實用爲主的簡單款式，用的材料卻是不折不扣的真貨。

她還是第一次過這樣的生日。

艾拿着手上的鏟子轉個不停，舞動淡淡的光芒，心裏一直想着這個問題。

說到這裏，艾發現艾利斯越來越尷尬。他的視線亂飄，說話聲音也變平板。

「收禮物的人當然覺得有意思啦。」

†

那麼艾利斯送的這份禮物，又蘊含了什麼樣的意思呢？

這時艾留意到自己的失言。

那場生日宴會鬧得一發不可收拾，五花八門的才藝表演，一大堆的「生日快樂」，還有許許多多沒有重複的小禮物盒。

接下來兩週，艾小小改變了方法。她減少以前那種只以查資料爲優先的情形，決定與三年四班好好相處看看。

「算了，難得的生日，我就別嘮叨太多了。」

班上同學一起送的禮物是洋裝，但也有很多人另外個別送了她禮物。像穆送了戒指虎，門希姆送了新的筆盒，凱特把自己愛用的鴨嘴筆送給她。

艾不停翻轉鏟面，看着鏟面上躍動的光芒，不由得發出讚歎聲。鏟面上找不到半點在之前旅程中刮出的傷痕，被子彈打出的洞也不留痕跡。

「咦？可是我的生日是在夏天，現在還是春……」

眼前這個人的引線一直停着不動。

艾這句話說到一半就發現不對。

「……專心看前面很重要，我也認爲有時候就是需要這樣。可是這麼做雖然可以發揮很驚人的力量，卻得付出把自己固定住的代價。」

「哇，好棒。」

盒子裏放的是一把修得亮晶晶的鏟子。

他的身後有塗成雪白的巨大蛋糕、十三根淺色的蠟燭、寫上賀詞的巧克力片，以及笑容、笑容與笑容。

艾利斯馬上就回來了，仔細瞧了瞧她受傷的東西。

「啊，不好意思，你等一下，我馬上好。」

「我要換衣服。」

「我不是說過你這樣會害自己視野變狹窄嗎？」

艾茫然舉起鏟子，慢慢摸過握柄與鏟面。橡木握柄的光澤亮得像是剛上過亮光漆，銀色的鏟面更像剛打磨過閃閃發光。

「沒有，沒什麼。」

「好～～這樣就搬完了。」

到了即將換日的夜晚時分，艾癱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發呆。

艾利斯說了聲「生日快樂」就離開了房間。

這天彷彿成了季節的界線，歐斯提亞一口氣變成了春天。大批紅磚從剷下的積雪中解脫而恢復乾燥，大街上還可以看到曬黑了臉的主婦們正在整理盆栽，種植可以長到夏天的花。

她覺得這句話深深刺進心裏。

蒂伊牽起她的另一隻手，兩人一起把艾拉到溫暖的地方。

艾就這麼滿十三歲了。

最近她都沒碰鏟子或守墓人的服裝，所以根本不知道這些都被拿去好好修理洗燙了一番。

她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一個月。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覺得送禮物就像是在『許願』嗎？」

其實艾原本想繼續查點資料，但實在提不起勁。她啪的一聲闔上先前打開的資料夾，乖乖照艾利斯的話做。

等到艾利斯實際要交給艾時，艾利斯卻很乾脆地遞出盒子。艾把盒子搬上牀，坐在牀上揭開包裝。包裝紙很樸素，也沒有綁絲帶。從這個階段就看的出「是艾利斯送的禮物」，讓她覺得有點開心。

艾利斯剛剛回來時，就一直捧着一個很大的盒子，而艾也一直想着「他什麼時候纔要給我？他什麼時候纔要給我？」就這樣興奮地等着。艾利斯一定是壞心眼，知道自己在期待，才故意講這麼久。

「好好好。」

許願？艾利斯要艾解釋，艾先猶豫地沉吟了一會兒才說：

送禮物的行爲之中蘊含着願望。

盒子底部還放着整套摺好的守墓人服裝，而且洗得乾乾淨淨。

「啊……」

「我說你喔，十三歲就講這句臺詞，小心見血啊。千萬別對附近的大嬸這麼說。」

艾打開來一看。

「總覺得送禮物這回事好有意思。」

連自己都注意到了，艾利斯肯定也注意到她剛剛的失言。但他絲毫不表現在臉上，只微笑着問：「怎麼啦？」

「是啊，真不想變老……」

「那麼，我也有禮物要送你。」

「……是，我完全沒發現。」

「來吧——今天是你的日子。」

這她不得不承認。

「……呃，說得也是。」

「舉例來說，你覺得四班的同學一起送我這件衣服，他們要的是什麼？」

「來吧，艾。」

當時外面的世界是初夏，所以一個月後應該已經是夏天了。

「是啊，很棒吧？」

「？艾利斯，你怎麼了？」

艾完全忘了本來打算換衣服，深深坐在牀上。

「蒂伊一定也是，等於在說『多少總該打扮一下』。而且這句話她平常就一直說了。」

「我請疤面幫我拿出來的。你都沒發現吧？」

「只有今天就好，我要你把其他事情全都忘了。無論世界的事還是我的事，你都要忘得乾乾淨淨，玩個盡興。」

「這是蒂伊送的？」

艾利斯笑得十分得意，彷彿立了什麼大功勞似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只是好像眼睜睜看着炸彈的引線越燒越短，有點不舒服……」

「是啊。」

艾利斯說着伸出手。

「哇啊。」

「唔！我纔沒有癱，我是在感慨，啊——原來我已經十三歲了。」

「啊，你坐在這種地方幹嘛？不是叫你今天乖乖休息嗎？」

蒂伊則送了這個髮夾。

這是善意的謊言，想強調他什麼都沒發現。艾順着他的善意說聲「沒事」就站了起來。

「當然也不只是這樣。像穆他們大概都是從自己想要的東西里頭挑選，疤面小姐也似乎是從自己會做的事裏面選一樣。」

「……也是啦。」

「『算我們求你，穿得正常點』？」

「呼～～」

這裏卻還是遲來的春天，天氣仍然冷得需要暖爐，屋檐下還留有尚未融化乾淨的雪。

「怎麼啦？看你累得都癱了。」

姑且不論平日，每到假日，艾都穿着守墓人的衣服。相信四班的同學們一定是看到她這種打扮，深思熟慮之後才送了這件衣服給她。

†

艾靈光一閃，沒問理由就點了點頭。艾利斯看了，走出房間，八成是回自己房間去了。

他的表情像是強行切換過來的。

好好去上以前常蹺的課。

參加以前根本沒參加的社團活動。

她選的社團是廚藝社。這個社團完全得不到來自學校的經費補助，相對的卻是校內唯一獲准販賣營利的社團。儘管實際上得與其他業者協調，所以在很多方面都會受到限制，但也因此有強烈的限量色彩，再加上蒂伊烹飪手腕高明，白天營業的校內福利社「奧福米」也就成了全校數一數二受歡迎的店。

艾從剛入學就在午餐麪包地獄爭奪戰中閃電亮相，成了備受期待的新人，連非法的轉賣組織（校內有這種以兩倍價格轉賣給富有學生的組織存在，艾利斯甚至是幹部）都對她十分矚目，但既然艾進了廚藝社，他們也就撲了個空。

艾在專用的臺桌上弄得雙手都是麪粉——時間上晚了疤面一個月——開始從製作而非動嘴喫的角度去接觸料理這回事。

另外她還漸漸開始進行「從興趣學起」的行爲。這也是從疤面身上學來的。她對歷史書與歷史小說都很有興趣，一心一意只看這些書。

艾對文化史很有興趣，尤其是埋葬儀式的發展史、由人類擔任的守墓人、祭司的工作，以及過去世界的風俗習慣與掌握這一切的掌權者故事。他們也是一羣想拯救、保護世界的人，儘管與艾的世界不一樣，仍然極具參考價值。

這麼一嘗試，就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艾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拿到了「鑰匙」。

†

四班已經開始爲校慶做準備。

「校慶？」

「就～～是～～啊～～我們學校是在暑假前辦～～所以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

葵絲汀個性溫吞，說話也慢吞吞的。她的座位就在艾的眼前，而且又愛照顧人，每次艾一有什麼事不懂，她都會馬上幫忙說明。

「我們學校啊～～會辦一整個禮拜～～活動辦很大，是跟整個城市一起辦～～到時候還會開放販賣，我們學校園藝社已經在種蔬菜水果，準備到時候拿出來賣～～真的很好喫～～」

艾對此大感興趣，但有件事讓她更在意。

校慶的舉辦期間跟迴圈的每年誤差值一樣，都是一週，日期是從七月二十八日開始。

那是迴圈的終止日，是這個世界「重設」的日子。

「不知道我們班今年會辦什麼耶～～」

「是喔。」

艾答得心不在焉，一直看着黑板。穆在黑板上寫了許多項全班合辦攤位的備選方案，從資料展示、戲劇、餐飲店、辦比賽，每一項都有一定的人數支持，讓會議陷入僵局。

「囉唆！該出的意見早就出完了，剩下就看天命了！想辦展示的舉手！」

「……今年就是最後一次了耶～～」

「……？怎麼啦？」

說是這麼說，其實這時幾乎已經定案了。這個迴圈世界雖然容許一定程度的改變，但遇到這種大活動，會選上的方案几乎都一樣。艾已事先問過艾利斯投票結果，大家選的是戲劇。

「選戲劇不行嗎？」

「蒂伊……」

「……唔，未來發生的事當然很難預測，可是如果不知道今年的校慶發生過什麼事，根本就什麼辦法也沒有啊……」

「……是。」

艾利斯不說話。

「對。」

「蒂伊——」

她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接着立刻換了個人似的——從最近艾已經很習慣的「這個世界」的友善版蒂伊，變成在荒野中遇到的幽靈——

「也是。」

「應該不算酷吧～～」

用力關上水龍頭，仔細擦乾各種器具，放回原來的架子上，蒂伊這才仔細擦乾雙手說：

「啊，艾，你來得正好！幫我嚐嚐味道。」

「那當然啦，我們四班平常過的這麼開心。」

艾在常待的校刊社裏對艾利斯這麼問。她當初聽艾利斯這麼要求的時候並沒有多想，但看到投票後蒂伊的反應，就覺得他會這麼要求應該有理由。

「……所以你覺得會不一樣就表示有意義？」

零零落落的幾個人舉手，投票表決就這麼開始。第一輪先選出兩個方案，接着針對這兩個方案再投票一次。看樣子最後留下的是戲劇跟餐飲店。

但這種地方不可能有……

「這、這是……」

「嗯？」

她立刻發現艾的模樣跟平常不同，於是一邊把圍裙掛在椅子上，一邊困惑地轉過身來。

「咦？」

即使這個世界裏沒有七月二十八日的情報，外面的世界卻有。即使這個日子在這個世界裏還是未來，對外界來說卻已經是過去。

†

「你想想，我們都已經三年級了，今年大家就要畢業了……」

向碰巧在走廊上遇到的門希姆問出她在什麼地方，門希姆回答「不就在烹飪教室嗎？」於是艾走了過去。

葵絲汀徵求艾的同意，艾尷尬地含糊帶過。

「所以？你剛剛問我爲什麼自稱幽靈，是嗎？」

——歐斯提亞少年少女學校的十七名學生失蹤，一名學生死亡——

「……」

「應該只是碰巧吧。」

「咦？不、不會吧！」

嗯？

「除非有人干涉，不然迴圈中發生的大活動，基本上都會照十四年前的情形進行，就只有校慶要辦的攤位種類會不一樣。」

裏頭歸檔的報紙只有一頁，紙張已經被曬得焦黃，報導有一半以上都燒掉了。

「八……九……十……好！那今年我們就辦餐飲店！」

蒂伊開始清洗製作甜點的器具。艾看着她的背影默默等待。

「你爲什麼自稱幽靈這種綽號？」

她只是希望能找到什麼有助於認知的東西，但這裏的資料太舊，派不上用場。

「……」

要是對她說「你早就待在永恆的迴圈裏」，不知道會不會變成在諷刺她？

「啊——夠了！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們直接表決！」

蒂伊似乎調得滿意，起身伸了伸舌頭。

葵絲汀憂鬱地嘆了口氣。艾不太懂這種感覺，但看來畢業就是這麼令人憂鬱，令人悲傷。

「……艾利斯。」

她的一票投在餐飲店上。

但艾看到這個事件的報導，腦中立刻靈光一閃。

上頭沒寫那一名學生是誰。說不定寫在被燒掉的部分，也說不定根本沒寫。

艾皺起眉頭。相較之下蒂伊則穩如泰山，拍拍圍裙的下襬。

「什麼事？」

「唔！請你至少說是酷。」

她拍拍艾的頭，捏捏艾的臉頰。

艾跟艾利斯分開，一個人過去找蒂伊。

「對，我找得可辛苦了。」

她想到了一個自稱「幽靈」的女學生。

她想要一種絕對不可動搖的情報。

「對，所以找想試試看。」

「也不是不行，只是太奇怪了。最早那次明明是選餐飲店。」

上面是這麼寫的。

「不好意思要你等我。等會兒我就讓你嚐嚐好喫的檸檬酪糕，算是表達我的歉意。」

「這我懂。」

但今年艾在場。

艾利斯起身走向資料櫃，從裏頭拿出一本檔案。

「你去過外面的世界很多次吧？」

「……要是這種日子可以永遠持續下去該有多好，你說是不是？」

†

「何必這麼沮喪呢？又不是畢了業就見不到面了。」

艾利斯又沉默了。跟他談話差不多都是這樣。

「拿去。」

†

「對不起喔，我馬上就收拾好。」

「你說得倒容易，這可是很艱難的任務啊。就算嚴密保存，十四年前的舊報紙也已經破破爛爛，更別說這些年來外頭還發生過兩次戰爭、一次瘟疫，會覺得這種東西還保留着的人根是怪胎。」

蒂伊屁股朝向她，慎重地調整火力。她觀察火焰的顏色與火焰外圍的情形，仔細調整面糊的位置。

「等我一下喔。」

「嗯，我看還是得經歷一次纔行？」

「唉～～好憂鬱。」

「？怎麼回事？」

只是這樣的問題，蒂伊似乎就看出了一切。

「總覺得大家都是這樣。看起來明明很開心，叮退又好像很難過。」

看來儘管今天社團活動暫停，蒂伊還是留下來開發新的菜色。當艾來到社團教室，她正好完成麪糊，正要送進烤箱。

「因爲每次都是選戲劇。」

蒂伊十分震驚。照往年的例子，這種時候會形成九比九同票，之後又開會開得沒完沒了，最後才決定選戲劇。

「……真希望有別的情報來源啊……」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這麼說來……」

「那我要拜託你一件事。可以請你去外界收集情報嗎？可以的話，請你去收集七月二十八日以後的報紙。」

以前艾利斯提過這回事，說他們三年四班本來的成員，曾經好幾次離開這個空間又回來。

意見始終整合不起來，穆終於不耐煩了。她用力拍打講桌，讓意見紛亂的衆人安靜下來。

「沒想到艾這麼冷漠耶～～」

「艾利斯，你爲什麼叫我投餐飲店？」

艾利斯冷冷地回答，但艾看出他的臉上多了血色。

艾「唔」了一聲，轉身走向資料櫃，抓出去年的校刊與校慶的導覽手冊翻閱。但她這麼做並不是有什麼明確的目的。

「對，七月一一十九日，重設後隔天的報紙。只有一部分。」

「你這是什麼表情？我都說實話了你還不滿意，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你剛剛的說法……」

「……至少當初真的是碰巧。你也知道我跟艾利斯不一樣，我一到外界就沒有實體，所以不知不覺間開始有人叫我『幽靈』，也不想想我自己最討厭幽靈跟妖怪這些東西了。」

「……」

艾以前就針對這件事問過他們兩人，爲什麼艾利斯在外界有身體，蒂伊卻沒有。

兩人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當時的蒂伊散發出說謊的味道。

「理由我是真的不知道，不過要推測倒還辦得到。」

「……可以告訴我你推測出來的理由嗎？」

「也好啦，畢竟要是不告訴你，就沒辦法阻止你了。而且你都查到這一步了，這次我就告訴你……艾利斯有實體，而我卻沒有，這理由就是……」

蒂伊微微一笑。

「因爲他活着，而我死了。」

†

「那件事啊，是發生在校慶前一天。那天我們忙着準備，全班都留在學校幫忙。會忙成這樣其實是因爲大家都要到最後關頭才肯動，這些傢伙真是沒救了。當天亂得不得了，一下子器材不夠，一下子招牌字寫錯，然後又是沒拿收據，還被老師罵『你們這些傢伙根本沒申請要在放學後活動』，大家卻越鬧越起勁，還說乾脆熬夜準備。我跟穆爲了搭設簡易廚房可辛苦了，要放瓦斯罐、準備瓦斯爐、採買材料，忙得不可開交。當時艾利斯的手槍剋星能力纔剛覺醒，讓她非常沮喪，但他在做準備工作的時候似乎也忙得沒時間沮喪，還挺愛笑的。看到他笑的時候，我真的好高興……所以我纔會沒專心看前面。全都是我不好。」

「……」

「我們當時對裝潢還挺講究的，連電燈之類的東西都換掉，把教室弄成宮殿風格。當時我負責拆窗簾，我把椅子堆到桌子上，雖然踩起來不太穩，倒也沒什麼問題，所以就這麼一路拆下去。拆第二道、第三道窗簾也都很順利，可是拆到第四道的時候啊……」

「蒂伊……」

「只有第四道的窗戶開着，可是我卻沒注意到，還呆呆地想靠在窗戶上拆。我真的有夠呆，只因爲前面幾扇窗戶全都關着，就以爲這一扇窗戶也一樣。當時我好喫驚，感覺就像本來以爲還有一階樓梯，實際上卻沒有？剛開始我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我想當時我的眼睛一定瞪得很大，畢竟艾利斯就是這樣。啊——對了，當時艾利斯也跟我一起拆。這可真是對不起他了……我是不記得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艾利斯一定全都看在眼裏了啊……這可苦了他了……」

「蒂伊！」

艾喊了出來。

蒂伊瞪大了眼睛，看來她完全沒有想到自己說出了會被人大聲制止的內容。想來她當初摔下去的時候，臉上一定也是這樣的表情。

「嗯？嗯。也好啦。而且也沒什麼要不要說，我已經說完了……」

兩人視線交會，這時蒂伊已經變回幽靈。

「這、這怎麼……」

「……」

當蒂伊如此回答……

「而且凡事總怕有個萬一。會毀掉這個世界的人，一定是從外面來的……所以我纔會到處找人透露消息，加快世界氧化的速度，讓世界趕快結束。」

「即使是這樣，我真的就那麼壞嗎？」

艾發現自己失言，同時理解艾利斯之前爲什麼刻意不提這項情報，是爲了不讓蒂伊發現。艾利斯當初應該是打算如果必須放棄艾，就不提供這項情報，而要賭在下一個人選身上。

她已經不再是幽靈或怪物，變回了蒂伊•恩吉。

蒂伊簡直像是被拋棄的小孩。

「夠了，不要說了……」

「你要擅自把別人當敵人是沒關係……其實有關係啦……可是請你不要因爲你把別人當敵人，就以爲別人也會把你當敵人看待。之前我不是說過很多次，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嗎？」

「……蒂伊，你之前不是說過要拯救你的世界，方法就是讓整個世界結束嗎……」

「我不能接受自己的死，所以不能放了大家。這樣真的有那麼壞嗎……？」

「你不是要實現艾利斯的心願嗎？」

「然後他就會撞得遍體鱗傷，不是嗎？所以當時我就把念頭動到了玻璃窗外。我想到只要除掉窗外的世界，就連艾利斯應該也會死心。」

「是真的。你不壞，只是脆弱了點……」

「其實啊，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打着這樣的主意……我想想，對了，那時候已經是第三個艾利斯了。當時我們很相信艾利斯說的話，雖然很艱苦，可是也好開心。大家同心協力，努力想離開這裏。當時我也真心想努力回到現實世界去，而且那時我也忘記自己已經死了……」

「艾，你想想看，如果這個世界要一直存在下去，最礙事的是什麼？」

蒂伊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發現我自己已經死了……」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輕聲說出這句話，像惡靈似的輕聲耳語。

艾迴答了。

「……怎麼辦……什麼怎麼辦？」

蒂伊說話的語氣平淡，就跟先前述說自己死時的情形一樣。

「那你不埋我嗎？」

「什麼事？」

「……真是的，跟你講話我都認真不起來。」

「答案怎麼全離是『埋』……？」

「我想結束的是外面的世界。」

「就算是這樣，當時我還撐得下去，畢竟艾利斯不肯死心，所以我也還撐得下去。當時我以爲不管外面的世界變得多糟糕，當然還是該回去，覺得大家一定也想掙脫這個小世界的束縛，所以我很努力，我一直一直在努力。

「……」

「而且到頭來他什麼也辦不到……只是他啊，就是會想往玻璃窗外撞過去，不是嗎？」

「啊，烤好了。那我們晚點再繼續聊吧。我們來找找看有什麼方法能讓你們兩位……不對，是能讓大家的願望都實現。」

「你、你說過什麼？」

蒂伊輕輕按住泛紅的臉頰，彷彿想確定臉頰是否發燙。

「比壞還糟糕的是，你只是『脆弱』而已……」

「哈哈，你就愛說謊，我不需要安慰。」

「啊……」

「是艾利斯。」

「咦？啊，呃。」

最後這句臺詞雖然是以問句的方式說出來，卻不是在問艾的意見。蒂伊突然自言自語似的輕聲述說。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接受了這一切……覺得死了也無所謂，你會怎麼辦？」

「沒有，沒什麼……艾，我問你喔。」

「……哈哈，哈哈哈。」

蒂伊拖着身體站起，戴上自己的隔熱手套。

「咦？」

「呵呵，你好像總算慢慢了解我了……我最討厭辦不到、不可能這些說法，我喜歡反駁『那又怎麼樣』。」

「……不會。」

即使是這樣……

「咦？」

蒂伊用牙籤插了插糕點，檢查有沒有烤熟。還差得遠。

「呵呵呵，艾，你明知故問。你明明知道我想結束的並不是我的世界。」

「呃，我們本來在談什麼……對了對了，是在談『幽靈』這回事嗎？其實這件事我過了很久纔想起來，我想想，是跟『第一個艾利斯』一起到外界以後……所以大概是第六年？當時我們找到報紙，上面記載了三年四班學生失蹤以及班上一名學生死亡的事件。就是看到這報導我纔回想起來，恍然大悟發現這上面寫的就是我。倒是艾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蒂伊啞口無言，張大了嘴。

艾好不容易纔忍住，沒有喊出「那還用說！」這幾個字。

「你說我脆弱？」

蒂伊好不容易纔忍住，沒把整句「這怎麼可能！」喊出來。

「……」

「你會很開心地埋我嗎？埋得面無表情？還是埋得很難過？」

艾同時還看出了蒂伊的定位。

「我是說過。」

艾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呆呆站着。蒂伊從較低的位置抬頭看着她說：

艾以熟練的動作取出自己專用的隔熱手套，打開了烤箱。熱氣從烤箱逸出，烤得她的瀏海都捲了起來。

「艾，你覺得我是個壞小孩嗎？」

艾點頭稱是。

「什麼不是對手？」

「……」

「我想實現的是『大家』的願望。沒錯，艾利斯的願望我當然也會替他實現，可是這並不意味着我要踐踏蒂伊的願望。而且『想得到解脫』跟『不想消失』這兩種心願本來就不互斥，這個問題簡單得很，只要兩種願望都實現就好了。」

但她的耳語對現在的艾並不管用。

「就算知道，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

震撼從右腳小指一路竄到發尖。

「怎麼可能？」

這時傳來一陣鈴聲。

蒂伊說着打開烤箱，查看糕點的情形。

「不對，不是這樣。不是死了也無所謂，假設我突然變得像聖女一樣一心想死，說我很樂意爲了大家消失，你會怎麼辦？」

「……我大概不是對手吧。」

「咦？」

「這樣啊？比壞還糟糕嗎……說得也是，我一定比壞還糟糕，實實在在是個怪物啊……」

「……不行，只能喫三個。」

「我只要喫十六個左右就好了。」

蒂伊只覺得一股極其強烈的日常生活感湧來，整個人像是喝得酩酊大醉，幾乎站都站不穩。煩惱着世界大事的腦袋決定不了該讓她喫幾個點心，思緒一片混亂。

幽靈沒有哭。怪物沒有哭。她彷彿連哭泣這回事都忘了，只繼續吐露言語。

「這話是什麼意思？」

「從我們第一次帶外接的那時候起，我的想法就慢慢開始轉變。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我們第一次到外界，只覺得『我們要回這種地方？』」

蒂伊身上籠罩的氣氛慢慢變了。

蒂伊笑了，笑得像個魔女。

「哇，看起來好好喫，蒂伊你真有一套……那麼，嘗味道最多可以喫幾個？」

「……艾，謝謝你。我就知道現在的你不會那麼輕易說出『那還用說！』這句話。我就知道哪怕你覺得不舒服，至少也會聽我說完，所以我纔會告訴你這些。」

「怎麼可以……」

「你……蒂伊，並不壞。」

「……」

「我是不知道艾利斯打算怎麼毀了這個世界啦，可是等時候到了，你會埋葬我嗎？我會哭着說不想消失，到時候你還是會用你的鏟子埋掉我嗎？」

「……可是，這樣一來，你打算怎麼辦？」

蒂伊笑着說「原來如此」。

「噗，答得太正確了。艾利斯真的很礙事耶，可是又不能排除他，因爲他也是這個世界裏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你不說我也知道的。這樣啊？之前我就多少懷疑過，原來這報紙還有剩啊？這下可得在下次迴圈開始前燒個乾淨纔行了……」

「你覺得天理不容？」

蒂伊說着笑了笑，軟綿綿地靠在調理桌上。

「當然是，我是個壞小孩。因爲自己不想消失就綁住大家，還到處放消息，想讓所有不相關的人都趕快死一死，當然是個壞小孩。我是個壞得就算被人丟石頭甚至砍頭也沒資格抱怨的壞小孩，對吧？」

「真是的，我還以爲你在打什麼主意，原來是在想這個？我想我之前也已經不知道對你說過多少次了……」

艾隔了一次深呼吸的空檔後回答：

「我認爲人基本上遲早都會消失，也認爲這樣纔對。」

「嗯。」

「人都會消失，這樣很正確。可是我認爲『人類』不可以消失。個人消失是對的，可是大家都消失就不行了。所以我不會想阻止自願消失的個人……可是要是現在這麼做，這一切真的全都會消失。所以……」

「啊～～啊～～啊～～啊～～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蒂伊從兩邊壓扁艾的臉頰。

「如果我請你埋了我，你會埋，還是不埋？」

「我、我不想埋啊，可是……」

艾彷彿已經實際面臨這個抉擇，眼眶含淚。

「可是，我想，到時候，我還是會埋了你……」

「這樣啊？」

「是……」

「這有什麼好沮喪的啊？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你連食人玩具都埋了，事到如今當然不會爲了情面就放棄夢想。」

「對不起……」

「可是，唉～～太遺憾了，這樣一來訴諸情面的計劃就失敗了。該死，早知道就不要照顧你們了，喏，點心還來。」

「咦？原來你打這種主意喔……？」

「……騙你的啦。來，給你喫，你可以喫四個。」

「……我要喫六個。」

「你這丫頭……」

蒂伊一咬牙，整籃遞了過去，彷彿在說愛拿多少隨你便。艾歡呼一聲，這隻剛剛絕望的烏鴉立刻破涕爲笑，喫了一個已經沒那麼燙的檸檬酪糕。

艾滿臉寫着「你在說什麼鬼話」幾個大字。

「……要喫點心嗎？」

「……」

你在說什麼鬼話？

「你真的好喜歡艾利斯耶。」

「……我也沒想到。」

「就跟你說要到後來纔會發現……唔，會否認得這麼堅決，搞不好就表示你已經……」

「啊，機會難得，我們就邊喫邊商量一下以後的事情吧。還有這件事我們也該跟艾利斯解釋清楚。啊，不過他查得這麼勤勞，一定早就全都知道……」

「……沒這回事。」

再用左手輕輕摸着她的頭說：

「咦？還不就因爲艾你也喜歡艾利斯嗎？」

「蒂伊……」

「嗯、嗯。可是你也不用這樣一直講……」

艾用右手輕輕抱住她。

「……」

還實際說了出來。蒂伊又擤了擤鼻涕。

「咦？怪了？奇怪？」

「這樣啊……原來我喜歡艾利斯啊？」

「……沒有啦，只是我剛剛纔發現原來我喜歡艾利斯……」

「算了，在你這種年紀也是難免。嗯嗯。」

「求求你……算我求你，艾……別告訴艾利斯……艾利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已經死了。他不知道這些，付出那麼多努力。不管遇到多厚重的障礙都不死心，一直努力至今。」

艾決定不理她，一口咬上檸檬酪糕。

「啥？」

檸檬酪糕早就喫完了。

「不是，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我從念國小的時候就……」

「太晚了！」

†

「夠了，到底有完沒完？你就真的那麼想把我說成情敵？橫刀奪愛？這有你纔開心？」

「啊，那我之所以會一直找你麻煩，是因爲嫉妒？」

「……蒂、蒂伊，你抓得我好痛。」

蒂伊吐露心聲「十三歲就是這樣的年紀」。

「不可以！」

「嗯。」

本來已經轉爲和樂的氣氛又恢復緊繃。蒂伊整個人猛然轉過身來，用力抓住艾的肩膀。

蒂伊羞得眼睛、鼻子與臉頰都紅了。艾嘆了口氣。

「要是艾利斯說他不需要我了——」

「喂喂喂喂。」

「我這個人好誇張……爲了自己的目的，誰都敢殺……甚至敢毀滅整個世界……爲了達到目的，我可以不擇手段……可是……」

——。——。

艾不停拍着自己的膝蓋。

「爲什麼蒂伊你會嫉妒我？」

蒂伊露出非常火大的表情。那是一種初學者看不起更菜的初學者時會露出的表情，也不想想自己前一刻也一樣菜。

「等等，請你等一下。你從剛剛就一直認定我喜歡他是怎樣？」

放學的鐘聲響了。

「不過啊，往回一算，其實我在你這年紀就已經喜歡艾利斯了。」

蒂伊哭得像是在笑，哭得十分平靜。

「而且之前穆他們鬧你的時候，你不是還一副很煩的樣子說『真的不是這樣』嗎！」

「那不就是喜歡？」

「嘻嘻嘻，不過真沒想到原來艾……」

她說不下去了。

蒂伊現在真的是講什麼都聽不進去，艾只好隨口敷衍，站起身來。

「……」

「算我求你！絕對不要告訴艾利斯！」

「好好好。」

她擤了擤鼻涕。

「……怎麼辦？蒂伊好可愛……」

「請問你在說什麼鬼話？」

「……這可讓你見笑了……」

「原來啊原來，是嫉妒啊，嘻嘻。」

「你、你爲什麼這麼……」

「就說請你不要只用二分法。這又不是是非題。」

這段時間簡直像是小說裏的場景。

「哪有什麼怎樣……咦？那艾討厭艾利斯囉？」

蒂伊露出連一加一都算錯的表情，對她的答案感到十分震驚，隨即轉爲恍然大悟的表情。

「才、纔沒有。」

「我看你只是沒發現吧？說不定這種事情就是要到後來纔會發現？」

兩人並肩伸直雙腿，坐在家政科教室的地板上。從西邊窗外照進的陽光跨過蒂伊的雙腳，只幫艾的左腳加溫。

「啥？」

「原來啊原來，啊——這樣一來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原來是這樣啊？仔細想想，不管艾利斯每次救了誰，我都一定會看她不順眼。原來是這樣啊。」

「可是，如果知道了這件事，知道艾利斯覺得『就算你會消失我也想得到解脫』，要是知道他這麼想……」

蒂伊擤了擤哭得通紅的鼻子，流下多得讓人擔心她會不會整個人哭到乾的眼淚，這才總算平靜下來。

「蒂伊，你別亂講。」

「原來你只是還沒發現啊？」

蒂伊笑了笑。她在笑自己。

但蒂伊似乎有了確信，臉上始終帶着慧黠的笑容。

「嗯、嗯。當時我是真的這麼以爲，現在回想起來，大概是在掩飾害羞？」

「等、等等，STOP，蒂伊STOP！」

天上有搶先冒出的星星，陽光從西邊照進午後的家政科教室。淚水、戀愛與檸檬酪糕。

「當然不是。而且我……對談戀愛這種事情搞不太懂。」

「不是嗎？」

艾答不出口。

「蒂伊！你也太晚發現了吧！」

「你覺得這樣的艾利斯，會只因爲我死了就放棄嗎？」

「什麼叫做『我也沒想到』？」

這下子艾無法繼續不予理會了。

「不……說不定艾利斯已經知道了。他已經發現我死了，知道毀了這裏就會讓我消失。可是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就算真的是這樣，我也沒關係。只要我不知道就好了。可是——」

「是不會討厭啦……」

「只是我還真沒想到蒂伊原來喜歡艾利斯……」

蒂伊點點頭，藏住哭得滿是眼淚與鼻涕的臉。

蒂伊雙手捧住泛紅的臉頰，小小尖叫一聲。

「請問你在說什麼鬼話？」

「……你說什麼？」

「還在講……」

她們這才總算大口吃着已經完全不燙的檸檬酪糕。檸檬酪糕撒上了檸檬汽水糖粒，在嘴上冒出氣泡，喫起來非常甜

蒂伊全身虛脫，膝蓋一軟，倒向艾的懷裏。

她的眼神中染上絕望與恐懼的色彩。

「哪裏哪裏。」

「不過，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我喜歡艾利斯啊」

†

「咦？你是說你實在剛剛喜歡上他的？」

艾制止看起來很幸福的蒂伊，揉了揉眉心說：

「啊——不用怕，我不會是你的情敵，你儘管放心。」

「咦？」

艾驚訝地看着蒂伊。

「……你不跟他表白嗎？」

「啊哈哈，你也真會說笑。」

蒂伊頂着背後的夕陽發笑。

「當初喜歡艾利斯的是『十六歲的蒂伊•恩吉』。」

「？那不就是蒂伊……」

「現在站在這裏的只是個幽靈。」

「……哪有這樣的。」

「當初喜歡艾利斯的，只是個平凡的十六歲少女……這個少女不曾懷疑明天自己能不能繼續活下去，只因爲他遲到就覺得心痛，做飯給他喫能讓他稱讚就再高興不過……可是這個少女已經死了。」

蒂伊笑着說「在這裏的只是一具軀殼」。

「喜歡他的那名少女已經不在了。在這裏的只是一頭會殺人的怪物，殺他、殺朋友、殺世界，是個『幽靈』……可愛的蒂伊已經不在了。」

「……沒有這回事，蒂伊你明明很可愛。」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蒂伊差點虛脫，看了艾一眼。

艾眼神中的力道讓她有點狼狽。

「蒂伊很可愛的。」

「謝、謝謝你……」

「蒂伊的確是個殺人兇手，是幽靈，個性差，愛得寸進尺、笨手笨腳，都不顧慮別人的心情，愛說什麼就說，實在有點不長眼……」

噠噠噠噠。令人心曠神怡的晴朗午後，艾抱着一個籃子，踩着輕快的腳步奔跑。初夏的陽光烤着頸子，手上抱的籃子裏則有剛出爐的小麪包熱度烤着胸口。

「喂。」

「只是喜不喜歡跟球打得好不好，就完全是兩回事了。我的球技可以練到一定程度，再過去就會遇到瓶頸。畢竟我長得不高，腳程也不快。只是稍微正式點的比賽，教練從來不曾派我上場，蒂伊就常虧我爲什麼還要打籃球……這個問題的答案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反而很納悶大家爲什麼不打籃球。」

這是艾第一次只靠自己做出點心。

蒂伊的幻影跑出來丟出這句話。艾丟下幻影快步走遠。儘管覺得他不可能會在那裏，但最後還是跑去校舍後面的籃球場看看。

「……到了今天——十四年前的今天——教練終於第一次派我上場比賽了。」

然而——

艾利斯說着站了起來，從原地朝對面籃框胡亂投出球。距離有二十五公尺，正常來說這樣亂投根本不可能會進。無論是技術多好的球員，這樣投球能有一成命中率就算很厲害了。

艾看着看著有點害怕了起來。眼前的他確實是艾利斯，卻又不像同一個人。

艾假裝什麼都沒發現。

「……」

「當時我就覺得現在不拼，那要留到什麼時候才拼，也就把我以前一直想着一旦上場比賽之後要做的事情全都做了。這麼說有點往自己臉上貼金，不過到現在我還是覺得我主宰了那場比賽。結果打到最後十分鐘，教練也開始變貪心，想把我換下去。當然這個判斷本身很正常啦，沒想到艾德那小子突然說他肚子痛，連薩飛跟開利克都開始說什麼腳痛啦，扭到腳啦。我只想罵『你們這些傢伙搞什麼鬼，我光打下半場就已經撐不下去，你們還想放我繼續在場上跑啊』……不過我還是很感謝他們這樣護着我。」

「該死！」

蒂伊注視着她的小手。

艾利斯忽然看透這一切似的冷靜下來。

接下來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一起待在春日的暖陽下。

蒂伊輕輕反握，將體重交到艾手中。

艾撲了個空，抱着籃子，踩着沉重的腳步走向校舍。連她自己都沒料到只不過沒能把剛烤好的點心拿給艾利斯，竟然會這麼失望。

艾利斯彷彿剛打完一整場比賽似的全身是汗，而且累得氣喘吁吁，臉色已經不是紅潤，而是缺氧的青紫色。

跑去夜班室一看，發現尤力與疤面都圍在瑟莉卡身邊。艾拿出溫熱的小麪包送給他們倆。尤力雙眼圓睜說了聲「贊」，疤面則露出覺得她還差得遠的表情，最近開始喫斷奶食品的瑟莉卡也順水推舟跟她要小麪包。

看到這幅景象，艾利斯才總算停下動作，眼神中恢復理智的色彩注視艾。

「……很好喫。」

艾利斯往地上運了幾次球。

艾不說話。她默不應聲。

「也許以前的蒂伊真的跟這些事情扯不上半點關係，是個完美的超級千金小姐……可是現在的蒂伊一定也還是一樣可愛。」

「我們一起喫吧。」

「……是嗎？」

艾利斯答得簡短。骷髏被正中第四十七次。

笑容。

「那是我第一次那麼絕望。在那之前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別人怎麼說我，我都喜歡籃球，從不曾想過放棄籃球，但只有那個時候我真的絕望了。離比賽結束只剩一秒，只輸一分，最後一場比賽好死不死就要輸在我手裏……當時我真的只覺得可惡，我也不知道什麼東西可惡，就只是覺得可惡，忿忿地把球砸出去……祈求這一球千萬要進。」

他閒着無聊，拿着籃球在手指上轉個不停，不時隨手往校舍牆上拋去。牆上有塗鴉的海盜旗，艾利斯精準地瞄向骷髏的右眼。

艾利斯吼了一聲，像在發脾氣似的一隻手抓住球，順手朝空中扔去。這一球純粹只是高高拋起，像月亮高掛在空中，接着在重力的牽引下掉落。

然而……

小麪包迅速減少。

「喲……」

球帶着緩慢的旋轉在空中飛過，沒碰到

籃框

就穿過籃網，落到地上彈了幾下。

艾利斯轉眼間就喫完一整個，舔了舔指頭後說聲「謝謝招待」。

艾鼓着臉頰嘻嘻笑，將籃子舉在頭頂，在路上一看到認識的人就分他們小麪包，贏來「好喫」、「你廚藝真好」的稱讚。像門希姆還頻頻歪着頭說「艾竟然不搶東西喫，反而分東西給人喫，太奇怪了」，所以艾先踹了他一腳再說。

「比賽打成一來一往的拉鋸戰，時間不斷過去。我們每次得分，接着就換對方，對方得分後又換我們得分，可是這樣打下去永遠也沒辦法逆轉，一定得想辦法突破。最後一分鐘，狀況糟糕透了，球權在我們手上時被抄走，還被對方得分，把領先差距拉到要進兩球才追得回來。只剩三十秒時，我們勉強進了一球，但是接着輪到他們持球進攻。我們顧不得防守露出空檔，死命上前搶球。可是他們早就猜到我們會有這招，剩十秒時，對方特地派一個人跑到前場長傳過去，把球朝籃下扔了再說。剩下五秒，可是我早就料到他們會用這招。剩下三秒，騙你的，其實我只是跑不動纔會留在自家籃下，但總之我還是截到了球。剩一秒——這時對面的籃框離我有二十公尺遠，我當時好絕望……」

「說是上場，其實也只有下半場，而且說穿了也有部分原因是上半場根本就輸得慘了，教練已經放棄，纔會派我上去。可是我不死心，我的隊友也不死心，之後可就不得了了！」

艾覺得好美。

艾利斯累得全身無力，仍然走過去撿起球。靠着跨下運球以及視線的聲東擊西，過了虛擬的對手上籃，同樣是空心球。

「我現在好想看到大家的臉。」

時光再度飛逝，月曆翻過了六月。

「……」

「當然是了。」

「……」

籃球隊的社辦她也去過，但他們說今天有比賽，球員都出去了。

艾喫完小麪包，用餐巾紙擦擦手，收起盤子跟墊在下面的紙對他說：

兩次、四次、八次、十六次……

『唰！』

艾不說話。

「……」

「……我果然不是你的對手……」

「……算是啦。」

「你真的覺得好喫？」

「今天……出事了是嗎？」

†

球速絲毫不減，在地上高高彈起，最後滾落到艾的腳邊。

艾原本想立刻拿出小麪包來炫耀，卻被他的模樣震懾住，悄悄藏到身後去。

結果他竟然在。

艾小口小口慢慢喫着。這麼說來，艾之前除了嘗味道，還沒好好喫過。

「真的很喜歡這種運動。我從小就一直打籃球，對籃球的喜愛不輸給任何人。」

艾輕輕鬆鬆就拉起了她。

艾唱着歌來到運動場上。不在這裏，也不在教室，校刊社社辦裏也找不到。不抱希望跑去理事長室一看，當然一樣找不到，艾只好死守剩下不多的小麪包，到處尋找艾利斯。

「你自己又怎麼覺得？」

「……讓你見笑了。」

「好了，那我們趕快回去吧。」

艾說着起身時，朝地上的她伸出手。

唰的一聲。

艾利斯拿起最後兩個小麪包之中的一個塞到她嘴裏。喫起來還溫溫的，外層酥酥脆脆，嘗得出蜂蜜的甜味。

艾注視着眼前眼神發亮的艾利斯。她看到了把世界或使命這些事情都拋諸腦後的少年。

看樣子艾順便拿來的茶要比小麪包更符合艾利斯現在的需要，只見他喝完了整個水壺的茶，說了聲「超好喝的」

艾利斯在暖陽下緩緩開始述說。

「我啊……」

「呀！」

「咦？」

艾利斯讓球以複雜的路線彈跳，對假想敵做出兩次假動作後來個後仰跳投。

艾利斯——這樣形容可能很奇怪——像個少年似的表情發亮，誇張地揮動雙手，加上身體語言說明。

「沒有，沒什麼。」

「說是說今天……其實是十四年前的今天……」

『你看吧。』

籃子裏有兩個小麪包♪

空心球。

「艾、艾利斯？」

艾說「請你喫了小麪包再誇獎好不好」，接着遞出小麪包。艾利斯隨手接過去喫，很乾脆地說「好喫」。

說着遞出籃子。

「不會。」

Ⅱ

「不管你是幽靈、是怪物，還是平凡的小女生，我都不會對你有差別待遇……我想艾利斯一定也一樣。」

艾利斯大概就是去參加比賽纔不在校內吧？

「我烤了小麪包。」

艾利斯打球打得精疲力盡、動作鬆散，技術並不高明，但最後的投籃始終極爲精準，球從未碰撞到鋼鐵的籃框，每一次都發出唰一聲清脆的聲響落到地上。

「我就說吧？」

壓哨球

。

「我們贏了。」

球劃出極爲美妙的軌跡，飛進了柔軟的籃網。

「於是我不再打籃球了。」

艾利斯忽然將目光從球上移開，彷彿對這個物體再也沒有興趣，走回來在她身旁坐下。

「這也難怪。怎麼投怎麼進的人，哪能玩這種運動。籃球就是要『瞄了也不見得投得進』纔有意思……這種運動不是拿來給我這種不正常的傢伙玩的。」

艾利斯看起來並不特別悲傷。

艾很不喜歡他這樣。

「不好意思，安慰跟開導就免了，我現在已經沒頁心情應付這些了。」

艾被他搶先一步制止，一句話卡在喉頭說不出來。

球在地上無意義地跳動。

「其實啊，我覺得願望這種東西是不可以實現的。」

艾利斯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這……不會太極端嗎？」

「我也覺得太極端，所以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

他一腳踢開滾過來的球。

「願望這種東西就好在不會實現……就是沒有實現纔會努力，才能不斷往前進。可是一旦實現了……不就再也不會前進了嗎……？」

「……」

「願望就是實現不了，纔會那麼美麗……」

艾覺得這句話是在說她。

「艾也真是的！東西都沒收就跑掉……」

†

他又要走向孤獨了。他害怕傷害到別人，又想孤伶伶的一個人。

「投籃時一旦球過了頂點開始下墜，就不可以去碰。」

「你也一樣，要是難過……哭出來就好了……不要在這種地方折磨自己，找個人哭一哭就好了……」

同時也覺得是在說艾利斯自己。

說着輕輕把球朝另一邊的籃框扔過去，整個人從後追上去一跳，來個空中接力灌籃。

「…………你，在哭嗎？」

艾利斯抱着露出自我厭惡表情的頭猛搖。

「哈哈！看吧看吧！怎麼啦怎麼啦！比分差距拉開啦！」

艾利斯的手用力搔了搔她的頭。

她所料不錯，艾利斯做出接近身體極限的動作瞄準籃框。

「……你想做什麼？」

蒂伊對其他社員這麼交代完就走了出去。但也不知道艾跑哪兒去了，於是先找路上遇到的人問問。所幸很多認識的人似乎都拿了艾送的小麪包，所以記得很清楚。她從教室走向教職員辦公室，再經由校刊社到運動場。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但這時他並非孤單一人。

她做出高得讓任何有常識的人看了都會不舒服的跳躍，從旁奪走了即將落入籃框的球。

一路順利來到這裏，目擊證言卻忽然中斷。

「什麼」兩字還沒出口，艾利斯已經出手投籃，聲東擊西的手法美妙得令人歎爲觀止。

艾利斯一把搶過球，猛然跑向三分線外。

「等……你有什麼好哭的啦。」

「我去找找看好了。」

「……」

「……說得也是。」

「你這丫頭真的很不可思議……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種傢伙……平常這種事我明明絕對不會講出來，還有上次生日也是拗不過你。該死……我真軟弱……爲什麼我一碰到你就是這樣，真不像我自己……等等，剛剛這句牢騷也一樣，我要振作起來啊……啊啊夠了……」

「啊！請、請你等一下！這樣太詐了！」

球回傳到他手上。

「啊，喂……」

艾利斯突然有點不好意思，發出哈哈兩聲乾笑。

那麼堅強的艾利斯，每年都只有一個日子會對「外界」死心。

「總覺得講這些很不好意思啊，喂，怎麼會講到這裏來？」

「啥？」

「我爲什麼要哭？」

蒂伊想去問艾利斯，於是跑去籃球校隊社辦，但沒有一個人在。

「……妨礙中籃。」

話纔剛說完，他又來了。

「……我知道。」

這時蒂伊想起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我們來比賽吧。」

艾利斯整個人往後一倒。

艾一定會踢到鐵板。就只有今天真的不行，今天真的不能接近艾利斯。不管是接近他的人還是艾利斯自己，都只會變得更不幸。

艾利斯仍然面無表情。

「你不知道嗎？咿……我，只要一難過，就會哭……」

這一瞬間，艾像裝了彈簧似的猛然起步奔跑，用跟坐姿一樣低的姿勢跑過去，從艾利斯背後搶走了球。

艾嘆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心想什麼叫做「話是這麼說沒錯」，艾利斯根本什麼也不懂。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因爲發生過……悲傷的事啊。」

彎過校舍轉角。

「……嗚……」

「……」

她看到艾利斯在打球。

於是停下腳步想呼喊艾利斯。

她趕緊衝出去。因爲她非得阻止艾不可，不能讓今天的艾利斯見她，就只有今天不行。每年都是一樣，這一天的艾利斯都會把自己逼得很緊。他會失去控制。

「咦？」

「哈哈，是這樣啊，那可謝謝你啦……總覺得今天都在承你的人情。又是喫你的點心，讓你聽我訴苦……甚至還讓你替我哭……」

「艾利斯？」

艾利斯湊過去看着艾，露出動搖的表情，艾則逃避地把頭壓得更低。

「我、我沒有哭啦……」

艾利斯露出泄氣的表情，朝着還用手掛在籃框下的艾打量了好一會兒才說：

即時如此，她也拖得太久了。

「咦？咦？咦？」

艾利斯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轉着球。

「只是這些話還真不太容易說出口。」

他的模樣像是在掩飾難爲情。

「一對一，跟我單挑。」

這個日子就是今天。

艾低下頭，抱着膝蓋，身體變成哭泣時的姿勢。

「……」

「我先拿一分了！」

「還有，單挑的時候只用半個場地！」

「還不是因爲……艾利斯你都不哭……」

「喂，艾……你怎麼啦？」

「艾利斯。」

「……」

蒂伊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運動場，抄捷徑經過飲水臺旁邊，跳過園藝社的花圃往籃球場前進。艾利斯每到這天都會待在那裏，像要折磨自己似的不斷投籃。能搶在艾前面是最好，就算比她晚，只要還來得及阻止就沒問題，到時候就由自己代她受傷吧。

「嘿嘿～～」

「請、請你不要說什麼這些話只說給我聽好不好？連我都不好意思起來了。這些事情也沒什麼不好意思開口的，跟大家說不就好了？」

小麪包一烤好，艾立刻奪門而出。不過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完成一道點心，也難怪她會那麼興奮，自己也不是沒有這種經驗。

†

自己的意思明明是叫他不要孤伶伶的一個人。

的確，直到這時她都沒有哭。

艾收起眼淚，臉頰倒是紅了起來。

「……」

但聽到艾利斯問起而回答的時候，視野已經被眼淚佔據。

咖啡色的球飛舞在六月的天空中。

「咦？」

「原來你是在替我哭啊……」

「嗯？唔。」

「……」

「我想我大概也不能參加比賽。」

「喝！」

「……啥？你在鬼扯……」

艾潸然淚下，看着蹲下來的艾利斯。

「……」

艾利斯遞過來一條皺巴巴的手帕，艾整張臉埋了進去。

但艾早料到他有這招。

艾利斯唐突地起身，撿起球與書包就轉過身去。

「怎麼樣？你不覺得跟我應該有得打嗎？」

「唔！只不過差兩球，有什麼好跩的！我馬上就追回來！」

那已經不是籃球運動了。艾利斯一回到「可以投籃」的位置，無論處在什麼樣的角度或姿勢都照投不誤，艾則從後面直接抓下球來保護籃框。輪到艾進攻。她以連艾利斯都反應不過來的速度，連人帶球從他跨下鑽過，像老鼠炮似的從地面竄過，再變成沖天炮一跳沖天。她的投籃全都是灌籃，而且灌籃動作非常異樣，絕對不放開球，連人帶球朝籃框俯衝過去。

「你看！我追上了！」

「……其實我想說，你絕對有犯規……」

「是喔！既然有這種規則！就請你講清楚啊！來！說啊！」

「規則裏好歹也寫了『不可在非必要之情形下碰觸籃框與籃網』啦……不過還是算了。」

兩人繼續比下去。有時艾領先，有時艾利斯領先，雙方比分平行增加，始終沒有拉開差距，彷彿在打一場永遠也打不完的球賽。

蒂伊輕輕靠到牆上，因爲要是不找個東西靠，幾乎整個人都要癱下來了。

大腦拒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

「艾利斯，你！」

艾一邊進行超低空運球一邊問道。

「爲什麼你就那麼想出去？」

蒂伊躲在後面倒抽一口氣。

「啊？那還用說。我纔不要，被綁在這種地方，一直長不大。」

「那麼，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需要犧牲纔出得去，你會怎麼辦？」

艾利斯粗重的呼吸突然停住，接着忽然改以平靜的聲調說：

「……那要看得犧牲什麼。」

「那麼，如果是……」

不要說！

蒂伊想當場衝出去阻止艾繼續說下去，再不然就是趕快離開這裏，但身體就是不聽使喚。

「爲了得到解脫，我會不擇手段，要我犧牲什麼都行。」

一顆心死了。

「我想……你一定……自己都『停不下來』了吧。」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無法理解。

蒼蠅穿透手掌，若無其事地再度飛起。

蒂伊茫然看着窗戶。之前困住蒼蠅讓它飛不出去的車窗已經打開，喚來了荒野的風。

「可是你就是不死心……不管要付出多少犧牲都一樣，對吧……」

她早就知道遲早會這樣了。

「……如果要犧牲你最寶貴的東西呢？」

當時蒂伊正半夢半醒地飄着。大概是因爲前一天辦生日宴會，讓往事歷歷在目浮上心頭。蒼蠅就在她眼前開始朝車窗撞去。

啪一聲不存在的聲音響起，蒼蠅不由自主地被按在手掌與玻璃之間。

蒼蠅越過艾的頭上，衝破尤力哼的歌，在艾利斯頭上繞行，最後來到蒂伊身前。

但這種舉動沒有意義。

能在一起的就是——

只是不想看到他們兩人在一起。

†

艾利斯的呼吸停住了。

蒼蠅又離開她的手，看準玻璃窗外飛去。蒂伊回過神來，改用手掌當作牆壁，不讓蒼蠅飛過去。

一隻小小的蒼蠅發出嗡嗡聲在車內飛舞。

即使傷成這樣，蒼蠅還是不停止。

「……可是我已經連給你個痛快都辦不到了啊……」

這次沒有撞到。

他們還在談話，但蒂伊對後面的內容已經沒有興趣了。

「……我不能回答你。」

只是茫然看着。

算了。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但蒼蠅直接穿透手掌，又朝窗戶一頭……

「我說啊，你幹嘛問這個？你在哪裏？發現了什麼？是蒂伊她跟你說了什麼？還是……」

蒂伊一直看着這幅光景。

「明明有玻璃擋着……你怎麼樣也撞不破的……」

「無所謂。」

「艾……你……」

艾說着又搖上剛打開的車窗，回到副駕駛座上。

蒼蠅不回答，只顧默默撞着玻璃。

「唔，看起來好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蒂伊對蒼蠅說：

這時吹來一陣風，蒼蠅被這陣風輕輕抱着飛出車外。

讓這一切結束吧。

蒂伊半夢半醒之間，對蒼蠅輕聲說話。

一顆心分成了兩半。一半命令身體立刻離開這裏，另一半則渴望聽到答案。

是在他們一行人尚未抵達世界塔，艾利斯剛過完生日的隔天。

相信故事一定就是這樣。

艾利斯的回答是……

但舞蹈並未維持太久。

無論多麼接近，就是沒辦法在一起。

她對一切都不再有興趣了。

不知道撞到第幾次時，蒼蠅滾落在地，也不知道是剛剛的撞擊造成，還是本來就這樣，只見它的右眼微微凹陷泛黑，翅膀彎曲，左後腳連根折斷。

「……笨蒼蠅。」

她慢慢舉起右手蓄力，讓手像弓箭般後拉，接着以揮鞭似的動作一甩。

受傷的蒼蠅讓蒂伊覺得好可憐。

「即使不可能實現，即使只會平白傷害自己，你也停不下來了吧……」

「……是嗎？」

「請你不要問得太詳細——直接回答我。」

以前有過這麼回事。

「那至少由我來……」

但蒼蠅根本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一直撞個不停。

蒂伊追着飛來飛去的蒼蠅。受傷的蒼蠅與虛幻的手掌無數次相交，卻沒有一次碰在一起，交織成一段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