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的序曲』

Ⅰ

蒼蠅朝玻璃窗撞個不停。

蒂伊每次看到艾利斯，心中都會產生這樣的印象。

小小的蒼蠅卯足全力，在玻璃窗上撞出一聲聲悶響。蒼蠅很笨，無法理解眼前有透明的東西，一次又一次用腦袋撞上去。

蒂伊每次看到艾利斯，心中都會產生這樣的印象。

蒼蠅在飛，默默地飛。默默地飛又撞到玻璃窗而掉到地上，納悶地看着窗外。

「那裏有玻璃啦。」

蒂伊有時會對蒼蠅說話。

「因爲你沒有才能。」

「因爲你長不高。」

「因爲你當不上主力」

還說：

「因爲這裏出不去。」

所以別再試了。蒂伊有時會對艾利斯這麼說。

但艾利斯就像蒼蠅一樣，一臉根本聽不懂蒂伊在說什麼的表情，忽然間又想往窗外飛。

哪怕翅膀折斷……

哪怕眼睛撞瞎……

哪怕腳被扯斷。

Ⅱ

蒂伊還挺喜歡三年四班的。

穆說不出話來。

「我受不了了。」

「沒錯。」

但蒂伊肯定不是隻由這一面構成，另外還有很多其他不同成分。

「沒錯。」

「……你這樣又挺噁心的。」

艾利斯用力拉開窗戶，窗外就是剛剛纔被艾利斯親手放火燒得一乾二淨的市鎮。

但蒂伊仍然非常喜歡三年四班。

伊拉娜嚇得全身發抖。

穆聽到這句話，全身一顫。

穆糾舉他的罪狀已經消失得不留痕跡。

艾利斯最後朝怕得只敢縮在原地不動的人開槍。

「不要啦，艾利斯，不要這樣……我討厭這樣！」

帕洛特與史菲亞就像兩扇門一樣站出來想攔住她，卻被撞得往左右彈開。

一聲沉重的悶響，門希姆的身體彎成く字形往旁邊一倒。穆出手揍門希姆，在這個班上已經是家常便飯，但這次她仍然太早動手了。

「重設」。

從某方面來看確實如此，自己的確有這樣的一面。

所以對於現在這個狀況，她討厭得不得了。

城鎮遭到焚燒、砸毀，接着又恢復了。

「我沒有瘋。」

「我、我說了什麼？說這叫『重設』？」

下一瞬間，穆踏上一步，掐住了艾利斯的喉嚨。

「我想弄清楚這個空間可以『支撐』到什麼地步。我想到只要破壞整個城鎮，也許就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結果行不通。」

艾利斯低聲說出這句話，舉起手槍朝着嚇呆的同班同學開槍。

最後一聲槍響響起，教室安靜下來。還聽得見的聲響，只有艾利斯粗重的呼吸聲、蒂伊的啜泣聲，以及門希姆的嘆息聲。

「就是啊，至少先好好講——呀啊！」

「那……」

「爲什麼要這樣……？」

但現在卻看不到半點這樣的景象。

「好。」

艾利斯任由她像提屍體一樣拎起自己，但一雙眼睛卻精光暴現，出口反駁。

門希姆說着——幫穆他從小就認識的朋友——闔上了瞪大的雙眼。

最先中槍的是想站出來對付他的人，接着是想逃跑的人。好友中了槍、損友中了槍。從他雙手吐出的子彈飛到他想打的位置，確確實實殺了每一個他要殺的目標。

雖然門希姆很兇；穆會欺負人；艾利斯老是惹麻煩，而且她到現在跟全班男生還是沒辦法好好說話。

「對，在這個空間裏，任何事物一旦受到的損傷大得無法發揮正常的功能，就會被重設到起始狀態……回到一開始那什麼都不知道的『和平』狀態。」

門希姆看穆氣得失去理智，無可奈何地起身。這位「長過頭的

豆芽菜

」頂着一頭蓬鬆亂髮，身材修長，穿着皺巴巴的白袍。他只有身材高人一等，卻是個運動白癡，根本打不贏穆這個會在興趣欄位填上重量訓練的女生。

穆放開手，艾利斯重重坐到椅子上。

「豆芽菜，你是怎樣？難不成你挺這小子？是的話我會扁你，到後面排隊去。」

「抱歉啦。」

自己也是一樣。蒂伊低頭看看自己。規矩地穿着校方指定的深藍色制服，沒有半點特色，長相有十人份的戰力，課業只有半人份，運動則是零人份。看在別人眼裏，自己這個人應該顯得「陰沉又內向」吧。

再開槍。

「艾利斯，你在說什麼鬼話！你瘋了嗎！」

慘叫聲主宰了整間教室。蒂伊躲在桌子底下看着這一切。

班上常有人吵架，每週總會有人打一架。如果沒人打架，大概就是惹出了麻煩。例如艾利斯又在胡鬧；薩內裏克又犯了流浪癮頭；或是季季搞出爆炸等等。

艾利斯抬頭以精光暴現的雙眼看着穆並做出反撲。

抓起對方衣領的是穆，不停放話刺人的是穆，一拳就能打飛艾利斯瘦小身材的也是穆。

「實驗？」

「不不，我比較挺你好不好？」

「艾利斯～～！」

穆從剛剛就吼個不停，聲音卻突然轉低。她那一頭長髮像是隨手抓起來用橡皮筋綁住，一雙深藍色的眼睛瞪着教室內的衆人，眼神顯然在問誰是她的敵人、誰是她的朋友。蒂伊怕得哭出聲音，選擇不當敵人也不當朋友的第三條路，也就是往桌子底下逃亡。

蒂伊

就是喜歡懂得這一點的這個班級。

「因爲你當初反對。」

艾利斯打量自己的手。這雙手從昨晚就熬夜到處灑汽油放火，弄得烏漆抹黑的。

「穆，等一下啦。」

「你！你還在說這種話！」

「我們被關在這個空間裏，甚至已經認知不到自己被關在裏面的事實。」

「穆，你先別急。」

「那還用說！」

每次高出這些事情，蒂伊就會擔心受怕，眼眶含淚躲到桌子底下。

「你說你是在神智正常的狀況下放火燒了整個鎮！」

「爲了實驗。」

穆堅決低頭看着坐在蒂伊隔壁的男生。

「你說你神智正常？你神智正常竟然……竟然還！」

「……艾利斯，你可沒告訴我會這樣。」

穆朝着蒂伊所在的方向——嚴格說來是朝她右邊的座位——大跨步走過來。

砰。

「抱歉啦……」

窗外兩層樓下的運動場上，可以看到已經被殺的同學們拿著書包站在那兒。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我之所以不知道這件事，是因爲我被『重設』了？」

看起來彷彿恨不得捏碎自己額頭的門希姆放開雙手，以疲憊至極的眼神瞪着艾利斯。

「……就當作我退一百步，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相信好了。」

「對，會讓我想扁你。」

「喲。」

接着這具屍體迅速消失……

「對。」

「這個世界是假的？我們被困在這個空間裏？你在說什麼鬼話！」

但穆卻彷彿希望自己輸，希望有人能反駁她的話。

「那你所說被我燒掉的城鎮又在哪裏？」

「這是事實。」

「……你不相信？」

「那還用說……！」

「不用怕……這些你都會忘記……」

「艾利斯！」

「嗯，是嗎？」

開槍。

但當初第一次事發時，穆確實試圖殺了艾利斯。

「廢話我已經聽得夠多了！」

蒂伊不知道這個行動有什麼意義，艾利斯也不知道，或許就連穆也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掐住艾利斯的脖子打算做什麼，也許是想殺了他，也許只是無法剋制自己，這點也不知道。

砰一聲乾澀的聲響響起，一顆小小的子彈打進穆的額頭。子彈繼續筆直前進，撕開後腦杓，帶着大量腦漿一起噴了出去。

門希姆兇歸兇，人卻很好；穆雖然會欺負人，但她自己不覺得是在欺負人（當然這問題可能更嚴重）；艾利斯愛惹麻煩，但每次都會好好反省（他真的會反省，雖然也只是反省）。

所以艾利斯選擇了與當時同樣的方法來應付。

這個男生被她一把抓住衣領提了起來。

「你稱這種情形爲『重設』。」

穆就站在他們最前面猛力搖手。

「你還在教室裏做什麼！已經是放學時間了！」

「我馬上去！」

艾利斯說完關上窗戶。

教室裏已經沒有剩下半點慘劇的痕跡。

「世界就此太平……是吧？」

門希姆從白袍口袋裏拿出校規禁止的香菸，深深吸了一口。

艾利斯往前走，截斷他吐出的煙。

「……門希姆、蒂伊，我們走吧。這下我們知道要從物理上破壞是幾乎不可能的了，得想別的方法纔行。雖然不爽，不過那些怪力亂神的方法也得試一試。像是什麼反咒法、破壞結界之類的……我們就想辦法不着痕跡地從米蘭夏那邊問出……」

「呃，艾利斯，關於這件事啊……」

門希姆叫住正要走出教室的艾利斯。

「我撐不下去了。」

「……是嗎？」

「對……抱歉啦，我好像不如自己想的那麼堅強。這樣下去我不但幫不了你，甚至可能會像剛剛穆那樣跟你爲敵。」

「……是嗎？」

「抱歉啦。」

「沒關係的。謝謝你陪我走到這一步……」

說着艾利斯槍殺了門希姆。門希姆立刻遭到「重設」，屍體隨即消失。

蒂伊無力地從桌子底下爬出來望向窗外。傍晚的運動場上可以看到同學們在談笑，鬥希姆抱着扁扁的書包跑過去，加入他們的圈子裏說笑。

蒂伊看着這幅景象，彷彿覺得十分耀眼。

「……」

「其實我……我也明白……明白這樣不對……不管爲了什麼目的，就算會得到『重設』，做這種事還是不對……」

「可是……已經犯下的罪孽，事到如今也消不掉了。所以……我只剩下了一條路，那就是像大家一樣接受『重設』……因爲現在的我已經……不是我……是個殺死朋友……卻連眼睛也不眨一下的怪物……」

眼前只剩下空氣。

艾利斯問完，蒂伊抬頭看着他。

「我不喜歡這樣。我不希望我最喜歡的三年四班被困在這種地方。」

「既然這樣，那艾利斯也陪我……陪我一起『重設』嘛。別再做這種事……讓我們一起『重設』，忘了這一切，好好過和平的日子……」

（我一定又會回到這裏。）

艾利斯自己問了問題，卻不等人回答就離開了。

「啊……」

「嗚嗚……」

「……沒關係，倒是還讓你開槍打我……真是不好意思……」

迴盪不已的轟然槍響，艾利斯倒在地上。他的眼神沒有驚愕困惑，只有平靜的恍然大悟。

要不是這時艾利斯跑來……

艾利斯儘管中了槍，看起來卻一點都不怨恨蒂伊。

「……是嗎？」

說着喀啦一聲拉起擊錘。

只差這麼一點距離，蒂伊應該就會遭到「重設」，應該就可以從怪物變回人類。

「……嗚，艾利斯……」

「因爲不是有句話說……笨蛋是死也醫不好的嗎……？我每次回到這裏……你都……下得了手殺我嗎……？你有當怪物……的心理準備……嗎？」

「不會。」

「既、既然這樣……」

艾利斯露出爲難的表情把玩手上的槍。

「……」

艾利斯臨死之際說出了這句意帶挑釁的話。

蒂伊感覺到一股熱氣般的氣息，轉過身去一看，黑沉沉的槍口已經近在眼前。

蒂伊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淚。

再也不能讓他用手摸自己的頭了。

所以別再試了啦——蒂伊對艾利斯這麼說。

「我絕對不會放棄。」

「我說沒事就是沒事！」

然而……

「……對不起……對不起喔，艾利斯……可是我……我……」

背後傳來艾利斯的喊聲，但蒂伊仍然沒回頭。

「……我知道了，謝啦……」

「蒂伊……」

「我死不死根本不重要，可是我不要艾利斯孤伶伶的……」

「……不過蒂伊，很遺憾的……我一定又會回到這裏。」

「……你也想變回以前那樣嗎？」

蒂伊用藏在背後的手槍，從他的背後開了一槍。

蒂伊每次看到艾利斯，心中都會產生這樣的印象。

「……沒關係的。如果你不敢自殺……就由我來殺你。」

「可是，已經沒辦法了啦……連門希姆……都放棄了……」

「你出不去的啦……」

「哪有——」

「……」

也不知道就這麼過了一分鐘還是一百分鐘，遠方傳來放學的鐘聲。蒂伊的頭無力垂下，右手慢慢舉起槍，將槍口抵在右邊太陽穴上。

蒂伊癱坐在地上不動，仰望天空，彷彿這樣就能看到天神似的。

「！」

「沒事。」

「重設」。

「你這丫頭！這不是我老爸的槍嗎！你拿這種東西出來幹嘛！」

窗戶上有玻璃擋着啊——蒂伊對蒼蠅說了這句話。

「啊，喂！」

「我不要。」

她說話的聲音乾澀而顫抖，彷彿已經上百年沒有說過話。

「你到底怎麼啦……爲什麼要這樣……喂，說出來聽聽嘛，好不好？」

「對不起……嗚……對不起喔……」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試……不過你不用陪我，你還是跟他們一起笑着過日子吧，直到我們得到解放的那一天。」

「艾利斯……」

「所以……我……不會放棄。」

蒼蠅朝玻璃窗飛去。

「……」

槍口後頭的一雙眼睛像屍體一樣渾濁。

艾利斯轉過身去。

蒂伊的手槍與膝蓋都落到地上，抓着艾利斯的身體。

「……艾利斯？」

「在你放棄之前，我都不會放棄。艾利斯，我會陪你。」

一陣風隨着這句話撲來，踢開了手槍。

但艾利斯就像蒼蠅一樣，露出一臉聽不懂蒂伊在說什麼的表情。

蒂伊不敢相信這句話。

眼前的艾利斯已經成了什麼都不知情的艾利斯，是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殺人的艾利斯。

她再也不能在他懷裏哭泣了。

殺了艾利斯的槍口還有幾分暖意。

她想起艾利斯的胸膛纔剛被自己的子彈撕裂。

只剩下令人痛心的沉默。

還有……

蒂伊一把推開艾利斯，飛奔而出。

絕望在與生存本能的拔河中獲勝，扳機慢慢扣下，彈筒緩緩轉動，眼看擊錘就要來到該到的位置。蒂伊的生命只剩下一公釐。

「別哭啦……傻子。」

但如果是這句話，蒂伊就敢相信了。艾利斯一定打不破這個空間，但他絕對不會放棄。他會獨自掙扎到底，就像置身於永恆苦刑之中的罪人一樣。

手槍放了下去。

艾利斯像擺脫附身惡靈般笑着，伸出沾滿了鮮血與硝煙味的手，輕輕拍了拍蒂伊的頭。

（因爲不是有句話說……笨蛋是死也醫不好的嗎……？）

蒂伊用力搖頭。她不希望讓艾利斯變成殺人兇手，艾利斯也同樣不希望讓蒂伊殺人。

「怎麼會沒事，你——」

蒂伊放聲大哭，張開雙手就要撲向他懷裏。

這纔是蒂伊最不樂見的情形。

「因爲你沒有才能」、「因爲你長不高」、「因爲你根本當不上主力。」

「蒂伊，你在幹嘛！」

這讓她覺得好悲傷。

「不用擔心，我一個人也照樣辦得到，相信我。」

扳機比剛纔還重。

蒂伊哭得滿臉都是淚水。她撐不下去了，再也不想被艾利斯殺死，也不想再殺艾利斯了。

「……你想忘記自己被困在這裏的一切事實，回去過和平的日子嗎？」

「我受不了了啦……」

「不要啦。」

蒂伊立刻想答話。她不知道自己想承認還是想否認，但就是想對即將死去的他回話。她拼命想着該說什麼，抬起頭來正要回話——

†

於是迴圈重新開始。

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裏……

丟下孤伶伶的蒂伊，重新開始。

Ⅲ

噠噠噠噠。令人心曠神怡的晴朗午後，蒂伊抱着一個籃子，踩着輕快的腳步奔跑。夏天的陽光烤着頸子，手上抱的籃子裏則有剛出爐的食物熱度烘着胸口。

——艾利斯那個笨蛋！

艾利斯今天也翹課了。只蹺課也就算了，但他卻從整間學校搜刮走了鏟子、提燈、書籍、手推車等各種器材與物資之後才蹺課。也因爲這樣，蒂伊被穆與門希姆諷刺得可慘了。

他們的說法是，不要連男朋友的繮繩都抓不牢。

（他又不是我男朋友！）

鏘——

規律的四拍子腳步聲中忽然插進響亮的斷奏，路旁的空罐高高飛起。

蒂伊得意地哼了一聲，心情多少暢快了些，但看着空罐飛去的方向，臉馬上綠了。空罐以令人嚇一跳的氣勢旋轉着飛過天空，就這麼砸向酒館的玻璃窗。

「哇哇哇！」

她抱着籃子蹲下去，等待罵聲傳出。

五秒鐘過去。

蒂伊閉着眼睛等了五秒鐘，戰戰兢兢抬起頭來，這才注意到她已經不需要擔心老闆會出來罵人，於是繼續往前奔跑。

身後只剩下滾動的空罐，以及噠噠作響的腳步聲。

†

艾利斯果然在這裏。

郊外有一座造型土得要命的拱門，上面寫着「歡迎來到湖光綠意之都歐斯提亞」。只要是在這裏長大的小孩，都曾拿這座拱門當靶子丟東西玩。拱門周邊有同樣有點老氣又有點土的街

道。歐斯提亞靠湖的一邊擠滿年輕的觀光客，靠山的這邊則只有寺廟及溫泉，顯得寂寥多了。艾利斯正拿着電鋸鋸着一家老舊的紀念品店牆壁。

「就這樣，我不去學校了。我纔不想放棄一切，每天過這種假的生活。」

「……艾利斯，你是真心覺得有辦法離開這裏？」

這人臉上戴着防塵護目鏡與口罩，幾乎遮住整張臉，所以她不確定這人到底是不是艾利斯。可是會做出這種事，讓人分不清楚是天才還是傻子的怪人，應該就只有艾利斯一個。

但現在正是眼前的艾利斯（？）嚇到自己，這種矛盾讓蒂伊好害怕。她站到電鋸男背後，戰戰兢兢地拍拍他的背，叫了他一聲。

蒂伊本想先罵他一頓，罵他不應該蹺課，還害自己被大家酸言酸語，而且剛剛還讓自己那麼擔心受怕。

「可是午餐跟甜點我都喫啦？連茶都喝了。」

城巿。艾利斯與蒂伊的城市。他們兩人與三年四班的城巿歐斯提亞。這是他們美麗的故鄉，東邊有綠意盎然的山脈，西邊有波光粼粼的湖泊。一座即使蒂伊打破玻璃，即使艾利斯在街上拿電鋸亂鋸，也不會有人說話的城市。

一想到這裏，蒂伊當場退縮了。明明如果不認識這個人，本來應該很值得高興，但蒂伊還是不禁怕了起來。她從以前就是這麼怕生。

「艾、艾利斯？你是艾利斯吧……不、不要這樣啦，你穿這樣簡直像在開玩笑……」

「……不可能的啦……我們離不開這裏的啦……」

「我就知道。」

……說不定真的不是艾利斯。

但蒂伊只因爲艾利斯在場就覺得放心得不得了，也就沒有責罵他了。

「——也就是說，推不動就拉拉看，拉不動就抬抬看，抬不起就砸砸看，我就是這樣想到什麼方法就去試。既然用走的走不出去，那就爬到屋頂上看有沒有出口，還不行就只走行人穿越道塗白的部分，要是還不行再換方法……就是這麼回事。」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堅持下去。」

「那我不客氣了！」

「爲了達成目的，我什麼都肯做。」

「喔？」

「……我有餅乾。」

他的臉被防護面罩遮住，連眼睛都沒露出來。

「那還用說？」

「當然是離開這裏啊。」

「艾利斯……」

「……是我做的，喫吧。」

「那麼，艾利斯你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你是……艾利斯……對吧？」

「……等一下，你坐下來……」

「呀啊！」

艾利斯像在講解籃球的精彩好球似的說個不停，蒂伊則像在聽精彩好球解說般隨口敷衍。她一點也聽不懂。

「…………艾利斯？」

「哼，還真激進。是穆最先提起的嗎……算了，就算這樣……」

電鋸男蹲了下來。

蒂伊本想一見到他就先臭罵一頓，但看到他的模樣卻嚇呆了。

蒂伊說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蒂伊，你怎麼啦？找我有事？」

「……………嗚……這是，要給你的便當。」

「是誰？」

†

這個理由就夠了。

遇到這種情形，每次都是艾利斯跑出來幫她。

至少「這裏」應該只有他一個。

事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中午早就過了。

「不是。」

艾利斯像頭牛似的喫了三個柺杖麪包，喝了一公升的牛奶，還抓起整顆甘藍菜灑了鹽就當甜點啃。

他拿起電鋸，轉身面對牆壁。蒂伊朝他的背影低聲說道：

「艾利斯，我說啊……」

艾利斯連一聲謝謝招待也沒說，就要回去上工。蒂伊拉着他的衣角讓他坐下，還把茶塞到他手上以免他跑掉，接着才這麼問道。

她看到的是個全副武裝的人影，腳下穿着長靴，整個人因身上穿的制服與工作服而脹得鼓鼓的，頭上戴着附頭燈的頭盔。這些配備上都有着「園藝社」、「事務組」、「歐斯提亞學校用品」之類的字樣。

這次艾利斯說着站了起來。

她拿出了比之前更之前就計劃好要拿給他的籃子。

「……艾利斯，艾利斯，等一下啦。」

她原本想把這些全都罵過一遍再說。

純粹只是因爲對蒂伊來說這樣最自然。

啊，說起來在恐怖片裏面講這種臺詞的人好像都會死？蒂伊腦海中有個角落正以出奇的冷靜陷入混亂。這種冷靜的混亂還事不關己地吐槽現在才發現這種事有什麼用。

所以別再試了。蒂伊對艾利斯這麼說。

他說着「嗯」並遞迴馬克杯。

「幹嘛啦？」

「我完全聽不懂。」

男子的行爲不能算是有意識餓回應，只是一種反射動作，而他轉身並伸出電鋸的動作也同樣沒有別的意思。然而被電鋸指着的人可不會因此就不害怕，蒂伊被眼前轉動的鋸齒與男子的吼聲嚇呆了，當場癱坐在地。

接着艾利斯就像自動販賣機一樣，喫了多少餅乾，就吐出多少情報。

艾利斯仍然一臉聽不懂蒂伊在說什麼的表情。

蒂伊並非有什麼重大的理由才老是跟着他。

說着又開始進行鋸開別人家牆壁的工程。

艾利斯的肚子發出咕嚕聲。

「艾、艾利斯……」

「喔哇！幹嘛啦？你在哭喔？」

「那我要繼續了，多謝你的午餐啦。」

露出蒂伊眼熟的黑眼睛與臉孔。

這招緩兵之計，他一秒鐘就喝光了。

「……！」

「艾利斯，你知道嗎？現在班上有人提議要『重設』你……」

艾利斯伸手進去，想試試能不能鑽過擋在他行進路線上的雜貨店窗戶。

她心想聽聲音應該是艾利斯，但這種像是電影裏纔會看到的電鋸面具男近在眼前，就讓她什麼事都想不清楚，思考力彷彿也被這不停轉動的銀色鋸齒給削鑿殆盡。

一座除了三年四班以外沒有任何一個人在的城市。

「不過呢，反正我也只剩下這些事情可以試，而且試試又不用錢。」

蒂伊終於怕得閉上眼睛，喊的卻不是「救命」而是他的名字。

艾利斯立刻承認，不再講解，讓她放下心來。

「……我一定要離開這裏，解放三年四班。」

蒂伊戰戰兢兢地朝這個人影走過去。

艾利斯說着，目光往整座城鎮掃了一圈。

電鋸的鋸齒慢慢停止轉動，男子拉起了護目鏡。

蒂伊一遞出紙袋，艾利斯就開心地大口吃了起來。要跟艾利斯說話看似困難，實際上卻簡單得很，只要給他東西喫就行了。

†

荒野的飛沙呼嘯着打在成了廢墟的市鎮上。石板路被沙塵掩蓋，住家在挾帶矽沙的強風吹拂下早已殘破不堪。整個鎮上沒有半點生命的氣息，以往漂亮的商店，也只剩下風還會撫摸貨架，本來這種傍晚時分應該擠滿學生的茶店杯子裏積了厚厚的土。

那是近年已經隨處可見的廢墟日常光景，也是這顆行星橫臥在通向未來路上的摸樣。

這廢墟角落一家小小的雜貨店，有一扇破掉的玻璃窗。

窗戶長出了一條手臂。

手臂像穿破水面似的從界線上冒出來，無所適從地到處亂摸，像是在黑暗中摸索。

手臂亂動一通，模樣充滿驚奇與困惑，不時抓起打在手上的沙粒，還反覆縮回又伸出。然而沒過多久，似乎又發現圍住自己的窗框，於是伸手抓住窗框，接着虛空中又伸出一隻手。雙手就像要準備撐起身體似的蓄足力道，然後用力一撐。

「……喔？」

艾利斯•卡勒就這麼回到了現世。

他一頭栽進沙塵暴裏，連連眨眼。

「……成功了。」

他隨即知道這意味着什麼，頓時笑逐顏開。

「好啊————！」

他擺出握拳姿勢。

「成功啦！成功啦成功啦！我終於成功啦！等等，哇哇！哇！」

雙手一放開，當然導致艾利斯整個人往下掉。

「唔喔喔？」

艾利斯來不及調整姿勢，先以臉爲支點轉了半圈才躺到地上。儘管遭到地面迎頭痛擊，弄得滿臉都是沙子，但他的臉上仍然充滿笑容。

「哈哈！我成功啦！成功啦成功啦！我終於出來啦！」

他將雙手朝天空伸出去，勝利的吼聲混在沙塵暴之中。

「知道厲害了吧！」

「這、這是怎樣啦！艾利斯！」

「嗚嗚～～艾利斯～～你在哪裏～～」

這死人也自有一套倫理觀念，朝他們兩人走近。

望向這個世界。

「去也沒用的啦……」

「這是什麼情形啦……」

接着……

「啊喲啊喲？」

艾利斯伸出手；蒂伊也伸出手。

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特有的默契。

「這是怎樣啦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所以不要再試了啦。」蒂伊對艾利斯這麼說。

其中一個死人正走向他們兩人。

「嘖！」

「咦？咦？這是怎樣！艾、艾利斯！艾利斯～～！」

蒂伊伸出手——伸出她那碰不到東西的手——想賞他一巴掌。

蒂伊突然用力縮回手。

街上充滿了死人。他們失去心靈，身體腐朽，喉嚨發出與荒野風聲同樣的呼聲四處徘徊。這個時代後來被稱爲黑暗時代。從十五年前到十三年前的這幾年，守墓人尚未誕生，整個世界被日益增加的死者與絕望淹沒。

低速子彈打掉乾澀的肉與骨骼，阻止了死人前進。

連熱度……

艾利斯放低姿勢，準備接住她。

但艾利斯卻沒能接住蒂伊。

他不停呼喊，喉嚨都要裂開了。他不停敲打地面，拳頭都要碎裂了。

他們兩人並未高興地呼喊對方的名字，也沒有哭着抱住彼此。他們已經絲毫沒有這樣的心情，兩人只像雙合鏡似的面對面，互相伸出手去碰觸鏡面。

「這不是艾利斯艾利斯跟蒂伊蒂伊嗎都這麼這麼晚晚了學生學生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還不回家還不回家……」

艾利斯用鮮血滋潤乾渴的喉嚨呼喊，更是不停揮着開始發出帶有液體飛散聲響的拳頭。

「我要走。爲了解放我們。」

「這是怎樣……」

「～～～～～～！」

「……」

「喔喔喔，你你你，怎麼啦怎麼啦！」

「艾利斯！你……！」

他就是想往窗外飛。

眼前有肆虐不已的黃色沙塵暴；眼熟的巿鎮死後的模樣；莫名其妙可以穿透物體的自己；不會穿透物體的他；整個市街裏找不到半點生命氣息的模樣，以及……

但這些彷彿都只是一場惡魔。

死人露出亂齒與骨頭突起的右手走向他們。蒂伊嚇得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死人的手沒有阻礙地碰上了她的脖子，接着又直接穿透過去。這讓蒂伊感受到一股莫名的震撼，接着……

蒂伊用力抱緊自己的手臂，朝他的背影這麼問。

艾利斯在哭。純粹是因爲沙子跑到眼睛裏，但艾利斯沒有伸手去擦，任由淚水流個不停。直到聽到這個聲音爲止。

都感受不到。

蒂伊穿透艾利斯衝向地面。

太遲了。蒂伊就跟艾利斯一樣，探出上半身之後直接摔了下來。

那是一具發黃的木乃伊。臉上戴的眼鏡反光，身上只有一件花店圍裙新得令人不舒服。

進堅硬的大地之中。

「等一下，蒂伊！小心！會摔下來！」

這是蒂伊這輩子第一次看到死人。儘管在知識上知道有這麼回事，但過去他們所待的世界裏並不存在「會動的死人」，所以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

蒂伊忽然間回來了。

「呀啊！」

「艾……利斯～～你……跑去哪裏了啦～～我……好怕喔……」

「……你要走……？」

艾利斯收起槍往前走。他一腳踩在自己吐出來的東西上，投身於沙塵暴之中。

艾利斯用還握着槍的手，擦拭被血淚與嘔吐物弄髒的嘴角。

無論艾利斯還是蒂伊，都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艾利斯應該確實伸手抱住了蒂伊，但實際上只抓到沙子。蒂伊應該確實撲到艾利斯懷裏，但在不知不覺間，地面已經直逼眼前。

「艾利斯！」

『咦？』

蒂伊看也不看就堅信「艾利斯一定會接住我」，反而自己張開雙手撲過去。艾利斯見狀不由得露出苦笑，蒂伊則以眼神扮了個鬼臉。

「你回去吧。」

接着蒂伊抬起頭來。

「艾利——」

「對。」

時間流逝極爲殘酷，彷彿在等艾利斯傷得不能動彈。大地就像惡作劇的小孩子一樣，藏起了他最寶貴的事物。

兩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說出了同一句話，就這麼分開了。

沙塵暴吹得呼呼作響。

窗戶的空間裏又掀起一道波紋，有一隻手從中伸出。

蒂伊茫然看着眼前重疊的兩隻手。兩隻手相互尋求對方的存在而移動，卻始終沒有碰到對方，總是憑空穿透過去。

「爲什麼我……會這樣……！」

蒂伊看了，什麼話都再也說不出口。

『……』

「就算是……又怎麼樣……蒂伊……你說啊。」

但他們的手再次沒能抓住彼此，就這麼穿透過去。

蒼蠅朝玻璃窗撞個不停。

「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蒂伊每次看到艾利斯，心中都會產生這樣的印象。蒼蠅很笨，無法理解眼前有透明的東西，一次又一次用腦袋撞上去。

槍聲。

「窗戶上面有玻璃啦。」蒂伊有時會對蒼蠅說話。

「不乖不乖不乖不乖————」

艾利斯趕緊轉頭一看，眼前發生了不可思議的現象。蒂伊整個人彷彿掉進無底沼澤般，陷

——但艾利斯就像蒼蠅一樣，一臉根本聽不懂蒂伊在說什麼的表情。

「是又怎麼樣？」

她用力抱住自己，抱得非常緊，就像要確定自己真的存在。

艾利斯用力抓向大地，放聲大喊蒂伊的名字。黑色的土壤輕而易舉地吞沒蒂伊整個人，卻又理所當然地拒絕艾利斯的手指，讓他的指甲都剝落了。

這次他們確定彼此完全碰不到對方。

——那是近年已經隨處可見的廢墟日常光景，也是這顆行星橫臥在通往未來路上的模樣。

艾利斯喊着要她回來。

整個市鎮充滿死亡氣息的模樣。

「艾利斯，我們回去啦……這種地方多討厭啊？我好怕……我真的好怕……真的。你也很怕吧？畢竟我們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變這麼糟糕……艾利斯，我們回去吧？回三年四班的世界去嘛。就算那裏很封閉，總比這種地方好得多。光知道這點，就已經很有收穫了，不是嗎？」

艾利斯的回答不出她的意料。

「蒂伊！」

艾利斯卻在她眼前不斷吐出黏稠的紅色嘔吐物。

「幹嘛？」

蒂伊彷彿被風暴中的怒海淹沒一般，整個人陷進黑色的大地之中。她最後露出的表情只是瞪大眼睛。從她的表情看來，自己沒留在艾利斯懷裏這件事，比其他任何現象都更令她驚奇。

「艾利斯！」

「剛、剛剛那位！那不是溫蒂的爸爸嗎……！」

艾利斯趕緊擦掉眼淚，站起身來。

艾利斯毫不鬆懈，舉槍看着剩下的死人。

艾利斯不停地呼喊。他還能做的也只剩下呼喊了。他大聲呼喊，好讓這笨手笨腳的兒時玩伴即使不小心穿透到行星另一頭也能聽見。

「嗚！」

蒂伊聽到這句話，下了決定。雖然心中害怕，但她仍做出了決定。

「……那我也跟你走！」

「喂。」

「我絕對要跟到底！」

「……傻瓜，你回去啦。」

艾利斯伸手想推開她，卻穿透肩膀，沒能推開她。

『！』

蒂伊發出尖叫聲退開，艾利斯則露出小孩搞砸事情般的表情收回手。蒂伊伸手摸摸被艾利斯的手穿透的部分，確定自己的身體還在，然後用力動了動僵硬的臉頰，勉強擠出笑容說：

「哼、哼！想丟下我可沒這麼簡單！這下你想推開我或把我關起來都行不通了。」

「……嗯，看來是這樣。」

「我……我絕對要跟艾利斯走！」

「就說我知道了啦……我知道了，你就別……」

「我絕對……絕對……雖然好可怕……可是我絕對……」

蒂伊不由自主地發出啜泣聲。

艾利斯在頭上用力亂抓一通，無可奈何似的出聲回答：

「隨你高興吧。」

從蒂伊雙眼流出的眼淚流到她小小的下巴後滴落。淚水在肌膚上滾動而閃閃發光，但一離開皮膚，立刻就失去存在感而消失無蹤，腳下連水漬也沒留下。

「別哭啦……要走囉。」

「我、我纔沒有哭呢，艾利斯你這個笨蛋！啊，等等！等一下啦！」

於是他們兩人邁開腳步。

「要上路啦……去解放我們三年四班。」

星期五，神看盡世上每一個角落。

這段故事發生在十二年前，最早期的守墓人才剛開始誕生的時候；發生在奇茲納•亞斯汀尚未開始自稱

食人玩具

的時候；發生在尤力還過得幸福的時候；發生在巫拉還殺不到一萬人的時候；發生在妲妮亞他們還只是嬰兒的時候；發生在……

星期三，神調整細微的數值。

守墓人是神送給人類的最後一個奇蹟。

後來守墓人出現了。

星期一，神創造了世界。

星期四，神允許時間流動。

從這一天起，人類不再死去。

星期六，神休息。

接着，星期天，神捨棄了世界。

十五年前，神突然出現在人們面前說道：

小孩不再出生，死者到處遊蕩，守墓人四處奔波。

發生在蒂伊成爲「西方魔女」之前。

他們建造墳墓，埋葬四處遊蕩的死人，避免打擾活人的安息。到了這時，人們才總算得以放心入睡。

彷彿造人的工廠就此停工，再也不製造新的人類。

「嗯！」

人類在神離開後的世界嘶吼。上億的人在嘶吼着，直至口吐鮮血、瀕臨死亡爲止。活人轉眼間迅速變少，整個世界充斥着死人。

「黃泉已經客滿，這個世界也很快就會走到盡頭了。唉，搞砸了。」

Ⅳ

這就是末日的景象。

即使心臟停止跳動、肉已潰爛，死人仍然繼續活動。

發生在艾利斯已經是艾利斯的時候。

從這一天起，人類不再出生。

星期二，神劃分條理與混沌。

神只留下這句話便消失無蹤。當時人類正大肆歌詠春天般的世界，自然是嚇得直髮抖。他們這種種族還活不到一億年，第一次見到神，但神跟他們說的第一句話，卻是要跟他們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