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先有蛋』

星期一，神創造了世界。

星期二，神劃分條理與混沌。

星期三，神調整細微的數值。

星期四，神允許時間流動。

星期五，神看盡世上每一個角落。

星期六，神休息。

接着，星期天，神捨棄了世界。

十五年前，神突然出現在人們面前說道：

「黃泉已經客滿，這個世界也很快就會走到盡頭了。唉，搞砸了。」

神只留下這句話便消失無蹤。當時人類正大肆歌詠春天般的世界，自然是嚇得直髮抖。他們這種種族還活不到一億年，第一次見到神，但神跟他們說的第一句話，卻是要跟他們道別。

從這一天起，人類不再死去。

即使心臟停止跳動、肉已潰爛，死人仍然繼續活動。

從這一天起，人類不再出生。

彷彿造人的工廠就此停工，再也不製造新的人類。

人類在神離開後的世界嘶吼。上億的人們嘶吼着，直至口吐鮮血、瀕臨死亡爲止。活人轉眼間迅速變少，整個世界充斥着死人。

後來守墓人出現了。

守墓人是神送給人類的最後一個奇蹟。

他們建造墳墓，埋葬四處遊蕩的死人，避免打擾活人的安穩。到了這時，人們才總算得以放心入睡。

小孩不再出生，死者到處遊蕩，守墓人四處奔波。

這就是末日的景象。

那麼巨大的歐塔斯轉眼間就變得越來越小，再也看不見了。

說着停下鎖緊螺絲的手，望向遠方。

艾用手指戳了戳瑟莉卡，尤力一邊陪她瞎扯，一邊整理工具。瑟莉卡則抗拒地用手猛拍艾的臉。

「哇。」

尤力喃喃說了「真沒辦法」，慢慢擠了進去，整個空間一口氣變得很狹窄。

艾將瑟莉卡交到尤力手上。嬰兒看來泰然自若，任由尤力將自己抱到牀上躺好。

艾這麼問了之後，嬰兒帶着認真的表情回答：

「哇哇……好可愛喔～～」

「……好啦，牀架好了，讓我來。」

「不可以太大聲，妳媽媽在睡覺。」

「啊，這……」

「這什麼口氣？國王嗎？」

「是公主殿下。」

「妳把他們說得像是瀕臨絕種的動物了。」

「瑟莉卡呢！孩子到哪裏去了？」

「怎麼樣？睡起來舒不舒服啊？」

但自己現在卻依依不捨地佔據後排座位，一直看着後頭。所以她有點討厭車子。

「如何？」

不知道瑟莉卡聽不聽得懂，只見她軟綿綿地動了動手臂，發出「唔唔」的聲音動着嘴，身體左右搖晃。

「我們準備了嬰兒牀，是尤力先生架好的。」

「以後還見得到。」

她沒有回答。

下了五、六次這樣的決心，艾才總算起身，在搖晃的車內抓着座椅回到副駕駛座上。緊接着尤力立刻透過後照鏡，毫不客氣地投以擔心的視線。艾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紅的眼角，用力將臉往外一撇。

要是徒步就好了，徒步的人都很清楚這種時候該怎麼做。徒步走遠的時候根本沒辦法看身後，不管再怎麼悲傷、再怎麼寂寞，如果不看着腳下就會跌倒。

「喂，她的脖子還很軟，要好好幫她撐着頭。」

Ⅰ

「……纔怪。嗯，是妳的錯。」

尤力不喜歡擠這麼狹窄的通道，於是從車外繞了過去。艾將食指抵在嘴上對他說：

……不，就別再推到車子身上了。

接着疤面醒了過來。

「用不着。」

艾說着朝嬰兒牀一指。疤面這才冷靜下來，在座位上坐好，抱起了躺在牀上的嬰兒。艾與尤力面面相覷。

艾試着照他所說的方法做。

這時嬰兒忽然睜開眼睛。

「是喔？真是巧奪天工耶。」

艾心想車子就是這一點讓人討厭。她覺得跟人道別而越走越遠時還能一直看着對方，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艾迴答：「說得也是。」言語與態度都沒有表現出情緒。尤力紮實地聽出了她的意思，深深點了點頭，拉回心思留意四周。

尤力忙着架牀，艾則在一旁被手中的小小生物迷得心花怒放。雙手上那輕飄飄軟綿綿的觸感更是難以用言語形容，使她沉迷在其中因而什麼忙都沒幫上。

母親瞬間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睛，發現嬰兒不在自己懷裏，立刻從座椅上跳起來。

「就順便把嬰兒牀架好吧——架在中排應該比較好？」

「嗯、嗯。」

他們以槍彈響應守墓人提供的救贖，戰戰兢兢地走向上天突如其來賜予的永恆。

「妳一定沒聽懂吧？」

「要、要怎麼撐？」

「妳不說我都忘了。」

尤力開始加裝從歐塔斯買到的嬰兒牀。這嬰兒牀是訂做的，結構非常牢固，不但可以保護嬰兒，同時還有不讓別人看到嬰兒的功能。

「哦——」

「奇怪？可是她沒有牙齒耶？嗯～～尤力先生，她的牙齒是不是掉到座位下了？」

尤力朝後照鏡瞥了一眼，艾也覺得奇怪，隔着椅背看了看中排座位。疤面在座位上睡得很熟，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守墓人，只像個因爲累癱而忘了緊張的少女。

「她說：『非常好，衆卿平身』。」

嬰兒軟綿綿的。

「一手抱頭，一手抱身體，用雙手牢牢抱好。像這樣——」

「……早安……」

尤力這才驚覺不對。

她也開始邁出腳步。

即使失去生命，失去繼承自己的世代，失去信仰，失去靈魂，人們仍然不想結束。

「疤面小姐，附近有沒有死人的氣息？」

「她還沒長牙齒，因爲會妨礙吸奶。很快就會長出來了。」

「啊嗚。」

艾帶着滿臉問號望向這名壯漢。

「……！瑟莉卡！」

「啊嗚。」

「……對喔，你們這一代都沒看過嬰兒啊……」

只是她也沒說錯。

「是嗎？我第一次看到嬰兒，所以都不知道。」

她斬釘截鐵地說着。

有如在地獄受苦贖罪一樣悲壯，又像往西部開拓一樣勇敢。

「可是妳那麼可愛，我原諒妳！實在好可愛耶，以前一定有很多很多這樣的小寶寶吧。」

徒步時只能看着前方。

「那還用說，妳還真沒常識。」

「疤面？」

「抱歉，艾，我說得太過份了，這不是妳的錯……」

艾鑽過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之間的空隙，繞到中排座位上。

尤力這纔回過神，放開踩住油門的腳。車子緩緩放慢速度，停在荒野中。車子裏只剩下引擎逐漸冷卻的聲響，恢復了原有的寂靜。

「疤面小姐睡着啦？尤力先生，停一下車子……尤力先生。」

她戰戰兢兢，承受痛苦，只爲了拯救新的世界。

瑟莉卡模糊地應了一聲：「啊嗚？」

「超可愛的啦～～」

「噓～～她睡得很熟。」

「好棒喔～～她已經有耳朵跟鼻子了。」

「我會一直抱着這個孩子。」

「疤、疤面小姐，妳冷靜一點，她就在這裏。」

面臨沒有神的時代，人們仍然繼續生活、繼續死亡。

艾與她四目相對，小聲說了句：

艾是守墓人，今年十二歲。

「哇、哇，好可愛！」

原來如此。

接着抱起快要掉到椅子下的瑟莉卡。其實這還是艾第一次抱她。

疤面抱着瑟莉卡發抖，看上去反而是疤面更像個小孩，像是剛回到父母身邊後一直不肯分開的小孩。艾雙手抱胸思索了一會兒。

「可是總不能一直抱着她吧？要是一天到晚抱個不停，手會斷掉的。」

「如果是人類，大概真的會斷。」

疤面淡淡一笑。

「可是我是守墓人。」

「妳騙人。而且不管妳是不是守墓人，更重要的是妳是她媽媽吧？」

疤面聽了倒抽一口氣，還想繼續辯解。

瑟莉卡在她用力抱緊的懷裏耍脾氣，疤面隨即意會過來，敞開前襟喂嬰兒喝奶。艾看了有點難爲情。

「我……」

疤面顯然精神不太穩定。

「我……到底是什麼……我到底變成了什麼？我……故障了嗎？」

腦袋昏沉、喉嚨乾渴，乳房噴出奶水，想法與身體都有了改變，開始會疼惜懷裏的重量。這些改變的跡象讓疤面應付不來。

「疤、疤面小姐，請妳冷靜下來。」

「艾……妳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

「啥？」

疤面問這問題的模樣簡直像在求救。

「妳是守墓人跟人類的混血兒，這個問題妳是怎麼解決的？身爲守墓人的自己跟身爲人類的自己完全不一樣，妳是怎麼在這兩者之間找到平衡點的？」

艾瞪大了眼睛。

「我沒有找出什麼平衡點啊？」

「啥？」

「現在還有可以煩惱的事情，這樣纔是最幸福的……尤其是疤面。」

這時瑟莉卡開始哭鬧，臉皺得跟猴子一樣，以像在抗議什麼的表情咕噥着。

車子慢慢開到鎮上，彷佛主張着：「我們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可疑。」

「這、這個，我……城裏那些女傭什麼事都打點得好好的……」

尤力很乾脆地打出王牌。

「我、我不知道。」

交談中尤力粗獷的手仍然利落地動着，換好了瑟莉卡的尿布。其它兩人正經八百地看着他的動作，拚命想學起來。

——但自己必須快點長大，去拯救世界纔行。

慌了手腳的兩人這才恍然大悟，於是開始動作。但兩名守墓人只會嚷嚷着布在哪裏、毛巾在哪裏，卻沒有半點進展。這時尤力早已準備好替換用的尿布。

「小學都已經廢除，國中也只會留到今年。再過三年就連高中也沒了。這樣一來，妳就再也沒有機會嘗試上學這回事了。」

給我等一下。就算上學不是沒有意義，我可也沒說想去，不要擅自擴大解釋我說的話。

隔了一拍——

在這五天當中，艾與尤力幾乎都在爭論。

「妳期待的不是這樣嗎？」

「妳在鬧什麼彆扭？這應該要高興纔對，妳平常那莫名其妙的積極態度跑哪兒去啦？不成熟也就表示還有成長的空間，這還用我來說嗎？」

艾已經熱烈地同意上學，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自己也許一輩子都不能上學，這件事比她想像中更能撼動自己的決心。父親——奇茲納•亞斯汀拖着身體也要去上學，自己卻沒辦法去，這個事實深深撼動了她。

「是。」

「不成熟……」

這個小鎮叫做葛拉鎮，背倚拉崑山脈，是個活人的城鎮。跟艾出生的村子相比算是個大鎮，但比起歐塔斯則只像顆胡椒粒。

一路來到這裏，氣候也已大不相同，帶有溼氣的風顯得甘甜，大地更是一片綠油油的。

在那座山丘上，艾誓言拯救世界。

「另外還有一大堆朋友。不瞞妳說，我跟內人也是在學校認識的……」

「妳不是在那山頂上說過嗎？」

這也難怪，畢竟已經沒有人低於十五歲了。

隔了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注視着自己的雙手，以及懷裏抱着的物體。

「妳們兩位先別急着下結論，妳們還年輕，還不成熟。」

「好懷念學校啊。我跟妳父親——奇茲納，常常在學校裏一起做壞事啊。」

尤力豪邁地笑了。那是一種獲勝的笑容。

疤面挺直腰桿等着尤力繼續說下去，模樣非常正經。

……學……校。

疤面帶着柔軟的眼神、虛無飄渺的聲音笑了。

Ⅱ

「大概是要換尿布吧？」

開着藍色車子的一行人在綠洲湖面汲水；聞到山上吹來的冰霜氣味就醒來；目送紅得過火的夕陽繼續前進。路旁除了大自然，還有各種人工的東西，但幾乎都只剩殘骸。當中有建築物的地基、一整個只剩空殼的小鎮、整輛焚燒過的卡車、冰箱佐汽油調味，還有去骨的櫃子。

車子時而追趕夕陽，時而被朝陽追趕，在荒野上一路往西奔馳。每次構成元素稍有變動，都讓荒野呈現出不一樣的面貌。少了點水氣就變成沙漠，多了點水氣則成了草原，過了千年以上的地方更長成了森林。

這句話深深剌進艾的心裏。

而尤力誓言協助她。

車子就這麼行駛了五天。

「是啊，說得也是……」

「那小子身體不好，得住在家裏通學，卻常常跑來我們宿舍玩。我們不知道一起做過多少沒營養的事。」

「妳們應該像她一樣，大聲哭喊：『我要長大（嗚哇————）、我要長大（嗚哇————）』，喊得越難看越好。」

艾深深點頭回答：

爭論著艾要不要去上學。

「這、這是怎麼了？剛剛她的心情還那麼好。」

……爸爸？

「怎麼？原來妳不會啊。那艾……應該不用問了。」

「呃，我記得這種時候，城裏那些女傭都是……」

「所以我有個提案。艾，妳……」

疤面聽了這句話……

「是嗎，妳肯去啦？」

疤面的笑容仍然顯得無力。

「到底是怎麼了……剛剛纔餵過奶啊。」

但當尤力下車，跟卡車的主人講了幾句話，他們立刻改變態度，甚至還分了一些汽油給尤力一行人。

「妳們兩個多的是需要成長的地方啊，就請妳們好好跟這孩子看齊吧。」

†

「妳們別那麼急。」

「是、是這樣嗎？」

疤面則說想試着超越自己身爲守墓人的功能。

離開歐塔斯後過了五天。

「在學校一樣可以長大。」

「想不想上學？」

「唔，你這是什麼態度？問都不問一聲，太失禮了。」

尤力一說要讓艾去上學，艾就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表示反對。她必須強調自己沒空去那種地方，世界正在等着自己，自己非得趕快長大不可。

兩個守墓人頭上冒出問號，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

只有這句話打動了艾。

「妳別再說話了。」

「是嗎……」

「就是這樣。而且我連這趟旅行的目的——『拯救世界的夢想』，都在這次撞得滿頭包……嘻嘻，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可是妳現在不去，以後就沒得去了。」

「啊，原來如此。」

「不，我不會。」

「那一瞬間已經來了。」

艾尷尬地撇開視線，但尤力不放過她。

疤面看着發出吞嚥聲的瑟莉卡，露出無力的微笑。

「大概吧。」

「……這就是我要的超越？」

尤力眼看她們兩人越說越消沉，於是出聲制止。

艾問他做了什麼，他說只是讓他們看了簽名冊。艾拿他所說的簽名冊過來一看，發現上面只有食人玩具（漢普尼•韓伯特）、魔女跟死神化身等的簽名。艾自己也有巫拉的簽名。她問這些簽名有什麼用，尤力只是回答：「有門路可是很重要的。」真的是這樣嗎？

「疤面知道怎麼換尿布嗎？」

不知不覺間——

「這可抱歉了。那妳會換嗎？」

來談談水滴比賽吧。

她覺得自己上當了。

「我也正在無敵困惑中。」

途中還遇到了幾輛還在動的卡車，這卡車三兄弟穿着多達六個幾乎與艾同高的輪胎。它們從一開始就看不起這輛個子小、眼角又下垂的藍色汽車，像一羣愛欺負人的壞小孩在一旁大聲喧鬧。

「……是這樣嗎？」

「我想都沒想過。」

尤力的這句話是在吹牛。不，或許不能說百分之百是吹牛。畢竟學校也是「自己不認識的地方」。從這個角度來看，上學就跟旅行一樣，不應該劈頭就斷定上學沒有意義。這是她在歐塔斯學到的教訓。

†

「這下妳知道當人類也不輕鬆了吧？」

規則很簡單，下雨天來到玻璃窗前，儘量找附着在較高處的水滴。假設找好的水滴是A，選好水滴後，接下來只要專心爲A加油，祈禱A能搶先抵達下方的窗框（終點）。說明完畢。水滴比賽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成分，唯一需要的就是加油魂。

A起跑了。剛開始慢慢移動，逐一吞沒其它水滴，但位置不太理想，受表面張力影響導致前進軌道歪斜，眼看就要偏出賽道之際，A卻在理想的地方轉向。走到這一步，之後就會靠自身重量往下掉。但其它水滴也已經成長得夠大，到底哪一滴水滴會先抵達終點呢！C跟E也很快！A加油啊！只要A贏了，就會覺得自己似乎真的可以拯救世界。

B贏了。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是支持B的。」動用竄改歷史的手段，才總算順利收場。

嘩啦嘩啦。

雨一直下，沒有要停止的跡象。艾坐在屋裏一張樸素的椅子上，趴在桌上看着窗子。希望大家不要覺得我沒規矩，參加水滴比賽時，本來就應該用這種懶洋洋的態度來加油。

打個呵欠。

轉動彷佛有千斤重的臉，往房內看了看。小屋又暗又狹窄，地板上到處都是油漆剝落的痕跡，沒有經過修補。裏頭放着一大堆貨物，裝麥子的袋子與農具隨地亂擺。

尤力還在跟老爺爺說話。

艾不知道談搬進小鎮的手續要談到什麼時候，更不知道談這件事爲什麼非喝酒不可。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情這麼開心，只見老爺爺喝得滿臉通紅，連連拍着尤力的背。

「這位小姐……」

忽然有人跟自己說話，回過頭去一看，眼前有一位老婆婆。她是個臉上皺紋彷佛都固定成笑容的形狀，腰也固定在鞠躬狀態的老年人。老婆婆笑嘻嘻地放下兩杯茶，以緩慢的動作爬上自己的座位。

「要喫點心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

「嗯，真乖。」

儘管下高興對方把自己當小孩看待，但艾還是乖乖地接受餵食。

老婆婆彷彿活在與其它人不同的時間河流當中，連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鉅變都毫不知情。

「這位小姐，要就讀我們這裏的學校嗎？」

學校？

仔細聽老婆婆說話，發現這裏似乎有所謂的學校。艾瞪了尤力的背影一眼。他從來沒提過這件事，就這麼進了這個小鎮。

這樣的時間感覺讓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議。明知有上學這件大事等着自己，卻硬是緊張不起來，有時甚至覺得很閒，纔會這樣努力打掃倉庫。

「妳看，我拿來了。」

老婆婆說着將紙盒放到木箱上，打開來讓艾看。

「咦？是沒有啦……」

雖然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總之這天他們決定住在這對老夫婦家裏。

結果車裏的人似乎看到了，一名婦人從後座下了車。

倉庫當然沒有考慮住人的需求，遠比主屋來得髒亂。地板上散落大量稻草，而且過去似乎飼養過家畜，有非常重的腥味。艾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打掃，打開窗戶、清掃地板、倒了垃圾，總算清出一塊最基本的空間。

老婆婆以缺牙的嘴發出「呵呵呵」的笑聲，艾則在原地滴溜溜地轉身。轉了一圈又一圈。

她謊報了兩歲多一點。在這個沒有人不滿十五歲的世界裏，報出實際年齡基本上都不會有什麼好事。

「……慣……用？」

一陣季節遞嬗之際纔會有的味道散了出來。

†

太陽在西邊燒得火紅。

艾本來寧可陪她聊天消磨時間，現在也只能嘆口氣，將視線拉回越來越接近窗邊的夜色。

「妳就是艾•亞斯汀？」

「唔，有沒有宿疾？有蛀牙嗎？」

「原來如此。」

「那麼，妳拿這鏟子到底要做什麼……？」

「妳看。」

這幾天她幾乎都沒跟尤力說話。不，嚴格說來算是有，但都是尤力單方面聊學校的話題，艾則一直裝作沒興趣。那也是理所當然，她必須表達自己根本不想上學、根本不想聽這些。

「唔。」

「我有事想問尤力先生耶……」

「好的……等等，咦？我、我可以收下嗎！」

婦人喃喃自語。

「可以可以。」

艾一邊攤開抹布晾在剛洗好的衣服旁邊，一邊喃喃自語。她高高捲起袖子，不再戴草帽，而改用手巾綁起頭髮。

「是，是我專屬的鏟子。」

是老婆婆。老婆婆踩着不像駝背的人該有的利落腳步，一路走到艾身前，胸前抱着一個扁扁的紙盒。

站在艾的立場，她想問的是「學校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或「要從什麼時候開始上學？」這類的問題，但她不能主動發問。然而這個中年人絲毫不懂這種細膩的心思，只顧着大談怎樣纔能有效地混過點名，或是怎麼鑽到老師的視線死角溜走。雖然她不在乎，但尤力在說明上學有多麼有趣時，爲什麼當中有九成都是在談怎麼逃課？明明是想說服她上學，爲什麼老是在談怎麼逃學？難道他覺得講了這些話題，艾就會覺得「哇！好棒，我一定要去看看」？中年人的腦子真是神祕到了極點。

老婆婆笑嘻嘻地看着她。

婦人的儀容檢查到此總算結束。艾覺得應該結束了，但還是覺得隨時部有可能被她挑出別的毛病，不由得自動政成「立正」姿勢。

盒子裏裝着一整套女生制服。

「說得……也是……」

牆壁後面有幾棟很高的建築物，其中一座是時鐘塔，正敲響六點整的鐘聲。艾自然而然地佇立在原地，數完迴盪在傍晚的每一聲鐘響。

「妳穿穿看。」

看來那些醉鬼仍然不打算回來。

她覺得彷彿最後一聲鐘響結束的瞬間，夜晚的腳步就來臨了。

看來那些醉鬼打算繼續醉下去。

說着就以急急忙忙卻又慢吞吞的動作，起身走向隔壁房間。

艾先說了聲：「……那我試一下。」接着才攤開制服換上。她沒脫下上衣、鞋子跟襪子。就直接套上裙子、披上外套。

尤力對此彷佛在討她歡心似的，一直說上學有多「好玩」，放學後跟同學一起去喫的冰有多好喫，溜出學校玩是多麼痛快。

還來不及阻止，老婆婆已經闖進了小屋。所幸疤面已經躲到更裏頭，老婆婆對她似乎也沒有興趣。

「妳要好好珍惜。」

「妳的瀏海亂了。」

「咦？可以嗎？」

時刻早已來到夜晚的領域，第一顆星星與月亮並肩升上天空。

老婆婆放鬆缺牙的嘴角。

這多半是考慮到帶瑟莉卡到鎮上的危險性、疤面精神不穩定的情形，以及艾這種——不懂事等等的問題，纔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但老實說，艾對這些沒有興趣，全都交給尤力處理。

艾聽了趕緊整了整頭髮。接着婦人更不給她時間喘息，繼續指出：「鈕釦，還有鞋帶。」每次都讓艾困窘得臉紅，趕緊整理儀容。接着又是：「校徽歪了。」或是「上衣跑出來了。」

「頭髮。」

而她的左右腰間還掛着兩把手槍。

「這是我慣用的鏟子。」

婦人的年紀正要從中年邁入老年，身材苗條，腰桿也挺得筆直，彷彿穿了根鋼筋似的。她的眼神也很犀利，倒三角形眼鏡下的一對藍銀色眼睛，給人一種冰冷的印象。她的服裝也十分正式，找不出半點瑕疵，加了鐵板的鞋子牢牢咬住大地，棉質的裙子沒有半點皺褶，襯衫也是連衣領都燙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簡直就像一把磨得十分鋒利的小刀。

「請、請問有什麼事嗎？」

「咦？」

「好了，小姐，東西拿一拿跟我來。」

由綠色與白色構成的制服外套在紙盒裏折得整整齊齊，簡直就像是模範生折的。

這讓很受爺爺奶奶歡迎的艾覺得她「很難應付」。

最後還說：

防蟲用的樟腦味衝進鼻腔，但艾根本不放在心上，湊過去看放在盒裏的衣服。

艾倒完水起身一看，小鎮立刻映入眼簾。陌生鎮上住家在橘色晚霞中吐出炊煙，再過去則有一堵高牆。牆壁是用從拉崑山脈採掘而來的石灰岩徹成，在高山峭壁外繞成一個半圓形。

她的問題一針見血。

「啊！」

「哇。」

老婆婆這麼說了。

婦人的眼睛瞪着艾的臉打量。

老婆婆拍拍桌子。

「哎呀，那可是大事。」

「我完全明白了。」

太陽還勉強掛在地平在線，所以光線還很明亮。艾就在這大氣底下跟老婆婆走在一起。

「就是啊。」

老婆婆走出小屋，朝主屋前進。艾瞪大了眼睛，拿着守墓人的衣服呆站了一會兒，這纔回過神來，「東西拿一拿」之後跟了上去。她將守墓人的衣服揉成一團，塞進包包裏。

「呃，沒有。」

「……我十五歲。」

老婆婆眯起一對應該已經有些退化的藍色眼睛說：

「大概什麼時候入學啊？」

「哎呀，好合身……妳把手稍微舉起來看看。嗯嗯，這樣應該連改都不用改了。」

接着婦人仔細打量艾的眼睛、觀察她的口腔，詢問她過去接種過哪些疫苗，檢查麻疹的痕跡與髮旋，以及後頸有沒有胎記。最後說了聲：

「日期還不確定……」

「妳、幾歲了？」

她們三個人決定裝成一家人。疤面把臉藏在鬥蓬下，大膽地扮作死人，而她抱在懷裏的瑟莉卡也是死人，塑造出疤面受到精神創傷的形象。老爺爺瞬間皺起眉頭，卻往對他們有利的方向誤解了他們不想到鎮上的理由，只說了「如果守墓人來了就請你們離開」，然後讓他們借住在倉庫裏。

有種新衣服特有的緊繃感。

艾呼出一口長氣，決定充耳不聞，最後提着裝了髒水的水桶到外面去倒。

「衣服就該給用得到的人穿。」

六響。

艾又嘆了口氣，她沒料到這麼快就要去上學了。關於這點，尤力當然也沒提。

老婆婆說那裏就是學校。

「這種事越快越好啊。」

她關上車門說道：

艾沒有拿出衣服，甚至連碰都不碰，只是發出感嘆聲，一直看着這些衣服。

「……嘿咻。」

「那當然，我就是拿來給妳穿的啊。」

艾完全不懂是怎麼個原來如此，又是怎麼個完全明白，但她也不敢問。

婦人推了眼鏡，揉揉眉頭。就只有這件事她沒有多說什麼。

「……看來是這樣。」

主屋旁停了一輛黑色的汽車，老婆婆朝那輛車走去。

「哎呀，這怎麼行？」

「打擾了。」

「參加過政黨或思想團體嗎？」

她拿了水桶起身，怱然發現視野的角落多了什麼東西。抬起頭來朝主屋看去，有人正往這裏走來。

「妳的事情我都聽說了。艾•亞斯汀，聽說妳想進本校就讀？」

本校？

「我是葛拉學園的講師兼舍監瑪珍達•豪森特。事情我部聽說了，所以過來看看妳。」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她就是尤力所說的那種屬於「老師」的人種？

艾按捺住叛逆心，低聲回答：

「……基本上算是這麼回事。」

「唔，妳很有志氣。只要修完本校的教育課程，相信妳一定可以成爲迷人的淑女……無論妳現在有多麼不上不下。」

咦？我現在不上不下？艾被這個跟主題無關的部分刺傷了。

「那我們走吧。」

瑪珍達走向車子。司機早已在車旁翠恭畢敬地打開後車門等侯。

走？走去哪？

「妳都沒聽說嗎？」

婦人一副不敢領教的表情嘆了口氣。

「當然是去學校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