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止盡的終曲』

Ⅰ

一天過去了。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作了一個很可怕的夢，卻又想不起是什麼夢。

艾直挺挺地坐起上身，環顧四周。她看見了微微透光的布簾，以及硬梆梆的毯子。

原來自己身在已經覺得好懷念的隨車帳篷之中。

有人出聲叫她。

「艾，你醒啦？」

聽到這個聲音，艾不由得感到開心。但她不能有任何一瞬間顯露出這種心情，表情反而緊繃起來。

「是。」

她按住胸口，小心發出不至於顯得興奮的聲音。

「我醒了，艾利斯。」

對方回了聲「是嗎」之後，落在入口處的人影就離開了。艾隔了足夠時間後才站起來，披上外套走出去。

這裏是外面的世界。

城裏到處都冒起炊煙。人們早已整修好崩塌的住家以便遮風擋雨，活力充沛地重建家園。

†

城裏四處充滿了活力。到處都開始重建，物資與材料搬運進來，辦起外燴餵飽災民。艾與艾利斯就走在這樣的情景中。

每次艾利斯停在人們的視野當中，就會有人出聲喊他，要他提供意見。他連衆人得到解放之後的事情都早已考慮周全，做好準備。

「喂，艾利斯！艾！」

「尤力先生。」

尤力在昨晚的大混亂中忙得不可開交，現在似乎終於有時間休息，只見他正要抱着配發的食材回到藍色的車子裏。

「哎呀，指揮中心終於比較上軌道了，所以我就溜回來，總算能好好看看你們兩個啦。」

「誰知道？可是先遣隊已經……八個小時沒回來了。」

「……我什麼人都不恨。」

艾就這麼把他帶了回來。

「艾利斯。」

艾答不出來。

「……可是我對這種事沒興趣，重點是這個平面裏面有着什麼東西。」

「……」

「你們在幹嘛？」

之後蒂伊——這位西方的魔女，這位幽靈，再也沒看他們兩人一眼，開始充分運用她所擁有的力量，將人與人串連在一起。

蒂伊輕輕摸着黑色平面的表面。

「重新……打造？」

「……做什麼？」

「是啊。」

「門希姆，穆進去幾小時了？」

只要再努力一點點，說不定就能帶艾利斯回去？

無意中來到學校一看，四班的成員已經聚在一起討論。

「……說得也是。」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兩個沒事真是萬幸。」

艾臉色發青，瞪了蒂伊一眼。但蒂伊毫不焦急，對門希姆說：

「你騙人！你騙人！你騙人！」

「你們放人進去了？」

艾趕緊制止衆人，以透明的眼睛看着蒂伊。

「……」

「這次，我們會只靠自己貫徹下去……」

既然這樣……

「竟然還留着？」

墓碑上寫着小小几個字：「艾利斯•卡勒」。

「我什麼人都不恨。」

蒂伊也不掩飾失望，嘆了一口氣。

兩人再度默默往前走。

蒂伊說着瞥向艾利斯。

「這可真讓我嚇了一大跳，所謂毀天滅地就是這麼回事吧？我可萬萬沒想到天空竟然會真的裂開。」

「這是……」

「這不就是……」

她有了這樣的念頭。

蒂伊露出正直的笑容。

艾利斯什麼都不說。

一看到這幅景象，艾立刻全身癱軟，以鬧彆扭的態度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不由自主這麼想着。

「我們要創造世界。再次創造出十五年前那種人可以好好過活，好好死去的平凡世界。」

「這種事……」

「請、請等一下好嗎！」

蒂伊從圈圈正中央推開這羣老友走了出來。

「那就開始準備第三隊人馬吧。還有，我要你們先去招募志願者，直到可以編出第六隊爲止，要儘量找不同年齡的，還有職業也是。」

「你……根本在說謊……」

蒂伊回答得很乾脆。

「大家早就有心理準備了。我們都知道也許會死，也許會遇到比死更慘的情形，但我們還是想把希望賭在這個『世界之卵』上面。」

她說話的同時，手上似乎也沒閒着。只見四班的同學跟一羣大人朝着黑色平面放進繩索、燈光與聲音，想查探裏面的情形。

「……！」

「怎麼會？爲什麼這玩意還……」

艾利斯微微一驚，揚起眉毛，深深點了點頭。

蒂伊以老鷹般銳利的眼神瞪着她。

到頭來艾還是無處可去，來到了墓地。

「……」

「艾，我可不准你說不可能，只有你沒資格說這句話。」

「你一定……很恨我沒

毀

了你吧。」

自己可以這樣看着艾利斯。在這個已經沒有主人的世界裏，儘管世界已經開始崩毀，自己卻能夠像這樣支撐住艾利斯的存在。

「沒錯。」

「怎麼？這不是你自己說過的話嗎？」

「我纔想問呢……蒂伊你們之前都在做什麼？」

這時艾利斯才終於走在她前面，在一個小小的墓碑前停步。

「探索調查啊。」

蒂伊說着牽起艾的手，把她拉到圈子裏。

「你在恨我！你一定恨我救了當時期望被毀掉的你！」

「艾、艾利斯！」「早安啊。」「喂，你們看，艾利斯來了。」

他們看到了艾當初用來進入歐斯提亞的黑色平面。

尤力什麼都不知情，只是興高采烈地用力抱住艾利斯與艾。留下一句「沒事就要趕快回來啊！」之後，就回去陪疤面她們了。

「怎、怎麼這樣！」

「我看這玩意還是一樣，進去了就出不來？」

「不、不會危險嗎？」

†

不由自主地許下了想帶他回來的心願。

「我們啊，已經決定要重新打造出那個世界。」

那個時候……

「你挑上了艾利斯，同樣的，我們也挑上了我們要的世界。」

「這是我昨天晚上找到的。」

「也是啦。那又怎麼樣？」

「……你在生氣……吧？」

「……」

「多半是……這次應該也不例外。」

「誰知道呢？只是我多少推測得出來……」

「……早啊，艾、艾利斯。」

「而且不管做得到做不到，就是要去做，不是嗎？」

「做什麼？艾，我很忙的。」

「……！」

在崩塌的教室中，艾有了一個念頭。她獨自看着艾利斯，有了這樣的念頭。

「這是在騙人吧……」

「說是重新打造，不過這次會更嚴謹。不會有爲了我們方便就無視合理性的情形，也不會一直重複同一年的時間。人會死，也會有小孩出生。」

「……早安。」

「喲。」

艾爆發了。她用力握緊上衣，流下眼淚，吐露出滾燙得傷人的心聲。

「這、這樣太危險了。」

蒂伊一臉睡眠不足的樣子抬頭看着兩人。

「……你們兩個今天都這麼早起啊。」

艾逃避地離開了。

不由自主地讓死者復活了。

「有什麼關係嘛！活着不就好了！有什麼關係嘛！你都得救了！這樣有什麼不好！」

「嗯，你說得沒錯。我得到第二個人生了，呀喝。」

「你騙人！」

「我是說真的。」

「你在騙人！」

「是真的啦。」

艾利斯既不生氣，也不怨恨。

他只是在憐憫。

「我沒有任何感想，不生氣，也不恨誰，只是在可憐你。」

「可……憐……」

「你失敗了。」

這句話深深刺進艾心裏。

「你沒能拯救世界。你困在情面上，沒有拯救我。因爲你當我是自己人，所以不救我。你本來應該拯救大家，卻對拯救的對象有差別待遇，弄出例外。你開始有不去拯救的對象。」

「嗚……嗚嗚！」

艾抓得頭髮一團亂。

「因爲！因爲！因爲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你活下去啊……這有那麼不可原諒嗎！」

艾最後補上一句「艾利斯你這個笨蛋……」筋疲力盡地癱坐下來，但艾利斯仍不留情。

「既然這樣，你一開始就應該錯下去的……」

「……」

艾答不出來。

艾利斯重重坐到自己的墓碑上看着艾。她的眼神就像迷路的小孩一樣六神無主。

於是世界拯救了艾。

「…………………啊……啊……啊。」

「如果你從一開始就乖乖錯下去，不要救他，跟他一起幸福過日子，那就沒事了。」

「如果你從一開始就不去拯救食人玩具，那就沒事了。」

「……」

「你……爲什麼……救了我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