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死於病、病於生』

Ⅰ

蒂伊拉開喀啦作響的門走進教室。

「搞什麼，原來是蒂伊啊？真險，你差點就遲到啦。」

四班的人已經坐在自己座位上等老師來。沒有人遲到，兩個人缺席，分別是艾利斯與艾。到目前都按照計劃進行。

蒂伊踩着響亮的腳步聲走上講臺，集衆人訝異的視線於一身，開口說道：

「呃，那我現在開始說明，在這之前……」

蒂伊朝教室四處張望，想決定人選。

好，決定了。

「門希姆。」

「嗯？」

他平常總是冷靜又理智，應該很適合這個場面。

「對不起囉。」

蒂伊微微低頭，一副爲了惡作劇道歉似的摸樣對他謝罪，藉着朝他開了一槍。

砰。槍聲響起的同時，門希姆當場腦袋開花。

所有學生都嚇得倒抽一口氣。他們跟不上現實，乖乖坐在座位上。

反應最快的是穆。起初她還茫然看着濺血的門希姆，但當視線偶然與這具屍體對看……

「這、這是怎樣……不要……門希姆！門希姆！」

「發生什麼事了？」

班上學生已經不知道該對什麼事震驚了。

穆的心思更是亂到了極點。

「這不是真的……我不要這樣……」

「喂，穆你怎麼啦？大家幹嘛臉色發青？嗯？蒂伊？你在幹嘛？趕快回座位啦，都要開始上課了。」

「要是當時大家單純點，直接許願希望她復活就好了。」

當時還在上課，但艾仍然毫不猶豫來到指定地點。找她出來的人是蒂伊，但艾完全猜不到蒂伊想談什麼。

「喂！中型盤子少了一位數啊！」「真的假的！」「欸，這招牌的字是不是寫錯了？」「啊啊！真的錯了！這誰寫的啦！」「啊啊！忘了拿收據！班長！這有沒有辦法解決啊！」「只能自己出錢了。」

相信窗簾後面有玻璃擋住。

『於是……我們……許下了願望。』

「是啊，只是我也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

「發、發生什麼事了？」

†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到校舍後面的籃球場來，不要被別人發現。」

衆人的目光聚集過來。

他們並未祈求死人復活。

「一定要阻止蒂伊！她竟然解開了整個四班的記憶限制！空間已經承受不住矛盾了！」

蒂伊輕聲一笑。仔細想想，她還是第一次重設。十四年前死去之後，就只有自己一直免於重設。從這個角度一想，原來死亡次數最少的就是自己。這是多麼諷刺？

「讓開！你打不開的！」

「你也是被蒂伊叫來的？」

是一種典禮。

蒂伊在儘自己的職責。

†

班上同學鬼上身似的接連吐出話語。

「門、門希姆？」

「……我們……沒錯……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嗯？你也被找來啦？」

「我想起來了……」

「不過事到如今，找也不能涗你們這樣不對啦……」

背景完美，卡司也是一時之選，但出場的演員全都熱衷得彷彿着了魔一般。蒂伊自己也是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他們帶動。不對，被他們帶動纔好，畢竟這是演戲卻又不是演戲，是真相卻又不是真相。

爲了逃避這一切，他們創造出一個世界。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就在這理智與瘋狂的縫隙間輕聲細語。

「大家聽我說。你們一定很好奇，覺得很不可思議，覺得很奇怪，覺得不對勁，對吧？這些事情我全～～都會告訴你們。」

說着蒂伊舉起雙手，拍手發出槍聲似的啪啪聲

「動作快！」

「這樣……大家聽懂了嗎？」

「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那具被血還有泥巴弄髒的屍體……」

艾抬頭朝校舍瞥了一眼。不知不覺間，整間校舍已經掛滿了各種裝飾，讓整間學校都籠罩在歡樂的氣息中。再朝三樓的窗戶看去，開着一扇窗戶的那間教室裏有人在。

這一瞬間，世界染上了黃昏的色彩。

追來的艾利斯一把推開艾，粗暴地推開門。

蒂伊看着眼前的窗簾。現在沒有風，完全看不出這扇窗戶其實開着，但窗外要一直到十五公尺之下，纔有空氣以外的物體存在。

這一切真的就像是一場典禮。典禮流程似曾相識，卻又極爲陌生，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她是用來獻祭的巫女，對大綱與過程都一清二楚，就只是忠實地重現。

封堵外側路線。轉身、換手、過人。

這一瞬間，世界染上了黃昏的色彩。

七月二十八日。晴。

「首先——」

窗下則有十五公尺厚的空氣與堅硬的地面。

提賽裏克大喊「哪個人去拆一下窗簾」。時刻已經來到傍晚，窗外被巨大的夕陽填滿。每個人都說這下非得留在學校過夜趕工不可，沒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動向。

但這扇門卻打不開。

他們看着掉下去的自己，心裏到底想着什麼呢——蒂伊對此沒有興趣，只覺得有點遺憾。

這幅光景與十四年前一樣，但並非完全相同。

†

「這、這是怎麼回事？」

叭兩人跑過籃球場，跳過園藝社的花圃，抄捷徑從飲水臺旁邊跑過。

風動了。窗簾掀了起來，露出窗外的紅色。歐斯提亞的街景籠罩在一片紅光之中，湖面波光粼粼。

她並未動用任何特殊的技術。無論催眠、誘導或是惡靈的輕聲細語都沒用上，而且她在這裏本來就動用不了這些伎倆。

「……嗯。」

喧鬧聲撼動整間教室。

但現在沒有一個人逃得過她的輕聲細語。

艾利斯跑了開，艾趕緊從後跟上。

蒂伊問歸問，心中卻早已確信大家都聽懂了。

投籃。艾利斯以讓人絲毫感覺不出肌肉運動的神奇動作瞄準籃框。

†

「我們對上天許願……請祂把我們的日常還給我們。」

「我們不敢相信從那扇窗戶看到的景象……」

他們十七個人祈求了永恆。

屍體讓他們無法不去面對這個事實。

死別近在眼前。

不知道怎麼搞的，艾利斯也出現在現場。他用手指頭轉着球玩，還不時運個幾下。艾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去伸手一抄，但艾利斯早已猜到，一個轉身護住球。

蒂伊照着當時的行動，身體輕輕靠向這塊布。

蒂伊搬來桌子，再把椅子疊到桌上。脫掉鞋子站上去，伸手去構窗簾。她把身體靠在玻璃窗上，一件一件慢慢拆。

「蒂伊那丫頭！她把事實跟認知接在一起了！她打算重設這整個空間！」

蒂伊舔了舔上脣，心想艾利斯真笨，就是因爲想活得正直，纔會被自己這樣的幽靈給絆上一交。

四周已經完全換上夏天的風景。不，還不只是這樣，纔剛升起的太陽眼看就要西下。

拆完一扇窗的窗簾就要挪動位置。第二扇、第三扇。

聽到已經死掉的人關心自己，穆幾乎來到發狂邊緣。

他們跳上樓梯口，踢飛用來刷去污泥的踏墊，在走廊上飛奔。艾一步跳三階跑上樓梯，遙遙領先艾利斯來到四班教室。

相信有絕對堅固的牆壁可以擋住自己。

他們要的更多。

教室裏鴉雀無聲，但偶爾會有人說出一兩句話，就像從水底浮出水面後破掉的泡泡。

「大家仔細回想，要想得清楚點……仔細想起那一天，那個時候的事情。」

†

蒂伊滿意地點點頭，吐了一口長氣。

「聽說以前的我曾經做過一次實驗！待在裏面的人全都被趕了出去，進去裏面的人全都強制重設，只有待在外面的蒂伊沒事！」

從前的世界變了樣。

「那個時候……那天傍晚……我們看着樓下的屍體……許下了願望。」

†

拆到第四扇窗。

沒有錯，如果要用言語形容，就是一種典禮。就像爲了讓船沉入海中而打開通海閥的典禮，跟埋葬死人的典禮也很像。

蒂伊看清楚黑板旁邊的日期，鬆了一口氣。目前一切都很順利。應該錯不了。

緩緩流動的時間中，身體擅自將手伸向窗簾試圖自救。頭下腳上的視野中，看得到教室內的光景。裏頭有老友們瞪大眼睛的臉孔，更後面還看得到剛開門進來的艾利斯與艾。

——艾，對不起喔。之前我說過要是艾利斯說他不需要我，我就會消失。

這有一半是實話，所以我現在纔會跳到半空中。

但另一半是說謊。我可以死，但沒辦法消失。

重設。

蒂伊笑了。她身披純白的窗簾，全身承受夕陽的紅光，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微微一笑。

我已經沒辦法繼續當怪物。

我終於撐不下去了。

即便如此……

我還是沒辦法消失，所以……

——就拜託你們兩個照顧重設後的我了。她這孩子麻煩得不得了，可是我想本性應該挺善良的。既不曾殺過人，也沒說過幾句謊話。

他們兩人會如何對待這孩子，現在的蒂伊無從得知。

她對重設後的自己會怎麼樣並沒有多少興趣，覺得那已經不是自己了。

現在的「幽靈」會死在這裏。

——艾，對不起喔，再見了。

幽靈最後想着這樣的念頭。

作爲最後一道防線的窗簾鉤應聲彈開，身體受到重力牽引。

蒂伊的記憶中並未包含接下來的部分。

（……咦？）

本來應該沒有的。

「可是……」

不再需要言語。

既然當事人堅持就要埋。

衆人的表情告訴艾這一點，用食指指着的蒂伊在笑。她的右眼在哭，左眼在笑，對別人與自己投以同樣的嘲笑。她臉上的表情告訴艾不是這麼回事。

†

蒂伊身上仍然披着窗簾癱坐在地上，看着艾利斯這樣，接着低聲說道：「……啊，原來啊，果然是這樣啊？」

但蒂伊現在卻清清楚楚想起了一切。

「不要耍天真。」

艾伸手抓住。兩人連視線都沒交會，但透過繩子傳來的力道以更高的傳達力傳達了心思。

（你別鬧了！不要小看重力加速度！）

結果一條繩子彷彿排練過一樣往她手上飛來。

艾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夢遊般走出衆人圍成的圈子來到講臺上。她在臺上一一看清楚每一位同學的面孔，確定他們臉上有做好心理準備的表情。

艾還不死心，又問了一次。

這時她注意到事情不對勁。

「！」

蒂伊微微露出苦笑，往前踏上一步，捧着艾的臉頰輕輕撫摸。

「嗯。其實大家都已經想起來了，可是我們自己解除不了。所以，艾，你得說出來。」

「艾，你不要搞錯了。」

（真的嗎？）

「答對了。」

蒂伊說話的模樣看來有些難過。

「……可是，我要怎麼做？」

†

但艾相信艾利斯，相信事情不會這樣發展。

看到蒂伊身影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猶豫都立刻蒸發，身體往前一彈，以幾乎踏碎地板的勢頭衝了過去，像沖天炮一樣縱身一跳。

想起了之後的記憶。

「哪、哪裏！艾利斯纔沒有什麼地方做錯！是我不好……」

「是……艾利斯……？」

包括艾在內，班上每個人都十分喫驚。

「……我明白了。」

繩子一瞬間拉長，讓艾大冒冷汗，最後才總算停住。

「已經夠了。把幽靈埋葬了吧。」

四班的每一個人都搞不清楚狀況，但看來已經準備面對現實。

接着艾救了蒂伊。

艾也一樣看得笑咪咪的。艾利斯一定是剛剛纔注意到蒂伊就是死掉的那個同學，所以纔會爲自己沒注意到這件事而道歉。艾鬆了一口氣，接着又重新提振精神。這件事絕對不會就這樣告一段落，他們纔剛站上起跑線而已。一切纔剛要開始，他們就要從這裏朝終點前進，朝着解放三年四班每一個人的終點前進。

艾感覺到這句話，才總算抬頭一看。

蒂伊只點了點頭。

「…………………真的？」

†

「是我不好！」

這時四班每一個人都喊着「一二三四用力拉」。

然而……

獨自靠在窗邊的艾利斯慢慢放開環抱在胸前的雙手，毫不驚訝地笑着說：

†

「對不起，把這麼難受的工作交給你，我也很過意不去。可是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

（已經不要緊了。）

「嗯，謝謝你。」

蒂伊開口了。

她左手抱着蒂伊，右手在空中划動。

事到如今，蒂伊才終於發現自己錯了。

艾緩緩轉過身去，順着十七雙眼睛注視的方向望去，用手一指，叫出一個名字。

「只要用手一指，告訴大家『這個人已經死了』就好，之後的部分我們會處理。」

艾心不甘情不願。她卯足全力地不情願。她不想埋了蒂伊，還哭着說絕對不要。

「你連食人玩具都埋了，要說不忍心埋其他人，那就是在說謊。」

緊張感忽然放鬆，衆人臉上露出鬆懈的笑容，只剩艾正經八百地獨自站在講臺正中央。

艾撲向蒂伊懷裏，用力把臉往她身上蹭。校徽與鈕釦壓在鼻子上，讓艾痛得不得了，但她還是繼續磨蹭。

不是蒂伊？

跳向空中。

蒂伊一到地面，艾利斯立刻下跪。

蒂伊放開擁抱，雙掌拍在她臉上夾起。

「……」

不然是誰？幽靈是誰？除了她以外還有誰？今天，這一天，這個時候，到底死的是誰？

（大家都跟上了。）

（對。）

「艾。」

「是我不好！我到剛剛纔總算知道你在想什麼！以前我都沒發現，請你原諒我！」

「真的嗎？」

艾眼眶含淚發問。

這個答案同樣可以在衆人的眼神中找到。

（欸、欸，艾利斯！你抓牢一點好不好！虧你還是男生！）

不對，有蹊蹺，不是這麼回事。

艾舉起右手。

「那……」

蒂伊的臉逼近到眼前，身體用灌籃時的那種動作縮起，往前伸出雙手。蒂伊的嘴脣之間喊出「笨蛋」兩字。這下連自救都來不及，這樣下去只會往下掉而已。

接着輕輕舉起右手說：

朝眼前的蒂伊揮下。

（不是這樣！）

「不對，是我……」

不對？

但蒂伊的態度仍然不變，求艾埋了她，讓這一切結束。

「對不起！是我不好！抱歉！這件事全都怪我！」

「……這樣，真的好嗎？」

「是我……」

「真是的。」

這是艾的規矩。

看到兩人爭相說自己不對，班上同學緊張的情緒也幔慢舒緩下來。四處有人發出忍俊不禁的笑聲，幾乎隨時都可能有人出聲拿他們說笑。

「三年四班的幽靈，就是……」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句話是她的禁忌。

「你不是要拯救大家嗎？不是不分敵我都要救嗎？那你就不能在這裏犯錯。不可以區分敵人或朋友，不可以因爲想在一起就不去救。」

Ⅱ

艾明明自己指出了人選，卻不敢相信這件事。

「奇、奇怪？這樣不對吧，這太奇怪了吧。哈、哈哈，爲什麼幽靈會是艾利斯？爲什麼會這樣……」

「因爲當時蒂伊就快摔下去了……」

他很乾脆地回答。

「因爲蒂伊就快摔下去了，我趕緊拉她一把，結果換我摔了下去，就這麼簡單。」

「可、可是你自己不是說過幽靈是蒂伊……」

「看來是這樣沒錯。受不了，我作夢也沒想到會有這種混淆……」

「艾利斯，那是因爲我……」

蒂伊忽然站了出來。

「艾，對不起喔，那是我誤會了……不，我想我一定是希望自己誤會……我不想，不想知道艾利斯是代替我死的……所以，我第一個就懷疑自己……像當初找到死亡報導的時候就是這樣……還有我在外面會變成透明……會自稱幽靈……一定也是……」

「就、就是啊！這很重要！爲什麼只有蒂伊在外面會變透明？這不就證明你是幽靈嗎！」

艾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搞不清楚自己是想把蒂伊說成幽靈，還是想把艾利斯說成幽靈。

艾利斯則輕易踩扁了艾的質疑，就像踩扁螞蟻一樣簡單。

「不對，不只是蒂伊，其他同學也一樣，一到外界就會變成那樣。反倒只有我一個人在外面也可以有身體。」

「爲、爲什麼……」

「詳細原因我不知道。不過我想大概是因爲我的屍體放在外面的世界。」

喉嚨深處傳出風吹似的聲音。

「基本上四班的墳墓全都設在那裏，不過裏面當然是空的……只有我是唯一的例外。」

「……那你已經……」

感覺得到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用力抱緊膝蓋，朝着從手臂與膝蓋的縫隙間窺見的狹小世界說出話語。

「嗚！這，是我不好……我說不出口。」

「我都說沒關係了。」

「對，我已經死了。」

「纔不是！像蒂伊，還有大家！大家都這麼覺得！大家都不希望艾利斯消失！」

艾不再生氣了，只是無力地捶打他的胸膛。

「不對。」

「怎麼這樣！不是纔要開始嗎！我們一起去找嘛！我們一起找出能讓大家得到解放的方法！我們不是纔剛站上起跑線嗎！」

沉默。

「我不要。」

這個按住她的手臂，強行觀察表情的傢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

「……喂，你看着我說話。」

「這樣啊……那我們也只能不讓自己受傷，乖乖離開這裏了。」

「對，這裏好像也撐不了多久了……大家回到外界的時候到了。」

「那麼，就差最後一道手續了。」

「辛苦你了。」

艾利斯始終顯得滿不在乎，神清氣爽地任由傍晚涼風吹拂。少了窗簾的窗戶吹進來的涼風吹拂，看來十分舒暢。

「好了，大家跟上啊！看着前一個人的背影往前走。」

艾的手臂被抓住，強行撬開了外殼。她明明有不輸成年人的力氣，但手臂就是使不上力。

「……我的確喜歡艾利斯，想一直跟他在一起。」

艾的頭被艾利斯輕輕拍了幾下，結果似乎觸動了開關，讓她的眼淚又從眼眶滴下。

艾利斯在她身旁一屁股坐下，長聲舒了一口氣。一直到前一瞬間還維持着的緊繃，只在艾面前放鬆下來。

「可是，可是啊，不管我們多麼渴望，不管我們多麼渴望艾利斯跟我們在一起……既然艾利斯不喜歡這樣，我們就不能強求……無論我們再怎麼愚蠢，都不能再犯下這種錯誤了……」

「我反而非常慶幸這件事不用交到其他人手上。你挑上我是非常棒的選擇，畢竟我是要拯救世界的人。」

「不會！纔不是你的錯！」

艾利斯搖搖頭。

「……這麼快？」

那是一種無論世界上發生什麼樣的悲劇都能接納的笑容。

「我卻……一次又一次……把你……把你……」

「……」

一句句冒失的言語就像刀刃一樣劃過蒂伊的心，但蒂伊對此毫不抱怨，看着艾利斯說：

「蒂伊，你說對不對？我沒說錯吧？你不希望艾利斯消失吧？想跟他在一起對吧？畢竟你那麼喜歡艾利斯。」

她的力氣恢復了，掙脫壓制，猛力揪起艾利斯的衣領。

蒂伊終於哭了出來。她用雙手遮着臉，淚滴落到地上。

「喂，我說你也差不多該抬起頭來了吧。」

「……你知不知道我哭成這樣是誰害的……你知不知道是誰……害我這麼難過……」

「不好意思啦，讓你扮演這麼難熬的角色。不過真的多虧有你，你做得很完美。全拜你之賜，我的世界才總算

毀壞

了。」

「你肯這麼說，我就好過多了。」

「那還用說？」

「我不要！」

「你這個人！差勁透了！爛透了！竟然讓我做這麼……這麼……！」

「我要的就是讓你們大家離開這裏，不傷害到任何一個人。」

那是一種一口氣老了十幾二十歲的笑容。是一種使盡全身力氣，筋疲力盡的笑容。

「不過說來還真是不好意思啊，蒂伊。我很久以前就已經發現死的人是我自己，作夢也沒想到你竟然有這樣的煩惱，真的很抱歉。」

艾抱着併攏的雙膝坐在講臺角落，頭埋在膝蓋上。

「……艾？」

「抱歉……」

「嗯……」

「……嗯。」

「請你不要在意，我一點都不要緊。對，沒錯，這行爲殘酷歸殘酷，但的確是必要的。」

蒂伊說着伸手開門。

看到艾利斯遞出一條皺巴巴的手帕，艾整張臉湊上去用力擦拭。

蒂伊用力抓緊上衣領口，彷彿想借此扣住隨時都會四分五裂的身體，痛苦地吐露心聲。

「怎麼這樣！」

艾頭也不抬，以突襲的方式開了口。

「少廢話，看着我！不要遮住臉講這種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可是……可是你一點也不恨我們……反而還努力想解放我們……不惜讓自己再死一次……我卻……」

「總算，走到了這一步……真的好漫長……」

「當然是因爲我喜歡你們啊。」

艾利斯大聲關上了不再有風吹來的窗戶。

「哈哈，你的臉果然哭得很難看。」

班上的人上前跟艾利斯說話，艾利斯對他們回答不同的話。他向一些人謝罪；激勵一些人；對一些人微笑，每個人都珍而重之地收下他的話……

「你這個人好過分。」

「……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話嗎？」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艾利斯仍然不改臉上的笑容。

「哇哈，你的臉哭得好難看。」

「你現在是怎樣？道歉就沒事了？艾利斯道歉我就非得原諒不可？這個世界有這種法律？我都不知道耶！對不起！我就是沒知識！畢竟我的人生經驗就是不夠！」

並留下謝罪與感謝，離開了這裏。

「艾利斯纔不需要道歉……一切，都該怪我們……都該怪我們不祈求讓你復活……反而任性要求希望這種日子永遠繼續下去，纔會一直綁住你……」

「……」

「你說錯了，只有你這麼覺得。」

艾覺得只有自己被留在原地。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大家都這麼不在乎？爲什麼都一臉覺得已經結柬的滿意表情？

蒂伊彷彿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回答，跟着笑了笑。她無力地笑了笑，不想讓艾利斯擔心。

「那就……」

每有一個人離開，世界的解析度就跟着下降。從窗戶看到的街景逐漸糊成一片，夕陽也不再西下，而是整個太陽憑空消失，將教室留在黑暗之中。

離別就這麼開始了。

蒂伊說要不受傷害地離開，但她根本做不到，留下淚珠走過教室的門，身影立刻像幻影般消失無蹤。

他笑得很溫和。

「我知道，所以纔跟你道歉啊。」

艾利斯始終面帶笑容。

「……」

蒂伊顫抖得彷彿整個人都要撕成兩半了。

「總算，來到這一步了……我很感謝。謝謝你。」

「你、你這個人！」

「哈哈，我總算說出來了。」

「不、不要說我漂亮……」

「喂喂，你不適合諷刺人，勸你還是別這樣。你看看你，一張漂亮的臉都哭花了。」

「再見，艾利斯……謝謝……你……了。」

艾轉身跑向蒂伊，抓起她的手猛搖。

教室裏只剩下艾一個人。

蒂伊跟艾一樣淚灑地板，輕聲說道。

「好了，就剩你一個了。你也差不多該走了，畢竟四班的人都不在，這個空間也撐不了多久了。」

「再見，蒂伊，保重。」

「我問你，艾利斯……你到底抱着什麼樣的心情走到這一步？你獨自發現死的人是自己，又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一定覺得很害怕，很寂寞，很怨恨我們吧？我問你，你爲什麼能這麼堅強？爲什麼還肯努力拯救我們？你明明可以變成怪物……可以在這永恆的牢籠裏永遠恨着我們……更可以……乾脆帶我們上路……」

看到他這樣，艾的理智當場斷線。

「這對我來說也是很寶貴的經驗。相信以後也還會遇到這種事，到時候我就可以拿這次的案例當參考。我認爲這次的經驗非常有意義。」

「你打從一開始就期待我扮演這樣的角色吧？你帶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爲了讓我殺你，對吧？」

「不過，你不走不行了。」

「……」

「你要去拯救你的世界纔對……」

艾利斯始終面帶笑容。

接着扶艾起身，在她肩上一推。

「去吧，再見了。」

「……你會怎麼樣……」

「就只是消失而已。啊——我不需要守墓人幫忙善後，真正的我已經在十四年前埋進墳墓，在十二年前由一位守墓人埋葬過了……站在這裏的我只是假貨，說起來就跟這裏的桌椅和空氣差不多。」

這時極限已經到了。艾利斯所指的桌椅滋滋作響，蒙上雜訊，他自己也是一樣。

只靠本來就不屬於這個空間的艾一個人，再也維持不住這個空間了。

「現在還看着我的就只剩你一個了。只要你回去，我就會消失。」

艾利斯在笑。

「……」

「聽我說，算我求你……到此爲止吧，再講下去也只會加深傷害……我真的，很希望能不傷害到任何一個人，就讓這一切結束。所以，請你趕快走。」

艾利斯一直面帶笑容。

「……真讓人看不順眼。」

「嗯？什麼東西看不順眼？」

「我說你的笑臉讓我看不順眼。」

艾踩出響亮的腳步聲走上一步。

「艾利斯，我問你，你爲什麼從剛剛到現在都一直在笑？爲什麼笑得出來？」

她高高跳起，彷彿將整個身體拋向對方，落到他的懷裏。額頭與額頭輕輕一撞，眼淚飛濺到空中。

「……唉唉唉……搞什麼啦……」

「你看，我就說你一定還想活下去吧。」

「是嗎……我就不是這樣了……我想蒂伊一定也很希望被你傷害……我想……她一定會一輩子珍惜你帶給她的傷害……」

「你騙人。」

艾一直在哭，艾利斯一直在笑。

「我纔不聽。我絕對，不放過你。」

艾利斯最後還是笑了。

艾利斯大哭過一場，這才總算平靜了些，開始以一貫的風格耍起嘴皮子來。

「對不起。不過我們應該算扯平了。」

「不，那倒是不用，因爲我已經去過了。」

「我多麼想長到十七歲！可是……可是！」

「該死……看你做的好事！我本來不想這樣……我不想在任何一個人身上留下傷痕啊！」

艾利斯的笑容非常完美。

「艾利斯，我問你，你真的不恨任何一個人嗎？不想傷害任何一個人？不想帶任何一個人走嗎？」

艾利斯立刻笑着回答。

「我當然想活下去……這還用……說嗎……」

「再見。」

「啊哈哈，我不准你這樣。」

世界就此一片全白。

艾利斯說話的聲調這才首次變得僵硬，跟着退開三步。

「該死！」

艾利斯再也無法否認。

「虧我好不容易忘掉……虧我這些年來自我陶醉地耍帥，忘掉所有恐懼跟迷惘，才努力到今天……卻在最後關頭被你搞砸……你要怎麼賠我……」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爲開心啊。」

艾用力再用力地抱緊艾利斯，雙臂圈住他硬梆梆的制服外套，全身都交到他懷裏以溫暖他那冰冷而僵硬的身體。

艾利斯終於崩潰了。笑容面具逐漸剝落，讓面具下的慾望化爲濁流流出。

「艾！不要——」

「你這個被虐狂……」

「那當然。」

「……你該走了。」

「是。」

「『三年四班的亡靈沒有詛咒或傷害任何一個人，就這麼消失了』。你不覺得這樣超帥的嗎？不覺得這樣開創出了全新的鬼故事風格嗎？」

一行眼淚流了下來，彷彿是厚重面具上出現的裂痕。

「是。」

「喂、喂，不要鬧了！」

世界開始慢慢動了，崩毀的情形終於蔓延到教室內，小小的空間中開始瀰漫雜訊。

「哪裏不需要了？就是因爲受了傷，才能像現在這樣跟你好好說清楚。」

「喂，艾，你在打什麼主意……」

這是艾利斯死後第一次流下的眼淚。

「……你，無論如何都想上天堂嗎……」

「我們回到現實，增長年紀，慢慢長大……將來有一天忘了你，找到我們自己的幸福……這樣會讓你覺得幸福？」

艾輕輕走上三步。

「嗯～～也許我不太能否認……」

艾利斯彷彿怕裂痕繼續擴大，伸手想去遮掩，但艾不許。艾把臉頰湊向艾利斯，抱着他的頭在他耳邊輕聲說話。

「是啊。」

「這是我自己要的。」

艾利斯抓着艾低聲哭泣。他將體重靠在艾小小的身體上，讓她扶住隨時都會倒下的自己。

每流下一滴眼淚，都讓艾利斯的外殼毀壞得更加嚴重。

「啊……」

艾說着流下掀起更大浪濤的眼淚。

艾更加用力抱住艾利斯。艾利斯無法不去擁抱眼前這個溫暖的人，只有跟她碰在一起的部分像現實一樣火熱。

艾利斯用上幾乎帶有殺意的力氣緊緊抱住艾。

艾利斯一臉茫然，似乎完全搞不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你覺得這樣很帥？」

艾追趕，艾利斯逃避，兩人就像玩捉鬼似的在教室裏跑來跑去。被追的人像有生命危險般臉色鐵青，追的人則露出悲傷的笑容哭泣。

艾利斯的眼淚流個不停。

「傻子，哪裏是不太能，根本就完全不能。唉，你真的很傻，明明不需要故意讓自己受傷的耶……」

「艾利斯……」

「……」

「……你想幹嘛？」

「啊……啊……」

艾緊緊抱住了艾利斯。

垂下的手指在空中抓動，牙關咬得格格作響。心靈的桎梏鬆開，恐懼當場決堤。所有的眼淚都流了出來。

「我當然……還想活下去啊……」

「所以我只會消失。對不起啦，艾，我不能跟你一起去。」

艾也立刻以嘲笑的方式回應。

艾利斯繼續抗拒。在第二重、第三重的死亡圍繞下，他仍想保護艾。

「……只是最後關頭也已經到了。」

「我當然想活下去！這還用說嗎！我好想活下去啊！我想跟大家一起活到未來！不管是今天還是明天！我都想跟他們一起活下去！」

「那當然。」

本已綁牢丟進心靈深井的慾望隨着眼淚浮出水面，發現自己已死去時的恐懼也全都甦醒。

他在艾臉上留下了小小的

傷痕

。

「開心自己就要消失了？」

「天堂不就是死掉的人才能去的幸福所在嗎？那麼這十四年，這一年，就是我的天堂。如果我死掉以後過的這一年不叫天堂，那又該叫什麼？所以……我不能去天堂，我不想去。」

「咦？」

但艾偏偏袒露自己的性命，執意要受到傷害。

「不要鬧了！別過來！不準過來！」

「我纔不想消失！想也知道好不好！」

「艾利斯，我問你喔，你說想消失，應該是騙人的吧？」

「你看，我就說吧。」

「你一定還想活下去吧？」

「啊……」

艾利斯說着環顧四周。

「……對不起。可是我，還是想受傷……」

「你這個人！爛透了……差勁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