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都市與少年』
《神不在的星期天》 · 入江君人 · 2萬 字

Ⅰ
車子就像被隔成三排座位的玩具箱,內部相當寬敞。艾在右側的副駕駛座上坐得非常舒適,即使站起來都還覺得綽綽有餘。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之間還有空間,可以走到後座去。
尤力與艾就從這個空間往後探頭,盯着後座猛瞧。
後座的景象十分複雜。
視線從外圍往內移動。首先看到車頂有着電燈與熒光塗料星星貼紙;座椅是淺咖啡色,有用了多年的皮革特有的光澤;內裝四處都有損傷,看得出撞到東西或灑出液體而留下的痕跡。
車上的行李也有很大一部分讓人搞不清楚用途。這個大概是帳棚;那個大概是睡袋。湯鍋、水壺、平底鍋、釣竿、長靴、玩偶,車上的行李以一種彷彿拒絕條理的方式排列,完全看不出是用什麼樣的方式整理的。但這樣的景象看着看着,卻也覺得有些歡樂。
疤面就在這許多東西的圍繞下露出滿臉微笑。她端莊地坐在後座中間,以慈愛的眼神低頭看着這個物體。
要不是疤面說出「少年」這兩個字,尤力跟艾絕不會發現那個物體是人。
那是個橫放在疤面身旁的垃圾袋。垃圾袋是用撕開的帆布製成,已經看不到半點光澤,有着石頭般的灰色。如果袋子裏裝着人,相信這人一定覺得十分狹窄難受。
艾有了行動。
她從副駕駛座上伸出鏟子,輕輕戳了戳垃圾袋。她的表情十分認真,但手上的動作卻只像個愛惡作劇的小鬼頭。
垃圾袋裏發出「嗯~~……」的聲音,翻了個身。
她與尤力兩人面面相覷。
「尤、尤力先生,車上有人啊!怎、怎麼辦?他會是這輛車的車主嗎?」
「我實在是太糊塗了……艾,你先準備好隨時下車。」
尤力說着從外套裏拔出左輪手槍。
「你爲什麼拿槍出來?」
「我們彼此都沒見過,哪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艾恍然大悟,很乾脆地認同了。
「說得也是……聽你這麼一說,跟陌生人第一次碰面的確挺危險的。」
「你放心,絕對不是說你。」
「果實是這樣沒錯,不過新芽曬乾就可以當迷幻藥。」
尤力就不用說了,連疤面的表情也顯得頗爲認真。
而少年儘管處於這樣的狀況,仍然昏昏沉沉的醒不過來。
鋼鐵的枷鎖銬在少年那樹苗般的手上。
少年突然低頭打了聲招呼。艾不由得傻眼,但還是覺得應該回括纔對。
『……』
艾聽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懂這些話的意思。
「好睏……」

「你不用勉強回答啦,而且你說的話我們也完全聽不懂。」
「這……可是……我、現在、有夠、困……」
「艾,等一下,情形不太對。」
「給我等一下,不要睡回籠覺~~!」
「應該是嗅了亞春果的芽……」
尤力在手掌上拍了一下,彷彿想到了好主意。
「喂!不要說得這麼難聽!」
「你不用回答啦。」
少年的名字還沒說完。
「嘻……嘻嘻嘻……」
艾大喊一聲,以貓一般輕巧的動作從副駕駛座跳了過去。
「……阿米塔……柏斯……蓋歐烏夫……艾賽斯波夫……賽札胡瓦……」
她絲毫沒有想到什麼叫做客氣或三思而後行,猛力搖着垃圾袋少年。
「還有……殿下好像……有點縮水?」
尤力捧着少年的頭,喂他喝了許多水。疤面在不知不覺間也換了座位,成了他的助手。
「哪裏不重要了!這重要得很!」
艾覺得受到排擠,沮喪地縮到角落去。
尤力對如此對待這名少年的人震怒,艾立刻被他的正義感傳染,呼吸也變得沉重。
尤力散發出的怒氣令艾背脊發涼。
『早安。』
垃圾袋慢慢地坐起上身,袋口往下掉,露出了裏面裝的東西。
「看這樣子……有人讓他嗅了迷藥。」
「混帳東西……」
「他說我一點都沒變,還是很那個!」
尤力的回答十分冷漠。
少年回答問題的語氣像是在說夢話。
「大概是搞錯人了,原諒他吧。」
最後更露出了先前藏在背後的雙手。
蜥蜴轉過頭來,彷彿在問:「哎呀,有這回事?」
「……你說故國?」
「你、你到底是怎樣!你怎麼了?」
艾就像對付縮在被窩裏不肯出來的小孩一樣,一把抽掉垃圾袋。少年完全不抵抗,整個人滾到座位底下,衣服掀開來亮出肚子。
「沒有。」
「……那就這樣……」
「咦?是說我嗎?不,怎麼叫我公主殿下,人家會害羞啦。」
「?是那種有紅色果實,很好喫的……?」
「嘻……你一點都沒變……還是很那個……」
艾趕開尤力,保護少年。
少年不理會艾,繼續說:
這一長串咒語般的文字,怎麼想都不覺得是一個人的名字。
但少年絲毫不在意四周的緊張氣氛,以一臉發呆的表情表現出「剛睡醒」的樣子。黑色眼睛的視線在遠方飄移,淡藍色的頭髮就像打發的奶油一樣亂翹,下半身還留在袋子裏,只看得見身上穿的綠色毛衣。
起來了。
少年搖搖頭,依序看向眼前的手槍、笑容與鏟子。
沒有人說話。
是手銬。
「公主殿下……你今天,好像很有精神啊。」
他睡了。
但尤力似乎心裏有底。
「你懂了?」
「你這個大壞蛋——!」
尤力愛理不理地回了一句「沒錯」,便繼續照顧少年。他解開少年的上衣鈕釦、鬆開皮帶,一邊小心避免他嘔吐,一邊讓他躺下來。疤面也在一旁幫忙。
「這樣啊……沒有啊……」
尤力縮起他那高大的身軀來到後頭的前排座位,原本待了三個人還有餘裕的空間立刻變得擁擠。
「……呃,這跟我說的『當然』又不太一樣了……」
接着纔想到,這位少年就是她在外界遇到的第一個人,讓她有點慌了手腳,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
艾心想這少年好漂亮。
少年接着說:
「不,我不是說這個。」
「……早啊。」
「機會難得,我們也趁機問出他知道的情報吧——喂,小弟弟!你是哪裏人?叫什麼名字?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是誰這樣對你的?」
他以毛毛蟲般的動作扭動身體躺下,把袋子拉到頭頂說:
尤力以對待嬰兒般輕柔的動作,固定少年的脖子與頭部,輕輕地讓他躺下。接着觀察他的眼睛,檢查雙手,聞他口腔的味道。
艾在荒野中吶喊。
「對,畢竟我最近也多了幾次跟別人第一次見面的經驗,結果每個人都拿槍指着我,再不然就是拿我當人質。」
「啊啊……不對,等一下。」
「你爲什麼做得出這種事!爲什麼這種時候還敢睡回籠覺!」
艾本想繼續追問,但這時少年說話的聲音轉爲掙扎:
「……晚安……」
「竟然對這種小鬼用這麼重的藥,搞不好會留下後遺症啊……」
「……我……被那些人……抓走……」
「……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嗯……我是歐塔斯的居民,名字叫做……」
少年突然一副「開心得不得了」的樣子笑了出來,他的笑容就像個小孩般十分真誠。
公主殿下?
「總覺得有陰謀的味道啊!」
車內再度恢復寂靜。雙手高舉垃圾袋的艾立刻驚覺不對。
艾也想幫忙。
「……不,我不知道。」
尤力的表情看來顯然後悔說錯話了,但仍然露骨地閃爍其辭。
「可是你真的很壞啊!」
「好的!我什麼都做!」
「有壞人!這裏有個純天然的大壞人!」
「我的名字是……齊利科……惡疫……強攻……紅雪……故國……節儉……巫爾……赫利歐斯……梅爾薩……戈格……迪格……」
另外兩人似乎也這麼覺得,所有人都各以不同的聲調道了早安。
「再想睡也不準睡!你看這袋子多髒!趕快出來!」
「這種事不重要啦……好睏……」
『……』
「尤力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艾望向同伴,以表情徵詢「該怎麼辦」,但看來他們也沒辦法決定下一步行動。
「唔,真沒禮貌。」
「哈哈哈……這可失禮了。」
這少年應該有十四、五歲,現在卻彷彿變得比艾更年幼,笑得非常天真。
「就算是退化成幼兒,這情形也不太對。」
「是啊,明明很幼稚,只有說話的語氣非常有禮貌,實在很不對勁。」
「……這話輪得到你來說?」
「?有什麼問題嗎?」
尤力很客氣地閉嘴不語。
「哈哈哈,公主。」
少年仍然以牛頭不對馬嘴的態度稱呼艾,艾無可奈何只好回答:
「好好好,我是公主,怎麼啦?」
「沒有,沒事。」
「沒事幹嘛叫我?」
「我只是突然想叫一下。」
「真是的,公主我要生氣囉。」
「啊,好可怕……」
少年連連喊着好可怕,臉上的笑容卻一點也看不出害怕的樣子。
「不過要是公主生氣……那可就傷腦筋了。大家都會傷腦筋的,大家會傷腦筋、會難過。當然我也會……這真的很傷腦筋。」
少年露出柔軟的笑容接着說:
「所以啊,公主,請你不要生氣。」
艾四處張望,看着車上的設備,搞不清楚前擋風玻璃上那兩根棒子是做什麼用的。
「……你們……到底是怎樣……」
「……齊利科,你醒了嗎?」
無論是車子、景色或荒野的風,都是艾從來體驗過的華物。她盡情地品味這一切。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有條理地說清楚一點嗎?」
最後尤力選擇往右避開坑洞。
「我也是。」
星期五,神看盡世上每一個角落。
艾瞪大眼睛,還是回答他的問題:
後來守墓人出現了。
少年聽了瞬間瞪大了眼睛,帶着之前那種天真的表情說:
因爲旅程纔剛開始。
茫然的表情中增添了知性的色彩,彷彿純白無瑕的畫布上多了一筆紅色。
寂靜。
接着,星期天,神捨棄了世界。
艾把副駕駛座的車窗完全打開,不顧頭髮被狂風吹得往臉上拍打,也不理會疤面低調的抗議,只顧着對荒野大聲打招呼。然而不管等多久都等不到迴音,讓她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守墓人是神送給人類的最後一個奇蹟。
接着唰的一聲打開門,指向稍遠處的兩座墳墓。
少年聽了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說:
艾很規矩地坐在副駕駛座上看着他。
「齊利科•茲佈雷斯卡。」
十五年前,神突然出現在人們面前說道:
齊利科剛剛報完名字後,隨即無力地癱倒,就這麼失去意識。看樣子突然清醒而且情緒亢奮,對他的身體實在不太好。
她非常想拒絕。
荒野十分遼闊,簡直讓人覺得無邊無際。
「不要碰我!」
尤力彷彿成了車子的一部分,默默地駕駛。
「看夠了就差不多該關窗啦。」
坐在後座的疤面這麼回答。看護齊利科的工作告一段落,疤面就鑽到後座去整理車上的東西,現在她正與一個用陶瓷做的小豬存錢筒大眼瞪小眼。艾在內心悄悄發誓絕對不去打擾她。
寂靜。
儘管雙手被銬住,還嗅了迷藥,少年仍然沒有失去反抗心,大聲地吼叫。
「啊,我太晚報上名字了。我叫艾——艾•亞斯汀。」
少了強風吹襲,吵雜的車上變得異常安靜。艾的耳朵早一步習慣車子,自動隔絕了噪音。
「這……我想他們大概死了……」
星期三,神調整細微的數值。
星期六,神休息。
星期二,神劃分條理與混沌。
母親打造出天堂,父親趕走了地獄。艾繼承他們兩人的夢想,祈求能夠拯救世界。
寂靜。
「他們……應該就埋在那裏……」
「黃泉已經客滿,這個世界也很快就會走到盡頭了。唉,搞砸了。」
黑色眼睛瞬間恢復了他這年齡該有的犀利,毫不大意地瞪着一行人。
「謝謝你,公主……………………公主?」
他的臉上已經不見先前宛如幼貓填飽肚子的幸福感,只剩下受傷野貓般的強烈不信任感。
少年想挺起上身,手腕上的枷鎖卻因此卡進肉裏,讓他痛得當場倒下。
「我怎麼聽都搞不清楚狀況。」
少年語帶鄙視,垂頭喪氣。
「……對他身體不好。」
艾悄悄往後一看,發現齊利科佔據了整個座位睡得很沉。
「…………真是的,我沒有生氣啦。」
她夢想拯救世界。
從這一天起,人類不再死去。
人類在神離開後的世界嘶吼。上億的人們嘶吼着,直至口吐鮮血、瀕臨死亡爲止。活人轉眼間迅速變少,整個世界充斥着死人。
星期一,神創造了世界。
「沒有,他睡得很熟。」
「……………………你們是誰?」
他的笑容突然變得黯淡。
「你說的那些傢伙是指誰?」
小孩不再出生,死者到處遊蕩,守墓人四處奔波。
寂靜。
†
艾是守墓人,她有個夢想。
「?……就是救出我的兩個人,這輛車的車主……」
星期四,神允許時間流動。
儘管她還不知道任何一種可以實現的方法,但她不想放棄。
艾邊嘆息邊說出這句話。
他們建造墳墓,埋葬四處遊蕩的死人,避免打擾活人的安穩。到了這時,人們才總算得以放心入睡。
「……傻瓜……竟然被守墓人給埋了……」
從這一天起,人類不再出生。
「這我知道!我是問死了以後怎麼樣了!」
神只留下這句話便消失無蹤。當時人類正大肆歌詠春天般的世界,自然是嚇得直髮抖。他們這種種族還活不到一億年,第一次見到神,但神蹤他們說的第一句話,卻是要跟他們邁別。
「好的。」
「……疤面小姐,要是齊利科有什麼狀況,請馬上告訴我們。」
艾摸着頭上隱隱作痛的腫包,仍然眺望着荒野。
尤力在感知能力遠端發現坑洞,猶豫着該往左還是往右避開。
Ⅱ
即使心臟停止跳動、肉已潰爛,死人仍然繼續活動。
他報的名字跟剛剛不一樣。
彷彿造人的工廠就此停工,再也不製造新的人類。
艾沒事做,只好看着前面。
齊利科臉色蒼白,呼吸很淺。臉上表情陰沉得像在作惡夢,眉頭深鎖,找不到半點剛剛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柔和。艾開始想像,哪一個纔是真的齊利科。是軟綿綿的齊利科,還是像刺蝟一樣的齊利科?
她從這輩子第一次坐上的車子裏探出頭,譏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尤力在腦袋上敲了一記拳頭。「不準把頭探出車窗外。」
這就是末日的景象。
只是開車前進這麼單純的一件事,就讓艾從中得到了許多感動。搖晃得喀當作響的車身讓她怕得不得了;以遠比徒步快的速度往後飛逝的景色又讓她嚇了一跳;以這麼快的速度行駛,前方卻始終是一望無際的荒野,更讓她有點害怕。
艾聽了回過神來,趕緊關上車窗。因爲橡膠有點黏住,讓她關得十分喫力,不過最後還是啪的一聲緊緊關上。
「你們是誰!那些傢伙跑哪兒去了!」
艾抬頭看了身旁的尤力一眼。
「是百萬都市歐塔斯的居民。」
「嗚!」
艾鬆了口氣,注視着睡着的少年。
「啊,不可以亂動——」
荒野看似永遠走不到盡頭。
「咦?該不會一直開下去都是這樣?」
「……你沒頭沒腦地說什麼鬼話?」
艾以食指交互指了指荒野跟自己。
「咦……可是……我閒得發慌。」
尤力的臉上寫着「誰理你啊」四個大字。
「……跟我抱怨有什麼用?」
「可是可是!感覺就好像要發生什麼事了啊!好像事情一發生就停不下來,不是嗎!」
尤力踩了煞車。
艾的額頭撞到前擋風玻璃。
「很痛耶!」
「抱歉,剛剛有個坑洞看不到。」
尤力解除減速、開始加速。景色又開始往後飛逝。
「旅行基本上就是很閒。」
尤力很真誠地這麼說了,但艾卻不認同。
「咦——我纔不要。」
「……既然你那麼閒,我倒希望你可以學開車。」
「咦?可以嗎!」
艾整個人充滿幹勁,但尤力立刻潑了冷水。
「……你踩得到踏板嗎?」
接下來沒過幾秒,疤面說的話應驗了。
他說自己就是在送信途中遭到匪徒綁走。
尤力說着,與齊利科視線沒有交會便開始談話。
「那你爲什麼會搞成這副德行?」
†
「我們沒有打什麼主意。」
齊利科又問了同一個問題。
他這麼簡單就收回自己的話,更讓艾看不過去。
「這樣啊——非常謝謝兩位,多虧你們我才得救。」
「……你是?」
「…………」
「還是你不想透露這麼多?」
「好,那就不去歐塔斯了。」
儘管嗅了迷藥導致記憶模糊,但齊利科對這部分倒是記得十分清楚。對方有十個人左右,大剌剌地在街道上設陷阱,害他騎機車摔倒。
「跟、跟剛剛講的不一樣!」
尤力堅定地擋回這個問題。
「…………你剛剛說什麼?」
拿出懷錶看看時間。感覺上已經過了很久,但現在還不到中午。
齊利科注意到車外景色飛逝,開口問起。
艾一副很喫驚的樣子,接受他的道謝。他們兩人的談話過程順利得簡直像事先排演過,與先前和自己說話時大不相同。
齊利科像是要接過什麼似地舉起雙手,將銬住他手腕的兩個鐵環連在一起的鎖煉已經被弄斷,失去了拘束的功能。
「……你們打什麼主意?」
「艾,出門在外,老實絕對不是美德……算了,你先在旁邊看着吧。」
「你們打什麼主……」
齊利科住在一個叫做歐塔斯的都市,並且在那裏的公家機關當實習生。平常主要的工作是跑腿,常爲了送東西或是傳話跑遍整個歐塔斯。他跑腿的範圍有時還會擴大到都市外,得騎機車出城到鄰近的聚落。這次他也一樣帶着信,在荒野中奔馳了一整天。
明明遭到拒絕,齊利科卻以鬆了口氣的模樣道歉。
「……看樣子你倒是很明理。」
齊利科的眼睛發出老鷹般銳利的光芒。
「我知道你是說真的,但對陌生人這麼說,也只會讓他們不知所措。別讓他太傷腦筋。」
兩名車主「曾是」活人。
他說着隨即收起困惑的表情,換上充滿戒心的嚴肅表情。
「看來齊利科先生要醒了。」
「……你們到底是怎樣?」
然而艾當然不高興。
他很有禮貌地說出這幾句威嚇的話,但尤力根本不予理會。
尤力握着方向盤開口了。
一切談得很順利,但艾卻有點討厭他們的互動過程。
「但我判斷你最好讓我知道你被抓的相關情報,因爲這件事有可能帶來立即的危機。」
「唔,那麼歐塔斯那一帶應該有危險……」
「……」
「他們自己鬧得很高興,死得很滿意……到頭來他們根本不是想救我,只是想讓自己慷慨就義罷了。」
『咦咦!』
「啊,我們打不開你的手銬,所以就先弄斷鏈子。」
「……車要開去哪?」
看樣子齊利科的身體還不太聽使喚,讓他的視線更是毫不鬆懈地四處移動,仔細查看車上每一個角落。
但接下來的行動很詭異,看來他們似乎鬧內訌,不知不覺間齊利科已經被塞進這輛車裏。
「……啊,說得也是,我失禮了。」
「……你真的這麼想?」
「……不,你說得沒錯,這件事我應該主動告訴你們。」
「去歐塔斯。」
互瞪的兩人趕忙看向尤力。
艾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往後一看,發現齊利科還在睡,氣色倒是好了些。
車內從此被寂靜所支配,艾連「閒」這個字都不再提了。
「他明明就還在睡嘛。」
「別急別急,你們先冷靜點。」
「……」
他爲了撐起上半身,自然而然伸出雙手支撐體重。
艾悄悄地嘆了口氣。看樣子這個充滿戒心的齊利科纔是真正的他。艾看着這樣的他,想起了一隻以前在山上撿到、受傷的紅狐狸。
所以纔會三兩下就被守墓人埋了。
「……」
「你不回答也沒關係,畢竟如果是我不必知道的事情,我也不想知道。」
艾很不高興地說了。
「對不起,這件事攸關整個都市的利益,可以請你們高抬貴手別問了嗎……相對的,我也不會深究你們的來歷。」
齊利科用手臂撐住昏昏沉沉的腦袋坐起身。
「……」
「呼啊……」
疤面說出這句話,已經是好一陣子之後的事了。
「對,你剛報完名字就昏過去了。」
「故國還好嗎?」
「啊,你醒啦?」
齊利科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要提防成這樣啦……」
「這我得請你不要多問。」
兩人之間激起火花。
一陣殘酷的沉默。
†
「我都這麼說了,當然就是這麼回事啊。」
艾這麼回答。
用過去式非常正確,因爲他們在救齊利科的時候死了。
「需不需要提防我自己會判斷。」
「…………你是說我不明理就對了?」
「說得也是……我說得太過份了。」
「要道謝的話別忘了她們,她們一直很擔心你。」
齊利科道了歉,開始說明事情的開端。
尤力不再理會兩個小孩,自顧自地開始思索。
「艾。」
「首先我就做個自我介紹吧。我是尤力•沙克馬•迪米特里耶維奇,幸會,這位是疤面。我的手沒空,而且你最好繼續躺着,握手就留到以後再說吧。」
「……人家明明是說真話。」
「我是齊利科•茲佈雷斯卡,謝謝你的好意……也謝謝你救了我。」
齊利科以這句話結束整段描述。
「……我覺得好像不該把救命恩人說得這麼難聽……」
尤力是在暗示如果齊利科這麼打算,他就得做出不一樣的決定。
「……你們的陣容可真是奇妙……徒步出現在那種地方……女性,加上一名最後世代的少女……看起來又不像一家人……那麼……」
沉默。
「……雖然我好像沒資格這麼說,不過那些傢伙外行得很,不管是裝備還是想法……」
「……我一直昏迷到現在?」
這句話說到一半,齊利科想坐起上身,這時發現了一件事。
艾嘆了口氣。
「是,所以我說他看來差不多要醒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相信很快就會恢復意識。」
「……真會給人添麻煩。」
裹在毯子裏的齊利科微微睜開眼睛,茫然看着四周。
尤力說着停下車子。
接着從懷裏拿出地圖給他們看。
「你當初要去的小鎮是這裏吧?」
「……對。」
「好,那我就送你到這裏。」
「……原來如此,這樣我更好辦……可是你們呢?」
「我們送你到小鎮後就折返,所以就在那個鎮上道別。」
「咦?咦?咦?爲什麼?」
只有艾不能接受。
「艾,你問我爲什麼,那你又爲什麼想去歐塔斯?」
尤力一臉納悶地這麼反問。
「當然是因爲想去啊。」
「我就是問你爲什麼想去?」
「哪有爲什麼……就是因爲想去啊。」
「……啊啊,這樣啊,就只是想去啊?這樣啊……」
尤力看來像是在強忍頭痛。
「算了,也好,改天有機會再去吧。」
尤力說着又踩下了油門。艾對他的態度很不滿,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
她暈車了。
艾心想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是不該去想將來,還是不該在後座幫疤面擦那個奇怪的狸形石膏像?或者是不該因爲太閒就數着窗框的鋸齒狀部分數到八百……?
「這根本就反了。」
「尤力先生,你感冒了嗎?請你小心點。」
「八成是被死人殺了,然後埋在這裏。」
「嚴格說來,是人類跟守墓人的混血兒。」
「做、做什麼啦?衣領會被拉壞耶……」
尤力一臉狐疑地凝神定睛。
兩人分別走完剩下的十五步與三十步之後回到車上,齊利科只說了聲「回來啦」,什麼都沒問。
接着兩人回到車上。途中尤力走了兩步,而艾走了三步時……
前方逐漸看得到彷彿從地平線溢出的白色建築物。
「咳咳!」
尤力放下手煞車,踩下油門。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是典型的補給站小鎮。以旅館、瓦斯行跟修理工爲中心,賺取路過旅客的錢。像是賣便當的人還會奮不顧身地衝到路上來,最好小心點。」
車子停了下來,駕駛座的車門打開,尤力下了車。他揪着艾的衣領,將她從中排座位拎到外面,繼續往北走了十七步。
尤力以下巴示意前方。齊利科查看地圖,艾則咬着駕駛座的椅背,眼睛瞪着擋風玻璃。
「艾,我現在要跟你說幾句話,請你聽了不要覺得受傷。」
「艾。」
「哼,隨你們高興啦。」
「可是尤力先生。一旦我覺得有必要,到時候……」
而在閃電附近,更可以看見一條翻騰滾動的白龍。
艾繼續說了。她以反抗的眼神,往上直直瞪着尤力那藍色的眼睛。
可以看到建築物橫跨在地平線上。
齊利科說着在儀表板上操作,打開了收音機。喇叭傳來夾雜了很多雜音的氣象節目,對外出旅客發出龍捲風警報。
「你想想看,活人跟守墓人互不關心,所以還不要緊……但是死人……現在還到處徘徊的死人,幾乎都是『不想結束』的傢伙。如果跟那些傢伙說你是守墓人,他們會馬上殺了你。」
「我現在就被刺傷了。」
「咦?」
尤力點點頭表示沒錯。
「可是……」
艾連連眨着眼,也不管自己整個人還像幼貓一樣被拎着,就豎起食指說:
艾是這麼回答的,但實在缺乏說服力。不知不覺間,身體感受到的震動緩和了些,那種想吐的感覺也好很多了。艾慢慢地坐起身,往窗外看去,發現道路已經變寬許多,看樣子自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睡着了。再看看手錶,指針也前進了兩個小時。天氣跟中午的晴朗不一樣,已經轉爲多雲,灰色的雲朵看起來就像是岩石般的固體,找不到任何一處顯得柔軟的地方。
齊利科注意到了她的視線。
「你是惹火別人的天才嗎?」
艾聽了張大嘴巴,抬頭看着尤力。
尤力固執地要她答話。她帶着陰沉的表情,抓着沙子起身往旁邊用力一撒。
「沒有。應該說歐塔斯本身幾乎沒發生過龍捲風,山丘會把風都擋到南方去。」
「哪有什麼?就收音機啊……這你也不知道?」
「又不是發生了什麼讓人難過的事情。」
「……」
「艾。」
仔細一看,棍棒原來是插進地面的鏟子。
「這年頭,人類跟守墓人是敵對的。」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龍捲風。」
齊利科以認真的表情這麼回答。
但這招對艾不管用。
這時傳來一聲故意打斷他們談話的咳嗽聲。
「是喔?齊利科家也有嗎?」
尤力一副嫌棄的模樣,將提在右手上的物體拿遠一些。
是這種建築物?
「……這件事更要隱瞞。如果你肯答應,會幫我們很大的忙。」
艾沒有回答。
「我一定會忍不住說出來。」
「……懂是懂了,可是我不能接受……」
「……那是什麼?」
「……那是龍捲風嗎?」
「啊啊,你醒啦?」
「在哪裏?」
「原來還那麼遠啊……真虧你看得到。」
「已經看得到了。」
「…………你真的很怪。」
「是真的。所以這個平原的鎮上,家家戶戶都有避難用的地下室。」
「……總覺得好乾脆耶……」
儘管不知道真相,總之艾就是給大家添了麻煩。她跟齊利科換位置﹒睡在中排的座位上。
「怎麼會這樣……」
「我被刺得好痛。」
「……你看,看那邊。」
「艾。」
可以看到坐在前排座位的齊利科跟尤力正一邊看着地圖,一邊小聲地交頭接耳。她的視線焦點一對上地圖就覺得噁心想吐,於是撇開了目光。
在視野的遠方看得到閃電在發光,遠得連雷聲都聽不見。
「……我一直都醒着。」
「勸你不要。」
「是守墓人的基。」
晴天、雨水、龍捲風與暴風雨。這些東西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融洽地並存在同一片視野中,形成一幅不可思議的畫。
「守墓人的墓……」
「不要看它只有細細一條,別說是車子,連房子都卷得起來,人類更是跟樹葉沒兩樣。」
「麻煩你儘量隱瞞守墓人的身分。」
「好了,那我們該道別了……雖然發生過很多事,不過還是謝謝你們。」
她的半張臉上還蓋着毛巾,兩眼茫然望向前方。
小鎮越來越靠近。
「這!這是什麼東西!」
她的視線幾乎是垂直往上,絲毫不把斷肢般的身高差距放在心上,睜大眼睛說道:
「真的假的?」
「自己說出來的話還叫人聽了不要受傷,這要求還真夠不體貼的。真不愧是尤力先生。」
「……」
尤力忽然放開手,讓艾站到地上。
「你懂了嗎?」
與山上截然不同的風景就近在眼前。
尤力這次露骨地大聲咳嗽,想阻止艾說出不該說的話。
「是嗎?那你加油吧……艾,你聽我說。」
「便當跟死人我都很歡迎。」
他說着瞄了一下齊利科。少年很有禮貌地留在車上,對他們看也不看一眼。
「尤力先生。」
「嗯?」
「但事情就是演變成這樣了。現在的人類社會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從十五年前的那一天起一點一滴地改變,變成現在這樣。」
尤力指向一片大地,那兒插着附有把手的棍棒。
艾無力地跪在地上。
「我不會要求你那麼多……知道有這回事就好。」
「……好想在更近一點的地方看……」
「我第一次看到,應該說是第一次聽到。」
「?啊?不,這裏的居民當中應該沒有死人,因爲這是活人的小鎮。」
齊利科帶着嚴肅的表情發問,望向艾所指的遠方,這才鬆了口氣說:
「……到時候就隨你便,你自己判斷。」
兩人一起透過車窗往外看。小小的雨滴附着在玻璃上,隨着車身震動而跳起可愛的舞蹈。看似堅硬的雲層底下下着雨、閃着雷電或颳起龍捲風,除此之外的地方則是晴天,到處可以看見彩虹連接着天與地。
「艾!」
尤力大喊一聲。
「做、做什麼?」
「幫我看一下前面的小鎮……啊啊,不用了,我自己就看得到。該死!那是什麼玩意!」
小鎮的形狀像三明治一樣。「建築物」是麪包,「道路」則是夾在中間的內餡。建築物並排在兩邊,只有正面一路通到地平線。麪包的色彩比內餡的部分更加豐富,每一棟建築物都漆上了不同的顏色,看起來十分鮮豔。
而這些麪包的部分現在卻殘破不堪。
「這是怎麼回事……」
每個人都倒抽一口涼氣。橫倒在前方的住家沒有一棟完好,整個小鎮經過一番徹底的蹂躪,牆壁與柱子都還原成木材。
「是龍捲風……」
齊利科茫然喃喃自語。
「被掃個正着了……」
車子放慢速度,開進小鎮。考慮到有這麼多住家遭到破壞,剩下的殘骸量顯然太少。路上到處都是四分五裂的木片與傢俱,各種雜誌像花瓣一樣散落,呈現出一種慶典般的奇妙氣息。
艾拉了拉尤力的袖子說:
「尤力先生,請你停車……」
「不行,太危險了。」
「可是說不定有人還活着……」
「就是活下來的人才危險。」
「怎麼這樣……」
「……有問題,只有路上的殘骸很少,簡直像是請君入甕啊……」
艾悄悄地離開前座,湊到坐在後座上一副悠哉模樣的疤面耳邊說:
「所以,我想救他們……」
「艾,你怎麼啦?從剛剛開始就不說話。」
「當然是因爲我是正義使者。」
「那可幫了我們大忙。可是這樣好嗎?」
「畢竟都市裏原本就有旅客緊急救助制度,我想應該可以再多要點補助,只是我也不能保證就是了……」
沒有商量餘地。不是說「不行」,而是辦不到,更讓人感受到他的決心非常堅定。
「我多少可以幫忙安排,修理跟住宿應該可以免費。」
撞擊讓車身劇烈晃動,但車子仍然從小鎮另一側穿出。漆上紅白黃三色的木片漫天飛舞,大量的馬桶緩緩升上空中,乒乒砰砰地砸了一地。
齊利科一臉困惑,搞不清楚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於是看了尤力一眼。尤力面有難色,小聲地喃喃說道:「竟然說出來了……」
「有夠短的!根本就是最近纔開始的嘛!」
「一一這夢想真蠢。」
艾拿了麪包、肉乾與茶水給做完工作的兩名男性,所有人聚集在火堆旁大口吃着食物。
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可是……」
「……畢竟你是個小不點嘛。」
†
「辦不到。」
「……我……」
但他們終究不能停下車。藍色的車子一直往前開,引擎終於在前不久冒出火來。
避開泡在污泥浴缸中的獅子雕像,越過大堆洗臉盆後,尤力發現之前一直很擔心的景象。
「很足夠了,謝謝你。」
「對——順便告訴你,這是三天前開始的。」
齊利科清空嘴裏的麪包後表示贊成。
「的確是個小不點。」
還搞不清楚一切只是想太多,還是已經跳進了陷阱,車子就這麼一路往前開。
「第二,他們已經成了強盜。第三,他們已經在設法自救。我說的第二個理由就是他們自救的方法。而且就算沒辦法載走所有人,也不可能整個小鎮連一輛汽車或機車都沒有。齊利科,我有說錯嗎?」
「哼……」
這時艾在廢墟中看見人影。一羣拿着槍的人冒出來大聲喊話,血氣方剛的人更是劈頭就開槍,子彈偏得老遠。尤力只靠加速甩掉槍手,街址三兩下就從眼前消失,再度來到了荒野;藍色的車子繼續以最高速朝地平線前進。
「……大城市跟小鎮起爭執?」
轉過去一看,眼前是黑夜與星空。
「我這邊倒是勉強搞定了。」
艾說着站起身來。
藍色的火焰籠罩着木炭,齊利科陰沉的眼神也散發出寧靜的氣焰。
「是、是嗎?」
「……」
除了把食物放進嘴裏以外,她那張動個不停的嘴始終緊閉着。而她當然比誰都更早喫完晚餐,馬克杯裏的茶也早就喝光了。
尤力瞬間全身僵硬,接着企圖讓艾閉嘴。
「竟、竟然說得那麼難聽……」
就是因爲知道,艾纔會這麼難受、這麼消沉。
尤力一邊啜飲着茶,一邊說出這句話。
「……現在仔細一想,就覺得沒有其他可能了。」
「怎麼樣?」
「你想知道爲什麼辦不到?理由多的是,第一個是最根本的問題,我們沒有救得了他們的手段。」
尤力露出覺得棘手的表情搔了搔頭說:
「……我要睡了。」
艾的臉龐被火堆搖曳的火光照亮,提起了這個話題。
尤力繞到後面檢查引擎,弄得雙手全黑。木屑飛進氣孔而影響冷卻系統,再加上震動引起機油外漏,才導致引擎冒火。
聽到尤力問到自己,原本一直沒說話的齊利科點點頭說:
道路被一道用殘骸堆成的路障擋住。
「關於這點就不知道了。畢竟我們只能偵測到還在徘徊或已經被埋葬的死人,以及附近的守墓人。」
尤力一看到這道路障,立刻將油門踩到底。
折成兩半的盆栽、麪包烤爐的殘骸,以及寫着「汽車檢驗修理」的招牌直逼眼前。
「……也對,沒別的方法了。」
「我真的好渺小……」
車子從剛剛衝撞路障後就出了問題。車身明顯劇烈搖晃,開上地面坑洞的衝擊沒有經過緩衝,直接傳到人身上。
「我有說錯嗎?我就不問你爲什麼會懷抱這麼誇張的夢想了……可是實現不了的夢想終究只是一場空。」
「……疤面小姐,這一帶有沒有死人?」
「唔~~」
齊利科手拄着下巴看着她,手腕上那已經不具任何意義的鐵環喀啷作響。
「他們大概是想拿我當人質,多一些籌碼來交涉吧……這些活人真是讓人猜不透。虧我們之前還多方援助他們,沒想到他們不但不感謝,還恩將仇報。」
「尤力先生……」
「……說得也是……那有活人嗎?」
避開散落的木板、暖爐,輾過地毯,壓破馬克杯,就這樣直直地往前開。各式各樣不應該存在於路上的物體數以百計排開,醞釀出一種惡夢般的緊張感。
什麼跡象都看不出來。
黑夜冰冷又巨大,幾乎要吞沒小小的火堆。
「……我們也想啊。」
艾踹了兩名男性的腳脛後走向帳棚。
「算了,這樣一來歐塔斯也會收到情報,總會有辦法的。我們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不行,懸吊完全掛了。」
「有辦法救那些人嗎……」
「你還有什麼不滿?而且你跟他們非親非故,爲什麼那麼想救他們?」
「沒有,有的話我可不會乖乖坐在這裏。」
「不是起爭執,只有對方在鬧。」
「不過還是得快點做全套檢修,不然就麻煩了啊。」
「他們也不期待靠你去救,他們自己會想辦法。」
鑽到車底的齊利科爬出來後這麼回答。
上百人無家可歸,終究不是幾個人就處理得了的問題。
「我都說我知道了……」

齊利科抱着膝蓋咬着指甲,沉入思考的汪洋中這麼回答:
「西邊有人遇到困難就去幫他們,東邊有人找麻煩就去修理他們!我這趟拯救世界之旅就是這樣。」
車子一路朝西開到天空被染紅爲止,到頭來這一天還是得露宿。衆人趁着還有最後一點陽光,手忙腳亂地搭起帳棚。艾與疤面鋪牀,齊利科與尤力則是似乎打算睡在後座與駕駛座上。
現場一片鴉雀無聲。
「……緊急用的地下車庫裏面應該有車……而且跟其他村莊或小鎮也應該聯絡上了……只有對歐塔斯什麼都不提,大概是因爲就算只是賭氣,也不想依賴這個城市吧……」
「……」
「之前抓走你的人就是他們?」
「管你懷抱的夢想多麼遠大,管你多想要做好事,現在你就是無能爲力。」
「這我當然知道……」
「……什麼跟什麼?」
「還是和平相處比較好啦。」
「那當然是因爲……」
艾抱着雙腿,把下巴放在膝蓋上,表情憂鬱極了。
他們在太陽下山的同時生了火,燃料是取自先前衝撞路障時夾進引擎蓋與引擎之間的梁木。他們用車身擋在火堆的東方,不讓那個方向的人看見火光。
「就去歐塔斯吧。」
艾顯得格外安靜。
爆炸性的加速讓所有人貼在椅背上,車子以令人陶醉的速度往路障衝去。尤力細膩地操作方向盤,對胡亂扭動的車身做出細微的調整,讓車子開上通往路障最薄弱處的軌道。
「……」
車子穿了過去。
Ⅲ
沒有人叫起牀,但當朝陽露臉,所有人都醒來了。
荒野上累積的薄薄一層冰霜已經被陽光掃開,藍色車子的引擎蓋上冒出透明的蒸氣,被吸進較低的雲層中。
衆人收起帳棚,處理火堆,發動引擎暖車。
然後用汽化爐煮開水,所有人早餐喝了茶,還喫了麪包。
「上路吧。」
將行李放進車內,所有人都上了車。艾往嘴裏丟了顆糖果當暈車藥。
她讓檸檬口味的糖果在口腔裏往右繞又往左繞,最後停在舌頭上不動,同時一行人也準備出發。車子隨着預熱完畢的心臟脈動緩緩加速,怓幔撕開早晨的空氣。
艾坐在最後排的座位,看着持續遠去的小鎮料有所思。
她心想要是大家都能幸福,那該有多好。
†
過了中午左右,改由齊利科開車。艾驚訝地問道:「你會開車?」得到的回答是:「只要踩得到踏板,誰都會開。」齊利科沒有別的意思,艾卻被這句話惹火,之後就一直躺在中排座位上睡悶覺。
車子在午餐時間停下來一次,爲了冷卻過熱的引擎又停下來休息了三次,現在已經過了中午許久。
最先發現異狀的人是疤面。
「有還沒埋葬的死人。」
「…………咦?那可真是唔唔唔…………」
「艾,請你醒一醒。」
疤面從後座探出上半身,小聲地這麼說。
「……咦?啊,沒有啦,人家纔沒有睡哈……人家根本沒睡……嗯,昨天人家也沒睡……呼啊……」
「感覺得出有還沒埋葬的死人,就在我們前進的方向。」
「咦?」
門上彙集了古今中外各種咒語,簡直像是地獄的大門。
「根本就聳動得遠超出預想了……」
艾也在想該到什麼時候爲止。
「也難怪啦,畢竟以前的神都是爲了活人存在的。可是你不覺得這樣太詐了嗎?所以死神化身選擇獨自去當死者的守護神……她真的是個很善良的神……」
齊利科滿不在乎,彷彿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嗯,爲守墓人建的。」
「那不是球員兼裁判嗎!太黑心了!」
一問起歐塔斯,齊利科就像機關槍一樣說了這一大串歷史,而且非常興高采烈,對每一段情節都要加上評語。像是:「弩索德那一戰打敗的敵人全都成了自己人,這點影響非常重大」、「當時還只是遊牧民族的歐塔斯人,能有這麼遠大的眼光實在是奇蹟」、「首領放棄主權時可厲害了。他私自沿用過去從沒動用過的代理權限,發出當時沒有任何人贊成的人權宣言,實在讓人熱血沸騰」。
他說着立刻跳過櫃檯,飛撲而來抱住齊利科。齊利科帶着非常厭煩的表情想躲過擁抱,卻還是被緊緊抱住,掙脫不開。
「……這門感覺好可怕耶。」
艾開始有點害怕。
死神化身。
「至少……也有一百萬人以上吧。」
「那就是公主殿下?」
『就是說啊,小齊!你有沒有受傷?貞操有保住嗎?我瞞公主瞞得好苦好苦啊。』
「是死人。」
「啊,不是……那是……」
齊利科似乎也察覺到氣氛有異,指向門的一角說:
「這裏同時也是一個巨大的墳墓。歐塔斯有多達一百萬的死人,到處都會有守墓人前來……這些守墓人全被士兵殺了,而且就算他們本領再高也跨不過這城牆,但還是一直有守墓人跑來……」
城門需要用巨大的絞盤拉起,門的表面上畫了密密麻麻的避邪圖文,更有上百塊一排排的鬼瓦瞪着荒野。
「死者之神……沒聽過耶。」
「嗯……這倒是不能否認……我也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雕像下方刻着這幾個字。
從一行人看過去位於左側的女子這麼說道。
「……到我說可以爲止。」
門的最上段有一座仿船頭雕像風格的優美上身雕像,張開雙手朝着全世界歌唱,露出溫和的微笑。
從區區兩萬人開始的都市,轉眼之間變得越來越大。諸王的目光遠大得驚人,將每個人都納入都市。然而一旦知道扮演的角色結束,他們又十分乾脆地將主權交給市街而退位。
「我明白了。那請你告訴我『現在』是到什麼時候爲止?」
『她的眼睛是死亡的眼睛;她說的話是死亡的話語。她的身體充滿死亡,不會放過任何生命。死神化身不會放過任何生命。』
「現在請你忍一忍。」

歐塔斯是一座圍牆都市。牆壁就是隔開活人世界與死人世界的界線。用堅硬的紅磚砌成的高牆不容許守墓人入侵,也不容許任何人逃離。
哨所不太像防禦用的據點,比較接近辦事處,室內正中央有個櫃檯作爲詢問用的窗口。
「還問我怎麼了!前面有多達一百萬個死人……」
齊利科說着下了車,哨所旁的哨兵立刻跑過來,要他填寫一些文件。
「……摻雜太多意義了啦……門本身的功能、咒術、對外威嚇,還兼做慰靈碑……」
要到什麼時候,才該埋葬因爲自己人平安回來而高興的他?
疤面答應得很乾脆,接着齊利科回來了。
歐塔斯是一座蓋滿整個巨大山丘的都市。
「夠清楚了!齊利科,停車!停車啊~~!」
「你、你們爲什麼會跑來這種基層單位?」
哨兵似乎認識齊利科,拍拍他的肩膀說了幾句玩笑話。
「獲准了,你們先跟我來。」
除了一位「公主」之外。
「……是歐塔斯的守護神,擁有能殺死所有生命的力量。」
艾重新看向前方喊出聲來。萬里無雲的地平線遠方突然顯得充滿煞氣,讓她覺得他們開車前進的舉動簡直愚蠢到了極點。
照理說歐塔斯就在那個方向。
「我想實際數目應該更多……只是實在太密集,感應不出詳細數字。」
『齊利科,就是這幾位救了你?不嫌棄的話,可以幫我們介紹一下嗎?』
但車子卻絲毫不理會她的退縮,很乾脆地開到門前。
艾茫然看着這個畫面。
最後就在九年前,他們在這塊土地上建立了多年來夢寐以求的都市。
「因爲我住的都市『死者之國』,就是全世界最大的死靈都市歐塔斯啊。」
爲了埋葬死人,守墓人具備多種超自然能力,其中一項就是偵測死人的存在。他們可以憑多種不同的知覺方式,找出自己應該埋葬的死人。但所謂「應該埋葬」的條件卻錯綜複雜,儘管大部分都是朝最接近的死人前進,但也有很多例外,有些守墓人這方面的功能還出了毛病。舉例來說,像艾就沒有這種能力。而且據說就連純種的守墓人當中,也有人會一直繞着死人兜圈子,怎麼找就是找不到。但也因爲有着這樣的習性,纔會有人稱守墓人爲「屍體之王」。
「好了,你們等我一下。」
「我明白了。」
『我乃人族之王,持彼岸之暴利擊打外來者。我乃世上所有死者的守護者。』
車內籠罩在尷尬的氣氛之中。
艾瞪向前方。
「是喔,一百萬人……等等,一百萬人?」
「……還真是一個接一個,那麼疤面小姐,人數有多少?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
一行人下了車,跟在齊利科身後。他領着衆人進入哨所。
『齊利科,你這是什麼口氣?虧我們那麼擔心你。』
艾果然一臉震驚地呆住不動。
說着說着車子已經開到門前,齊利科將車停在路肩,眼前有個用跟牆壁同樣的磚瓦砌成的小型哨所,入口的牌子上只寫着幾個字:「歐塔斯東門檢查站」。
座標是北緯四十八度五分兩秒,東經一百零九度兩分五十八秒0;艾札戈標準經緯度1;。位於大陸中央,氣候寒冷乾燥,人口有一百二十萬,全都是死人。
「你們看那邊。」
艾從副駕駛座上看着這幅景象。哨兵穿着深藍色的軍服,舉着步槍,臉上帶着沒有表情的鋼鐵面具。
拉回正題。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艾有九成都沒聽進去,一直看着直逼眼前的高牆。
「……畢竟歐塔斯的歷史就是一段遭受迫害的歷史……大家都想要那樣的神。」
這個國家的起源,是一個擁有千年歷史的君主制遊牧民族。他們在十四年前,也就是世界變了樣之後的短短一年後,就開始形成有制度的死者集團展開活動,從當時甚至伴隨武力行使的排擠死者運動中存活下來,擊退無數守墓人,讓整個集團不斷膨脹。
「這名字聽起來好聳動……」
『小齊!真虧你可以平安回來!』
『齊利科!』
「艾,我想埋葬他們。」
右側的男子這麼說,兩人終於鬆開擁抱。
左邊的女子似乎注意到了艾的視線,轉過身來咧嘴一笑:
齊利科低聲說了「那也沒辦法」。
「慰靈碑?」
浮雕還有下文。
說着兩人踏上一步,齊利科小聲地嘟嚷:「要不要緊啊……」擔心地朝艾看了一眼。
這個人一看到齊利科,立刻踢開椅子大喊
死者的存在顯得理所當然。
「而且殺了人以後還肯保護他們,超完美的。」
「疤面小姐,請問……他們也是……那個……」
要到什麼時候,才該埋葬眼前這堵高牆後的一百萬人?
IV
往右看,只見一整片紅色磚牆無邊無際。往左看去,仍是一整片無邊無際的紅色磚牆。
「……」
「咦?幹嘛?怎麼啦?]
齊利科朝櫃檯看了一眼,看到裏頭某人的臉,不禁發出「惡」的一聲。
「那還用說。」
「各位,這位是歐塔斯近衛隊的副隊長惡疫。」
左側的女子送出秋波。她的年紀介於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臉色蒼白、身材纖瘦,但經過鍛鍊的身體絲毫不顯虛弱。
「而這位是歐塔斯門特種外務官強攻。」
右側的男子說了聲『請多指教』,接將咧嘴一笑。他的個子比較小,跟女子差不多高,身材同樣又幹又瘦,卻有着肌肉隆起的強健艘格。
兩人身高差不多,穿着同樣的上衣、褲子以及深藍色外套,看上去沒有任何地方不對勁。
真的沒有任何地方不對勁。
除了男女之間的距離太近以外。
『呃……麻煩請誰說個話好嗎?』
左側這麼說了。
『唉~~惡疫,大家都被你的模樣嚇傻了啦。』
右側接着這麼說了。
『強攻你還真沒禮貌,他們只是看到你可怕的樣子而說不出話來。』
兩人相隔零距離開始鬥嘴。
兩人就是一人。
這一男一女以身體中線爲分界,右半身是女子,左半身是男子。
「請、請問……」
艾鼓起勇氣開口發問。
「兩、兩位……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當然是因爲從兩邊用快得不得了的速度,啪的一聲拼起來……』
『強攻,不要捉弄人家。不過這位小姐,我得說聲抱歉,這件事不太方便到處說。』
「艾。」
「不,我也一定要入境。」
兩人抓準同一時機鞠躬說道:
三人以跨開大步的尤力打頭陣回到櫃檯前。
「幸會,強攻先生。」
「有人在叫我。」
尤力更加放低音量。
「是嗎……說來這原本就是你的旅程,就聽你的。」
接着在齊利科背上一拍。
「不管心靈跟身體怎麼怪,人就是人。」
雙人組各自自言自語,朝櫃檯走去,從裏頭的櫃子裏翻出多達數十頁文件交給他們三人。接着打開墨水瓶,排開筆筒,兩隻手各自在不同的大腦控制下,以任何音樂家都辦不到的獨特節奏進行作業。
惡疫與強攻挺直腰桿說道。
「那道門你也看見了吧?要是被他們知道你們是守墓人,真不知道會……」
艾加強了語氣。
艾聽了說道:
『好,這樣手續就辦完了。那麼各位——』
「……不知道要不要緊……」
「我們失陪一下。」
「不說出來就不會穿幫。」
強攻說『挖個洞埋掉就好了』,但看樣子惡疫聽不進去。右半身拖着抗拒的左半身,一下子摸摸艾的頭,一下子抱住她不放。
『呃,入境申請文件放在哪兒啊?喂~~齊利科,跟我說一下。』
「咦?那爲什麼……」
雙人組笑嘻嘻的,被問到的齊利科則一臉不高興地回答:
「要是尤力先生不想進去,那也沒關係,就算只有我一個,我也要去。」
「……疤面小姐,就算進去也不可以埋葬死者,這你知道嗎?」
「走了。」
『被說成這樣,可不是白廢了你這張壞人臉嗎?齊利科你說是不是?』
「就算有危險,我還是想看看這個國家。知道除了我的村子以外還有別的死靈都市,說什麼我都要親眼看看。」
「你爲什麼想入境?」
『喂、喂,我的好搭檔,你怎麼啦?』
「……」
這雙人組靈活地以雙手抱胸。
雙人組深深低頭。
尤力接着問疤面有什麼打算。
艾與尤力面面相覷,更加壓低聲音商量:
『唔,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就準吧。』
雙人組與齊利科聽到這句話,都當場愣住不動。
以留在一個城市的時間來說,艾不知道這樣算長還是短。
尤力自暴自棄地這麼回答。
「……我不管了。該死,每個人行動的理由都莫名其妙。j
『你們快點好不好,我們都閒得發慌了。』
尤力說着嘆了口氣。
「那還用說?」
『糟糕……她、好可愛。』
雙人組拿他們說笑。
她的綠色眼睛露出火熱的視線直視尤力。
疤面說着望向歐塔斯的方向出了神。
「那麼,我想入境。」
右半身指着左半身的臉說:
『我們的確說過要強人所難也無所謂,不過真沒想到你們竟然想入境。那就請你們填一填文件吧。』
「你跟來也只會更危險,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在別的鎮上等。」
『哎呀,嫌簡單啊?』
「是。」
而卡片正中央寫着今天的日期以及出境目期。
強攻彈響手指,將雙手放到櫃檯上面,目光掃過一行人身上。接着惡疫舉起自己的右手放在胸前。
『通常連死人都會覺得我們噁心,還說我們是「怪物」。』
『小姐,請原諒我用左手握手。』
「這世上纔沒有什麼怪物。」
『歡迎來到歐塔斯。』
「?我纔想問尤力先生,你不打算入境嗎?」
「做什麼?」
『……我的好搭檔,你不用出力,話倒是說得很大方啊……』
「還有什麼好不好的?」
右半身若有所思地含糊其詞。
「我們想觀光。」
「搞什麼,這麼簡單?」
最後艾舉起了用三份簽名換來的一張卡,上面寫着自己的名字、年齡0;上頭寫着十五歲﹒當然是騙人的1;,以及頭髮與眼睛的顏色。
「……就是知道會這樣,我纔不想來這裏。」
艾想也不想地伸出右手,惡疫露出了有點嚇到的表情,隨即握住她的手。抽回手之後,艾纔想到一件事,於是改伸出左手。
『這幾位很和善嘛。』
三人握手之後,尤力與疤面也依樣畫葫蘆,一邊握手一邊自我介紹。
『我啊,最喜歡懂事的小朋友了!啊啊……真好……好可愛……我這種心情,到底該怎麼排解……』
轉頭看看疤面,她還是怔怔地望着遠方。
惡疫突然發出怪聲,眼看就要倒下,全靠強攻以左半身撐住。
尤力抱着頭煩惱。自從他帶着這樣的陣容行動以來,這個動作做得越來越熟練,變得相當有模有樣。
『有什麼需要你們儘管說,而且你們還是齊利科的恩人,就算多少有點強人所難也沒關係。看來你們不是在行商,那你們需要汽油嗎?還是糧食?要修理、換零件還是要看病,我們都可以處理,儘管包在我們身上。』
「……你不會改變心意?」
看着這張卡就莫名地高興了起來。
「啊,哪裏……是我失禮了……我叫艾•亞斯汀。」
「……不知道,我完全看不出她累不累。」
然而反應最明顯的是尤力‵
「……你們也看到了,歐塔斯是死者的都市,活人入境是受限制的……平常只有大使或富商鉅子才進得來……過去從來沒有一個活人只拿觀光這種胡鬧的理由就獲准入境。」
『別看這傢伙只有半張臉,這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在這裏還挺喫得開的,不管有什麼要求他都會幫忙搞定。』
難得看到她這麼積極的態度,艾與尤力都微微嚇了一跳。
「?那爲什麼……」
『啥?』
『那有關你們要入境的這件事,可以告訴我們理由嗎?』
『七天,大概就這樣吧。』
「就算有危險……」
「是,我瞭解。」
這句話倒也不算說錯,至少守墓人與人類在外表土沒有明顯的區別。
「有聲音在呼喚。」
『在此重申對各位的感謝……謝謝你們救了齊利科。』
『謹代表監護人,深深表達我們的感謝。』
『……你們開完會了?』
「……她累了嗎?」
「這樣好嗎?」
他們答應得很乾脆。
惡疫眼睛閃閃發光,尖叫出聲。強攻則是全身虛脫,露出一臉恕難奉陪的表情。同一個身體表達出來的情緒有這麼大的落差,讓人有種彷彿在看錯視圖的矛盾感。
他用右手拉住艾的衣領,左手對疤面招招手,三人聚在角落談話。
「……不過還是應該儘量避免危險。」
艾斬釘截鐵地說了。
『因爲要感謝你們,這我們不是說過了嗎?』
『……喔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