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艾利斯遊惡夢』
《神不在的星期天》 · 入江君人 · 8721 字

星期一,神創造了世界。
星期二,神劃分條理與混沌。
星期三,神調整細微的數值。
星期四,神允許時間流動。
星期五,神看盡世上每一個角落。
星期六,神休息。
星期天,神捨棄了世界。
——於是,世界歸神之子所有。
當艾迴到巷子裏,狀況已經完全變了樣。
「……這是什麼情形……」
艾還以爲自己走錯路了。前不久還沒幾個人的地方已經被人潮淹沒。
「對不起!請讓我過去!」
艾擠開人潮前進,無視於旁人呼喝着「排隊!」或「不要推!」,利用牆壁彈跳到最前排,才總算跑到她身邊。
「啊!艾!」
艾一在窄巷落地,娜茵立刻撲了上來。
「真是的!你跑哪裏去了啦!」
「對不起。」
艾內心激動,臉上卻戴着微笑的面具,仔細觀察四周。
「……因爲我有點事要辦。」
聚集在巷子裏的人潮看着艾,湧起一陣陣交頭接耳的聲浪。
夜晚。
人們發出歡呼。四周羣衆都彷彿自己復活了似的流下眼淚,幫男子蓋上毛毯。
艾沒說話。
「好了!下一位!上前來!」
「也就是說,你們想有時間好好爭個夠?艾,你說行嗎?」
艾覺得一根尖刺刺進心裏。
那是一幅幸福的光景。
女子尚未回答,又有一名男子出現。
「是啊,當然了。」
「真的……」
「聖女小姐,請問一下……」
艾利斯問了,但艾不想回答。因爲她覺得回答的那一瞬間,自己就會成爲他們這些卑鄙圖諜的共犯。
「我們認爲聖女小姐今天的聖業應該到此爲止。」
她的笑容彷彿在問:「有什麼問題嗎?」
「是喔?」
「我們回去吧,娜茵。回我們家去。」
這時最前排的男子說話了。他是死者。
這是一羣很不搭調的人。他們的肌膚就像嬰兒一樣水嫩,穿的衣服卻破破爛爛。
「就是說啊。」
所以,她決定主動弄髒自己的手。
爲什麼?
艾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被留在原地,與之前一樣靠到牆邊,將背部貼了上去。
「怎麼啦!下一位啊,下一位!」
「我沒有這種空閒!我要拯救世界!」
「艾小姐,艾利斯先生。」
†
「……幹嘛?」
「好好好,知道了,我不是想找碴。那麼,你們要我們怎麼做?」
他視線所向之處,是一羣還來不及感慨就接二連三複活的人。
「這由你們決定?」
「……嘿嘿,是嗎?」
娜茵疲憊得嘴脣失去血色,臉頰也不再有光澤。
「那你自己又怎樣?」
「……可是,好像已經沒有新的人來許願囉?」
答話的是艾利斯。
「今天我們就先回家喫飯吧。疤面小姐說要做派料理呢。」
「……娜茵,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但從遠處看到這樣的景象,就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可怕。
聽到艾利斯這麼說,低着頭的艾抬起頭來。
「……艾利斯同學覺得不滿是嗎?」
「你沒喫過吧?很好喫的。」
「哦——這我才真的要問爲什麼。你們不是想帶回自己的地方嗎?」
尤力與疤面做好了完美的準備,迎接他們三人回家。家裏很明亮,房間很清潔,壯漢竟然還颳了鬍子。
隨侍的人們悄悄議論。一直到剛纔狡猾派與潔癖派都還意見相左,但這時似乎有了共識。
總之就是兩股勢力互不相讓,到頭來只好決定交給第三者。
包鴨肉的派好喫得令人臉頰都快掉下來,娜茵大口吃得眼睛轉個不停。艾利斯拿她的喫相取笑,艾不時用餐巾幫她把弄髒的臉擦乾淨。
潔癖派中的一名女子似乎認得他們,走過來朝他們行禮。
「我真不敢相信……」
艾甚至不知道該阻止她還是該支持她,就這麼目送她走過去。娜茵活力充沛地衝去,毫不退縮地抱住腐朽的身體,將男子變回活人。
是狡猾派的領袖。
艾想不出理由何在,沉默不說話。
艾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卑鄙的大人。
「當然好啊!艾,我得過去了。」
「好、好啊。」
「派?」
這是謊言。其實是隨侍驅走排隊人潮,不讓娜茵看見。
晚餐後他們開車去泡溫泉。娜茵在車上晃得暈車,在溫泉浴池滑溜的地板上滑了一交而尖叫,在浴池裏差點溺水,但最後仍然心滿意足地泡在溫泉裏學着艾哼歌。
小聲說出這句話的,是一直待在這裏監視娜茵的艾利斯。
「……好像快撐不下去了。」
娜茵大喊。
「……艾利斯先生。」
「娜茵。」
但駕馭這種力量的幼小身體看來卻跟不上,臉頰已經沒有血色,衰弱得像是隨時都可能昏倒。這也難怪,她從一大早就沒喫什麼東西,一直拯救世界到現在。
娜茵並未回答也沒答應。但艾擺出一副得到娜茵同意的模樣,牽起她的手。
地面被人打掃得非常乾淨,不知不覺間還有人鋪上了地毯。路上燒起營火,許多人隨侍在娜茵身邊。他們分爲兩種人,一種顯得狡猾,一種顯得有潔癖。有人負責管理排隊人潮,有人作起攤販生意,更有人放出幾近詐騙的謠言來騙取一些蠅頭小利。無論待在哪裏,無論生什麼事,人類始終充滿了人味,讓艾隱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
「……就是這麼回事。」
「啊!艾!你聽我說!這些傢伙竟然叫我該休息了!」
「原來如此啊。」
「要把聖女小姐交給這種笨蛋?開什麼玩笑,要是被他們洗腦,事情可就嚴重了。」
巷子裏的情形又變得不太一樣了。
她的力量似乎真的取之不盡,從早上到現在都毫無衰竭,持續讓死者復活。
他笑得諷刺。
「這可不行。」
但娜茵年紀小,似乎沒有「被騙」的概念,絲毫沒注意到這是這羣成年人差勁的謊言,當場垂頭喪氣。
艾說着指向巷子口,那裏已經一個人都沒有。
「請、請、請讓我、讓我也起死回生。」
「啊啊,是我讓他們復活的。」
之後死者仍繼續復活。
「……艾這麼覺得?」
「我就說吧?」
「好了,我們今天就先回去吧。你已經拯救世界拯救得很足夠了。」
她離開牆邊,走向聽着隨侍在側的人們說服的娜茵。
艾面不改色地回答「沒有」。她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
「嗯!」
「……我們希望由兩位把聖女小姐帶回家照顧。」
「好,就這麼說定了。」
她對眼前歡喜的光景沒有怨言。光是看到他們淚溼的臉,就差點跟着哭出來。
艾摸摸娜茵的頭,她緊張的表情也隨即放鬆下來。
「死掉的人竟然復活了……」
「喝——!」
娜茵猛力一跳,跳上了牀。
「不可以這樣!會弄壞棉被!」
艾一邊扣好睡衣前面的扣子一邊叮嚀娜茵。
但娜茵非常興奮,在牀上滾來滾去,抱住艾的枕頭髮出噓聲抗議:
「唔,艾老是在嘮叨。」
「你以爲是誰害的……」
「我纔不知道。」
娜茵抱住枕頭哈哈大笑。這下子連艾都怒火中燒。
所以她自己也跳了上去。
「喝——!」
「咦?哇啊!」
艾展開滾筒作戰,在牀上從右邊往左邊滾,將娜茵逮個正着。
「不、不是說這樣會弄壞棉被嗎!」
「我纔不管。這種事本來就是我在做的!」
「這樣太賊了啦!啊哈哈!不要不要!啊哈哈哈哈!」
艾牢牢扣住娜茵的關節,不停搔她癢直到她連話都說不好爲止。
「……呼,終於消滅邪惡了。」
「人、人家纔不是邪惡,是正義……」
「好好好。那麼,胡鬧也該結束了,我幫你把頭髮解開。」
「……」
艾眼睛眨也沒眨便問:

艾閉着眼睛問道:
——父親在記憶中剽悍地笑着。
大顆的淚珠從娜茵臉上潸潸落下。艾看到後,知道娜茵又觸動到了自己的內心。
「……嗯。」
「那可多謝了。」
「……我看要哭的人是你吧?」
「謝謝你。」
「誰叫你……誰叫你……抱着這種悲傷……」
熄燈蓋上棉被,緊接着黑暗撲面而來。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間鑽進屋裏。
「咦!不用了啦,綁着又沒關係……」
艾沒回答這句話,默默上了牀。
「咦?」
「我會幫你把全部,全部都恢復原狀!我會幫你把悲傷的事、殘酷的事,全都變不見!」
「艾,你的願望是什麼?」
換做是前不久的自己,一定已經和她一樣嚎啕大哭了。但艾已經十三歲,已經不能算是小孩子了,淚水的堤防築得高聳,一點小事根本無法撼動。而她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可悲。
「啊,是嗎?那就沒辦法了……等等!你明明就醒着!」
「對。所以告訴我,艾,你有什麼願望?」
「……你是在替我哭吧……」
追根究柢,爲什麼娜茵會知道這些?艾原本想這麼問,但還是作罷。她已經開始接受事實,把這個小小的生物當成「就是這種東西」看待。
艾心想,終於來了。
艾緊緊抱住她小小的身體,輕輕拍拍她的背。
「……」
「我要你幫我實現的願望,就是這麼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是事實。艾一滴眼淚也沒流下。
「換我來幫艾解開頭髮!」
「艾?」
她說得簡單。
「還是你媽媽?村裏的人?啊,要全部復活也行喔。」
「全都會實現。」
「你是問我的願望?」
「好了,我們要睡了。」
「……不然……要我唱搖籃曲給你聽嗎?」
娜茵大概也一樣。
艾說着把娜茵塞進被窩,仔細幫她蓋好被子。
「……艾,你醒着嗎?」
但娜茵遲遲不開口。
艾輕輕拍了拍牀的一角,但娜茵按着頭髮跑掉了。她的髮型是剛剛洗完澡時艾幫她編的包子頭。
娜茵不是自己裝傻自己吐槽,而是真的在吐槽。這已經超出純樸的地步,單純只是個傻孩子而已。換做蒂伊,至少會說「既然你睡着了,那我做什麼都沒關係吧嘿嘿嘿」。
「誰叫你……誰叫你……」
艾明明叫娜茵早點睡,自己卻怎麼也睡不着。她在黑暗中轉動思緒,想着睡在身旁的這名少女。
「……那麼,請你早點睡。」
要是能讓她叫一聲自己的名字,不知靈魂會有多安祥。
「咦?咦?等等,艾,你在說什……」
「……請等一下。」
「所以告訴我!對我許願!什麼願望我都幫你實現!」
「我纔沒有許這種願望!我是負責聽人許願的!」
「……要是我許願,會怎麼樣?」
「晚安。」
「啊,嗯,也對。明天也得拯救世界纔行!」
「等、等一下!你真的只要這樣就好?」
「明天不是也要早起嗎?不要熬夜,早點睡……」
——母親在記憶中開心地笑着。
「咦~~」
「別咦了。明天不是也要早起嗎?」
「我還沒問過艾吧?所以告訴我,告訴我你的願望。你想要什麼願望?讓你爸爸復活?」
「艾、艾,你放心!」
「好好好……」
艾唱着歌,摸着她的背。
艾等了良久,久得幾乎懷疑起娜茵是不是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這才總算……
「嗯。」
艾再度閉上眼睛,試着對內心深處發問,問自己要什麼。
「……」
她的笑容簡直就像剛出生的魔鬼。
「晚安……」
艾微微睜開眼睛。
艾睜開眼睛,輕輕摸了摸娜茵的頭髮。聽她許下「我會幫你實現所有願望」這種夢一般的承諾,艾毫無虛假地說出了自己的願望。
「哇、哇!艾,你怎麼啦!爲什麼在哭!」
她說着摸摸娜茵小小的頭。
「我纔沒有哭……」
「……」
該來的問題終於來了。
娜茵在被窩裏扭來扭去,探出頭來。
「只要許願,就會實現……」
艾迴想已經遠去的幸福日子。本以爲再也不會復原的無數道舊傷,在胸口隱隱作痛。
「……什麼願望,都可以?」
「我會全部幫你修好。」
一種像是在手指上把玩蝴蝶似的搔癢感撫過頭頂。
「可是不鬆開的話,頭髮會被固定成這種形狀。我之後會再幫你編,好不好?」
「什麼事?」
答案從一開始就決定了。
她接着說:
「嗯!」
即使如此,也不會覺得不舒服。
艾抓住心不甘情不願靠過來的娜茵,解開她的頭髮。她一頭白銀頭髮光滑柔順,在艾的手上留下一種令人想一直摸下去的感覺。
娜茵大喊,使得淚水往黑暗中四散。
要是能讓他摸摸頭,不知該有多欣慰。
「咦?等、等一下,艾?」
「不,我睡着了。」
娜茵瞪大眼睛。
「嗯,『晚安』!」
「你、你給我住手!不、不要哄我!」
過了五分鐘左右,娜茵睡着了。
艾則又過了好幾個小時才睡着。
「如果,所有願望都能實現」。
小時候,她曾經有過這樣的想像。
不是一個,不是兩個,也不是三個,而是有多少願望都能實現的萬能之力。
要是有這樣的能力,自己會許什麼願望呢?
首先應該還是喫飯。想喫得飽飽的,還儲存夠喫好久好久的食材——不對,乾脆就讓飢餓消失吧,最好讓喫飯變成只是一種娛樂。
接着是睡眠。再也不用早起,最好是再也不會被人說話,睡着過日子就好——不,還是把睡眠也取消掉吧,這樣不管白天晚上都可以一直玩。
打掃還有洗衣服也是一樣,麻煩的事情全都不要。
不用唸書,也不用工作,死亡和悲傷當然也都取消。
就這樣,和爸爸媽媽,大家一起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晚上不睡覺,只顧着玩。
不會死,不會痛苦。
永遠只做開心的事情。
永永遠遠,永永遠遠……
永永遠遠,永永遠遠,永永遠遠……
永永遠遠,永永遠遠,永永遠遠,永永遠遠……
想到這裏,年幼的艾就不再繼續想了。
因爲這個理應是隻用幸福堆砌而成的夢想,突然讓她覺得好可怕。
「……你們在幹嘛?」
尤力仰天長嘆。
「就說你……管他去,好啦,只可以喝一點喔?」
「咦?」
†
艾利斯說着把裝了水的杯子和鑿成一大塊的冰塊放到尤力面前。
相信這個問題今後終將分曉。
艾利斯確定她們沒再說話後,站了起來。
「……沒有,沒什麼……不過你還真有一套。」
其間艾利斯一直盯着天花板。
「畢竟我也打過工。」
「別說得這麼難聽!」
艾利斯將他們大聲嚷嚷出來的說法馬虎地做個整理後,得到的結論就是在復興過程中找到一些未開封的老酒,而尤力就把這些老酒佔爲己有。
當時她還只是在牀上嚇得發抖尿牀,因爲想像終究不過是想像。
「喔,艾利斯,你來得正好。」
尤力說着也看了看天花板。樓上就是艾的房間。
「跟瑟莉卡一起睡覺啊。都這麼晚了,還用說嗎?」
「乾杯?爲什麼事情乾杯?」
紫煙慢慢繞橫樑。
艾利斯尚未回答,尤力已經幫他倒好了酒。艾利斯不由得苦笑,還是決定接下酒杯。大多數人都不敢提及艾利斯的年紀,這個壯漢卻說得全不當一回事,讓艾利斯覺得十分暢快。
尤力一副拿她沒轍的模樣搖搖頭。令人意外的是,看樣子他們兩人已經一起喝過幾次酒。
「……哼,還說什麼『法律上不能喝酒』咧,白癡。」
「所以我纔不想讓你喝……」
艾利斯傻眼,蒂伊眨眨一隻眼睛。
「……這是怎樣?」
蒂伊開心地嚷着「好難喝好難喝」,於是艾利斯突然起身。
艾利斯突然明白了。這個壯漢一定已經不知有多少個晚上都是這麼度過的。
「啥?哪裏可怕了?」
「……」
「謝……謝謝你。」
「可是被排擠的感覺多討厭啊。」
「好難喝!再來一杯!」
「那你就別喝。」
「爲小丫頭的美貌乾杯。」
就在一樓廚房找些東西喫吧。當艾利斯打着這個主意過去,卻看到意外的兩人組。
「這個傻丫頭就拿着這玩意,躡手躡腳從後門進來。」
「……呃,照這個城市的法律,我的年紀算是還不能喝酒……」
「真是的,結果這個笨蛋……」
艾利斯嘆了一口氣。
「乾杯~~」
但如果假設變成現實,會是什麼情形?
「啊!太~~賊~~了~~啦!爲什麼艾利斯可以,我就不行!」
放鬆的氣氛蔓延開來,蒂伊把玩着雞尾酒,尤力點起菸斗吐煙。
「我又沒竊占……真是的,算了。艾利斯,來這邊坐下吧,這可是在沉沒地區沉睡了整整十五年的好貨啊。」
「我們放心不下艾。」
艾利斯把陳舊的油酒調成柳橙薄荷冰雞尾酒,放到桌上。
「大叔……」
「……喂。」
「那大叔爲什麼醒着?」
蒂伊啊哈哈乾笑幾聲,尷尬地雙手食指互碰。
「惡~~討厭啦,好苦又好辣,這是什麼東西啊?甜甜的香檳或水果酒我還懂,可是我實在搞不懂大人爲什麼就是愛喝這種東西。」
尤力只用一隻右手就擋開蒂伊的大車輪拳,開口這麼說。
飯廳裏,剛剛應該還不在這裏的蒂伊和尤力正相互爭搶一個酒瓶。
那是一把手槍。
尤力若無其事地說着,慢慢吹了吹菸斗。
「來。」
「啊——!叔叔好賊好賊喔!也給我一杯嘛!只一杯就好,給人家喝嘛!」
「囉唆!不行不行!不給你!」
「噗哈~~!」
到了這個時候,艾利斯腦中終於浮現理所當然應該出現的疑問。
「從後門……蒂伊,你想拿這玩意做什麼?」
「嗯?暗殺啊。」
蒂伊帶頭舉杯。
「……唔唔唔,你們兩個什麼時候學會這麼討人厭的反擊了……」
「……給我一下。」
「疤面呢?」
蒂伊一口氣把整杯酒灌下去。
尤力說着「你看」,然後將一個物體放到桌上。
「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怎麼,你現在才發現?就跟你一樣啊。」
「……你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壯漢乖乖摻了冰塊和水來喝。
尤力感到顫慄。
蒂伊剛纔喝那麼烈的酒還大口大口地猛灌,調成雞尾酒後濃度理應變淡,她卻開始十分珍惜地喝着。
「例如爲了可愛的我?」
酒比想像中還烈。含在嘴裏的液體一碰到舌頭,瞬間引爆似的發出香氣,佔領了呼吸器官。是一種有着森林香氣的酒。
「……你這丫頭偏偏酒量又好,真是難搞。」
最後插上吸管碰響冰塊之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而且蒂伊也醒着。
「嗯?」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地板,無聲無息地從門前離開,走樓梯到一樓。他沒心情回自己房間。
要是所有願望都實現,人會變成怎樣?
微微帶點稠度的液體倒進了陶製器皿。
「你的意思是……」
他說得沒錯。
仔細想想,這兩個人會這樣把酒言歡,這件事本身就絕對有蹊蹺。尤其蒂伊還要處理魔女的事,應該忙得頭昏眼花纔對。
「大叔你摻這個吧。我想這種酒還是摻冰塊跟水比較好喝。」
過了一會兒,再也聽不見她們兩人的聲音。
「對了,大叔。」
艾利斯搶過杯子,走向廚房。所幸今晚喫的是大餐,食材很豐富。
「痛痛痛痛!叔叔!不要拉我耳朵啦!」
「別在意,反正你的實際年齡跟外表又不一樣。」
「我已經不覺得那個小孩是敵人還是什麼的,但畢竟還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啊,所以我打算今天不睡了……畢竟我能做的事也只有這麼一點。」
「啊!艾利斯你聽我說!叔叔他竟然竊占復興物資!」
蒂伊很老實地回答,甚至太老實了。
「市議會和協會做出了決定,我們要除掉魔女。她已經成了翻倒的熔爐,放着不管實在太危險了。」
尤力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真是的……這小丫頭在說什麼啊……不管能力多強大,那孩子終究還只是個孩子啊。」
「哼哼,叔叔的死腦筋我還挺喜歡的,可是不好意思……這件事我不能讓步。正因爲是小孩,反而更可怕。畢竟我們真的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啊……」
蒂伊說完大喊一聲:「有破綻!」伸出手去拿槍。但她當然搶不到,壯漢毫不留情地用拳頭在她腦門上敲了一記。
「真是的……你也好好說說她。」
「我?」
聽尤力這麼說,艾利斯放下杯子,試着想了想。
「……說得也是。至少別用槍,你開槍也只會打到自己的腳而已。」
尤力點頭稱是。蒂伊嘟起嘴啐了一聲。
「而且一般的子彈對魔女也不管用,我們根本不知道對方會用什麼樣的方法作弊。」
尤力正要點頭稱是,忽然發現不對而停住。蒂伊的笑容蒙上陰影。
「……艾利斯?」
艾利斯盯着琥珀色的液體,思考殺人的方法。
「至少也要燒掉……不然就是用酸液溶解,不做到這樣不行。還有最好能有守墓人幫忙……艾和疤面不行……只能先制住她,然後抬去荒野了吧。考量到現實情形,就要靠蒂伊手下那些異能者了。」
但戰力這麼強大的戰鬥職異能者也只有破壞拳和天使,戰力壓倒性不足。而且說不定物理性質的攻擊根本不管用。如果真是這樣,最好是能有瞬殺類的能力,像死者之國公主那種等級的異能者……還有,就是能對「無限」或「概念」動手腳的異能者。
例如說……沒錯,像我自己就……
「喂!艾利斯!艾利斯!」
尤力突然大喊一聲。不對,不是這樣。他從剛纔就一直在呼喊,只是艾利斯沉吟得忘我,並未注意到喊聲。
「你想殺那孩子嗎!」
「給我說!」
這一瞬間,尤力使勁打了艾利斯一巴掌,幾乎要讓艾利斯的脖子錯位。
艾利斯正要這麼回答——
蒂伊迅速戴上幽靈的面具,試圖恢復平靜,但馬腳被艾利斯驚險地抓住了。
「……你真的不要緊?」
那個時候。
「喂,小丫頭你怎麼了?」
於是,第二天晚上過去了。
「啊,啊啊,抱歉,你說什麼?」
尤力大喊:
被強制轉向的視線望向有着黑暗光澤的玻璃。
艾利斯不明白。
「給我說!那個時候是什麼時候!」
「振作點啊,你這笨蛋……」
剛纔,自己真的……毫不猶豫……
想着怎麼殺人——
結果看到臉色蒼白,茫然若失的蒂伊。
認識久了,眼神一交會就什麼都懂了。
尤力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拉起來。
「我就是不懂才問啊。」
接着,一段奇妙的記憶忽然湧現。
尤力回過頭向背後徵求同意,正想着蒂伊一定會抗議:「什麼叫做姑且不論我啊!」卻沒得到回應。
「咦?」
尤力得不到預期中的回應,擔心地轉過身去。
「怎麼可能沒事,你臉色那麼蒼白。」
「……你要不要緊啊?」
被拍打的身體發出空盒子般的聲響。
一張擔心的臉湊到眼前。
「喂!喂!艾利斯!」
是啊。
壯漢強而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
「咦……啊!我、我沒事!」
「沒、沒什麼啊。只是,艾利斯的表情很像那個時候。」
艾利斯摸摸臉頰。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表情。
尤力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但艾利斯不太清楚他是什麼意思。
「真是的,你那是什麼表情啊?醒醒啊!」
他們視線交會。
懷念的房間、鬧哄哄的教室,躲到桌子底下的蒂伊、槍聲、槍聲,又是槍聲,好夥伴接二連三死去,自己舉槍指着本來應該保護的他們。
「你說的那個時候——是什麼時候?」
「說出來。」
「……我剛剛到底怎麼了?」
「……我表情有那麼誇張?」
「你振作點——姑且不論這個幽靈,你明明就不是會肯定這種做法的人吧?」
「就說我沒事了!」
艾利斯自己都不明白。
艾利斯停住了。
蒂伊不斷髮抖說道:
「……你說這話是真心的嗎?」
「我在問你,你在說什麼!」
「嗯,嗯嗯。」
艾利斯回答完才總算回到現實。應該是這樣。
「你這個笨蛋!」
玻璃上映出一張陌生的臉孔。
蒂伊尖叫,躲到桌子底下。尤力一臉嚴肅地按住艾利斯的肩膀,但艾利斯仍不停手。
「什麼我在說什麼?」
「……就是爲了救大家,甚至不惜殺人的……以前的艾利斯……」
蒂伊小小的肩膀猛然一顫。
尤力不安地仔細打量他的臉。但這次他無法立刻回答。
「喂,你振作點。」
「嗯、嗯嗯。」
這才總算覺得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