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前

下山一看，只看到一望無際的荒野。

乾燥的風吹過荒野，找不到一絲春天的氣息。在上千年的焚風吹襲下，植物已經忘了挺直腰桿。昆蟲分爲兩大類，一類演化成更硬、更重，另一類則變得更小、更多，各以自己的方式在嚴峻的環境中求生，唯有蜥蜴慵懶地曬着太陽，過着幸福的日子。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沙子與岩石。

一部汽車就停在那兒。

這輛箱型車有着亮麗的天藍色與蜻蜓般的面孔，孤獨地留在這裏，一對像是忍着不哭而眼角下垂的車燈朝向西邊。

它的視線所向之處站着兩個人類。

「是車子。」

嬌小年幼的艾指着車子這麼說。

「的確是。」

高大年長的尤力點點頭。

艾以伸出的手指在前擋風玻璃上用力一抹，佩服地嘆了口氣說：

「我只知道在山上時常可以撿到漂亮的石頭或水果，不過真沒想到來到荒野竟然可以撿到車子。」

「不，也沒這麼好撿……」

尤力打開引擎蓋，一邊仔細檢查一邊回答。艾就像個喜歡妨礙大人做事的小孩子，從旁湊過去觀看。她聞到鐵味、油味與酸味，但當然什麼都看不懂。

「會動嗎？」

「這輛車改過很多地方，不過弄得很有條理——看來連鑰匙也不缺啊。」

艾用鼻子呼氣，在車燈前蹲下。

「你被人拋棄了？」

車子沉默不語，彷彿很不高興。

「……這輛車的主人到哪裏去了呢？」

原來是四個人。

「當然是守墓人吧。」

「這兩個人是誰埋的呢？」

艾豎起第二根手指：

「虧我以爲你應該比較有點常識……」

「沒想到你還挺懂得變通的嘛。」

緊急煞車。

車子不肯回答，艾只好起身發問，結果有個女子的聲音回答：

所以我纔會丟下車子——藍色眼睛的大漢補上這麼一句。

艾迴過頭去一看，發現角度不好因而看不到墓表。

「之所以會放着車子不管……」

艾朝着那個方向深深低頭。

「我們走吧。」

「是。所以，嗯，我們應該可以算是這輛車的正當繼承人吧。」

「可是，爲什麼埋在這種地方？爲什麼放着車子不管？」

「應該是因爲他們已經用不着了吧。」

「……不知道他們兩位生前有什麼心願啊。」

艾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真是神祕。」

成年人開口諷刺。

「我要繼承他們的遺志。」

疤面這麼說。

引擎在幾乎足以撼動大地的低沉聲響中發動了。震動讓艾小小嚇了一跳，抓緊了座位。

尤力若有所思，抱着方向盤不說話。

『啥？』

艾從副駕駛座的車窗望向北方。

疤面逃避問題的臺詞極具守墓人的風格，讓艾嘆了口氣，抬頭看了身旁的大漢一眼。

往西前進。

艾豎起食指說：

「誰知道呢？我不負責管理人類的思考。」

疤面坐到後座。後座裏放着毯子、茶壺和水壺等物品，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東西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塞得亂中有序。

整部車開始規律地震動。

「因爲我準備赴死。一想到這裏，就會突然聯想到死後的事。這種想法很怪。那部車幾乎是我唯一剩下的財產，但我還是沒辦法帶它上路，而是希望至少可以留給別人用。」

「對了，這邊這位少年要怎麼辦？」

尤力則什麼也沒說，只是踩下油門。

尤力說着，毫不猶豫地坐上駕駛座。艾看了也戰戰兢兢地坐上副駕駛座。

「平常的我是不會做這種事啦，只是這次我有了不一樣的想法……我的車本來應該就停在這一帶上

男人、小孩，以及女性守墓人。

「胎壓檢查過了，隨時可以出發。」

艾已經知道原因，但不想說出口，所以沒說話。

三個人就這樣展開了旅程。

這是她第一次坐車。

發動引擎的聲音嘰嘰作響。

「……你該不會想偷這部車？」

「那部車我開了很久，保養得很好。開到這裏準備上山的時候，我鑰匙也沒拔，就把車留在這裏。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疤面微笑着這麼說。

小孩正經八百地點頭。

……

「大概就是這邊這兩位吧？」

「相信應該有什麼目的吧。」

「我走了。」

「是嗎？」

尤力想先熟悉車況，慢慢地踩下油門驅車前進。輪胎壓得小石頭不斷彈開，車子開上了這條勉強看得出曾是道路的道路。

「誰知道呢……搞不好他們是想拯救世界。」

兩人對看一眼，默默祝禱。

並且用力地握緊鏟子說道。

繞到車子另一頭一看，發現疤面就站在那兒，用鏟子指向地面。地面上有一塊比較溼的部分，像是幾小時前才挖過，還放着墓表般的石堆。

「也許吧，那我……」

兩座墳墓並排在這個她初來乍到的地方。

「他們來這裏應該也有目的，只是最後沒能如願，纔會長眠於此。」

北方有一座山，山上曾有一個村子。村子裏有住家、雙親，還有一羣她喜愛的村民。自己過去的一切，都存在於北邊那個方向。

車子在震動。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