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章『爲了熱愛神話的人』
《神不在的星期天》 · 入江君人 · 3.4萬 字

Ⅰ
星期一,神創造了世界。
在連虛無概念都不存在的地方創造出有與無。
星期二,神劃分條理與混沌。
定義出自由與不自由,決定了根本的大方向。
星期三,神調整細微的數值。
繁瑣的作業帶來了美妙的多樣性。
星期四,神允許時間流動。
數值爆炸性增長,創造出了原初的乳水。
星期五,神看盡世上每一個角落。
過了數以億計的時光,世界開拓得十分理想。神愛上了這個世界。
星期六,神休息。
上百億的空間與光一同過去了。
接着,星期天,神捨棄了世界。
十五年前,神突然出現在人們面前說道:
「黃泉已經客滿,這個世界也很快就會走到盡頭了。唉,搞砸了。」
神祇留下這句話便消失無蹤。當時人類正大肆歌詠春天般的世界,自然是嚇得直髮抖。他們這種種族還活不到一億年,第一次見到神,但神跟他們說的第一句話,卻是要跟他們道別。
從這一天起,人類不再死去。
即使心臟停止跳動、肉已潰爛,死人仍然繼續活動。
從這一天起,人類不再出生。
「將來有一天,你們兩個手牽着手,丟下一切的矇騙離開這個村子……然後在另一塊土地上生活個四、五年,艾就會長得亭亭玉立,相信她長大以後一定會很漂亮,而她一定會喜歡上你……這纔是最自然……最幸福的一條路,不是嗎?」
「怎麼會,我沒關係的。畢竟我愛你。在這種時候能有小孩,簡直像做夢一樣美妙……我現在幸福得都開始感到害怕了。可是……」
「……安娜……你要回去啦?」
「所以讓活人能夠安眠,就是守墓人的工作。」
「最近我常常在想這些……對你跟艾來就,怎樣纔是最幸福的。」
「……等我這輩子過完,我們一起沉睡吧。」
耀基讓妻子轉過身來,吻了吻她。
「冷靜下來了嗎?」
就在這時,艾睜大她那一對綠色的眼睛,看了兩個大人一眼。
「艾,你到底怎麼了?你應該不是這種會使性子的小孩吧?乖,算我拜託你,不要再這麼任性了……」
兩個大人一臉傷腦筋的模樣面面相覷,艾則趁他們困惑之際跑了過來。
「可是安娜……今天明明是人家的媽媽……」
「嗯,本來我打算厚着臉皮留在這裏過夜……不過這種話我說不出口了。」
聽到安娜回答,耀基再次緊擁着她,這才感覺到懷裏僵硬的身體轉爲柔軟。
「……嗯。」
安娜顯得有些見外,躲過耀基的手靠向窗邊,拉開窗簾看着窗外的夜色。
無可奈何之下,耀基將左手放在艾的肩膀上說:
而這個小孩現在卻在耍性子、在煩人,用全身表達她的訴求。
就跟艾的工具一樣,這個房間也是村民親手打造出來的。從牀、櫃子、書桌,乃至許多將各式傢俱點綴得熱鬧非凡的小東西都不例外。無論是小熊布偶還是新的小鏟子,全都被一起擺在房間裏。
「耀基,這樣真的好嗎?竟然讓我當母親……這樣真的好嗎……」
耀基覺得現在必須立刻採取行動,他知道過去一直拖到今天的帳該算一算了。
同時小孩房的門也打了開來。
「你又在說這個了。」
說着安娜輕巧地掙脫擁抱,對他溫暖的懷抱更是不看一眼,若無其事地披上披肩、撿起包包,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晚安了,艾……今天也辛苦你了,真的很謝謝你。」
菜鳥父親不知道能不能打罵小孩,母親則因爲震驚與腰痛而呆住。
「故事說到一半就呼呼大睡了,當然多少也是因爲喫太飽啦……今天很謝謝你。」
「當然好啊。村子裏的大家不是都很贊成嗎?」
他發出生氣時纔會有的粗硬嗓音,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加重。
過了好一會,時間突然動了起來,但不像是解凍,反而像是因腐壞而崩解了。
「艾。」
「艾,馬上去睡。」
耀基緊緊抱住她,想以態度表達一切。
看樣子睡意加上今晚過得太開心,已經讓艾變得很怕寂寞。
「你說這種話,要怎麼做大家的榜樣?我要走了。」
「這條路沒有考慮到最重要的前提……我愛的是你,不是艾。」
「對你們來說……這樣算是幸福嗎……」
「艾,你不要太過份!」
還是動手吧。
「嗯。」
艾彷彿對一切感到心灰意冷,慢慢放開了安娜,力氣從她全身流失。眼看機會就要逝去,但耀基仍然動彈不得。
「艾,不要纏着安娜。你平常不是都一個人睡嗎?」
說着在她手上一吻。
耀基溫柔地微笑,拍拍妻子的肩膀。
這個房間裏充滿了寶物。
「艾?」
守墓人是神送給人類的最後一個奇蹟。
但今晚故事只說到這裏。
艾就在這個房間的正中央,發出幸福的打呼聲。
「這話怎麼說?」
安娜露出不安的表情。
但無論是安撫還是喝罵,艾都只是低着頭不發一語。
耀基下定決心,用力抓住艾的肩膀高高舉起手掌。
安娜輕輕地蹲下抱住了艾。之前她開口閉口都是怕衣服皺掉、怕妝弄花,現在卻絲毫不放在心上,將艾擁在懷裏。
說着還像只小猴子似的,整個人抱在安娜的肚子上。
「艾,好痛!放開我,我的妝會……」
安娜用力握緊丈夫的手,接着打開玄關的門。
「安娜,相信我。無論你健康還是生病,我都會一輩子愛你,敬重你,對你一片真心。」
後來守墓人出現了。
耀基念出這段已經在牀邊重複幾百次的故事,結尾時還會說:「然後呢,艾,你身爲一個守墓人,要好好保護大家,讓大家可以安心睡覺。」他們每次都會來上這麼一段牀邊故事。
守墓人不會變老,也不知疲勞爲何物。神賦予他們人類所能想像最完美的身體,讓他們建造墳墓,埋葬四處遊蕩的死人,避免打擾活人的安穩。到了這時,人們才總算得以放心入睡。
安娜在門後的客廳收拾碗盤。她綁起頭髮免得礙事,穿着居家的圍裙還意外地搭調。
「啊,吵醒你啦?」
耀基自言自語地說了句「真拿她沒辦法。」便合上了書本。
「……安娜,我不要你回去……」
晚餐份量不多卻十分豪華,肉類料理多達兩種,餐後甚至還有蛋糕。
耀基在這個死人四處遊蕩的世界裏許下誓言,說他們倆死後不要難看地遊蕩,而是要住進同一個墳墓裏。
就在艾眼中所剩的最後一絲光芒即將滴落之際——
人類在神離開後的世界嘶吼,上億的人們嘶吼着,直至口吐鮮血、瀕臨死亡爲止。活人轉眼間迅速變少,整個世界充斥着死人。
艾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那兒。
「我纔要謝謝你答應這件事呢,當母親很辛苦的。」
耀基一陣惡寒,當場呆住。他知道剛剛發生了非常重大的事,卻完全搞不懂具體來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過去從來沒有這樣的情形,他沒有看過艾這個樣子。在他心中的艾應該更明理,更自由奔放,但總是能夠嗅出大人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儘管她有自己的主張,卻不會使性子。所以她之前就算會被罵,也不會捱打;會讓人覺得傷腦筋,卻不會真的煩人。耀基一直以爲她是這樣的小孩。
耀基將手放上妻子的肩膀慰勞她的辛勞。從費事的菜色當中就能看出,她對今天這一天做了多大的覺悟。安娜回過頭來,不安地說:
「你要回去了?」
安娜還補上一句:「畢竟你都說要我相信你了。」接着無力地微微一笑。她的笑容讓耀基看得好心痛,忍不住開口:
安娜立刻打斷他。
耀基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睡了?」
「安娜。」
「……只不過一個晚上,村裏的人也不會……」
「你、你現在嘴上這麼說,過幾年以後誰說得準?而且我以後只會越來越老,艾卻會越來越漂亮……」
「不行的。」
她的眼裏積滿了淚水,眼神卻因爲飢渴而痛苦、乾澀。
她這是什麼眼神?
「可是媽媽……本來就應該……跟人家睡同一張牀啊……」
說着耀基幫她蓋好棉被,摸摸她的頭,然後離開了房間。
但他還是動彈不得,只能握緊拳頭,呆呆地站着不動。
「等,等一下!你別這樣一臉要哭的表情好不好?我們平常不都是這樣的嗎?」
她身旁的空氣動了。
彷彿造人的工廠就此停工,再也不製造新的人類。
就像個真正的母親一樣。
「艾。」
她的聲音平靜得彷彿換了個人。艾心中那股讓耀基束手無策的絕望,在安娜這麼又抱又喊之下立刻消失無蹤。
「媽媽不能跟你一起睡。」
安娜輕輕摸着艾,而艾不滿地皺起眉頭。
「不過我會一直陪着你。我會一直、一直當你的媽媽,知道嗎?」
「可是……」
「哎呀,你信不過我?都長這麼大了,你這孩子真是讓人沒轍……」
艾聽了似乎突然感到不好意思,紅着臉連連扭動身體。
安娜要她不要動,並拿出手帕擦去她的眼淚與鼻涕。這似乎又讓艾更加不好意思,只見她搶過手帕,自己擦了擦臉。
「你沒事了?」
「……沒事了。」
「可以一個人睡了?」
「可以。」
「真的?啊,對了,乾脆讓耀基陪你睡吧。」
「不用了!我沒事了!晚安!
艾說着飛也似地跑回房間,安娜則毫不擔心地目送她離開。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耀基這才總算得已動彈,扭了扭脖子。安娜沒看他便說道:
「……也就是說,我從剛剛那一瞬間起成了她的母親。」
接着她輕喊一聲振奮精神,拿起鏟子在洞裏轉向。由於上午非常努力,之前深度只到膝蓋的洞,現在已經挖到及腰的程度了。
艾開始有了這樣的想法。
「你不知道嗎?當一個家庭成形,爸爸都是最後一個產生自覺的……最先有自覺的,都是懷了小孩而肚子越來越大的媽媽,爸爸都是最後才發現。所以這很正常,你不用擔心。」
聽到門嘰嘎作響的瞬間,艾都會立刻將書本塞進枕頭下裝睡。耀基會問她「睡了嗎?」她則會以打呼聲回應。這種時候艾都會壓低聲息,一顆心七上八下,就怕耀基說:「早拆穿啦!」或是「快點睡!」承受這令人忐忑的視線,聽着牀板小小的嘰嘎聲,好不容易等耀基離開。但他卻在最後一刻開口。
艾是守墓人。打從出生就是守墓人。而且從五年前母親過世以來,就獨自擔任這個村子的守墓人。守墓人的工作就是幫死人辦喪禮,慰藉活人。要是有死人遊蕩,就讓他們迴歸大地,給予他們墳墓,藉此讓悲嘆的活人得到安慰。
這樣的情形已經有過好幾次。
他說對不起。
耀基做了必須對我道歉的事,而且一直道歉。
大家說好要隱瞞她。大概是從很久以前她的母親過世時,全村裏的人就一起瞞着她。
——你的父親是食人玩具,有朝一日他一定會來見你。
至於耀基……
「到底怎麼回事嘛……」
艾看到鏟子插進去的地方,忽然驚覺自己又只顧着挖同一個地方了。
Ⅱ
也許大家其實不希望自己當守墓人。
耀基略微猶豫,決定喝光這杯酒。接着他拿起剩下的酒瓶,自己倒了一大杯,大口大口地灌進嘴裏。
她想聽人說話。一想到這裏,空中正好傳來「呱」的一聲烏鴉的叫聲。
墓穴這種東西,本來應該要等到真的有人死了再準備。事先挖好多達四十七個墓穴,根本沒有半點好處,冬天會被雪填滿,春天則會有植物的種子掉進去,有時甚至會有野鳥築巢。自己真正該做的事情是每天努力學習,耐心等候。
艾忽然間什麼工作都不想做了。她拋開鏟子,在墓穴邊緣坐下。抬頭望見春日淡淡的雲朵緩緩流過,一叢不合羣的雲與大片雲層分開,變得越來越小。
自己是個十二歲的守墓人。
艾喜歡草莓,因爲草莓很甜。
她決定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活下去。
有時耀基會像那樣喝醉。
艾微微點頭反省,又繼續專心挖洞。但單純的勞動反而留給大腦無謂的空間。
所以艾纔會在這種地方挖了多達四十七個墓穴。
0;只顧着想事情,一不小心就挖過頭了。)
這也不能怪她,誰知道一戳下去會不會發現戳到了蜂窩呢?自己能去的地方只有這裏。長年來衆人就是希望她這樣,她甚至到昨天才終於有了監護人。不過討厭的事情就是討厭。
是猶特還是戴戈?是安娜還是耀基?或者……
艾張大了嘴仰望天空。她覺得自己徹底被看扁,站起身來高舉鏟子,自暴自棄地插向大地泄憤。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我到底想怎麼做?
艾做了柔軟操好一會,將視線轉向山丘上。前方那已經變低許多的地面上,排列着許多墳墓,這些墳墓不是空的。
「但願如此啊……」
整個村子都想騙自己。
自己一直很聰明地思考,做出了最好的決定。至少她自認是如此。
她相信自己是守墓人,但看在其他人眼裏,自己真的是守墓人嗎?自己只執行過一次葬禮,也沒有任何指標可以依循。
到了中午時分,墓穴已經挖好。終於還是挖好了。
艾注視着墓穴底下。這個墓穴到底會讓誰沉睡呢?
這種墓穴挖了又能做什麼?
接着艾非常仔細地觀察,發現村子裏每個人都隱隱約約在向她道歉。不管是分點心給她,或幫她處理雜事,還是摸摸她的頭時,每個人的眼神都有瞬間流露出歉意。
換個杯子再喝一杯,還是一樣難喝。不,難喝的不是酒,是喝的人自己的問題。
「艾……」
但不管她怎麼拖,到了第二次休息時間,所有工作終究還是做完,她只好在還算不上是黃昏的時候離開墓地。回家的路上她的心情侍奉憂鬱,什麼事都不確定,也不知道明天該做什麼工作。即使去問村民,也一定會有些什麼事妨礙她。
有時艾會在月光下熬夜看書。
她停下手,無意識地拍拍灰塵,調整草帽的位置,做個深呼吸並伸伸懶腰。腰彎了大半天,在舒展之下霹啪作響的聲音大得出乎她意料,她心想可不要十二歲就像個老太婆似的。
談到父親時,母親只說了這句話。雖然不太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但艾一直記得這句話,只是她終究搞不太懂所謂父親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
隨興流過的白雲沒有回答她,死人則忙着睡覺。
艾早在兩年前發現這件事時,就決定要「乖乖受騙」。
到時候……艾一再想着這些問題。
而第四十七個墓穴也只剩一、兩鏟就能完成。艾重新握好鏟子,不禁猶豫了起來。挖完這個墓穴,接下來又該做什麼纔好?當墓穴挖好了,棺材也做好了,那麼接下來又該做什麼?
即使挖好墓穴、備妥棺材,完成了所有的準備,艾仍然不懂死亡爲何物。
耀基與酒杯中的倒影對望,看到自己的眼神被罪惡感染得十分渾濁。
耀基莫名地覺得她丟下了他們兩人,因而感到有些落寞。
「呵呵呵,沒關係,總有一天你也會懂的。」
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開始收拾留在餐桌上的酒瓶、酒杯,卻發現手上的杯子有點重,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玻璃杯裏還留有濃濁的酒。
艾有了母親;安娜跟自己有了小孩。村子裏的每個人都贊成,這事可喜可賀。
有時這兩件事會同時發生。
耀基爲什麼要趁我睡着的時候跟我道歉?
艾將鏟子深深插進墓穴底部,並拿毛巾擦了擦脖子。春天的暖意倒也不能小看,只見她滿頭都是汗水。她大口喝水,將點心丟進嘴裏。這顆糖在她嘴裏找不到地方安身立命,在舌頭上滾動了幾下,草莓的甜味立刻在口中擴散開來。
艾仔細檢查每一個墓穴,更加細心地清洗工具,藉此消磨時間。她不想因爲工作做完就提早回去。
所以她沒能立刻發現——
當時的事她記不太清楚,只覺得聽人指使,別人叫她挖哪裏,她就往哪裏揮動鏟子。細節她真的記不得了,真的。
「到時候……我真的可以當個稱職的守墓人嗎?」
「……媽媽,我該怎麼辦纔好?」
當發現一件事之後,就會開始留意各種跡象。
「實在慚愧。」
安娜這麼安慰他,說完微微一笑走出小木屋,神態中看不到一絲不安或困窘。
到頭來自己什麼都做不到——這樣的想法讓耀基深深自責。
看到她這模樣,耀基有種得救的感覺,並關上了房門。
她無力地放低視線。大概是因爲明亮的東西看太久,只覺得墓穴看起來異常黑暗又深邃。
那麼爲什麼這酒喝起來這麼不是滋味?
艾自言自語,臉上笑咪咪的,踩着幾乎是小跳步的步伐前進。一想到安娜親手做的菜,她就高興得哼起歌來,整個人心不在焉。
他沒有說晚安,而是說:
艾發現這一點後,便什麼都問不出口了。
她沒有半點自信。
「你還不懂?當爸爸還真靠不住。」
在這個死人理所當然到處遊蕩的世界裏,墳墓裏的人卻沒有答話。因爲已經辦過艾母親的喪禮,她進入了永恆的長眠。而幫她辦喪禮的人,正是艾自己。
其中一個角落,也就是艾先前面對的方向,明顯比其他地方都深。
家人!這個字眼聽起來多麼美妙。艾的臉頰不由自主地越來越放鬆。今天早上一起牀,艾就嚇了一跳,因爲安娜在還沒天亮時就已經來到家裏,搖醒了自己,接着還做了早餐與便當。相信安娜現在一定在做晚餐。她很不擅長調味,只要去幫她,她一定會很高興。
「……真的很對不起……」
嘆出的氣落到地面上。
安娜真的像個媽媽了,搞不好比艾的親生媽媽更像媽媽。
「啊啊夠了!」
†
一想到這裏,她不由得停手。
他整個人彷彿受到一股吸力吸引,站到她房門前將門微微打開一道縫,看到小小的守墓人在房裏睡得十分幸福。
輕微不對勁的感覺就像雪球般越滾越大。當艾發現這件事之後,每當耀基與村民把自己當守墓人看待時,艾往往會忽然覺得「不對勁」。村民經常妨礙艾工作,不時像昨晚那樣塞給她一大堆點心或是幫她處理雜事,還被她跟耀基罵。
十二歲。意思就是跟十歲不一樣了,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也可以說是已經長大了。
艾一邊用鏟子撥松泥土一邊自言自語。
現在艾沒有意識到任何人的目光,深深沉浸在思緒之中。臉上一貫的笑容不見蹤影,變得面無表情。
然而她的憂鬱只持續到下了山、快來到村莊時。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村子,一顆心就自動雀躍了起來。
畢竟家裏有家人等着她。
但她受不了這樣。爲了慰藉自己身爲守墓人的自負,艾不能不找些事情來做。春天挖了一個墓穴,夏天又挖了一個,她挖掘的速度隨着身體成長而加快,如今只要三天就能挖好一個。
根本不覺得醉,酒卻已經沒了。但耀基終究不想再開一瓶,便走向自己的房間打算乾脆睡覺,途中經過艾的房間。
艾沉吟了一會。艾對所謂的父親一無所知。
但艾只做過一次這樣的工作,而那唯一一次就是母親的喪禮。七歲的艾什麼都還不懂,只是聽着村人的話揮動鏟子。
「回家吧。」
「你的意思是?」
「?」
不對勁。
田裏一個人都沒有。
一路來到這裏,都沒看到半個村民。這種農事正忙的時節,爲什麼大家都不到田裏工作?而且總覺得有股奇怪的味道。是火藥味。現在要驅蟲也太早了。
艾覺得奇怪,但還是沒發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連連喊着奇怪,一如往常地抄近路,彎過住家之間那庭院般的小徑。
「啊!」
這時她撞上一個人。
「咚」的一聲輕響,她一頭撞在這人的懷裏。雙方各自踉蹌地退開幾步。
艾遇見了自己的命運。
他是個美麗無比的少年。發如銀絲,眼若紅玉,肌膚似冰。他的身材嬌小,是純正的白子。但他的一舉一動絲毫不顯虛弱,纖細的身軀裏充滿力量,眼神散發出國王般的沉重壓力。
他跟艾一樣,身上掛滿了多種用具,從鞋子、褲子到外套都是黑色,已經不像衣服。說是武裝還比較貼切。
而且除了衣物以外,他身上披掛的用具全都是不折不扣的武器。光是看得到的部分,就有三顆手榴彈與一把手槍,右肩還扛着一挺衝鋒槍。看起來頗爲沉重的外套下,更是不知道藏了什麼傢伙。
而他的右手握着散彈槍。
槍口就近在眼前。
艾還茫然地看着對方,少年已經以最快的速度轉移到戰鬥態勢。
那是一把槍管經過截短的泵動式散彈槍,是訂做的槍支。這種槍本來設計的目的是用在野外射擊野獸,後來更加以改造,變成一把最適合拿到街上射殺人的槍支。
他就像轉筆似地轉動槍支,將活塞擺到左手的位置,接着用右手扣住扳機,瞬間完成瞄準,而且是理所當然地瞄向頭部。
「唰」的一聲輕響,彈藥裝填完畢。他收緊脅下、凝神瞄準,食指彎曲,以一種出自專注的放空眼神瞄準目標。

「失禮了。」
槍口很乾脆地撇開,少年彷彿只是撞到了人似地道歉。
艾心想他爲什麼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默默地點了點頭。漢普尼一臉狐疑的表情又嘆了口氣,接着咧嘴一笑:
「……你有爸媽?怎麼,你說你爸是食人玩具?」
「我感覺到了命運。這是直覺。」
這句話刺激了艾的內心最深處。她已經顧不得別的,只想找東西支撐自己,於是緊緊抓住這個念頭不放。
少年說了聲「喔」,眯起紅色的眼睛,蹲下來配合艾的視線高度。
食人玩具吐槽了。
「怎麼會呢?爸爸。」
「要請守墓人做的,還會有什麼工作?」
「既然你這麼堅持,那我就委託你一件工作吧,守墓人小姐。」
艾列舉出好幾個名字,少年對這些人選一一提出幾個問題。候補人選轉眼間減少爲零。
搞錯了,這只是在說真心話而已。
「請、請你等一下!」
死人就該埋葬。
「還有呢?」
艾當場癱倒。
「你這丫頭腦袋到底是怎麼轉的!要怎麼看纔會覺得我是你老爸!」
「幹嘛啦?我很忙耶……」
清秀的臉扭曲成納悶的表情。艾心想沒想到當一個人長得漂亮,連這樣的表情都好看。
「我是食人玩具。」
她的眼神訴說着再也不需要其他解釋。漢普尼則一臉受不了她的表情說:
艾還沒開口,少年就先問了問題。她只好閉上正要張開的嘴,點了點頭。
她趕忙開口。少年人長得漂亮,個性卻很糟糕。
得說些什麼纔行!
「爸爸,你要到哪裏去?」
「爸爸就是爸爸。」
「你說你是守墓人,這是真的嗎?」
「我想像中的爸爸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硬漢,所以他登場的時候一定要大吼大叫,跟一些強大的玩意對抗,不然就太奇怪了。」
少年說着嘆了口氣,接着站起身來,毫不猶豫地轉身走開。
「我?啊啊,原來我沒報上名字啊?也對,我是……」
漢普尼大聲喊叫。
「我要問一個人稱或自稱名叫哈娜的人,不論生死。」
「你是不會說話,還是太笨?」
早上才走過的路,現在已經完全變了樣,牆上多了彈孔,雞跑出破損的柵欄略咯直叫,甚至有建築物倒塌。
「啊?可是這不是你自己報的名字嗎……」
艾驚覺不對,歪了歪頭說:
漢普尼卻很乾脆地拋開這一切轉過身去。這次他真的走遠了。
少年的問法是由多個奇怪的定型詞所構成。
「……那改用模糊搜尋。有沒有人符合上述特微的任何一點?不論生死。」
漢普尼話沒說完,笑嘻嘻地往前走。他甩動外套的下襬,一雙纖細的腿迅速地前後擺動,艾得用跑的纔跟得上。
「算了,這只是小問題。」
「算了,無所謂啦,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是什麼工作?」
艾不由得叫住他。她心想這個人只顧自己問完就走,未免太過份了。但叫住少年之後,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你?就是這個村子的守墓人?」
交點點頭。
「呃……你……對了!你是誰啊!」
「爲什麼!」
「追加搜尋,我要找有以下特徵的女子。年紀介於三十歲到四十歲,茶發黑眼,面貌輪廓清晰,身高跟我差不多,胸部很小,一樣不論生死。」
「啊,我爸爸就叫這個名字。」
「是啊,媽媽死前告訴我:『你的爸爸是食人玩具,有朝一日他一定會來見你。』」
「我只是發揮一下幽默感!難道你身邊真的有人叫『漢普尼韓伯特』這種名字嗎!」
艾當然跟了過去。漢普尼嘆了口氣:
「等一下!不要相信!哪有人會叫這種名字!」
於是她搖了搖頭。
「我是艾,是守墓人。」
「那太好了。那麼,你是什麼人?」
「就你一個人?」
少年的笑容簡直與看到獵物近在眼前的貓一模一樣。
「你、你做什麼啦?」
「啊?」
「……不是這裏啊……」
艾很乾脆地搖搖頭。少年看了又露出訝異的表情。
漢普尼小聲複誦這個字眼。他紅色的眼睛交互在艾與村子間遊移,彷彿在思索些什麼。艾以爲他又要問問題,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當守墓人發現屍體,就必須加以埋葬。但有件事是守墓人更需要優先注意的,那就是活人的動向。埋葬固然重要,但活人的安寧也同樣重要。
「哦?你爲什麼這麼肯定?」
「……」
「的確有點奇怪。畢竟漢普尼先生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
少年笑了笑,他的表情簡直像個正要說出珍藏笑話的小孩。
「你是這裏的小孩?」
「我、我會說話啦!」
艾點頭。
「也沒有……算了,無所謂啦。而且如果你真是守墓人,那反而好辦,我正好有些事要問,可以嗎?」
「……我倒覺得奇怪的絕對不是這一點……」
是上衣沒紮好嗎?還是鞋帶鬆了?
她心想時候到了。考驗自己夠不夠格當個守墓人的時候到了。
「問題,搜尋。」
「我明白了!漢普尼韓伯特先生。」
艾自信滿滿地說:
不對……剛剛……咦?
「……也是啦。」
艾有點跟不上這種語法,但還是開始思索。村裏年輕的女性只有安娜一個人,而安娜的胸部很大,墳墓裏也沒有這樣的人。
條件完全一致!艾伸出手指一指。
少年說完等了一會。艾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催促他繼續。
漢普尼一張藝術品般精巧的面孔扭曲成十分廉價的樣子,狠狠瞪了她一眼,接着突然安靜下來。
這片景色之中到處都是屍體,每個人臉上都掛着艾從未見過的陰沉表情,抱着槍械死去。
「你是我爸爸?」
「爸爸啊……」
「……你有什麼意見嗎?」
少年當場呆住,接着還像個臨場反應絕佳的演員,有禮地說了聲謝謝。
嗯?
「你、你好漂亮!」
「難不成……」
接着進入村子,來到大街上。
每個人都死了。大概死了。畢竟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屍體,而且活在這種年頭,實在很難確定人到底死了沒有。不過如果連頭都沒了,那應該就是死了。
「……你這丫頭根本不打算跟我好好講話對吧?」
少年以犀利的視線看着艾這麼問了。
「你把他們埋一埋吧。」
「你也太大而化之了。」
這應該是守墓人的想法。
艾也趕緊低頭,嘴裏唸唸有詞。
艾想起了該說的話,打算照說一遍。她拄着鏟子起身,雖然雙腿還使不上力,但還是正常地站了起來。沒問題的。
她走向最靠近自己的一具屍體。這具屍體雖然少了頭的右半邊,但她仍然知道這是誰,她認得出來。這人身上的衣服跟鞋子,都是她今天早上纔看過的。他那雙骨節突起的黑手一直打造着工具,而他喊自己「小艾」時那種口齒不清的嗓音,艾也十分熟悉。明明知道這麼多,但就是好一陣子想不起他的名字。猶特老爺爺看起來顯得好陌生。
「……清查死人身份……確認時間……」
這兩點都有好好做到。沒問題,接下來是要清查附近有沒有生還者。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還活着啊——?」
尾音響徹四周,但沒有人回答。對了,猶特應該結了婚,那尤琪婆婆怎麼了?艾一想到這裏,朝旁邊的屍體看去,果然就是尤琪婆婆。她又想到尤琪婆婆有一羣婆婆媽媽朋友,隨即就看到她們死在對面。原來如此。大家都死了。這是艾隱隱約約覺得這裏根本沒有活人了。
那麼接下來就只剩埋葬,我行的。
艾將鏟子隨手立在一旁,用雙手扛起死人,強行壓抑抑一股從手上爬上來的惡寒。
好重!重得不得了。肩上承受的負荷比想像中重了好幾倍,讓她不由得膝蓋一軟。屍體猛然撞在地上,渾濁的眼睛朝向天空。
眼球在重力的拉扯下轉過來看着艾。
我不行了。這句話慢慢滲透到艾的思緒常中,她趕忙揮開這個念頭。
我行的。我是守墓人,一定行的。
自己不知不覺就像全力狂奔過似地喘老大氣。可是我一定行的。
艾拿起鏟子插在地上。既然搬不動屍體,那麼幹脆把墓穴弄到這裏來就行了。這還真是急中生智!
地面好難挖。同樣的動作明明已經重複過幾萬次,但就是沒辦法挖得像平常那樣順利。可是沒問題的,我應該行的。雖然從剛剛就一直在掉眼淚,不過我應該行的。雖然臉頰跟舌頭都好燙,還像狗一樣喘着大氣,可是我行的。雖然腦袋燙得像感冒發燒,搞得連思考都越來越難,可是我行的。
原因很簡單!因爲我是守墓人!
艾以哽咽的喉嚨做了一次深呼吸,用袖子在臉上用力擦了擦。她反覆念着「我行的」這三個字,繼續進行作業。墓穴到現在還挖不到十公分。我行的。
「……啊啊?」
這時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
「……這不是小艾嗎?你怎麼啦?怎麼哭了?」
艾用手遮着臉漸漸癱倒,只覺得腦袋漲得幾乎要爆炸。
艾仍然被猶特壓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她身上毫髮無傷,衣服也沒濺到一滴血。猶特的心臟早已停止,甚至沒有讓血弄髒艾。
從主屋一路走到工房,依舊是一個人都沒看見,而她仍然不去想理由。
「爸爸!」
短短一瞬間碰到的指尖傳來一股令她想吐的不快感,讓她忍不住撥開了這隻手。
「了不起,態度很好。我對你另眼相看了,我很尊敬你。」
漢普尼就在那兒。
漢普尼不回答。
「這到底……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在說謊,她到現在還覺得噁心。
艾以趴着的姿勢抬頭看着猶特,發現他的臉上已經不見半點先前的激昂,換上了與往常一樣總是護着她的大人神情。
「小艾!」
漢普尼仍然不回答,繼續進行作業。他點燃鏟進窯裏的木炭,確定炭火佈滿整個窯爐,隨即閉上眼睛。
這個說話的聲音來自牆壁的另一頭。
「你爲什麼來這裏?」
艾舉起鏟子,往下一揮。
艾心想他一定會開槍射殺自己——她的腦子裏理所當然地浮現出這個想法。
但槍口隨即轉往其他方向。猶特朝正面的住宅開了兩槍牽制對手,並將艾藏在自己身後。
「我打算在這附近一次撒完三十發豆子大的鉛彈,就在兩秒鐘後。」
艾在趕路。工房傳來聲響,那裏有着戴戈引以爲傲的坎仔窯,過去就可以找到戴戈。艾心想自己是在他的工房裏玩累了纔會睡着,一定是這樣。
「……老爺爺……你頭受傷了……」
猶特按着額頭試着回想,但他的記憶已經從頭蓋骨中流出,潑在地上跟沙子混在一起。
「趴下!是那小子!」
不是在做夢。
客廳裏整整齊齊地排着戴戈老翁做的陶器與傢俱,等着一家之主回來。然而戴戈不在家,村人常點的蚊香味道也已經淡去。
「我不是說這個!」
艾看了看睡昏頭的自己。身上穿着平常穿的衣服,甚至連各種工具都配掛在身上。她解開一個脖子上的鈕釦舒了口氣,仔細觀察室內。
我已經不行了。
猶特當然也同樣清楚。他有了必勝的預感,舔了舔嘴脣,以熟練的快動作裝完子彈,併爲了確保發揚火力的位置而順勢慢慢前進。一步……兩步……只差一步了。
你閉嘴。
猶特生硬地笑了笑,伸手想找理由辯解。艾的身體不聽使喚,不由得全身一顫。猶特的表情變了。他驚恐地看着艾與她的鏟子,彷彿她是即將帶給自己真正死亡的死神。
艾茫然地看着眼前可怕的景象。
「爲什麼殺了大家?」
他一腳跨上窗框,仔細瞄準。手上握的不是散彈槍,也不是衝鋒槍,而是一把短而粗的左輪手槍。那是獵殺巨獸的獵人最後的護身武器。
她做了夢。
艾看了想說些什麼,但還是說不出口,只是舉起顫抖的手指指向漢普尼。她這麼做並沒有什麼含意,身體忽然一斜,整個人靠在門上。她趕緊抓住門,支撐差點倒下的身體。
但喊出這句話的人卻是猶特。
「不、不是這樣,這是誤會。」
「到底是怎樣?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我……大家……」
寢室裏自然不應該會有鏟子,但鏟子不在身邊的事實卻讓艾十分不安。
「……啊……」
「……」
他的右手拿着六連發的左輪手槍。
猶特沒有說話。艾戰戰兢兢地看着他,擔心自己惹他生氣,但她猜錯了。猶特目不轉睛地看着艾的鏟子,以及她腳邊挖出來的一個小洞。
猶特渾不在意,伸手摸了頭上的洞,並發現那裏本來該有的東西已經不翼而飛。
只是這麼一句話,艾已經掌握到了漢普尼的位置。這村子小得很,村民們連鄰居家的牀單顏色都一清二楚。艾甚至光是聽到有些悶的聲音,就知道他正以牆邊的櫃子當掩蔽。
「我纔沒騙你,人殺人的時代早就已經結束了。我只是轟掉他們的腦袋,挖斷他們的脊髓而已——殺人是守墓人的工作。」
「不要看我!」
這一切結束之後,漢普尼從窗框跳了出來。
艾從沉重的身軀下爬出來。
他開槍了。強裝彈不偏不倚地轟掉了猶特剩下的腦漿。槍聲留下一陣嗡嗡作響的迴音,村子總算恢復寂靜。
「我?我不是報過名字了嗎?」
漢普尼沒有數到二,也沒有撒出鉛彈。
艾茫然若失。當猶特把她當死神看待的時候,她也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已經把猶特當怪物看了。
「小艾,你怎麼了……」
「……總之事情嚴重了!得快跑纔行!」
「啊啊?不要緊的,而且也不會痛。」
說着他伸出手,艾反射性地躲開。
「對、對不起。」
猶特第二次伸出手,艾則哭着第二次撥開。但這次猶特是認真的,艾輕易就被地以左手抓住衣領,拉倒在地上。
聒噪又醜陋的爭執持續進行。死神哭着抗辯,死人高聲彈劾。
艾很想大喊,叫他別用這種眼光看着自己。
†
漢普尼理所當然地在那兒焚燒死人。燒陶用的窯爐已經改造成用來火葬的爐子,而他就從這改造過的坎仔窯口塞進死人,還拿着一柄她十分熟悉的鏟子剷起木炭往爐裏丟,到現在才停手看着艾。
艾靠在門上,昏昏沉沉地看着這幅光景。她那張彷彿故障而不斷提出疑問的嘴這才總算停住,目不轉睛地看着漢普尼。
艾繼續往外走,發現天空已經被染成一片紅色。她一瞬間以爲是晚霞,但方向不對,看樣子自己已經睡了一整晚。她看着朝霞一會,轉身走向工房。
「你……你……」
艾覺得這是個莫名其妙的夢,茫然地挺起上身,環顧周遭。她不太熟悉牀跟房間,但仍然立刻想起這是哪裏。這是村子裏唯一的窯屋,也就是戴戈老翁的寢室。
但這一句話卻讓他的盤算徹底破滅。
死人猛然起身。
「對了!事情嚴重了!有個可怕的小鬼殺進村子!然後……呃,然後我怎麼記不得了……奇怪了。」
就知識上來說,她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在這個死人不會死去的世界,他們會四處遊蕩,哪怕頭部外傷嚴重到右腦都流了出來也不例外。
「我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看不到鏟子。
「……」
臉上完全看不到剛認識時的那種冷笑。他弄得渾身都是汗水與泥土,以真摯的表情專心焚燒死人。
沉默隔開了活人與死人。
在聽到對方數「一」的同時,傳來「唰」一聲子彈上膛的聲響。猶特甚至沒有瞬間的猶豫,跑回來整個人撲在艾身上。
途中沒遇到半個人。她莫名地避免俯瞰村子,也不去想雞爲什麼跑掉。
「猶特老爺爺……」
自己爲什麼會睡在這種地方?
「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你是怎樣?把人當怪物看!我根本沒什麼不一樣啊!」
艾千頭萬緒雜亂的心思反而起了波濤,當場沸騰。
「……這是……這……什麼玩意?不對,這……」
「抱歉,我沒解決乾淨。其他的傢伙我都有確實把頭轟掉啦。」
「爲什麼留我活口?」
「你騙人。」
「嗨。」
艾迴答不出來,一抬起視線,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望向猶特頭上的洞。
「嘿,沒死乾淨的傢伙。」
「……是你,殺了大家?」
窗邊瞬間閃過一頭白髮。是漢普尼。猶特猛撒子彈,不讓對方靠近窗邊,同時拉着艾退開,形成了雙方都弄不清楚對方位置的膠着戰。
「我沒有殺他們。」
「……」
滿腔疑問洶湧溢出,卻沒能構成明確的形式。
她打開門。
「小艾,你挖這洞做什麼?」
漢普尼不回答。
她走出房間。
他平靜地默禱。
這個聲音雖然粗獷,卻有着關懷與慈祥,聽起來十分溫和。這是艾最想聽,卻再也不想聽到的聲音。
艾心想他這樣簡直像個守墓人。
艾心想他太詐了。做出這樣的事還露出這種表情,實在太奸詐了。
她緩緩起身走了過去,粗暴地搶回鏟子。接着儘管整個人搖搖晃晃,仍然剷起一鏟木炭扔進窯爐。
鏟子與死人都屬於她,這是她的自負。
漢普尼看了只是聳聳肩膀問了一句:
「你氣消了?」
艾操着鏟子的手停了下來。他指的是什麼意思已經非常明白。意思是說:「你不會再攻擊我了?」
艾的表情一歪。在那段惡夢的最後一瞬間,她抑起鏟子全力朝漢普尼打去,以最快的速度揮動鏟子,鏟子勢夾勁風,砍向他纖細的頸子。
漢普尼只是將臉微微一閃,就躲過了這次攻擊。
艾難以置信地轉動手臂,但這時一切都已經結束。漢普尼同時完成了熟練的閃躲與精妙的攻擊。
就在艾即將揮出第二鏟的瞬間,漢普尼的腳尖帶着反作用力,迅速而隱蔽地彈起,精準地踢上艾的下巴。
她的意識只維持到這裏。
艾迴想起來,整個人僵硬得像石頭一樣,過了一會又繼續作業。
她已經完全摸不着頭緒。
漢普尼也不再說話,背對着她開始進行別的作業。
他們兩人在工房裏工作,艾忽然想起自己現在正跟父親一起。
她覺得十分內疚。
窯爐的火日以繼夜地燒着,漢普尼完全不休息,不眠不休地焚燒死人。艾覺得自己也不能認輸,已經累得搖搖晃晃仍然繼續工作。叫她喫飯,她就回答:「你先喫,我再喫。」叫她睡則會回答:「你睡了,我才睡。」
最後漢普尼拗不過她,在工房角落縮起了身子。艾看到他睡了,才總算回到寢室,昏倒似地睡着了。這時已經是第二天晚上。
艾隔天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到工房一看,漢普尼理所當然地繼續作業,她趕忙跑過去,結果被他搶先說了:
艾抬頭看着天空,想起自己挖好的墓穴數目。扣掉自己之後,正好跟村民人數相等。
他們兩人就在客廳裏抱在一起死了。兩人的頭部都被打穿,耀基靠在牆上,將右手被扯斷的安娜抱在懷裏。
每一樣都好喫得令她難以置信。
如果不是這樣呢?
儘管艾覺得他沒資格誇獎或貶損,但她還是點點頭,畢竟已經不會有別人來這塊墓地了。
那就再令人欣喜不過了。應該是這樣,應該是這樣纔對。
她發現自己在想着不該有的念頭,但就是無法停止想像。如果……如果他們兩人不在裏頭,如果他們手牽着手活了下來……
艾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們兩人活着,還是希望他們死掉。
「要我幫忙嗎?」
「……剛開始我還在想,當神的那個混帳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所以搞不好也會有像你這種不像樣的守墓人,不過事實不是這樣。」
「……你纔不是什麼守墓人。」
可是……
就好比墓穴顯然太大了,到頭來根本沒有用到棺材。
村子裏的破壞痕跡原封不動地留了下來。沒有掉進陷阱的鳥找着肉片喫,蒼蠅在小小的血泊中反覆世代交替,唯有屍體消失無蹤。
門鈴發出可愛的聲響。艾沒換上拖鞋,穿着鞋子就直接踩了進去。自己的腳在本質地板上踩出令她覺得陌生的喀喀聲,玄關旁立着她從沒見過的步槍。彎過轉角,發現裏頭的門沒關,同時聞到血的味道。
罪惡感化爲哽咽,絞緊她的咽喉,這才讓她如願以償地吞不下食物,悲傷奪走氣力更讓她覺得暢快。
「我可以幫你寫介紹信。」
「明天我就離開這裏。」
艾的工作結束了。
†
艾喊了「嘿咻」一聲扛起安娜。她的身上已經沒有香水味。
收集到的人數共有四十五人。
「請你消失。」
就跟其他人一樣,被打得腦袋開花而死去。
房子看起來沒有什麼兩樣。只有玄關前的地面上多出了一些亂糟糟的腳印。艾一如往常地清掉鞋底的泥土,伸手開門。
當煙都散去,漢普尼轉過身,點燃自己要抽的煙,艾也無言地邁出腳步。
當她爬上坡頂,站到熟悉的玄關前,對面山上吹來了一陣風。這裏總是吹着令人心曠神怡的風。聽說村民早從自己出生的時候,就挑了這塊地方給她。
艾朝暗處這麼說了,這片黑暗並不顯得愧疚,只是回答:「我知道了。」聲息就此消失。就在他即將消失的那一瞬間,還如此自言自語。
這裏只有漢普尼。
「……介紹信?」
他們揹着死人爬山。艾的背上有二十個人的屍體,身後的漢普尼背上則有二十七個人的屍體。死人燒成了灰,收進小小的盒子裏,已經不再動彈。
漢普尼看着她,並一直抽着煙。
洋蔥的滋味深深滲進乾枯的舌頭,令舌頭幾乎隱隱作痛。這是她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湯。
「嗚!」
「……就是這樣我才受不了。」
煙筆直地高高升起。
「對,就是找人收養你。別看我這樣,我人面可挺廣的。」
但強風吹開濃霧之後,出現在眼前的卻足一片一望無際的荒野,艾在這裏迷了路。在這一個人都不剩的世界裏,找不到任何人或路標可以指引方向。
「哼,挺不錯的嘛。」
艾用力吸了吸鼻涕,流着眼淚,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她討厭自己看到他們兩人在這裏後明明多少覺得放心了,卻又忘了這點而開始悲傷。她討厭自己還是會覺得悲傷。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純真,讓她覺得好悲傷。
她滿心想在這裏一直哭泣,任由咽喉被絞鎖住,陷在悲傷的海中。她的內心深處仍然覺得這樣的結局纔是最美好的。
現在她只覺得自己非這麼做不可。
「……你肯幫我?」
應該是這樣。
艾果然又哭了。她哭着仔細地一一埋葬村民。
「……爸爸?」
漢普尼走在山路上般頭也不回地開口。
漢普尼在門口這麼說。艾迴過頭去,也不感到特別驚訝。她一直感覺得到他的存在,只是沒想到他會主動表示要幫忙。
「要是沒地方去……」
「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一股親近的感覺重重地落在心中,讓她趕忙揮開這種想法。自己非恨他不可,絕不能像對湯與麪包一樣,在他身上尋找慰藉。
她明明根本不想喫飯,卻只因爲好喫就輕易找回食慾,這樣的自己讓她覺得好絕望。
補給了鹽分與水分後,艾又流出了新的眼淚,同時先前已經麻痺的悲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好喝得不得了。
自己能這樣活着大喫大睡,這個事實讓他過意不去。沒喫飯喝水就流不出眼淚的自己,又讓她覺得好疏遠。
她心想幹脆就這麼死了算了。
可是……
耀基與安娜應該就在裏頭。
村裏的死人幾乎都燒完了。由知道死人位置的漢普尼把屍體收集起來,再由對這些死人已經太熟悉的艾辨別出他們的名字,然後加以焚燒。
艾快步從後跟上,聽了之後不禁十分驚訝。
「嗯,所以你不是守墓人……」
接着濾嘴朝下往地上一插,隨後閉上眼睛默禱。他沒有念出聲,也沒有表現在動作上,只是像塊石頭般祈禱。
艾按住心臟,有了這樣的想法。
不久太陽昇到頂點,香菸全部抽完,漢普尼開始打起盹來。
即使處於這樣的慘狀當中,他們兩人的表情卻很安詳。
儘管艾整個人就像鬼魂般沒有食慾,但還是義務性地坐在桌前。她覺得什麼都喫不下,但仍勉強舀起湯送進口中。
艾一喫就是一大堆。湯大碗大碗地幹、麪包塞得滿嘴,培根更是大口大口咬碎。
接着喫麪包,再咬一口培根,然後喝水。
艾突然大吼一聲,接着抬起頭來。她撕下一大塊一大塊的麪包往嘴裏塞,把培根撕得東一塊西一塊,一邊難看地大哭,一邊莫名其妙地喫飯。
漢普尼微微睜開眼睛起身,朝墓地望去,發現地面已經鋪得很平整。
她心想自己有夠多理由這麼做。
「不可能,我就有……」
艾以不快不慢的步調,走在回家的坡道上。
艾用力擦了擦眼淚,將牢牢抱在一起的兩人分開。耀基的身體已經硬梆梆的,讓她費了好一番工夫。
艾也依樣畫葫蘆。
艾到他所指的客廳一看,那兒已經準備了一大堆的餐點。有由洋蔥與馬鈴薯煮的湯、培根炒軟臺麗菜,還有一整條吐司麪包。
「埋完了。」
墓穴的數目是四十七個。
「……」
村子三面環山,入口全部集中在東方。這開闊的地方有個聚落,艾的家就位在最裏面一處略高的地方。
艾不知道這句話是對她說,還是對沉睡的兩人說的。不過她並不想知道,於是默默地繼續工作。
漢普尼不發一語,隔了好一陣子的沉默纔再次開口:
艾放下死人,拿起前兩個人。她將安娜與耀基抱在胸前,莊嚴肅穆地走着。她把安娜放到兩天前剛挖好的墓穴,猶豫了一會後,將耀基也放進同一個墓穴。雖然這樣會讓預估的數目不對,不過反正自己的預估本來就沒有一樣是對的。
這句話讓艾有些不明白,張大了嘴呆住好一會。等她慢慢意會過來,這才留意到原來自己還有「以後」。在村子裏的生活眼看就要結束,先前讓自己覺得那麼透不過氣的封閉感已經一掃而空,感覺得出視野突然開闊許多。
「哇啊啊——!」
她打開門。
Ⅲ
他們丟下自己不管?
三天沒見到的山丘還是一樣荒涼。這裏有着四十七個張開大口的墓穴,景象堪稱壯觀,讓漢普尼吹了聲口哨。
「我哪能把一個小鬼丟在這種地方?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成年人。別擔心,就算是這樣的年頭,還是找得到好人的,你就讓人正式收養吧。」
「可是……我是守墓人耶?」
下了山丘後,漢普尼突然這麼說。
當艾安靜下來,客廳也不再發出任何聲響。
艾抬頭望向他的背影,不懂他在說什麼。
漢普尼看了一、兩個擺設在地上的名牌,又拿出了一包煙,沒有放進嘴裏而是直接點燃。
「首先,守墓人沒有父母。」
「去喫飯,我已經喫了。」
艾到這時才總算發現漢普尼想說什麼,又在猶豫什麼。
漢普尼正要徹底毀了艾。
「那些傢伙比蒼蠅還隨便,到處都會冒出來,哪會有什麼父母。」
「……可、可是大家都說我……」
「都說你是守墓人?他們的話能信嗎?那些傢伙多年來一直在騙你啊。」
艾倒吸一口氣。她也知道大家有事瞞着自己。
「可是,爸爸……」
「就說我不是你爸爸了。你聽好了,我的本名……不叫食人玩具。」
「咦?可是……」
「說起來食人玩具只是個童話,描寫一個發條壞了、結果永遠動個不停的玩具。以前的人都是這麼跟小孩說:『不趕快收拾玩具,食人玩具就要來囉。』我只是借用這個名字而已。」
漢普尼說到這裏,顯得十分得意。
「真不知道村裏的那些人到底想做什麼,竟然讓你這種平凡的小鬼相信自己是守墓人,卻又說你有父母,而且還說你的爸爸是食人玩具,根本亂七八糟。」
「這……」
艾心中的疑問拼圖被漢普尼擅自加以拼組,最後拼出了一團醜惡的混沌。
「到底是怎麼回事……」
艾空虛地自言自語。
「這一切到底是怎樣?」
這一切都讓她搞不懂。
「真相掩埋在黑暗,不,應該說埋在墓碑下?」
漢普尼出口諷刺,艾用力地握緊了鏟子,心想:「你還敢說,明明就是你毀了這一切。」
「這可有意思,你不在乎嗎?」
「艾,看到她這樣什麼都不在乎,你有什麼感覺?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在乎。這些叫做守墓人的傢伙就是這樣。」
這名女子露出有如天堂居民般的柔和微笑,就跟耀基告訴她時所想像的微笑一模一樣。艾突然覺得無地自容,彷彿新進的菜鳥遇見同行中的大行家一樣,戰戰兢兢地打招呼:
神派來的守墓人,簡單說來就是「完美的人」。有着勤勞的嗜好與身體,能理解愛情、幫助他人,臉上永遠少不了微笑。
女子聽到這句話,突然揚起眉毛,笑容當中加上了幾分幽默感:
漢普尼說出以前也對艾說過的這種奇特的話法。瑪麗亞聽到這幾句話,臉上的表情忽然消失,接着換上機器人般的表情,與她的長相十分相配。
畢竟這些年來衆人一直說自己是守墓人,也一直要求自己當個守墓人。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做什麼?他也不想想我這些年來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在村子裏過日子的。母親死了以後只剩我一個人,既然有人願意分配工作給我,那麼接受這份工作不就是我唯一能走的路嗎?我唯一能做的,不就是當個明理的小孩嗎?每次有人摸摸我的頭,每次有人送點心,每次有人疼愛自己,我都會不禁想到對方會對我好,是要我拿什麼代價去換,或是想叫我做什麼。
漢普尼這麼說。
隨處可見的上衣、隨處可見的褲子、隨處可見的鞋子、隨處可見的臉孔,以及隨處可見的笑容。
自己不是守墓人。艾終於接受了這一點。
站在那兒的女子簡直是個健康的成年女性範本,但一道從右眉直到眼瞼的傷痕卻擾亂了整體的平衡。
「搜尋到八件符合綽號的結果。」
一名女子站在村子正中央,肩上扛着鏟子。
漢普尼老實不客氣地看着女子的身體。從修長的腿、結實的腹部,一路掃過豐滿的肉體。他的視線讓艾當場火冒三丈。
漢普尼瞪大一隻眼睛,表達自己的驚訝。
「這可難得了,幸會。」
女子帶着親切的微笑回答。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看樣子他們是在開一個艾聽不懂的玩笑。
「哼,沒想到你竟然會拒絕……看樣子你也故障得挺厲害的啊。」
漢普尼一直看着她。
即使一切都被他搶走,卻甚至無法討厭他。艾心想這個人實在太詐了,更討厭連恨都恨不到底的自己。
「還挺大的,是早期型?」
「艾,你看好了,所謂的守墓人啊……」
「不,請務必叫我疤面。」
艾倒抽一口氣。
「哼,了不起。」
「他們叫我『殺人魔』。」
艾茫然地抬頭看着疤面,疤面露出滿分的笑容。
漢普尼不再說話,只是嫌味道不好似地吐着煙。
†
艾說完呼出一口長氣,將臉轉向上方。
但她說不出這句話。
「是!你姓疤名面,對吧!」
女子迅速鞠躬致意。
「繼續往前回溯。」
女子拉低視線微笑。她那聖母般充滿慈愛的微笑讓艾看得好心痛。
「……你好漂亮。」

「指的是像她那樣的人。」
「沒禮貌的是你,不要用那種眼光看待守墓人,這些傢伙的身體沒有那些功能。」
漢普尼露出奸笑。
「你怎麼了?」
「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漢普尼毫不猶豫地上前攀談。
「我要問一個人稱或自稱名叫哈娜的人,不論生死。」
而現在,就連最後剩下的這點矜持也產生了龜裂。
「幸會,我叫做漢普尼。」
「我說疤面,以前別人都是怎麼叫你的?」
他說着踏出腳步。走完山路來郵田邊,漢普尼停下腳步,眯起眼睛看着村莊並咧嘴一笑:
直覺告訴她,自己跟這種東西不一樣。
「如果你是守墓人,就不會出手打活人。」
「幸、幸會!我叫做艾!」
「好了,那我想想,就叫你瑪麗亞吧?反正『疤面』這名字也是別人拿來罵你的吧?」
漢普尼說完伸手一指。艾瞪大了眼睛,畢竟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守墓人。
「啊啊,你別在意,她只是有點認知失調。」
「『石頭腦袋』、『死神』、『疤面』、『瑪麗亞』——」
「如果你是守墓人,根本就不會有怨恨。」
「想殺我嗎?」
漢普尼這麼說。
「你不是守墓人,是人類。」
「嗨。」
還有一道傷痕。
「你想活在人羣裏,就得接受這一切。」
疤面摸了摸臉上那道爲她帶來這個名字的傷痕。在她這由完美兩字幻化而成的身體上,唯有這道傷痕散發出充滿煞氣的存在感。
「……不是這裏啊。」
「當然。」
漢普尼發出不帶關心的聲音。他們丟下艾不管,自顧自地說話。
「『死神』、『不是人』、『疤面』、『尤莉』、『瑪麗亞』……」
「糟糕!媽媽!趕快收拾玩具!」
「喲。」
艾慢慢垂下頭,心中就是湧不起報仇的念頭。要是當初醒來時,漢普尼已經離開,或許她還會想報仇,但漢普尼卻認真地憑弔死人。儘管爆炸性的情緒不會憑空消失,但已經無法構成殺人的衝動。而且自己到現在還相信漢普尼就是自己的父親,儘管沒有任何證據,但她相信兩人在靈魂深處是相連的。
艾猛然抬起頭來心想:「他在問什麼鬼問題,想殺他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但這一切都被食人玩具給奪走了。無論是物質、精神、活人還是死人,全都被他啃得一乾二淨。
「夠了,你第一個名字叫什麼?神沒有給你名字嗎?」
頭上傳來詛咒般的斷言,讓艾垂頭喪氣,連眼淚也流不出來。
隨後人數同樣被篩選爲零。
「就算這樣……我還是守墓人……」
「嗨,艾,這女的就是守墓人。」
漢普尼低聲笑了幾聲。
艾產生了暴力衝動,握緊鏟子的握柄。
女子毫不猶豫地列出無數個名字,其中也包括了一些令人不忍聽下去的辱罵。
拿在手上的香菸所指的方向那頭有個人。
她不太會形容,但她認爲失去絕不等於喪失。即使失去,也能夠不必喪失。艾多少找回了精神,不禁喜歡上了這個守墓人。
艾儘管大爲動搖,仍然死抓着這一點不放。
「很榮幸得到你的讚美。」
「然後我有事要問你。問題,搜尋。」
漢普尼拉了拉艾的頭髮。
如果是其他人——例如漢普尼——說自己不是守墓人,那還可以繼續抱着希望,但既然連自己都忍不住這麼覺得,那就沒希望了。一旦連自己都覺得不是,那就完了。
就這樣活到今天,好不容易纔得到家人,好不容易纔得到不需要計較這些就願意包容自己的人。
艾沒想到自己反而被訓了一頓,當場瞪大眼睛。
「幸會,我叫做疤面。」
「爸爸!你這樣很沒禮貌!」
「給我等一下,你這孩子就沒有一點常識嗎?哪有人會叫這種名字的?」
漢普尼簡短地稱讚了她的傷痕與名字,而艾也有同感。她覺得不管是疤面那完美的形體與曲線,還是那道不完美的皮肉腫脹,都同樣美麗。艾認識的村民們都已經在人生中失去手指、手臂或知覺,這些人全遮着自己的傷痕並引以爲恥,這讓艾十分難過。
「是,我覺得非常……好……」
如果有這麼完美的善人,那已經不是人了。明明對愛情、幽默、憤怒與墮落都能理解,卻不會去實踐。這樣的存在已經不是人了。
艾只希望他別再說了。
「請說。」
「沒有。」
漢普尼抽着煙,對疤面提出問題,接着就像上次那樣,從名字與特徵篩選人選。艾看出了漢普尼那奇特的語法,是與守墓人談話用的定型文。
這個村子的確「有蹊蹺」,有種令人不快的祕密氣息。可是這些謎團應該慢慢去解開,而不是用這麼過份的方法揭開。
漢普尼自言自語地說出同一句話。並丟掉了香菸。
「我沒事要找你了,抱歉耽誤你了。」
「哪裏,幫助活人度過美好的人生,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所在。」
疤面說出這句守墓人的場面話,之後微微一笑。艾有點羨慕她那理所當然的模樣,自己已經沒辦法把這幾句話說得那麼像樣了。
「那邊……」
漢普尼指向墓地的方向。
「埋了……四十七人份,麻煩你埋葬一下。」
「我們剛剛纔埋……」
艾正要說我們剛剛纔埋過,卻被漢普尼以拿着香菸的手製止。
「我不是說過只有守墓人殺得了人嗎?那些傢伙還沒死,這年頭人類就算心臟停止、腦漿外流也死不了。」
艾皺起眉頭。
「但這不表示他們活着。他們沒有死,也沒有活着,那些死人就是這樣……所以要輪到這些傢伙出場啦。」
漢普尼說着朝疤面一指。
「要由守墓人用鏟子爲他們撒上泥土,死人才有辦法死去。即使我們把他們的頭轟掉,燒成灰埋起來,也只是讓他們不能動……」
艾想起了抱着骨灰時的情形。他們即使燒成灰,抱在胸口時仍然有股不可思議的溫暖。
「這些守墓人分爲駐點與巡守兩種型態。前者會停留在同一個地方管理死人,在大都市或是邊境的村莊很常見;後者則是永無止境地尋找死人。這女的應該是巡守員吧?」
「答對了。可是……」
疤面說到這裏,有些欲言又止。
「這些守墓人的鼻子可靈了,就算離了這麼遠,只要感覺到死人的存在,馬上……」
「沒有死人存在。」
漢普尼隨口問道。
「嘿嘿……」
沒有人阻止顯然在趕疤面走的漢普尼。無論是艾或疤面都沒有理由阻止。
漢普尼靜靜地開了口,吐出鉛彈般的話。
胃抽動了好幾次。這才總算吐了出來,淚水、鼻涕與胃液沿着臉滑落。
他的態度讓艾覺得狐疑。到剛剛爲止他還一直反覆強調「你不是守墓人」,現在卻絲毫沒有不甘心的樣子,眼神中甚至有些憐憫。
漢普尼沒有反駁,乖乖地點點頭。看到他態度軟化,艾得寸進尺地說:
艾照字面上的意思接受他的說法,臉上笑逐顏開。
漢普尼煞有其事地丟掉香菸。
疤面微微一笑,很有禮貌地行了個禮,然後很乾脆地離開了。艾目送鏟子消失在村子另一頭,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於是問道:
所以艾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被殺。
他殺了家人、滅了村莊,自己嘴上說不打算依賴這樣的人,卻還是待在他身邊。照理說自己本來應該根本不能和他在一起。
「你做什麼!」
這句話彷彿神論一般迴盪在艾的心中。她最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彷彿把當初自己用鏟子攻擊他的那出戏接着演下去。
「!」
她覺得這樣的背叛實在太過份了,同時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這怎麼可能?頂多只隔了一個山頭。足足有四十七人份,你感覺不到?」
「就、就是說,我是守墓人,所以要帶給死人安寧,幫助活人度過……」
「那麼,你有什麼打算?」
漢普尼的表情彷彿是覺得被迫兜了個無謂的大圈子,但疤面的回答卻有點冷淡。
一腳踢飛。
「我是守墓人!」
她覺得自己的存在就像這把鏟子一樣紮實。
「所以呢?」
她的脖子被踢得歪向另一個方向,濃濁的鼻血滴落在喉嚨深處。
她困惑了。艾一直以爲中我是守慕人…道句話就足以說明一切。
一腳踢飛。
「疤面。」
「你看,這種時候你要怎麼辦?你能爲你自己做什麼?」
再一腳踢飛。
「什麼有什麼打算?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對了,我是守墓人。艾轉動鏟子,陶醉地看着那樹木與樹根的徽章。結結實實握在手上的搭檔強而有力地證明了自己的存在意義。
「我是在問你,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說得也是。」
「我是問你明天要在哪裏找地方睡。後天你又會做什麼?大後天呢?一個星期後呢?一年後呢?你這個人要怎麼活下去?」
「也就是說……」
艾反射性蹲下去想撿起鏟子,漢普尼卻踏住了鏟柄。
所以她對漢普尼說出了這句像魔法一樣支撐起自己的話:
「她是守墓人,看了就知道。」
只有守墓人才能夠埋葬死人,而處理過村裏死人的,只有兩個人,其中漢普尼當然不是守墓人。
而漢普尼全黑的靴子又踢向了她的鼻子。
漢普尼喊出這一聲的同時,散發出來的氣息都變了。變化非常細微,卻有着決定性的差異,或許就像是槍械的撞針拉起或放下的不同。
痛得幾乎沒有痛覺,吸進來與呼出去的氣息撞成一團。這輩子從來沒用過的肌肉正在喊痛,右手與左手做出顛倒的動作,連上下都分不清楚,想吐卻吐不出來。
思緒當場爆炸。
漢普尼由下往上,一腳踢在她伸展開來的腹部。
她不覺得這是在依賴他。
漢普尼是個見人就殺、個性殘忍的虐殺者,但艾對他還是有着一定的信賴。畢竟他都會回答問題,而且還挺照顧艾的,甚至願意幫忙找人收養她。漢普尼有着與她如此互斥的特質,卻仍然處之泰然。
「別再用守墓人的腔調跟我說話。所以你的意思是『看了就知道』?」
一腳踢飛。
漢普尼猛踢艾,就像要把帳算個清楚。
「我沒問你這個。」
漢普尼朝她呼出一大口煙。
又是一腳踢飛。
臉、肚子、手跟腳都在痛,真的好可怕。淚水讓她看不見前面,鼻血與嘔吐讓她無法呼吸,帶給她這一切的漢普尼默默站在一旁,讓她怕得不得了。
「我是守墓人。」
被他一腳踢飛。
原先變得軟趴趴的身體,如今已經充滿了足以稱爲守墓人的力量。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我說疤面……這丫頭是守墓人?」
艾復活了。先前有氣無力的身體重新恢復了活力。
「已經埋葬的人倒是有五十位,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反應。其中有個反應比較奇怪,不過也可以無視。我確實是巡守員……但我另有目的,來這裏只是單純路過。」
漢普尼一副嫌煙難抽的表情,將吸進肺裏的煙全部擠出來,詢問問題的核心所在。
「誰知道……我沒什麼……」
「怎麼了?」
「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你應該有自己的事要忙,別管我們了,你走吧。」
「現在是怎樣?剛剛還說得那麼自信滿滿,這下出糗了吧?」
「所以我才問你有什麼打算。要是有囉唆得不得了的傢伙出現在你面前,你能對他怎麼樣?你要怎麼讓他閉嘴?」
「你是守墓人,還有這是個什麼樣的村莊,我都大致瞭解了。」
肉體失去控制。
漢普尼問得很不高興,光這樣就讓艾內心大爲動搖。
「這……」
「打算……?什麼打算?」
「我從你所指的方向感覺不到死人的氣息。地點很遠嗎?」
艾抬頭以閃亮的眼神望向疤面。
漢普尼聽了,點起煙開始思索。艾也在一旁仔細咀嚼她這番話的意思。
「那就早說嘛,真會找麻煩……這麼說來?」
「這種玩意就只是把鏟子。」
「你分辨不出來?」
「請你讓開!」
「你聽到了嗎!我是如假包換的守墓人!」
漢普尼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囉唆!放開你的腳……」
「抱歉……你說什麼?」
這種事她根本無從想像,鏟子從失去力道的手上應聲滑落。前一瞬間還保護着艾的象徵,現在卻只能無力地露出銀色的背面。
「咳!咳!你做什麼!這個人怎麼被說到事實就這麼沒風度!」
一腳踢飛。
「……嗯,看來是這樣。」
漢普尼回了一句:
即使被這麼痛毆,艾仍然無法相信漢普尼對自己使用暴力的事實。
「我在問你所以怎麼樣啊。守墓人大小姐,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啊……」
纖細的身體高高飛起,高得甚至到了有些逗趣的程度,翻轉半圈後跌落在地。
疤麪點點頭。漢普尼嘆了口氣:
「這下不是拿到證明你是守墓人的證書了嗎?看樣子她相當老資格,應該值得信賴。」
咦?
「你很慶幸吧。」
「所以怎麼樣?」
沒過多久,艾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樣抱着頭縮成一團,一邊莫名其妙地道歉,一邊閉着眼睛發抖。精神搶先投降,憤怒與氣概早已逃之夭夭。
十二歲的靈魂實在不堪一擊。
艾將先前揮起鏟子砸向他的那種心情灌注在拳頭上,握緊拳頭對準他白皙的臉孔,整個人像野獸般撲了過去。
「我不具備分辨人類與守墓人的功能,就像人類也沒有分辨狗與狼的功能。」
儘管自認沒有依賴他,但還是信賴了他。
這一腳透過絕妙的施力,蘊含了超出他體重的力道。鏟柄本應十分堅固,現在卻被踩得嘰嘎作響,憑艾的力氣分毫也拉不動。
彷彿說着從一開始就應該這樣纔對。
疤面斬釘截鐵地打斷他的話。
漢普尼踢得艾像一團爛泥巴一樣動也不動,這才總算停手。他蹲下來抓住艾的衣領,打了她兩、三下,拉她看着自己。
「說來很難以相信,不過你恐怕是守墓人跟人類生的混血兒,是故障的守墓人所生下來的孩子。」
即使聽到這令人震驚的宣言,艾也沒有任何反應。
「不過這些也不重要。」
漢普尼露出一貫的冷笑,煙也不抽了。他只是說:
「全都給我忘掉。不管是這個村子裏的事,還是你是守墓人的事,全都要忘掉,不然你會沒辦法在人羣中活下去。」
艾睜開空洞的眼睛。漢普尼以甚至帶着幾分憐憫的聲調說:
「你太奇怪、太離譜了,全身上下充滿矛盾,簡直就像矛盾扛着鏟子在走路。我自己也很怪沒錯……可是你更怪。你一定沒發現這點吧?你一定不知道自己是個不是人也不是守墓人的怪物吧?你這種樣子……敢走到外面試試看,三兩下就會被人活活打死。」
艾用力地抬起臉來。漢普尼則彷彿要折斷她的脖子般使勁打了下去。
「到處都有暴力。我不會害你,全都忘掉吧,忘掉這一切,去過幸福的日子。」
漢普尼說完轉過身去,丟下艾迴到先前所待的位置。
艾看出他的意圖,於是打了個冷顫。
她胡亂在手腳上分配力道,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站了起來。用左腳助跑一步,接着踏住第二步。她以駭人的精準度控制在空中的身體,將集中了所有地面反作用力的右腳當成長槍往前踢出。這使出渾身解數的飛踢撕裂了天空。
然而漢普尼輕而易舉地撥開了這一腳。這一腳來自背後,從艾的體格判斷,很難猜到她會從上方攻擊,但漢普尼卻頭也不回地用左手一撥,之後就丟下她不管。
艾無力地整個背摔在地上。
「太弱了。」
漢普尼維持撥開的動作不動,背對着艾說:
「弱小的怪物就只是可悲而已……」
說着慢慢轉身,像是要找什麼似的將目光望向地面,接着瞪大了眼睛。
「……你想得美!」
槍口一動也不動,就像墓穴般張開血盆大口,讓艾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自己正慢慢走進去。那是一種絕對不可動搖的死亡意象。
「啥?」
她看着下方搖了搖頭。

艾抬起頭來。
漢普尼停下動作。
艾抬起頭大吼。
眼角下垂的眼睛暴露在灼熱的日光下,讓她怕得將身體縮得更小。只要再踢一、兩腳,她的眼睛大概就會變形。而漢普尼也的確把她踢得這麼慘。
甚至不惜殺人。
「要我忘掉這一切裝死活下去,我辦不到。」
她不敢相信,更不想知道,漢普尼竟然忍心殺了自己。
這是別人硬塞給她的教義。但這樣的樣貌強烈地吸引了她,她渴望成爲這樣的人。
「我是……守墓人。」
她知道有人會輕輕喊她的名字。
漢普尼彷彿要證明自己不是說謊,叼着煙轉過身去。
她啞口無言。
香菸落地,保險拉開。
狀況與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但心情不同了。艾的心中滲出混亂與恐懼。他哪會開玩笑?漢普尼是認真的。他值得信賴。
隨後他放棄這個方法,肯定艾有種「無藥可救的光芒」。
漢普尼是想幫她。他想給予她當個平凡人類的幸福,否定會妨礙她得到幸福的守墓人身份。爲此他不惜動用暴力,更不在乎遭到怨恨。
她知道有人會伸手摸她的頭;知道人身上老舊的氣味;知道染成晚霞色的村子與善良的村民說話地聲音。
但既然判斷這個夢想遙不可及,漢普尼便說:
知道要安撫死人、幫助活人,見證人類末日的崇高使命。
「那你要怎麼辦!」
艾張大了嘴,抬頭看着眼前那留着白髮的後腦勺。
艾的臺詞當然還是這一句:
艾點點頭。漢普尼看了笑着說:
「別看我這樣,我在家鄉可是個人很好的叔叔啊。」
「誰知道呢。」
說着她哈哈笑了幾聲。
「這種東西就只是把鏟子而已。」
「……?」
「……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笑了笑,彷彿想到了一個非常棒的點子。
這個場景已經了結,於是漢普尼開了口。
「……你是開玩笑的……吧?」
漢普尼吐掉了香菸。
沉重的身體、蠢動的手腳、焚燒人體的氣味、鏟子的重量、數目不對的墓穴。
「你要不要乾脆死在這裏算了?」
這是多麼蠻橫又兇暴的關心?他走的這條路是多麼任性而堅定?
「……受不了,你到底是怎樣?」
她認識了破壞與暴力、血與硝煙;知道親近的人發出過怒吼,也知道村子裏有過徒勞無功的吶喊。
「啊,對了。」
「要我忘記……我辦不到……」
「全都忘了,好好活下去。」
「工房裏有急救箱。我幫你上藥,跟我來。」
漢普尼不回答,只是握住握柄,彷彿宣告她現在這種模樣正是墮落的開始。
一把槍管截短的泵動式散彈槍。
艾總算發現了漢普尼的用意,也猜到他先前使用暴力的原因。
「你就帶着光芒去死吧,就像落日那樣。」
「接受事實吧。你是人,不是守墓人。」
「……是我……最寶貴的!」
她連連搖頭。
她搖搖頭,綁起來的頭髮散了開來打在臉上。漢普尼啐了一聲。
「我不可能忘得了。」
她知道她想忘記某些記憶。
拼圖被漢普尼組成醜惡的混沌,但艾拆散了這幅圖,重新拆成拼片,仔細看着這一小片一小片的畫。這在一小片一小片的畫中,有着只有艾才知道的村子。
自己實在不是他的對手。
漢普尼不回答。
殺死女兒。
「也好,全都隨你便吧,畢竟這是你的人生。」
「你說你要以守墓人的身份活下去是吧?」
「是嗎……說得也是……你從一開始就這麼說了……沒辦法,我放棄你了。」
她微微顫動的手中抓着沾滿泥土的鏟子。即使知道過去保護自己的它已經無法再保護自己,艾仍然想拚命保住它。
「不靠這種東西保護,你就連自我都維持不了?」
艾緊緊抱住搭檔,從鋼鐵般可怕的說話聲音之下保住了它。
艾的眼前有着一對火紅燃燒的眼睛。一看到他眼中的顏色,她立刻全身發抖。但她仍然開了口,將自己心中僅有的一些確切的事物化爲言語:
「那要不要就以守墓人的身份,死在這裏?」
「我不知道!」
「暴力、慾望、殺戮、墮落、失敗、挫折、悖德、腐敗,這些東西到處都有。只要是你想照自己的野心活着的一天,這些東西就會侵犯你。如果是十五年前也就算了,但已走到盡頭的人類社會絕對不會肯定你。你得痛擊、踢開這些東西,讓他們肯定你。這工作令人絕望。」
村民祕密養育她,強行給予禮物與溺愛,讓她在無知與不成熟中度過這些歲月。
「也就是說我不會再對你出手了。改變不了人生觀的傢伙會活得很辛苦,不過你就好好努力吧。」
「你到死還能維持自我的機率低得可怕。現在你身上那種『無藥可救的光芒』經過琢磨以後,也許真的會變得更燦爛……可是遭到玷污的機率卻高出幾千倍,而且還是被人以最惡劣、最卑鄙的手段玷污。所以啊……」
「這是……我最寶貴……最寶貴的……!」
「既然這樣……」
她知道守墓人的規矩。
她露出綠色的眼眸。
於是她成了這個村子的守墓人,到頭來卻只剩下血腥的記憶與由祕密組成的拼圖。
漢普尼冰冷地笑了笑,彷彿純白冰壁上的裂痕。艾已經不敢像以前那樣看着他的臉,但還是決定相信他的這句話。
「你是騙我的吧……爸爸。」
艾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受到這種待遇。她討厭挨痛。
槍口就近在眼前。
「我不知道!可是!」
漢普尼說完深深地嘆了口氣。
「……算了。藥我自己會擦,不用你擔心。」
但艾沒有變節,沒有露出輸家的眼神逃走,也沒有挺身對抗,只是將自我拿出來讓眼前的現實(漢普尼)看。她不抵抗也不討饒,就只是茫然地在他眼前露出一對綠色的大眼睛。
漢普尼說了聲「我們走吧。以便低聲笑了笑,邁出腳步。艾也趕忙起身,結果先前亂得毫無頭緒的身體很乾脆地聽話了,骨頭與內臟也都沒有任何異狀。
「……你是騙我的吧?」
艾呻吟着這麼說了。她已經沒有敢挺身抵抗的氣概,只覺得滿心絕望。
他就像轉筆似地轉動槍支,活塞擺到左手的位置,接着右手扣住扳機,一瞬間完成瞄準,而且理所當然地瞄向頭部。
「你這丫頭!」
「你是騙我的吧?這是開玩笑吧?到剛剛爲止我們還在說話耶?你應該不忍心殺我吧?你之前還救了我……」
漢普尼說話的聲音很溫和。
「你下得了手殺我嗎?你真的下得了手?下得了手殺死剛剛纔講過話的人,殺死你本來想救的人?」
艾勉力活動不聽使喚的身體,不讓漢普尼搶走這樣東西。
「爸爸!」
「我下得了手。」
漢普尼彷彿拗不過她才終於回答。想歸結成玩笑的陪笑從艾的臉上消失,不留半點痕跡。
恐懼一口氣湧上心頭。
「我不想死!」
艾求饒了。
「我不想死!」
艾連聲呼喊不想死。她儘可能喊得可憐、喊得悲慘,希望讓有常識的大人因而猶豫。
但槍口一動也不動。
「不行,我不能爲了這種理由讓你活命。」
漢普尼一腳踢開她拚死的呼喊。
「你記清楚了,生存欲分爲兩種,一種是『不想死』,一種是『想活下去』。這兩者之間有着天壤之別。你要走的路沒有簡單到光靠『不想死』就活得下去。只有一句話能讓你活命,那就是『想活下去』。」
艾一臉傻眼地吞下了這些話。
我真的想活下去嗎?自己真的這麼想活下去?
失去了一切。
自己依賴而且信賴的人用槍指着自己。
遇到這麼悲慘的遭遇,自己還想活下去嗎?
艾低下頭,將目光從槍口上移開。
這是一種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輸家態度。
接着槍聲響起。
†
「這倒是,你的認知別人終究管不着……原來如此,所以你是君子報仇,六年不晚囉?」
「不要動!」
「……什麼?」
他的體型比較接近老虎而不是人類,從剛剛開始他就一直維持舉槍的姿勢,卻絲毫沒有露出疲態。黑色的頭髮與鬍子都保養得很好,看起來十分清爽。
「……不,算了。我什麼都不問。」
艾的臉上浮現出問號。由漢普尼來說明艾的立場,總讓她覺得不太自然。
「漂亮?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謝謝了。」
接着倒在地上。
「十二歲。」
「滋味真棒,簡直讓人脫胎換骨啊。」
漢普尼朝艾扔了顆石頭。
「你、你你你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守墓人?」
漢普尼難得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摸了摸下巴。
「啐,衣服都弄髒了……」
尤力望向艾,艾默默地點頭回應。
「尤力,別說得這麼難聽好不好?我沒有殺人,別混爲一談。」
的確是一種艾看不見的交流。
「當然痛了,笨蛋。我中槍了耶,左肺上葉全都完蛋啦。而且子彈還給我穿出去,我的外套啊……咳……」
「是嗎?謝啦……你還是老樣子啊。」
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息,就像是一頭經過訓練的大型猛獸。
「真的假的……該死,看來糊塗的是我啊。」
「這句臺詞該由我說纔對。」
只剩艾一個人站着,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正準備開槍射殺自己的漢普尼中槍倒地,甚至搞不好死了。
「你、你好漂亮!」
「……你也太快相信了吧。」
艾趕忙回過頭去。
「是六年!食人玩具!從你殺了我妻子算起!」
漢普尼深深吐出一口紫煙,口吻顯得十分無趣。
飽哼哼直笑,彷彿剛說完一個壓箱底的笑話。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純粹覺得他漂亮。」
漢普尼露出自嘲的笑容。
「等一下!不可以靠近他,他還沒死!」
艾一拳打在手掌上。
男子一臉嚴肅地舉槍瞄準,與熱情的漢普尼形成鮮明的對比。
「你們在說什麼?」
「抱歉啦,我對小鬼的年齡一點興趣都沒有。」
這些她知道。耀基每天晚上都會說給她聽。
「尤力!汪東之虎!迪米特里之子(迪米特里•耶維奇)!獵兵!吾友!哈哈哈哈!我一直覺得這幾天有人跟蹤我,真沒想到竟然是你啊!」
「你們這些活人,早啊。」
瞬間的沉默之中,兩人之間有了一種看不見的交流。
「決鬥?這可真復古……你是說那種兩個人背對背各走十步,然後轉身砰砰?」
「尤力。」
漢普尼說着捶捶自己的胸口,並用手指指向這名男子。
「不過我們真的好久不見啦,尤力!有五年?還是十年了?你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找我有什麼……」
漢普尼一副受不了她的模樣。
「爸爸——」
「然後呢?你要我怎麼樣?」
她歪了歪頭,不懂他問這個要做什麼。
這時他們聽到了一個不應該存在的說話聲音:
看到這名大漢發出疑問的聲音,漢普尼短短地叫了他一聲。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沒錯,是個獨特的個體,一手管理這個村莊的死人。剛剛我還跟另一個叫瑪麗亞的守墓人查證過,你應該也看到她了吧……?」
「錯不了。」
「決鬥啊……不過眼前你要不要先自我介紹一下?不介意的話我來幫忙介紹。尤力,這個小女生名叫艾,是守墓人。」
他瞄向理應已經死亡的少年。
結果她的願望實現,一名男子現身了。
神在十五年前捨棄了世界。
漢普尼像個傻子般不在乎傷勢,反而擔心起衣服。他的臉上絲毫不存在震驚的表情,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希望趕快有個人來想想辦法。
聲音來自大街對面,一名男子就像一匹脫繮的野馬猛衝過來。艾不由得全身僵住,而男子抓住她的後領,以誇張的動作像提起貓一樣將她拉開十步左右的距離,這才問道:
接着漢普尼親熱地朝他走去。
漢普尼露出一貫的冷笑,睜開灼熱的眼睛起身,接着若無其事地拿出香菸點燃。
「啥?」
就是他開槍打了漢普尼。他是爲了救艾。
「好好好,你說得都對,隨便你啦……不過尤力已經有老婆跟女兒了。我們是從小就認識……他老婆在七年前就病死了,我沒說錯吧,尤力?」
「……」
「抱歉抱歉,艾,這傢伙叫尤力,是我的好友,槍法你也見識遇了。」
「你在說什麼?」
「跟我決鬥!」
眼前的上衣染成紅色。
漢普尼很有精神地咒罵了一陣,這纔好像想起有這麼回事似地吐了血。
「你、你不痛嗎?」
艾看出這一點後,當場想哭。她纔不要這樣的救援。
那天過後人類就不再死亡,也不再出生。
「你還好嗎!」
「啊啊!」
艾泣不成聲地轉身,就要朝漢普尼跑去,男子趕忙按住她的肩膀。
「沒錯!跟我來一場光明正大的決鬥!」
「說得也是!爸爸真笨!要是一開始就發現這點不就沒事了!」
「搞什麼?」
「從十五年前就不再有人類出生。」
男子以媲美漢普尼的速度舉槍瞄準。
「……」
「你做什麼!」
「啊,嗯,這樣啊,原來是守墓人啊……」
他好帥!
「……艾,你幾歲了?」
「這些疑問對你的報仇有幫助嗎?問了就救得了誰嗎?」
男子聳聳肩膀,肩上扛着一把還冒着硝煙的步槍。
「……對我來說就是你殺的。」
「畢竟根本不應該有這種年紀的人類存在啊。」
咦?艾來回看着他們兩人的臉。漢普尼小小地啐了一聲。
漢普尼睜大眼睛,接着似乎發現了什麼便向艾問道:
他的藍色眼睛從準星上移開,朝艾瞥了一眼。
「我叫尤力,想怎麼叫我都行。」
「你們在說什麼?這個村莊是怎樣?這孩子我也……」
「還問我做什麼,你對救命恩人也太沒禮貌了吧。」
「……沒想到你還挺花心的啊……逢人就說這句話。」
「也就是說,你無論如何都不是人類。」
「尤力,不用在意,這丫頭就是喜歡紳士型的大叔。」
艾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她以爲自己中槍了,同時又發現情形不可能是這樣,漢普尼絕對不會瞄偏。
「……嗯。」
「咦?那你們剛剛說的……」
「她死在七年前,六年前中槍,沒有矛盾。至於之間的那一年……」
他抽了口煙,頓了一拍。
「這傢伙藏起死去的老婆不讓守墓人發現,帶着女兒跟她三個人一起生活。」
艾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生理上的厭惡感化爲冷汗流出。
這……這!
無論站在守墓人還是人類的觀點,都不能容許這種行爲。
「怎、怎麼可以這樣!」
「……」
尤力沉默,只是痛切地皺起眉頭。
「這傢伙什麼都沒說,突然離開了我們。我到處找他,好不容易纔找到,沒想到他卻在昏暗的山上跟屍體一起生活,實在是神經有問題。」
「……所以你才殺了她?」
「我沒有殺她。」
漢普尼一臉不愉快地吸了口煙。
「我只是跟她說話、開槍打她,然後燒了她,就這樣。」
「你這傢伙還敢說——」
「我不是在找藉口,可是這點我不能退讓……我討厭那些死人。」
漢普尼的眼睛眯了起來,發出熔岩般的暗紅色光芒。
「不管喜不喜歡,他們就是會扯活人的後腿……依賴活人的同情,帶來疾病。不管生前是多明理的聖賢,腦漿腐朽後都會變成傻子,只顧自己的欲求……她不就是這樣嗎……尤力。」
「喂,尤力。」
「對,記得今年就滿十五歲了。名叫諾艾蜜,是我取的名字。很不錯吧?」
尤力這麼說。他的聲調充滿了確信,眼神中看不見一絲動搖。
「你閉嘴!」
「所以你是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纔會跑來想死在我手裏?」
「……你想說什麼?」
「慢着!他沒死!」
「我不會爲你的死送上任何意義。」
「哪有那種東西?」
「看似合理,其實亂七八糟。你說我只是假裝成怪物?如果是第一次看到的人這麼說,那麼這個人雖然糊塗,着眼點卻說得上是犀利,幾乎可以直接拿來當一個故事的結局了。可是尤力,你應該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吧?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的手法,這個戲法的原型就是你編出來的。那麼你爲什麼只靠這種愚蠢的推測就說要跟我決鬥?這無異是自殺……」
「你只是玩弄計策、表演戲法,扮演食人玩具這個角色而已。漢普尼,你不覺得這種想法現實得多嗎?」
艾急忙回過頭去。
「……你這傢伙!」
「不死之身只是謊言,所以你打算光明正大跟我決鬥,然後殺了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樣一來,我們彼此應該都比較瞭解了吧?那我就順便做個自我介紹吧。」
尤力每聽它說一句話,就喪失一分力氣。漢普尼看了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哈哈哈哈哈!尤力!你這是什麼樣子!你以爲這樣就算是發瘋?」
「是你的小孩嗎?」
「爸……」
艾已經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了。
「……沒錯。」
「根本就沒有證據證明你是死而復活,不是嗎?你剛剛的確全身是血倒地,現在又好端端站在這裏。可是這樣就說你是不老不死。會不會太誇張了?」
尤力說不出話來。
漢普尼充滿確信,大笑了幾聲。
「請、請你等一下!這應該不關我的事吧?」
「沒錯!」
「……你說什麼?」
尤力變得激動,用槍口抵住艾的頭。
「……原來如此啊。」
「如果這樣你也無所謂,明天天亮來這裏,我接受你的決鬥。」
「就算是我的子彈,也照樣可以動手腳。」
「這樣啊,原來她死了啊。」
「……我辦了正式的葬禮。」
漢普尼深深地點頭。
「……幹嘛?」
漢普尼笑了笑。他收起落寞的表情,露出了惡魔般的笑容。
「……沒錯,就在上個月。」
「純粹的報仇講究速度,你這六年來都在做什麼?」
尤力回以嘲笑。現場根本就沒有血或傷口,更沒有屍體。漢普尼沒想到他會這麼說,當場啞口無言。
他啐了一聲,搖了搖手指。
「你瘋了嗎?」
「你在胡說什麼……我是來報仇……」
「你再不閉嘴,我就開槍打她。」
「你的不死之身只是幌子!我會證明這一點!」
漢普尼又笑了笑,像個專門吞噬人們悲嘆的惡魔般嘲笑他。
「報仇報仇報仇,這個字眼聽起來可真甜美。這種事我還挺喜歡的,因爲很有人味。」
「原來如此。」
「她死了嗎?」
尤力這麼說。
「我可清楚得很,畢竟我是你朋友。在都市裏跟女兒一起生活一定很幸福吧?這段日子裏你一定早就忘記要幫妻子報仇了吧?」
接着又傳來說話的聲音。
「你女兒怎麼了?」
「槍是你的,子彈也是你的,要怎麼動手腳都行。」
漢普尼說到這裏,似乎發現了什麼而停了下來。
「……說是這麼說,但血要從哪裏來?傷口呢?你打中我的手感呢?還有我的屍體,你打算怎麼解釋?」
「這次你有好好幫她辦喪禮嗎?」
尤力拉住了艾。
他話還沒說完就拔槍開火。手槍抵在自己的喉頭扣下扳機,撞針擊發雷管,子彈從下巴射進去擊碎臼齒,更轟掉了大腦的一部分。以及整個小腦與延腦。
「喂喂……不要先……拆穿謎底好不好。」
「你們這些混帳活人,我回來了。我是食人玩具。就如你們所見……」
尤力繼續大聲地說:
尤力一對藍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開始述說他的想法。
「一開始的那一發呢?那一槍不是你開的嗎?」
漢普尼滔滔不絕。艾看到他這樣,對所有的可能性都懷疑過一遍。首先是……
漢普尼說着融入黑暗之中,不剩任何痕跡。
「不過動機不單純這點就不好了。」
「咦?」
漢普尼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讓香菸一口氣燒短,接着朝空中用力地吐了出去。紫煙就像火葬的煙一樣,濃且慢地上升。
漢普尼連連說着「原來如此」這幾個字,吸了口煙後又吐了出來:
漢普尼說着話鋒一轉:
爸爸,你在做什麼!
漢普尼再次倒地。
「是戲法。」
「你這傢伙!」
「我是個不老不死的怪物。」
漢普尼露出冷笑,卻問得十分認真。
「這就是你的老招式,利用自己奇異的長相跟戲法,讓人以爲你是不老不死的怪物。這招對我可不管用。」
「……你說什麼?」
「那就好。所以……」
「嗯,我想也是,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肯定你那種幸福,只有這點我要跟你道歉,對不起。」
「是生病嗎?」
「裝死誘敵,這從以前就是你愛用的招數。」
「……」
「喂喂,你沒看到剛剛那把槍嗎?」
尤力沒回答。艾問道:
「尤力,裝瘋不要太拼。你報仇的動機不純,只是優先順序下的結果。不,甚至還更糟,只是一種欺瞞而已。」
「要報仇不是越快越好嗎?爲什麼要等到今天?這六年來,你一定跟女兒過着還算幸福的生活吧?爲什麼要等到第六年的今天才來?」
漢普尼滿臉笑容,發出歌唱般的笑聲。
「……從十五年前就一直是這樣,理由我也不清楚,應該就跟你一樣,是那個混帳神搞出來的。其他的傢伙都是死活不分,只有我固定在活的這一邊,清楚明白得很。」
「雖然沒有證據,不過對於開槍後造成的慘狀你都要視若無睹,對吧?」
艾點點頭。
「也就是說,你想說我只是個皮膚白又愛裝年輕的凡人?」
「真要說起來,你爲什麼今天才出現在這裏?都已經第六年了,之前你應該也有機會找到我。你明明知道我的老巢在哪,我也沒換過地方。爲什麼要等到今天?」
「那邊那位,請你不要挑釁!你無情無義!」
「艾,不用擔心,尤力不會開槍的。」
尤力張大了嘴。
她看見了一貫的冷笑。
「找個熟人問問看吧,說你用這樣的理由來殺漢普尼,看他們會有什麼感想。十個人裏面一定有十個人都會說:『那根本是自殺。』……你只是不想活下去而已,可是你又不甘心自己默默地死去,所以想死在做什麼事情的過程中,例如死在替妻子報仇的途中……其實這也無所謂啦,我們又不是不認識,要我幫你了結也行……可是很遺憾,我這個人很壞心。」
「回答我。」
黑暗落了下來。不知不覺白天結束,夜晚已經來臨。
「就算這樣我也無所謂!我還是很幸福!」
艾抬頭望向將槍口從她頭上移開的尤力。這個有如精悍野獸的男子,現在卻成了被獵人一槍射殺後製成的動物標本。
尤力雙膝一軟,彷彿變成一塊巨大的殘骸散落在地。
Ⅳ
各式工具OK,換洗衣物OK,乾糧OK,貨幣(想來應該用得到,但實在沒用過)OK,寢具OK,雨具OK……
這天深夜。艾在自己房裏收拾行李。她翻出耐用的後背包,將覺得需要的東西塞進去。由於自己背得動的份量有限。所以對各種工具逐一檢查、精挑細選,只留下極少數非帶不可的東西。她不能帶任何多餘的東西上路。
那麼,點心應該帶多少去呢?
艾面對藏起來的大堆私房點心,沉吟了好一會,結果還是決定只帶糖果。她把透明的瓶子倒過來,將糖果倒進布袋,然後將剩下的大堆點心推開。
準備幾乎完成後,艾拿起放在旁邊的一個小瓶子。這個小瓶造型優美,還加裝了噴頭。她拿下蓋子按了一下。
安娜的味道在室內擴散開來。
艾將鼻子埋在這氣味既像檸檬又像肥皂的噴霧中,等着香味固定在自己身上。
這天晚上,艾在只有自己待着的房間裏,第一次擦了香水。
她蓋回蓋子,將瓶子裝進布袋、塞進揹包。揹包已經塞得鼓鼓的。艾嘆了口氣,目光在沒裝進去的大堆點心與書上飄移,最後決定全部放棄。
她帶不了太多東西。
艾坐在地板上,環顧着房間裏各種放棄帶走的東西。老婆婆們在她生日送給她的手工衣服與人偶,還有許多自己專屬的工具,以及這輩子都陪着自己的天花板。
如果可以,她連空氣都想帶走,可是她辦不到,所以……
她背起母親用過的鏟子。
心中懷抱着養父說過的故事。
擦上養母的香味。
她打算只帶着這些活下去。
完成所有準備後,艾站到門口朝房間看了一眼,還是忍不住哭了。一想到再也回不來,就覺得好想哭,只想乾脆鑽進從那天早上起就沒用過的牀鋪哭到睡着。相信這樣一來,一切都會恢復原狀,也就可以過跟以前一樣的日子。這一切都只是南柯一夢。
「爲什麼?」
「……你在笑什麼?真讓人不舒服……」
「不過,我還是要跟你一起走……也許你不希望這樣,也許死掉的大家更不希望這樣,不過我就是要跟你走。」
艾從後跟上。
說着背同村子。
「……哼,我纔不管。」
「善良?」
†
昨天聽到他開口時,艾就看出他是在說謊。
艾刻意放聲大喊,並撲向大堆點心,轉眼之間就將珍藏的私房點心喫得凌亂不堪。
「……是誰在那裏?」
「……是你啊?啐,原來你待在這裏啊?」
接着過了一會,她等的人物出現了。
膚色比夜空中的明月更加白皙的食人玩具,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艾無意阻止他們,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等待。
她早就猜到漢普尼一定會這麼說。
「好好好,早安。」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口中充斥着甜味上,讓她覺得彷彿已經把這輩子的甜美都享受完畢。
漢普尼同樣已經整理好了行李。艾猜對了。
餅乾、牛軋糖、烤麪包、炸麪包、糖雕、草莓幹。
「沒有,我只是在想爸爸真善良。」
「……我再也不想看到甜食了。」
「早安,爸爸。」
「就算是這樣……你的動機還是善良的。」
兩人就此展開短短兩天的旅程。
漢普尼對她的回答嗤之以鼻。他轉過頭,並沒多說什麼,只以背影表達:「隨你便。」
艾站在村落的出口看着村子。照理說那兩名正準備決鬥的男子應該就在這附近,他們將在天亮的同時開始廝殺。
「那還用說?當然是走人啊。閃人了閃人了。」
「因爲我希望。」
「……那麼,你在這種時間做什麼?離天亮還很久呢。」
漢普尼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開什麼玩笑?我哪能跟尤力廝殺?」
漢普尼露出厭惡的笑容。
艾撂下這句話,總算完成了離開村子的準備。
「……幹嘛?你要跟來?你不當守墓人了?」
「……這樣啊?」
「早安。爸爸至少可以好好打個招呼吧?」
艾忽然笑了笑。她的笑容看來既像微笑又像嘲笑。
「……不是。」
艾迴答之後退開一步,扛起了原本提着的鏟子。
漢普尼沒料到她會這麼說,一瞬間愣住不動。
太陽還在山的另一頭沉睡,但這也維持不了幾個小時,黎明已經不遠了。
「……哼!」
「艾,你誤會了。從尋死的傢伙身上把死給搶走,這絕對不是善良。我很壞心的,這我不是說過了嗎?」
所以艾也沒回答,沉默地邁開腳步。
明知不可能,但她就是忍不住這麼想。